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人民渠德阳建设者口述史》那一年我嫁给了修渠人
口述:陈加芝 整理:刁平
陈加芝,女,1951年出生,四川省德阳市中江县富兴镇辉山村人。没有读过书,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病逝了,20岁以前都生活在富兴。1971年与中江县广福公社(今广福镇)农民赵先太结婚,婚后一直生活在广福农村,育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已经成家立业。
以前我们这里的水是很宝贵的
我6岁那年父亲就去世了,妈妈就带着我和两个哥哥一个姐姐生活。妈妈对我们管教很严,特别是对我这个小女儿更是严厉,所以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听妈妈的话。我没有读过书,原因主要是我妈妈她们那代人有旧思想,觉得一个女娃娃,嫁出去是迟早的事,读书有啥子用嘛;再加上我爸爸去世后,家里主要劳动力没有了,生活过得紧紧巴巴的,即便是读书花不了多少钱,但是让我在家里总可以做一点点事情。所以,妈妈一直反对我读书。
有一年我们这里很多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娃儿参加“扫盲班”,我悄悄跑去听课,结果只听了半天,就被妈妈晓得了,骂了我一顿,说“你一个女娃儿,咋个能在外面东跑西跑的,不准去”。所以说我这辈子,也就只读了半天书。后来随着年龄长大,我开始慢慢懂事了。虽然懂事了,但是有一条没有变,那就是家里面的事情,还有我自己的事情,都要听妈妈和哥哥姐姐的。
我们富兴说起来比中江偏远的山里面一些地方条件好,但是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山区,交通不方便。当然,最恼火的就是生活用水了。以前我们用水全靠天时,下雨的时候,社员们都要出门去“堵水”,把雨水引到堰塘里面存起来,栽秧子的时候放出来用。水是很宝贵的,所以即便是栽秧子用水,也是很节约的。这不是一个两个人节约,也不是一家人两家人节约,是所有的人都节约。生活用的水更加宝贵,全靠山梁子上“沁”(浸出来的意思)到“水眼”里面的水,每天“沁”出来的水就那么多,所以一早就有人排队,水多的时候,用桶舀,舀得差不多水位降低了,就用用“瓢瓢”一瓢一瓢地搲(wǎ,舀取的意思)到水桶里,挑回家。当然,家里面用水是节约了又节约的,一般来说不会轻易倒掉,总要二次、三次,反复地使用。
后来听大人陆陆续续说起富兴要修人民渠,刚开始不晓得啥子意思,不过听大人说得多了,也就明白了,就是要把山外面的水引到富兴来。这个消息让生产队的老人小孩都高兴得不得了。虽然说修渠是生产队的劳动力都要参加的,但是只要能够解决水的问题,付出是值得的,队上的人都这样子认为。
那一年,广福的修渠民工到了我们生产队
1970年,人民渠第七期工程真的要开工了。这是我们乡里的大好事大喜事,村民们各家各户谈论最多的,就是修渠这个事情了,大家都盼着修渠的工程快点开始。到了9月,队里就开始组织男劳动力,陆陆续续组织到其他大队参加修渠(每家都有去参加修渠的,生产队上安排轮的,几个月轮一次)。而在我们七大队修渠的,是中江县广福公社那边来的民工。
从广福公社来的民工有好几百人,都被安排在各家各户歇脚(住着),有100多人分配在我们院子,我们这几家都住得有人。每户人家的房子除了厨房和主人家必须要住的房子外,其他的房子全部交给修渠的民工住。
修渠的民工都是男的。每天早上,他们吃饭前要先做广播操,然后就是开会说事情,开会时间不长。吃饭是没有桌子的,他们就各人(各自的意思)在伙食团把饭舀起一大土碗,装上菜,然后要么零零散散,要么院子里蹲成一圈,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的,那个阵仗,好热闹哦。吃完早饭后,就出工,每天都是这个样子的。
其实伙食团就是他们把补助的粮食和上头分来的菜统一交给一户队上指定的人家。我们院子的民工伙食团就在陈加贵屋头,陈加贵屋头就负责给修渠的民工做饭。民工们补助的粮食每个人每天半斤,有粗粮(苞谷面、红苕等为主),有细粮(米、面),一般来说粗粮要多一些,细粮少一些。很少时间吃肉,每天上面给他们的菜也不多,素菜为主,夏天吃夏天的菜,冬天吃冬天的菜,主要就是莲花白、萝卜、莴笋、青菜、厚皮菜这些。也有上面分配的菜不够的时候,他们就一人凑一点钱(因为每个民工每天有补助的钱。看做啥子活,石匠这些每个工一天3角钱,挖土这些活路每天2角钱或者多点)。
民工做活路基本上都是上午做满,中午吃完饭他们要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出工,下午做活路大概4小时多点。出工和收工的时候,梁子上有人吹号,以吹号为准出工收工,就跟解放军一样。
女人不上工地,就和没有被轮着修渠的男人一起在生产队做农活。那年我19岁,负责给生产队放牛,按照2角钱一个工,队上给我以3分工计算,每天有6分钱左右。
妈妈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
住在我们院子里面这些从广福来参加修渠的民工当中,有两个人是铁匠。那个时候的铁匠是很吃香的,我们整个富兴都没得几个铁匠。广福来的这两个铁匠,一个岁数大点,是师父,大家都喊他“张铁匠”,另外一个和我年龄相当,是张铁匠的徒弟。张铁匠他们师徒两个是不到工地去出工的,每天就在我家屋后打铁,他们主要是给工地上的民工打钢钎、铁楔子和錾子。因为我们富兴的泥巴都没有多深,下面都是石头,不管是修明渠(河沟沟那样的)还是暗渠(隧道那种),都要开山石,要开山石,钢钎这些工具就少不了。
每天那些修渠的民工出工后,两个铁匠就在我家屋后生火打铁,风箱扯得呼啦呼啦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音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我很喜欢听这个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音,每次放牛后都忙忙地回到家,就是想听这个声音,有时候还走拢去看他们做活路。那个年轻的铁匠最初给我的印象,就是“好英俊哦”。那年头的女娃儿,不像现在这些人那么大方,我刚开始走拢去看他们打铁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时间久了,也就自然多了。
张铁匠的那个徒弟叫赵先太,长得高高大大的,做活路爱动脑筋,很机灵,也老实巴交的,这么多年来我始终都觉得他是最英俊、最聪明、最能干的男人。他和我都是1951年出生的,而且生日也在同月,这就让我们家对他有了越来越多的好感。妈妈也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经常在我们兄妹面前说他的好。
对于我们家,小伙子一开始有些腼腆的样子,不过后来也慢慢大方了。他是做体力活路的,有时候差点饭菜,我妈妈都会给他弄点,给他垫垫肚子。家里的菜也不多,妈妈就多做了一些泡酸菜、酱海椒这些下饭的菜。慢慢地我们熟悉了,知道他的家在广福,距离我们富兴有两百多里路,那个地方和我们这里一样,也是山区,只是比我们富兴还要偏远,条件不如我们这里。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说笑,接触的时间长了,我心里面对这个小伙子越来越喜欢,有啥子话都愿意给他说,有时候出门放牛,也是心不在焉的,就是想早点回家去看赵先太他们打铁,去和他说话。家里的事情有时候他也要帮忙,妈妈和哥哥姐姐也都没有把他当外人。后来,他的师父张铁匠也看出来我家里喜欢他的徒弟了,就来找我妈妈说能不能让我嫁给他的徒弟。
工友之间是很有感情的,张铁匠师徒的那些广福的朋友晓得了,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但是也担心广福的条件比富兴差,生怕我妈妈不同意。有几个姓陈的工友就专门找到我妈妈,说:“孃孃,我们也是陈家人,陈加芝也是我们的妹妹。广福虽然比这里条件差一些,但是如果加芝嫁到我们广福,我们这些当哥哥的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今后加芝的哥哥姐姐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加芝的侄儿侄女也是我们的侄儿侄女。”
他们这样子说,我妈妈被感动了,说“既然这样子,那我也就放心了”。
1971年,也就是我20岁的那年,翻过年后,按照妈妈请人选好的吉日,我嫁到了广福。
修建人民渠,让我有了这辈子最美好的姻缘
广福距离富兴两百多里,以前没有现在那么方便的公交车,所以即便是男劳动力,走路也要一天时间,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赵先太他们到富兴来修渠,不仅仅是当年生活条件不好和体力劳动强度大的问题,是真心帮我们富兴修渠,解决用水的问题,是和我们一样,心存厚道实实在在的人,所以我对广福来我们富兴修渠的这些人更加敬仰了。
结婚后不久,赵先太又回到富兴,和他的师父一起,在修渠的地方当铁匠,我就在广福住下来了。又过了半年,富兴的修渠工程告一段落,他才回到广福。
他回到广福之后,我们一家很和谐很幸福,一起做田里的农活,一起持家。农闲的时候,他就到榨油厂(榨油作坊)做事,或者做一些零零散散的活路,挣钱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宽松些。认我当妹妹的那几个哥哥也经常和我们走动,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对我很关心,时间久了,我已经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哥哥,当成了亲人。所以尽管广福的生活条件的确差一些,但是我满足了,嫁给赵先太这个修渠人我是幸福的。
结婚后,我给赵先太生了三儿一女,我的这些娃儿们只要是看到那几个陈家哥哥,都喊舅舅。嗯,那个阵仗,喊得欢哦,我们真的就像是一家人。
现在广福的生活条件也好了,通了班车,水电气用起来都很方便,儿女们长大后也都出去打工,和他们的父亲一样,都很爱动脑筋,能吃苦,后来也都在他们各自生活工作的地方买了房子成了家。
今年8月,我的老伴赵先太因为病重,医治无效,去世了。他走的时候才72岁,我心里面一直很难过,我经常回想起他在我家屋后给修渠工地打铁的样子,回想起我和他一起生活五十多年的琐碎事情。
从心里面来讲,我所见到的修建人民渠的那些事情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老伴儿去世3个月后,富兴的外甥说起要搞一个联谊活动,让当年在富兴修过渠的民工们到富兴看一看,聚一聚。得到消息后,我高兴得不得了,几天没有睡好觉,帮忙联系了十多个当年和赵先太一同在富兴修过人民渠的工友,包括广福的“哥哥们”,来参加这次联谊活动。
虽然说流过富兴的人民渠距离我现在广福的家两百多里路,但是这条渠在我的心中分量很重,它不仅仅让富兴老家不再会吃水难用水难,对于我来说,它也让我这辈子有了最美好的姻缘。
采访手记:
这是一位淳朴而感情细腻的老人。对于她来说,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遇上自己最心仪且又是最喜欢自己的男人。那年,人民渠修到了她的家乡,她真的遇上这样的男人,于是她远嫁两百多里以外与之共同生活,而且一去就是五十多年,从不后悔,尽管他乡比自己的故乡更穷更偏远……
在她的心中,这条叫作人民渠的河渠分量很重,因为她的故乡有了这条渠而发生了改变,也因为这条渠的修建,让她获得了最美好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