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青春》4.革命虱子
在农村住了不久,发现身上痒得很。仔细察看,却吓了一跳。在内衣内裤的皱褶里,藏着许多小如米粒的东西,再仔细看时,又发现一些蠢蠢欲动的小虫,用手指甲一挤,“啪”的一声响,指甲便染红了。在学校里,我和臭虫打过几年的交道,那家伙虽大一些,吸血也厉害得很,但它们是“游击式”的,夜间活动,天一亮就立即撤退了,可这些家伙呢,竟和你形影不离,想咬就咬,想吸就吸,岂不令人可憎可怕?我简直坐立不安了。
这是什么动物?出于一种爱面子的考虑,我不便张扬和打听,在那高寒的地方,水是缺乏的,洗衣对当地人来说是太奢侈了,我只好每天早上来一次“剿灭”,然而它的繁殖力强得很,“剿”了几天后就失去信心了。我观察别的同学,从他们的动作和表情看,显然也受着同样的折磨。
就在这时,工作团开了一次大会,王昭团长作了一个报告,内容很多,也都忘记了,有一段谈到了小虫子:“有的人身上长了虱子,就害怕了,不安心了,我认为,有虱子的人是光荣的,证明他是革命人,身上长的是革命虫!”
老实说,我对书记把可恶的虱子,提到“革命”的高度,很有些不以为然,革命不革命,和身上长不长虱子有什么关系?简直形而上学,无限上纲。把这些讨厌的家伙加封为“革命虫”,就更无道理了。吸革命人的血的家伙,理所当然是“反革命”的,哪有大水冲了龙王庙,革命虫咬革命人的怪事?
和我一个工作组的“北京学生”,两男一女,我是山大的,还有个男学生是武大的,姓江,女学生是复旦的,姓林。我们之中,遭罪最大的,恐怕就是那个林妹妹了。
她的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大学教师,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刚下乡的日子,每天开会时,她的眼睛都是红的。在当时的“革命”大环境下,是不能流露出一点不满情绪的,否则轻则受批判,重则开除队籍。一个人政治上犯了错误,前途就十分危险了,所以再难再苦也得挺住。但是,这样的饮食,她又确实难以下咽,身体自然每况愈下。她的父母爱女心切,从上海为她寄了一个包裹来,里面全是她喜欢的食品。可这下子,祸闯大了。
当时的工作组是有严格纪律的,要和贫下中农坚持三同,“同住同吃同劳动”,你竟敢公然破坏纪律,这还了得。
林妹妹的警惕性还是比较高的,她知道,这个包裹既会带来幸福,也会带来灾难,就看你如何处理了。收到包裹后,她首先宣布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一包寒衣,然后便将其锁在皮箱里去了,只在内衣口袋里存极少量。实在想吃的时候,便找个借口,远离人群,趁别人不注意,赶紧扔进嘴里。她的这些伎俩,当然瞒不过我和江的眼睛,有一天,她塞给我们每人一把奶糖,可能想封我们的嘴吧,其实,我们压根不想揭发她。
工作组有一个小青年,是一个公社的秘书,历来对“北京学生”不满(因他写的材料错别字连篇,经常受到奚落)。有一天他在“林妹妹”的院子里闲逛,突然发现在墙角有一张“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如获至宝,赶紧向工作组长作了汇报。组长不敢怠慢,立刻通知了“北京学生大队”的领导。
这一天,学生大队的韩政委来了,把我们三个召集在一起。该人原是师政委,刚从部队调来九院,负责思想工作,说话很直爽,办事也很果断。
林妹妹很害怕,脸上不断冒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是我们整天价大喊的,她赶紧打开皮箱,把剩下的食品全部拾掇出来,交给了政委,然后低下头,等待发落。
韩政委板着脸,一声不吭,室内气氛紧张。
突然韩政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大家一时莫名其妙。
“小林,你也太麻痹了,保密单位的人,怎么能让这么重要的机密随便泄露呢?来,每人先吃一块再说。”韩政委拣出一块“大白兔”,慢慢剥开,扔进自己嘴里,闭上眼,慢慢品味起来。
“你不开我的批斗会了?”林妹妹心有余悸。
“不瞒你们说,我老婆也给我寄了一包,比你这包还大。我的高明之处是严格保密,不放过任何细节。”韩政委悄悄地传授“经验”,我们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