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人民渠德阳建设者口述史》肩负护渠千斤担,愿用青春写壮歌
口述:陈光华 整理:刘春梅
陈光华,男,1953年7月出生,四川省绵阳市三台县人。1969年到三台乡下当知青,1976年初招工回城,进入绵阳地区人民渠第七期灌区管理处(1979年与绵阳地区百里渠管理所合并为人民渠二处),从事工程测量与施工。1980年主动申请调到中江龙台管理站,长年在基层野外工作。参与过中江继光水库、银河电站、鹰嘴岩电站等工程及人民渠几次大的整治。退休后现居中江县城,和老伴一起颐养天年。
1969年,我16岁,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到了三台县城郊的一个公社当知青,一直到1976年初招工返城,被分配到绵阳地区人民渠七期灌区管理处德阳站,进单位后就借调到处里的工程科搞工程测量与施工。那时我二十多岁,到了单位后,工作热情高、干劲大,凡事爱钻研,坚持“学中干、干中学”,慢慢地掌握了测量人员的技能。
我到单位后参与的第一个工程就是继光水库的修建。1976年,绵阳地区成立了继光水库修建指挥部,把搞水利的专家请到水库工地现场,在山上搭了个工棚,绵阳地区设计队的人员、水电五局聘请的金工都住在里面。整个指挥部有七八十号人。我是1976年4月调过去的,处里一起调过去的还有刘福祥、付安、李文龙。专家们与我们在工地上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他们做水库的设计方案,我们就协助测量、计算工程量。若是设计方案不过关,需要推倒重来,我们也就重新测算。专家们很辛苦,为了拿出好的方案经常熬通宵,我们都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指挥部带我们的几个老师都是非常牛的,绵阳设计队的莫维明老师,武汉测绘学院毕业的,还有个老师参加过德阳二重的修建,他们的测量技术都不摆了,做起事来一丝不苟。我们在实践中不仅学技术,也学习老师们严谨务实的工作态度,我认为这种学习比上大学还管用。即使现在,你让我测一条到成都的公路的高差,边坡该怎样降,坡度按5%平均分配到每米……我都能快速准确地给你拿出结果。人民渠是个大熔炉,陶冶锻炼了一大批人,走出了很多人才。比如和我一起去的刘福祥,中江太安的一个小伙子,退休时已经是都江堰管理局副局长,一个副厅级干部了。
在工地上,干部群众都是一个锅吃饭,条件很艰苦。可能指挥部的人偶尔能吃上干饭,加上几片牛皮菜,就算不错的伙食了。那时的人上班下班没啥区别,也没有加班的概念,一天工作十来个小时,白天干、晚上也干,夜里九、十点才休息,靠一盏煤油灯照明,设计图纸、商讨方案,反复推敲,几易其稿。我记得有一种方案是拱上连拱坝,图纸出来后大家都觉得很漂亮很壮观,我们看到都惊呆了,也有人担心是不是太先进了,造得出来不。连拱坝的设计对所用材料的要求很高,必须全部是钢筋混凝土,资金需求大。那时修继光水库的钱是省上和地方各出一部分,打个比方,省上出一亿,地方上要匹配七八千万的样子。有人担心中江的财力不够。后来这个方案被省上否了。最后敲定的方案是重力坝。所谓的重力坝就是用条石垒砌,主要依靠坝体自重保持自身稳定的坝。重力坝费工费时,但不费钱。中江不缺劳力,农民有劲(打石头),打得出来,重力坝的方案更具有可行性。几十年过去了,即使是“5·12”地震,继光水库的坝体都没出过什么问题,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证明我们当时的设计是很成功的。
我们在继光水库工地上接受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测量水库的库区淹没线。我和李文龙老师领着几个民工,背起铺盖卷,带上油漆瓶、斧头、弯刀,围绕整个库区进行野外作业。有人说红军长征“双脚就是量天尺”,我们测库区淹没线也是一样。一路上风餐露宿,爬坡上坎,跋山涉水,披荆斩棘,手脚摔到了碰到了是不值一提的常事。走到哪儿天黑,就在哪儿过夜,水渠边、小抽水站都住过,有时在老百姓家里借住一晚。吃饭就更造孽了,经常走得又累又饿,但荒郊野外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好不容易遇上人家了,就可怜巴巴地厚着脸皮对别个说好话,“农民伯伯、农民爷爷,我们在你家吃点饭嘛”,吃完了付点钱。一般的农民伯伯还是很好说话的,也可能县上有人给周边老百姓打了招呼,尽量为我们提供方便。但农民家里大多是小锅小灶,我们一行好几个人,只有用煮猪食的锅给我们煮饭,煮出来的饭黢黑,但莫法,总比饿肚子强。
测量是一切工程的先行官,必须用数据说话。我们一路测量,一路做上记号。测量到农民的房子了,就在房子上打一个长长的记号,用红油漆写上,最高水位淹到这个位置。这是库区建设人口搬迁的依据,一点也马虎不得。测量中,任何一个弯弯绕绕的边边角角都不能遗漏,淹没线是顺着等高线走的,不管是悬崖、深沟、还是容易塌方的地形,荒蛮的无人之地,都得用水平仪去测量,做上标记。我们这一组人负责测库区右岸,从龙台到双龙;另一队人马测库区左岸,柴山、继光,最后也到达双龙,两队人在双龙会合。
这期间发生过几件难忘的事。一天,指挥部的郑旭来检查我们的工作,郑旭是绵阳设计院的,设计界很牛的人,跟我们一路行进,走到陡沟寺附近的时候就喊头昏,面色苍白,意识越来越弱,出现了低血糖的症状。怎么办?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把我们吓惨了。每个人翻自己的包包,也是万幸,我们的任务工包里恰好揣了半个早上没吃完的馒头,掰成小块喂进郑旭的嘴里,半个多小时以后,他才苏醒过来。这半个馒头,救了一个专家的命。
饥饿年代,很多关于吃的记忆都刻骨铭心。一天,中江县委书记王德立来到工地视察,开会时询问大家有什么困难和需要。郑旭直言不讳地说,大家一天这么辛苦,工作强度这么大,吃饭㞗都没得,搞啥子搞。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这是让上级给大家改善下伙食。王德立对此很重视,打电话给永安,要求必须给继光水库修建指挥部拉一头猪过来。第二天果然就拉来了一头猪。几十号人分着吃了,没有忘记我们在外面搞测量的人,给我们炒了一大盆,用工地上唯一的一辆130双排座货车,从继光水库送到双龙。当时我们两组人已经在双龙会师了。送过来后我们去找地方加热,找到馆子人家都不肯帮这个忙,最后找到家旅馆,人家说只有用烧水的锅将就一下。这口烧水的锅,水垢又厚又黑。顾不了那么多了,当热气腾腾的一锅肉出现在眼前时,几爷子高兴得很,清口水都流出来了,像没见过肉一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1976年,我记得那阵工资只有17块5角钱一个月,工地补助3角钱一天。测量库区淹没线一直搞了20多天,每个人都是凭意志力在坚持,现在回忆起来依然历历在目。通过这样艰苦的野外作业,我们获得了准确的数据、大量的一手资料。可以说现在的测量,搞不到我们当年那么细致,那时的人不为名不为利,身上有那么一种拼劲,不管接到什么任务,拼了命都要完成。
对我来说,那种野外作业也是一种锻炼。我们的脚在大地上丈量,我们的成果是写在大地上的,是屹立在天地间的历史丰碑。可以自豪地说,继光水库的工程量是我们一标尺一标尺算出来的。现在看新闻,说继光水库的水位淹到哪里,我晓得这个地方是我亲手测过的,就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是值了,能够参与这么大一个工程,内心无比欣慰。
1976年10月,继光水库完成了设计阶段的工作任务,我们就从工地上撤退了。
水是农业的命脉,历史上,中江和三台都是十年九旱,老百姓苦不堪言。人民渠是个功在千秋、造福万代的伟大工程,但由于是仓促上马,施工比较粗糙,留下了很多后遗症,后期不断纠错,进行过多次整治。
记得1976年开春,人民渠第一次放水,我参与了,在白马关成立了前线指挥部,由杨慈峰坐镇指挥,水放到哪里了,必须每5分钟向上面汇报,指挥部电话响个不停。顺利来水时,工作人员都欢欣鼓舞,鼓掌庆祝。但第三天就出问题了,水流到哪个地方不走了,于是指挥部马上组织人员整治。
又比如中江和兴公社的磨子湾那一段,那里本是个古滑坡,从地质特点来说是不适合修水渠的,但由于修人民渠号召大干快上,一些细节没有经过严密的科学论证,20世纪70年代修的磨子湾段的人民渠,1981年7月一场洪水就冲垮了,原来设计的20个(每秒20立方米)流量,只剩下三四个流量。其实,在洪水冲垮以前,那一段就已经暴露出抛洒滴漏等严重的问题,被称为病态渠道,20公里的水损高达10%,水的利用率太低了。无奈之下,1998年重新投资了1.5个亿,从隆兴到合兴20公里长的距离,直接打了个隧洞穿过去,重新开渠。磨子湾那一段的人民渠就基本废弃了,只有当地零星用水还使用一下。
1979年,二处成立了“七七工程”整治指挥部,大大小小的整治没有停过,一直搞了多年。最恼火的是富兴那一段,栖云寺、马鞍山、富兴三大隧洞问题不小,都重新整修过。富兴隧洞是两个公社的人马分别从两头修的,中间错高达七八米。栖云寺隧洞曾经发生一次险情,震惊了整个二处。绵阳设计院的李朝泰工程师带了5个人到富兴搞勘测,经过栖云寺隧洞。他们觉得翻山太高太远,走隧洞更节约时间,于是抄近路走隧洞,走进去才发现这隧洞高低不平,前面浅后面深,开始探照灯还能看到隧洞口,以为很快就能走出去了,结果越走越深,越走越怕,越走越冷,一条长1300米的隧洞,走了一个小时都不见天光,到最后还有大约100米的地方,几个人实在莫法坚持了,只能选择原路退回来,出洞的时候几个人都冷到变形了。那一次差点把这几个人都戳脱,我们听说了都脊背发凉。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后,人民渠又进行了大规模的整治,我们处就投资了几个亿。所有的渠道都三面光化了,底部和两边全部用混凝土抹平,大大降低了水损。如今从德阳人民渠的入口到三台鲁班水库,水的利用率达到90%甚至95%以上;管理上也实现了都江堰一盘棋,再也不用像过去拉关系、排队买水,甚至出现争水抢水的现象。
“修堤渠,提起泪满江河”。修人民渠是发生过事故的,最大的一起事故是在1972年2月,白马关公社工农兵新村因炸药管理处置不善发生爆炸,几十条鲜活的生命瞬间消失。当时惊动了国务院,周总理是下了指示的。记得有一次处里开动员大会,大会号召我们年轻人认识到这项水利工程的来之不易,嘱托我们肩负起管护的重担,解决好老百姓的吃水用水问题。我当时听了热血澎湃,激情满怀,写下一首诗歌,至今记忆犹新:“血汗铸成人工河,川北人民奇志多。肩负护渠千斤担,愿用青春写壮歌。”
这几十年虽然累,也都走过来了。人民渠的每一段我都是走过的,从都江堰、彭州、什邡,六期工程90多公里,俗称百里渠,七期工程从略坪进水口到鲁班水库176公里,我都拿着水平仪走过几次,哪里有隧洞、渡槽、涵洞,我一清二楚,都能精准导航。鲁班水库下面还有63公里,一直到射洪的联合公社,我也是去测量过的。要说跑实体工程,我可能是二处跑得最全、最多的。
我和爱人是在中江龙台认识的。1979年,处里在龙台办了个测量班,我去上课,经同事介绍认识了她。她在龙台供销社上班,两个人一见钟情。第二年结婚后我就主动申请调到人民渠龙台管理站,从此在基层工作了几十年。在基层的好处是,单位有工程和地方上有工程我都可以随时参加,所以我参与过中江银河电站、鹰嘴岩电站等工程的修建。在银河电站工地,我忙里偷闲,向绵阳的围棋冠军周庆元老师拜师,学习围棋。几十年坚持不间断,在2019年四川省省直机关围棋比赛中,我夺得65—69岁组的冠军,应了那句话:有志者事竟成!儿子媳妇也都能干,在成都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孙女也有了,这一生知足了!
采访手记:
几十年在基层工作,经常跑野外,但年过70的陈光华,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他思维敏捷,言语间充满了自信。他说:“我们的工作成果是写在大地上的。”蜿蜒在山间大地的人民渠,一座座水库、水电站,都倾注了他的青春、激情、奋斗和责任心。工作,对有些人而言,就仅仅是工作,但对陈光华这样的人来说,工作,更是一项事业,赋予人无比的成就感和幸福感。我曾问他,这辈子有没有最得意的作品,采访时他并未明确回答,几天后他发来微信补充道,最得意的是30岁以后,利用业余时间学围棋,参加比赛拿到全省冠军,并附上自己的奖杯图。这个答案似乎有点意外,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人活一世,除了本职工作之外,不都得有点志趣,或者说精神上的追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