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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青春》8.学习“整人”

工作组一进村,就是本村的最高权力机关了,原有的党支部书记、队长等干部一概被戴上“四不清干部”的帽子,靠边站了。 我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学生,突然有了训人整人的权力,干部见了点头哈腰,社员见了毕恭毕敬,还真有点不太习惯呢。想想多年来,不是受家长呵斥,就是受老师训诲,都是处于“奴才”位置,现在好了,突然变成“老爷”了,每天叫来几个“四不清干部”,训一通,让他们交代罪行,高兴时让他们坐着,不高兴,让他们乖乖站着,你在他们面前,可以任意丑化、辱骂他们,他们却不敢说一个“不”字。按说,应该高兴吧,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素来是一个温和的人,父母亲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从小奉行“爱人如己”的人生哲学,见了任何人,都是和和气气的,甚至对亏负过自己的人,也以德报怨。看着战战兢兢站在面前的人,一个个衣衫破旧,手掌皲裂(在冷风中劳动所致),面孔黝黑紫红(高原紫外线照射所致),尚未开口,先有了恻隐之心。 “你们坐下吧。我们随便聊聊,不要害怕。”我原定的一番“训词”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工作组长姓仲,是青海某县的公社副书记,他在屋外旁听我的“训话”后,大为不满,说我太“右倾”了,简直敌我不分。“我姑且认为你是认识问题,如果总是这样,那就是阶级立场问题了。” 我发现,江同学和林妹妹的处境也和我差不多,林妹妹不用说了,温文尔雅,说话像唱歌,江虽然嗓门大,严厉一些,但从不打人骂人,所以也没有多少“战斗力”。于是,工作组分成了三派:一是仲组长和那位秘书,是战斗力特强的“左派”;二是我们三个“北京学生”,是“右派”;三是交通厅和公路局的那两个干部,还有221的军官,属于“中间派”。因为没有“战斗成果”,右派是最倒霉的,每次汇报工作都要挨批,“老爷”似乎又变成“奴才”了。 可能是故意让我们出丑,仲组长把最顽固的“敌人”——老村支书交给我们审问。我们苦口婆心,讲了好几天政策,老支书什么也没有交代。无奈,我们只得承认水平低,能力差,把老支书“还给”了仲组长。 仲组长这一天叫来老支书训话,让我们三个学生在一旁“见习”。 这位支书姓马,进屋后就站在那里,虽然一声不吭,却神情镇定。 “想好了没有,想不想交代你的罪行?” “我的错误是有的,但没有罪行。这几年来,我是按党的原则办事的,也是奉公守法的。” 仲组长走过去,啪啪两个耳光,支书的嘴里流出血来。 “明白我为什么打你?” “不明白。仲组长,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看来,你很嚣张啊!我只问你一句话,这几年,村里死了几个人?他们都是怎么死的?与你有没有关系?” 支书突然蔫了,低下头,说:“去年村里炸石头,修梯田,发生事故,死了三个人,我作为支书,是有责任的。” “责任?什么责任?为什么死的都是给你提过意见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件安全事故,支书有责任,但绝非像仲组长所言,是有意地除掉异己。仲组长安排“积极分子”——其实是村里的几个痞子,经过几天几夜的“批斗”,支书居然按照组长定下的调子,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仲组长大获全胜。 “尕小伙,阶级斗争,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别看你们都是大学生,在这方面还得好好补补课啊。”仲组长很有些洋洋得意。 但他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我们正在学习文件,一个社员气喘吁吁跑进来说:“仲组长,老,老支书上吊了!” 社教运动中,发生死人的事并非罕见,但总不是好事。仲组长先是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慌什么?死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