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汉娜的重庆》我的母亲

我母亲名叫彭廷文,她的父母属于仇视外国人的上一辈人。当他们获知母亲嫁了一个德国人,当即就宣布和她断绝关系,并取消了她的家庭财产继承权。 母亲体型娇小,圆脸,薄唇,深棕色的杏仁眼看起来总是有点严肃,黑色的短发梳到一边,脸上几乎不化妆,只用眉笔描描眉。她经常穿浅蓝色的紧身旗袍,高领,襻扣从肩旁斜拉下来,一直到膝盖处结束,下面是一条长长的开衩。这是典型的中国旗袍。 我母亲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她仁慈而严厉,特别关心我的学习,经常给我讲中国古老的民间故事,并告诉我那些故事的意义,还讲女子的传统美德,叮嘱我要善良诚实,贤惠勤俭,尊老爱幼等。她是无神论者,信奉孔子和老子的理论。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十分亲密,也许是因为,她不到五岁就失去了母亲,继母待她冷漠无情。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强迫她缠脚。因为痛,她一次又一次把带子拆开,却总是被强行再次缠上,甚至挨打。最后他们把裹脚布牢牢地缝在一起,痛得她哇哇大哭,也没有一个人安慰她。在那个时代,中国上层社会和富裕家庭都这样,女儿最迟在五岁之前必须缠脚,只有社会底层人家的女儿不缠脚,因为她们长大后得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如果我不听话,或者考试成绩不好,母亲就会很生气,甚至怒不可遏,把我摁倒在她的膝盖上,用竹条儿抽打我的屁股。她不能容忍我的反抗,要求我绝对服从她。 我经常渴望她能爱我,抱抱我,亲吻我。遗憾的是,我不记得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刻。尽管这样,我仍然在心里很爱她。 黄昏时分,当稻田后面的红霞渐渐淡去,微风轻拂着我的头发,是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光。我挨着母亲坐在门廊,听她讲故事。她的讲述形象又生动,还富有感情,让我总是不停地求她继续讲吧,不要停歇。 她经常唱歌给我听,都是些浪漫抒情的中文歌,比如“风儿大,波儿高,小小船儿浪中漂……”,或者教我唱儿歌:“小小姑娘,清早起床……”后来,每当家里来了客人,她都要求我当众唱歌,因为她觉得我的歌声很好听。由我出场在大人们面前唱歌跳舞,成了她招待宾客的必备节目。 有一天,她把我叫进她的房间。写字桌上,摆有一块细长的墨石和长方形砚台,还有很多大小不同的毛笔,都笔头向上,插在一个棕色的竹笔筒里。笔筒上刻有精美细致的风景图,前面有一只装有水的小瓷盅,水里搁了一柄小勺。 “我演示给你看,怎么磨墨。”她对我说,然后用小勺从瓷盅里舀水,倒进砚盘,再拿起墨石,在砚盘里轻轻画圆圈。很快,黑色的墨水就被磨出来了。她从笔筒里取出毛笔,把笔尖先放进墨水里蘸蘸,又在砚盘边把多余的墨汁压掉,让笔尖变得饱满又尖润。 她把我抱起来,放在她的大腿上,让我用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握住笔杆的中部,说:“现在把手指拱起来,用大拇指跟食指和中指共同夹笔,无名指从里向外轻轻用力,手腕垂直,笔握直。试试,用笔尖在纸上画圆圈和线条。” 按照她的吩咐,我很认真地完成了动作,然后骄傲地抬起头来望着她。 她笑了。“很好!现在我示范给你看,怎么变化线条的粗细,怎么加重或减弱笔画。”她握住我的手,让我的手跟她的手一起慢慢滑动。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写毛笔字,但我喜欢坐在她怀里。这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这让我沉浸在无法言喻的幸福中。真想一直就这样坐在她怀里,写呀画呀,永不结束。 “好了,今天就练到这里。”没过多久,她就把我从她怀里抱下来,放在地上,拿起那页纸给我看:“你看,你刚才写的是‘人’字。很简单,是不是?” 随后她又拿起旁边的一个本子,对我说:“这是一个摹帖本,每一页都有一层透明纸,下面有我写好的字。如果你明天有兴趣,可以在透明纸上临摹我的字。” 我翻开本子,看见母亲为我写下的那些黑色汉字,兴奋得大叫起来:“哇,我现在就想写,可以吗?” “不可以!现在太晚了。等你明天精神饱满,你会发现,摹帖写毛笔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童年的汉娜 这一年我四岁,就这样开始跟母亲学习写字和阅读。 母亲的汉字写得特别漂亮,临摹她的字,给我带来巨大的快乐。尽管上学以后,人们都夸我字写得好,但我知道,比起母亲的字,我的字还差得很远。 如果我病了,发烧了,母亲就坐在我的床边,让我卷起袖子,把食指和中指弯成弯钩,揪扯我肘关节部位的皮肤,一下又一下,直到那里的皮肤发蓝发紫。她还不断把手指用凉水蘸湿,以便揪扯滑溜些,最后再用力朝那里拍打几下,说:“好了,现在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我真的过一会儿就感觉好些。然后,我还必须喝一大碗又黑又苦的草药水。当我退烧了,她又来了,笑眯眯地望着我,坐在床边为我削苹果,一片一片喂进我的嘴里。我几乎品尝不到苹果的味道,因为我只顾着闻她身体的芳香,看她怜爱的手势和温柔的目光,感受她带来的安全感。有她在身边真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