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不驯》第2章 章夫人将来,定有大造化
是她。
她穿着一身湖水蓝齐胸襦裙,宽袖和裙裾以同色系的锦带束起,随着她下树的动作,衣袂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玲珑娇躯。
黛眉杏目,墨发雪肤,清媚姝艳得似能压倒一树繁花。
太子看着她时,苏时念也在看他。
乌金西坠的晚霞里,年轻男子长身玉立,一袭织金锦袍,缎上绣麒麟纹,腰悬一枚玄鸟纹羊脂玉佩,手持洒金川扇,生得金质玉相,鬓若刀裁,神清骨秀。
视线交汇时,那双漆如深渊的瑞凤眼透着一股阴冷的美感,单纯的凝望都像俯视蝼蚁。
苏时念目光,全被那枚玄鸟纹羊脂玉佩吸引。
上辈子只能隔着玻璃观看的文物,如今真切地悬在眼前,她手中的风筝都如千斤重般,迟迟递不出去。
十三皇子顺着苏时念的视线侧身望去,有些意外地喊:“太子皇兄!”
太子在太监宫女的跪安声中,信步走来。
苏时念呼吸微滞,忙俯首叩地:“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免礼。”太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黑眸扫过太监宫女,“你们退下。”
苏时念见太子没让她退下,立在原地。
太子看向十三皇子,面孔冷淡:“章先生安排的课业都完成了?”
十三皇子自信道:“臣弟今日休沐,章先生说需劳逸结合,臣弟这才请师母进宫陪我玩。”
太子眨了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如扇子般颤动:“章先生因材施教,是十三皇弟之幸。”
又抬眸看向苏时念,漆黑眉眼斜眺,“本宫见过章先生,知他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不愧为江宁第一才子。”
太子嗓音清冽,赞美之词听着也像客套话。
苏时念嫣然一笑:“太子殿下谬赞。”说罢,见太子没有答话,她忽然在想,是不是应该夸下太子?
一想到如今坊间上对太子的讴歌,与朝堂上的作风形成鲜明的对比,她默默紧闭檀口。
十三皇子见气氛有些尴尬,于是道:“天色不早了,章先生还在府里等师母用晚膳。太子皇兄要在华禧宫用膳么?臣弟让大伴送师母出宫。”
太子沉默了下,似在思忖什么,半晌,抬手揉了揉十三皇子的脑袋。
十三皇子愣住,太子又道:“本宫政务繁忙,若次次都派人去章府传召反倒麻烦,倒不如赏赐章夫人一块牙牌,日后十三皇弟休沐,章夫人直接拿着牙牌进宫便是。”
说着,太子便从腰间掏出一块牙牌,递给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接过牙牌,眨巴着大眼睛,露出纯真的笑:“太好了,臣弟谢太子皇兄!”
苏时念刚要推辞,却见太子清冷的眼睛淡然扫过她:“收下,章夫人不必客气。”
苏时念心中苦涩,本来不想与太子过多交集,可太子姿态不容拒绝,她只好收下牙牌。
太子最后吩咐:“刘回,送章夫人出宫。”
苏时念福身道谢,认出眼前之人,正是今晨在章府宣召的太监。
往日她进出皇宫,都是由十三皇子的贴身内监郑大伴相送,太子却用了自己的内监刘回。
出宫这一路,苏时念走得如履薄冰,脑海里细细过了一遍对太子的了解。
与上辈子她为游客讲解的太子,相差不大。
庆乐三十年春初,大巍打败漠北,萧长执班师回朝,当即被册封为太子,更将质疑他的二皇子党官员赶尽杀绝,手段狠绝,令人闻声丧胆。
他今日对十三皇子的在意,似乎不完全是兄友弟恭那么简单。
苏时念侧目看了眼刘回,他不苟言笑,每一步迈的距离都整齐划一。
苏时念收回视线,摩挲着太子给的这枚牙牌,玉饰的质感冰冷无温,此刻却像是一块烫手山芋。
刘回猫着腰走近,低声道:“既是殿下赏赐,章夫人尽管收下,不必多虑。”
苏时念微怔,自己的慌乱这般明显吗?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
刘回说罢,又不自觉地移开了距离。
苏时念佯装镇定,目光落向刘回身上的蟒袍官服,这种服饰她上辈子和游客讲过,属于高级的太监,一般不爱听人叫公公。
苏时念小心翼翼地问:“刘内官,东宫的牙牌,太子殿下送得多吗?”
刘回淡淡一笑,像是被苏时念给打趣到了,哎哟喂了声才道:“咱家这么多年都没看到殿下对谁这般上心,章夫人将来,定有大造化。”
苏时念听完这话,脸色微微有些惨白。
刘回的话已经暗示得很明显,太子对她,应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苏时念的容貌和上辈子长得一模一样,尚有几分姿色,也不缺旁人的赞美,只是如今她已为人妻,何况一国太子见过的绝色不会少。
若他喜欢原主,应该早纳入宫中才对,难不成太子有什么独特的癖好?
就是喜欢……臣妻?
……
苏时念忐忑不安地回了府,刚一进门,章序衡身边的长随侍墨过来传话,让她去老夫人的南苑用晚膳。
南苑是章母所住之处,她月底总要去皇觉寺礼佛,这回怎提前回府了?
苏时念一颗心再次提起,敛裙走进南苑花厅,蓦地一顿,看到章母正聚精会神翻着书稿。
正是她抄写的《女戒》。
此景就像上辈子领导突击检查。
苏时念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须臾,章母淡淡地瞥了苏时念一眼,道:“念娘的字有进步,有几分衡哥儿的风骨。”
章序衡应是,抬眼时见到窘迫的苏时念。
苏时念面上浮起一抹故作轻松的浅笑:“都是郎君教导得好。”
章母满意地合上书稿,招手让奴仆摆膳。
章府家底颇为丰厚,晚膳色香味俱全。
除了香米饭和酱菜,食案上还放着一碟红糟鲥鱼,一盆子香喷喷的水晶鹅,一瓯顿烂的鸽子雏儿,一碗雪梨菱角汤,几小碟蒸酥、杏花饼等点心。
苏时念不喜吃鹅,偏爱吃鱼,章家讲究饮食均衡,并不允许她挑食。
于是她趁着两人不注意,夹了些鹅肉放在鱼骨下,假装无事发生。
用膳讲究食不言,三人全程无话。
晚膳后,章母终于开口:“我今日礼佛见着程母,才知她儿媳过门半年就有了身子,是个有福气的。”
章序衡放下筷子,道:“程浩是我同僚,母亲消息比儿子灵通。”
章母见儿子敷衍,又道:“你与程浩同龄,都二十又一,老大不小了,况且念娘嫁进来已有一年,是时候考虑子嗣了。”
章序衡没说话。
章母看向苏时念,她低着头,同样沉默。
夫妻俩告退时,章母轻轻地拍了拍章序衡的手:“你与念娘已结为夫妻,过去的不愉快就都过去罢。”
章序衡也知,如今的苏时念记不起过去的事,他不能过多苛责,只道:“嗯。”
章母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叹息。
昔年儿子不重情欲,一心进学,房里连个通房都无,高中状元后更有不少适龄贵女钟意,他总借故推辞。
直到苏家获罪,人人避之不及,儿子却道非苏时念不娶。
章母才知这个儿子早已心有所属,新婚夜那沾了血的锦帕,更证实他并非真的清心寡欲。
他却一根筋,人都在身边了,非执着过往作甚?
苏时念余光瞥见章母的欲言又止。
成婚这一年,苏时念和章序衡相敬如“冰”。
若被章序衡得知她被太子盯上,只怕一纸和离书,就将她休弃。
章序衡算不上好,只是这世道女子活得艰难,她还是个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
何况太子短命绝嗣,于她而言,更不是良配。
苏时念不想也不能被休弃,她得稳住这个家。
她忽然道:“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