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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刀之下》第五章 花雨习功

石室内,烛火摇曳。   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晃动着,犹如两簇沉默的火焰。   花老太爷说完,便示意那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在室内唯一的那个陈旧蒲团上盘膝坐下。   蒲团颜色暗沉,边缘已有磨损。   不知承载过花家多少代人的重量。   小花雨仰着头,清澈如泉的眼眸里映着爷爷严肃的面容。   心中虽满是疑惑,像是有只小猫在轻轻抓挠,但他素来乖巧,还是依言照做。   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蒲团上坐定,努力摆出标准的姿势。   老太爷步履沉稳,转到孙儿背后。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刻满了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   随即缓缓提起双掌,掌心隐隐有热气蒸腾,稳稳地拍在了小花雨那尚且单薄的背心之上。   “唔……”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透体而入,小花雨只觉得身子一轻。   竟已悬空而起,离地三寸。   他下意识地想要惊呼,那双眼睛却在老太爷沛然气机的引导下。   不由自主地闭合起来,眼前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老太爷双掌翻飞。   指掌交替,或拍、或按、或点、或揉。   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小花雨周身上下所有关键窍穴游走。   那动作看似轻柔,如蝴蝶穿花。   每一次落下,却都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叩开一处处关隘。   细微的“噗噗”声在寂静的石室中响起,那是内息贯通经络的轻响。   老太爷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   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如初,没有丝毫迟滞。   约莫一刻钟过去,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拍打终于停止。   老太爷缓缓收掌,悬空的小花雨轻飘飘落回蒲团。   老太爷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面容略显疲惫,仿佛这一番施为,耗去了他不少精神。   小花雨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只觉得通体舒泰。   仿佛有无数道温润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酥酥麻麻,说不出的受用。   他活动了一下小胳膊小腿,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雨儿,”   老太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叮嘱道:   “以后每日,你都要引导体内这股气息,循着刚才爷爷为你打通的轨迹行走。”   “切记,每日不可超过九圈,记住了吗?”   小家伙偏过那可爱的脑袋,眨巴着闪亮如星子的小眼睛,好奇地望着爷爷。   “爷爷,你给我的是什么啊?它们在我的身体里转来转去,暖洋洋的,好舒服……”   老太爷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慈爱地抚摸着小孙儿柔软的头发,缓声道:   “爷爷给你的,是我们花家祖传的《养生诀》所修出的内息。”   “它虽不能让你飞天遁地,却能淬炼筋骨,滋养脏腑,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根本。”   他顿了顿,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本青绿色封面的古旧书籍。   封面上“养生诀”三个古字苍劲有力,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   “来,你以后每日读一个时辰医书后,再好好背诵参悟这《养生诀》。”   小家伙接过书,触手是一种微凉而坚韧的皮质感。   他能感觉到这本书承载的厚重岁月。   老太爷俯下身,压低声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雨儿,你背诵《养生诀》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这是只属于你和爷爷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小花雨看着爷爷异常严肃的眼神,虽然心中疑惑更甚,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   将书紧紧抱在怀里。   是夜,在家中温暖的正屋内,吃过晚饭的小花雨又习惯性地腻在娘亲杜一娘香软的怀里,开始每日例行的“汇报工作”。   当他奶声奶气地讲到爷爷让他背诵《养生诀》时,明显感觉到娘亲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见爹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杜一娘搂紧了儿子,柔声问道:   “雨儿,你听娘的话吗?”   “雨儿当然听娘的话了,”   小家伙毫不犹豫地应道,随即又乖巧地补充。   “雨儿最听娘的话了……嗯,还听爹的。”   他悄悄瞟了一眼坐在一旁,总是虎着脸的父亲花一雄。   花一雄闻言,脸上那刻意板起的严肃顿时维持不住,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随即又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憨厚而温暖。   杜一娘将小花雨的身子稍稍转正,看着他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雨儿,娘也要你答应一件事。”   “把你背诵《养生诀》这件事,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包括爹和娘,可以吗?”   “这是我们之间另一个秘密。”   小家伙更加迷惑了,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爷爷不让说,娘亲也不让说,连他们自己都不让知道?   但他对娘亲有着绝对的信任,于是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郑重承诺。   “嗯,雨儿记住了,听娘的。”   ***   岁月总是不经留,怎叹风雨束春秋。   时光如梭,无声无息间,已是三载寒暑交替。   这一年,是大业元年。   亦是前朝文帝杨坚次子,那位野心勃勃的晋王杨广,登临九五之始。   新皇践祚,自然要涤荡前朝旧气,树立新规。   一时间,大隋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清洗异己,稳固权柄,直杀得哀鸿遍野,血色染红了洛京的官墙。   然而,这千里之外的纷扰,却丝毫未曾波及到这处隐匿于世外的桃花源。   小鱼沟内,春光正好。   当年那个还需要坐在蒲团上的小家伙,如今已是五岁的童子。   他正端坐在自家庭院那片小小竹林下的石凳上,身姿挺拔,捧书而读。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在他身上和书页间跳跃。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清朗而略带稚嫩的诵读声,在静谧的院落中悠悠飘荡。   与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安宁的画卷。   半个时辰后,花雨将手中那本略显沉重的《周易》合上。   轻轻放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又取过一旁准备好的木板仔细盖好,以防露水或尘土。   他伸出尚且稚嫩的手掌,托住腮帮,清亮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陷入了沉思。   “这三年来,《论语》、《孟子》已然读毕,五经也已涉猎至《易》。”   “其中微言大义,虽多数仍感晦涩难明,但通篇背诵已无碍。”   “石室中所藏的医书、杂学,连同那卷《养生诀》,也早已深印脑海。”   他心中默默盘算着。   “爷爷所授的养生诀内息,倒是进展不小,比之三年前初生之时,雄浑凝练了何止数倍。”   “依照口诀描述,再有两三年水磨工夫,突破第五层当不在话下。”   仔细端详,三年的光阴在这个孩子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他的身量明显高于同龄孩童,约有八九岁的样子,显得挺拔而匀称。   眉眼愈发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却又深邃沉静。   顾盼之间,仿佛能映照人心。   或许是常年与书香为伴,他身上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言行举止间,更有着一种远超年龄的从容与镇定,宛如一个小大人。   这三载春秋,他不仅读书习气。   也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以及村中祠堂里那些模糊的碑文中。   逐渐了解到了这片世外之地的由来。   此村名曰“花家村”。   乃是花家远祖为避浩大兵燹,率领全族子弟以及部分忠仆。   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到的这处与世隔绝的山谷。   老祖宗更是一位惊才绝艳之辈,于山谷入口处,依据山川地势,布下了玄妙的阵法。   外人若非知晓诀窍,即便近在咫尺,亦难以察觉入口所在。   村中之人,若无族长允许,不明出入之法,同样难以逾越雷池半步。   村中居民,十之七八为花家本族血脉。   其余则是当年追随老祖而来的仆从后代,以及漫长岁月中,从外界带回的一些孤苦孩童所延续下来的香火。   历经无数代生息繁衍,至今村中已有近三千人口,俨然一个自成体系的小小王国。   村中大小事务,历来由花家族长一言而决,威望极高。   此外,花家还有一个传承了无数代的规定:   凡村中孩童,年至三岁左右,族长便会亲自为其传授《养生诀》的基础内息。   这道内息一经种下,便能在孩童体内自行缓慢运转。   潜移默化中强壮筋骨,滋养元气,颇有延年益寿之效。   而这《养生诀》,共分人、地、天三篇,层层递进,玄奥非常。   村人修行,唯有将前一篇修至圆满,经族长确认后,方能得传下一篇。   唯有历代族长,可不受此限,通晓全篇。   然而,据传能突破重重关隘,最终将天篇修至大成者。   纵观花家十数万年历史,亦是凤毛麟角,不过千人之数。   “长生之道,漫漫修远……”   小花雨在心中轻轻一叹,随即收敛了有些发散的心神。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正,摒弃杂念,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引导丹田中那股日渐茁壮的温热气感。   依照《养生诀》人篇的运功路线,缓缓流转起来。   尽管他至今仍不甚明了,将这内息练得再强,除了让身体更健康、精力更充沛之外,还有何大用。   但每一次内息运转时,那种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通体舒泰、心神宁静的奇妙感觉。   却让他沉醉不已,从不懈怠。   如今,他每日已能安然运转内息三十六个周天,远超爷爷当初叮嘱的九圈之限。   且并无任何不适之感。   想来,这或许与他每日勤修不辍,以及自身资质有关。   或许正是因为村中人人自幼修习此诀,体内自有一口先天之气护体。   花雨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村中有谁生病卧床。   即便是那些须发皆白、皱纹如沟壑般的老人。   也最终都是在某个宁静的夜晚或午后,无病无痛,安然辞世,真正是寿终正寝。   十二转小周天运行完毕,花雨缓缓睁开双眼,两道精芒在眸中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清明。   他抬头看了看已渐渐升上中天的太阳,估算着时辰。   “爹昨日上山前说,今日午时前后定能回来,还要给我捉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   想到此处,饶是他心性比同龄人沉稳。   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期待,一股雀跃之情涌上心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桌上的书册整理好,盖上木板,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拍了拍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步子,从容地向院外走去。   那份沉稳的气度,已初现峥嵘。   出了自家那方小院,沿着村中以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前行。   一路经过二伯、三伯、五伯、六伯几家敞开的院门。   他只需在门口探头探脑,或者清脆地喊上一嗓子,里面便立刻会有年纪相仿的童子欢呼着跑出来。   “小雨哥,去哪儿?”   “是不是花大叔回来了?”   “听说有红色的小狐狸看?”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   很快,这支最初只有七八个人的小队,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壮大。   等到一行人叽叽喳喳、浩浩荡荡地来到村口那株标志性的、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下时。   队伍已然膨胀到了三十多人。   孩子们或爬树,或蹲坐,或翘首以盼,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条蜿蜒入山林深处的小路。   空气中充满了兴奋与期待的躁动。   而花雨,则安静地站在最前方。   清亮的目光穿透林间的薄雾,望向远方。   等待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以及那只想象中的、火焰般灵动的小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