《飞刀之下》第三章 《纳脉术》!
沉星楼那一个时辰的密谈,仿佛抽干了许由道最后一丝精力。
回到观星阁,他屏退左右,独坐静室,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灰败。
窗外,长安城的喧嚣隔着重重楼阁传来,更衬得此处死寂。
他静坐良久,直到体内翻涌的气血稍稍平复,才缓缓睁开眼。
“徒儿。”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外守候的小道士耳中。
小道士立刻推门而入,脸上忧色未褪。
“师父?”
“去收拾行装,轻便为主。明日卯时,我们离京。”
小道士一怔,脱口而出:
“离京?师父,是因为昨夜星象……”
许由道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徒弟的头顶,动作罕见地带着一丝眷恋。
他目光投向窗外晦暗不明的夜空,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此事莫要再问。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小道士看着师父眼中那化不开的阴郁,将所有疑问咽了回去,只重重点头。
“是,师父!”
翌日,卯时正刻。
天色微熹,寒气刺骨。
许由道已出现在钦天监正堂,面对匆匆赶来的几位属官。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深邃平静。
“本座需离京一段时日,追寻龙脉异动之源。监内一应事务,暂由周大人代掌。”
他语速平稳,不容置疑。
“按旧例行事,若有疑难,可焚香传讯。”
交代完毕,不顾属官们惊疑不定的目光,许由道转身便走。
小道士已背好两个简单的行囊,在门外等候。
师徒二人,一老一少,悄然出了钦天监。
穿过刚刚苏醒的街巷,径直出了长安城。
城外官道,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向北而行。
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硬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内,许由道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睁开眼,看向对面正扒着车窗好奇外望的小徒弟。
“徒儿。”
“嗯?”
小道士回过头。
“从今日起,你随我正式修习龙虎山嫡传,《风水纳脉术》。”
小道士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猛地就要跳起来——
“咚!”
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低矮的车顶横木上。
“哎哟!”
他痛呼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龇牙咧嘴。
可脸上的兴奋却怎么也掩不住,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师父。
“真的吗,师父?我终于不用再整天背那些《山形水势考》、《阴符经注》了?”
“可以真的去点穴寻龙,引动地脉了?”
看着徒弟那猴急的模样,许由道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旋即又板起脸。
“自然是真的。往后少不了你动手的时候。不过,经文典籍,照背不误。”
小道士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
但只消片刻,他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凑近了些,搓着手道:
“嘿嘿,师父,您看……那些经书我差不多都能倒背如流了。以后能不能每日少背一个时辰?”
“我也好腾出工夫,多跟您实践演练,早日光大咱们这一脉不是?”
许由道瞪了他一眼,虽面色严肃,眼中却无多少责备之意。
“少耍滑头!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不过,在背书之前,需先传你本脉根本——内息之法,《纳脉术》。”
他神色一正,车厢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肃。
“此术源于天地脉络。”
“远古有脉,存于地为地脉,行于空则为天脉。”
“修炼此法,须寻天地之脉交汇、灵气充盈之福地,引一丝精粹入体,温养躯壳,淬炼神魂。”
“其后循序渐进,方能聚龙脉之气,纳风水之机,臻至化境。”
“《纳脉术》全文,凡九千二百六十七字,乃我风水一脉内息术之总纲。”
“我现在口述传授于你,仔细听好,一字不许错漏!”
车厢内,只剩下许由道低沉而清晰的诵念声,混合着车窗外单调的马蹄与车轮声。
两个时辰后,许由道声音停下。
端起水囊喝了一口,看向闭目凝神,手指还在下意识比划的小道士。
“记下多少?”
小道士睁开眼,眸中清亮,带着几分自信。
“师父,我全都记下了。”
许由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这混小子,旁的不说,这份记性倒真是得天独厚。”
“师父,咱们这第一站,去哪儿?”
小道士兴致勃勃地问。
“先去晋阳。”
“晋阳……”
小道士念叨着,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担忧。
“师父,您昨晚受的伤……到底怎样了?那天机,您最后窥见了吗?”
许由道脸上的些许温和瞬间消散。
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原,声音低沉了许多。
“施展《北斗衍命术》,本就折损寿元。为师……又遭天机反噬,失了二十载阳寿。”
小道士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红了。
许由道仿佛没有看见,继续道:
“虽侥幸窥得一线碎片,但如今天机混沌,万物轨迹已乱,窥得那一线,又能如何?”
他收回目光,看向徒弟,眼中是深深的无力。
“这天下,怕是……难得太平了。”
感受到师父话语中那沉重的疲惫与萧索,小道士心头发酸。
眼珠一转,急忙道:
“师父!那咱们不去晋阳了,先去长白山吧!”
“我听人说,那里有千年仙参,能增人寿元,补人气血!”
许由道看着他急切的模样,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
“傻小子,为师这伤,损的是命基道源,岂是凡间药石能治?”
“纵有仙参,也是可遇不可求之物,若轻易便能寻到,还配称‘仙’么?休要多言,去晋阳。”
“师父……”
“哼!我是师父你是师父?”
许由道把眼一瞪,虽无多少力气,威势犹在。
“听为师的!”
小道士瘪瘪嘴,不敢再争,只得小声嘟囔着坐回原位。
嗒嗒的马蹄声,伴随着师徒二人时而的低声争执,在空旷的官道上,慢悠悠地向北飘散。
..........................
与此同时,长安城,唐国公府。
与城外马车内的清冷截然不同,唐国公府内,一片喧嚣热闹。
府邸门外,崭新的朱红对联墨迹犹香,乃是请名家手笔。
高翘的檐角下,一连十八盏硕大的红灯笼排开,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将门庭映照得一片喜庆辉煌。
府内的热闹,却不仅仅源于这年节气氛。
昨夜子时,国公府大总管李来福的结发妻子碧莲,在经过一夜撕心裂肺的煎熬后。
终于在这旧岁新年交替的关口,诞下了腹中那个未足十月,便迫不及待要见世面的小家伙。
产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
接生婆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托到在门外守了整夜、眼圈发黑的李来福面前。
满脸堆笑,声音带着讨好的响亮。
“恭贺大总管!贺喜大总管!是位千金!七斤六两,母子平安!”
“千……千金?”
李来福像是没听清,猛地抓住接生婆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是女娃?真是女娃?你没看错?”
在接生婆斩钉截铁的保证,以及他自己哆哆嗦嗦、再三确认那襁褓里确实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后。
李来福胸腔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终于化作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迸发出来。
“哈哈哈!阿莲!你听到了吗?是女儿!咱们有女儿了!”
“咱们终于有个女儿了!哈哈哈!”
他激动得忘乎所以,竟双手高举着襁褓,在产房外间转起圈来。
这一下,可把刚耗尽力气、瘫在榻上的碧莲吓得魂飞魄散。
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她撑起半个身子,朝着外间发出一声河东狮吼。
“死老头子!你作死啊!赶紧把闺女给我放下!”
“吓着我的宝贝疙瘩,老娘跟你拼了!”
李来福被这一吼,狂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慌忙收住动作,像是捧着绝世珍宝般。
将女儿轻轻放低,紧紧搂在怀里,连声道:
“哦哦,放下,放下,轻点,轻点……”
“还不快抱过来给我瞧瞧!”
碧莲的声音带着虚弱的急切。
李来福立刻矮了半截,陪着小心,迈着碎步,将襁褓送到妻子榻前。
碧莲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去。
新生婴儿皮肤还红彤彤、皱巴巴,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微微嚅动。
可就是这小小的一团,瞬间融化了她所有的刚强。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柔软,仿佛能滴出水来,目光黏在女儿脸上,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死老头子,”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女儿的安眠。
“你说,给咱闺女取个啥名儿好?”
李来福凑在一旁,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都要化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才柔声道:
“阿莲,闺女这小名儿,就叫‘春喜’吧,应景,吉利。”
“等天亮了,我去求夫人,请她赐个大名儿,你看咋样?”
“春喜……春喜……”
碧莲低声念了两遍,脸上漾开满足的笑意。
“好,就依你。春喜,娘的乖囡囡,以后娘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你。”
“把你打扮成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娘子,你说好不好呀……”
她低声絮叨着,疲惫和安心同时涌上,声音越来越低,竟抱着女儿沉沉睡去。
产房内,其他人早已识趣地退下,只剩下李来福还站在原地。
看着榻上安睡的妻女,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怎么都看不够。
这李来福,本是唐国公李渊幼时的书童,自小便陪伴左右。
从懵懂童年,一直到如今位高权重。
他识文断字,精通筹算,为人更是朴实忠厚。
最重要的是,他对李渊的忠心,历经数十年不曾稍改。
李渊年少时几次遇险,都是他拼死护卫,方才化险为夷。
李渊执掌家业后,便让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做了府中大总管,一做便是二十几年。
李来福也未曾辜负这份信任,将偌大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宾服。
十年前,李来福已年届三十。
经李渊亲自撮合,他娶了窦夫人身边一位年纪稍长、性情泼辣直爽的贴身大丫鬟。
便是如今的碧莲。
彼时碧莲二十有二,性子又烈。
寻常人家不敢高攀,府内小厮她又瞧不上,婚事便耽搁下来。
谁知两人成婚后,竟是异常合拍,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真可谓缘分天定。
婚后五年,碧莲接连生下三个男孩。
虽说在国公府为仆,并无寻常百姓的徭役之苦。
但夫妻二人从第二胎起,便心心念念想要个娇柔贴心的女儿。
如今,时隔多年,总算是在这开皇二十年的头一天,得偿所愿。
李来福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从妻子怀中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晨曦端详着女儿沉睡的小脸。
就在这时,女婴忽然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淡淡的眉头。
李来福一愣,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凑近些,屏住呼吸。
婴儿依旧沉睡着,呼吸均匀。
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初生婴儿无意识的神经抽动。
然而,在李来福看不见的维度。
一缕极其微弱的、非比寻常的气息。
似乎随着婴儿那一下蹙眉,悄然融入了这国公府的晨霭之中,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