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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刀之下》第二章 国师离京

许由道修道多年,一颗道心早已淬炼得古井无波。   但此刻,看着小徒弟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一丝暖意仍是划过心田。   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个轻松笑容,却牵动内腑伤势,引发一阵轻咳。   “咳咳……臭小子,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丢不丢为师的脸。”   声音虚弱,语气却尽力维持着平日的温和。   小道士见师父能开口训人,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连忙用袖子胡乱抹去泪痕,急切问道:   “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怎么会伤成这样?”   许由道在小道士搀扶下吃力站起,接过递来的拂尘搭在臂弯。   目光已投向皇城方向,变得无比沉凝。   “莫问。”   他吐出两个字。   “收好七星剑,随为师入宫。”   嘚嘚——嘚嘚嘚——   两匹神骏黑马,毛色如最深的夜,拉着一辆没有任何缀饰的紫檀木马车,在通往皇城东门的御道上疾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声响。   马车无人驾驭,却似有无形之手牵引,划出一道笔直轨迹。   临近城门,速度丝毫不减。   守城军士早已看清马车形制,非但不阻拦,反而迅速让开通道,垂首肃立。   马车如黑色闪电穿门而过。   一名军士转身冲上城楼,奋力敲响铜钟。   “咚——咚——咚——!”   钟鸣九响,声震四野。   马车接连穿过三道宫门,皆畅行无阻,直入皇城腹地。   直至冲上大臣候朝的白玉广场,才在一阵刺耳摩擦声中骤然停驻。   前方,三道红色身影早已静立等候。   一人居前,年岁略长,面白无须。   两人稍后,躬身而立。   马车停稳,许由道在小道士搀扶下踏下车辕。   脸色依旧苍白,腰杆却挺得笔直。   为首老太监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老奴参见国师。”   许由道拂尘一摆,一股柔和气劲托住对方。   “黄公公,虚礼免了。我有大事,必须立刻面见陛下。”   黄公公浑浊眼珠里精光一闪,毫不拖泥带水。   “国师请随老奴来。陛下特命老奴在此迎候。”   说完转身引路。   许由道师徒立刻跟上,两名小太监无声坠在最后。   这位黄公公侍奉宫中四十载,十年前荣升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是隋帝真正的心腹。   他既已确认许由道身份,便不再多问一字。   脚下生风,领着众人在层叠深邃的宫殿群中穿梭。   约莫两刻钟后,一行人停在一座庄严肃穆的二层阁楼前。   匾额上金漆书写三个大字——“沉星楼”。   黄公公放缓脚步,转身低声道:   “国师,陛下有旨,国师若至,可直接入内觐见。”   “有劳公公。”   许由道打个揖手,随即回头道:   “徒儿,在门外等候,不得远离。”   “是,师父。”   许由道深吸一口气,平定翻腾气血。   抬步登上石阶,推开沉重楼门,侧身而入,反手将门严密合上。   楼内光线偏暗,弥漫着淡淡墨香与龙涎香气息。   穿过外厅,步入里间。   宽大紫檀木书桌后,坐着一位身着常服、不怒自威的老人。   大隋开国皇帝,杨坚。   许由道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贫道,参见陛下。”   正凝神批阅奏章的杨坚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   “国师来了?不必多礼,赐座。”   侍立书桌旁的小太监,立刻搬来铺着明黄锦缎团垫的圆木凳,放在书桌侧前方。   许由道并未就坐,反而再次深深一躬,语气沉重道:   “陛下,贫道有关乎国运社稷之大事,紧急上奏。”   “什么?”   杨坚霍然起身,脸上温和瞬间被震惊取代。   手中御制狼毫笔“咔嚓”一声被无意识捏断,墨汁溅上衣袖也浑然不觉。   他太了解许由道了。   这位国师道法高深,性情淡泊,若非塌天之事,绝不可能如此失态。   更不会在除夕刚过、大年初一的深夜就匆忙闯宫,还带着如此沉重的伤势。   震惊只持续一瞬。   这位开创开皇之治的雄主迅速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目光一扫小太监,声音沉冷:   “退下。”   “是。”   小太监躬身快步退出。   几乎在身影消失同时,杨坚低喝:   “来人!”   烛影微一晃动。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持刀人。   如凭空出现般单膝跪在皇帝正前方,恰好挡在皇帝与许由道之间。   “在。”   “所有人,离阁两百丈。擅入者,格杀勿论。”   “遵命。”   黑衣人身影一晃,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阁内只剩君臣二人。   杨坚回到书桌前,将摊开奏章缓缓合拢。   端起温参茶呷了一口,放下茶盏。   整个过程沉稳缓慢。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转过身,双目如电,凝重看向许由道。   “说吧。”   许由道在沉星楼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当他再次推开那扇沉重楼门走出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脸上神情恢复了往日淡然,仿佛一个时辰前那个身受重伤、急切闯宫的人不是他。   小道士立刻迎上前。   许由道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手执拂尘,带着徒弟沿来路默然离去。   黄公公站在不远处,垂手恭送,低眉顺目。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一个时辰里,大隋国师与帝国至尊在这座沉星楼内究竟谈论了什么。   但一股无形暗流,已随着许由道的入宫和离开,开始在这座庞大帝国都城中悄然涌动。   大隋的天,从这一刻起,风起云涌。   开皇二十年,正月初一,武英殿。   新年头一天的早朝,本该是满朝文武最轻松的时刻。   上一年积务大多已在岁末理清章程,本年大事也不急于在这喜庆日子讨论。   更无人会如此不识趣,在大年初一便相互攻讦。   众臣心照不宣,奏报几件无关痛痒的琐事,殿内氛围一片和乐。   然而,端坐龙椅之上的杨坚,却在众臣奏事完毕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诸位爱卿已无事启奏,朕便宣布一道敕令。”   大殿内立刻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肃容整冠,垂首静听。   掌印太监李尚文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尖细清晰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龙虎山真人许由道,效命朝廷,恪尽职守。   掌钦天监以来,梳理四时,调和阴阳,裨益社稷,功绩卓著。   特敕封为‘龙虎上师护国大国师’,仍掌钦天监事,号令天下山川风水师,汇聚大隋国运,以安邦定国。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众臣短暂惊愕后齐声山呼: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尚文拖长嗓音高喊:   “退——朝——!”   众臣躬身恭送杨坚离殿。   待皇帝身影消失,官员们才按品秩依次退出武英殿。   白玉广场上。   几位地位仅次于宰相杨素的官员互相递个眼色,快步赶上走在最前的杨素,恭敬拱手道:   “宰相大人留步。”   杨素停下脚步,单手负于身后,面色平静。   一位官员压低声音问道:   “宰相大人,陛下突然下此旨意,将钦天监权力提至如此高度,前所未有。不知陛下此举,深意何在?”   杨素眼睛微眯,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脸上却露出惯常温和笑容。   “诸位大人多虑了。陛下乾坤独断,既下明旨,我等臣子谨遵圣意、尽心办差便是。”   他朝几位官员随意拱手,转身便朝官轿走去。   留下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沉思与不解。   杨素背对众人,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深沉如水。   他心中冷电般闪过几个念头:昨夜星象陡变,天机骤乱。   许由道深夜观星受创,清晨紧急入宫密谈。   今日这道赋予极大权柄的敕封——绝非偶然。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   这潭水,深了。   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   是该好好谋划一番了。   他步履沉稳登上官轿,帘幕垂下,遮住了深邃难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