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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绿皮火车上,我把仅有的两个馒头给了一个戴手铐的女人》短故事

1993年深秋,一趟开往武汉的绿皮火车上,我把兜里最后两个馒头分给了一个戴手铐的女人。她说她放了一把火,烧死了三个人。我问她怕不怕。她没答,只丢下一句:"你的路还没走完,别急着下车。"两个钟头后,火车在荒郊野外停了。她一脚把我踹进座位底下,夺了身旁便衣的配枪。车门被撞开,进来一群手里攥着家伙事儿的人。我才知道,这趟车,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而出发前,有人在站台上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 -正文: 1 1993年秋天那趟绿皮火车,改了我一辈子的命。 如果知道会碰上那些事,我绝不会上这趟车。 可人这辈子的事,哪有提前知道的。 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满鼻子都是泡面味、汗味,还有劣质烟丝呛出来的那股子糊味。我抱着个蛇皮袋,夹在过道里动弹不得,脖子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 "借过,借过!" 前面突然有人喊。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人群勉强让出一条缝,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挤了过来,中间架着一个女人。 女人大概二十八九,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两只手被手铐锁在胸前。 铐链不长,走路时候晃荡出细碎的声响。 我本能往旁边缩了缩,给他们让路。 女人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突然抬了头。 她看我。 不是那种普通的对视,是拿眼睛往我身上钉。 我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整个人被定住了,腿迈不动。 "走!磨蹭什么!" 左边的便衣推了她一把。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跟着两个人往车厢尾部走。 到了最后一排,两个便衣一左一右坐下,把她夹在中间。 从我站的位置,能看见她半张脸。 灰扑扑的,瘦,下巴削尖。 火车一声长哨,车身抖了两下,慢慢动了。 2 我在过道里站了快两个钟头。 腿早没了知觉,肚子开始闹。 从蛇皮袋侧兜里摸出两个馒头,是早晨出门前我妈蒸的,用报纸裹着,还有点温热。 撕开报纸,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视线又飘向车厢尾部。 那女人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铐搭在腿上。 铐子勒得手腕那圈皮肤发白,能看见一道红印。 左边的便衣歪着头打瞌睡,右边那个在翻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女人动了动身子,想换个坐姿,铐链拽住了,她试了两回,放弃了。 我看见她舔了一下嘴唇。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攥着剩下那个馒头,挤开人群,走了过去。 "那个……" 我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发虚。 打瞌睡的便衣一下睁开眼:"干嘛?" 我举了举手里的馒头:"我这个……想给她。她可能饿了。" "不行。"便衣说得干脆。 女人抬头看我,又是那种钉人的视线。 然后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馒头,轻轻点了下头。 "同志,就一个馒头,没别的意思。"我硬着头皮说。 看报的便衣抬了抬眼皮,不耐烦地摆手:"给她吧,赶紧走。" 我把馒头递过去。 她双手伸过来接,铐链绷直了,手指头细长,指甲缝里带着土。 "谢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的,听得清清楚楚。 我点了下头,准备转身走。 "你哪站下?"她忽然问。 "啊?" "你到哪儿。" "武汉。" 她看着我,嘴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远着呢。" "是,还有七八个钟头。" "坐吧。"看报的便衣忽然开口,朝对面努了努嘴,"那儿空着。" 我道了声谢,挤过去坐下。 从这个角度,她整张脸都能看清。 瘦,但五官底子好,不是粗糙的那种瘦。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馒头,慢得像是把每一口都在嘴里数过数才咽。 吃完以后,把报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在抖。 3 火车到了一个小站,广播说停五分钟。 两个便衣站起来。 "看着她,我们下去抽根烟。"右边的便衣冲我说了一句,又对女人说,"老实待着。" 左边那个从口袋掏出钥匙,把女人的手铐锁到座椅扶手上,"咔"一声。 他们走了。 车厢里一下子空了不少,不少人也跟着下去透气。 就剩我和她,隔着一条过道,面对面。 她先开口。 "你为什么给我馒头?" "就是觉得你饿了。" "你不好奇我犯了什么事?" 我没吭声。 说不好奇是假的。 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 "放火。"她说。 我没接话。 "一把火,烧了一栋楼。里头三个人,没跑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在讲自己的事,倒像在讲别人家的新闻。 "你怕了?"她看我。 怕不怕? 说实话,后背确实发毛。 但我嘴上说的是:"人都有苦衷。" 她愣了一下。 这回,她是真的笑了。 不大,但看得出来,不是装的。 "你几岁?" "二十二。" "二十二。"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说了一句我当时没听懂的话。 "你的路还没走完。留在车上。" "啥?" 她不再解释了。 火车汽笛响起,催人上车。 远处两个便衣掐灭烟头,往回走。 我坐回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什么叫我的路还没走完? 什么叫留在车上? 我就是去武汉催笔货款,催完就回来。 有什么路不路的? 4 两个便衣回来之后,我换了个位置,挤到靠近车厢连接处的角落,想眯一会儿。 刚闭上眼,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提着编织袋从我旁边挤过去。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瘦高个,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瘦高个经过我的时候,和我对了一下眼。 那不是不小心对上的那种。 是有意的。 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我注意到,这趟车新上来的人里,还有两个寸头的年轻人,坐在中间位置,一直在小声嘀咕,眼睛不时往车厢尾部瞟。 往女人那个方向瞟。 巧合? 我告诉自己是巧合。 但胃里开始发紧。 5 又过了大半个钟头。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田野变成模糊的色块。 那个鸭舌帽站了起来,往车厢后面走。 他走的不是去厕所的方向。 他走的是女人坐着的方向。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蛇皮袋的带子。 鸭舌帽走到女人对面那排座位附近,停了。 他没坐下,就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编织袋里。 右边的便衣看了他一眼:"往里走,别堵道。" 鸭舌帽"嗯"了一声,往前挪了两步,但没走开。 我扭头去找那两个寸头的。 他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不嘀咕了。 两个人都在看鸭舌帽的方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就冒出那女人说的那句话。 "你的路还没走完。留在车上。"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趟车上,有人会来? 6 趁鸭舌帽去了趟厕所的工夫,我又挤回到便衣那排对面。 女人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又过来了?"左边的便衣挑了下眉。 "那边太挤了,这边空点。"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便衣没多说,低头继续闭目。 我坐定了,假装看窗外,余光却一直盯着女人。 她铐着手,手腕上的红印比之前更深了,但她整个人的状态和其他犯人不一样。 怎么说呢,太镇定了。 不是那种认命的麻木,是清清楚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那种定。 "你不是普通人。"我压低声音说。 两个便衣一个在睡,一个在扣指甲,没留意。 她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我给你馒头的时候,你手没抖。"我说,"但你吃完以后,手抖了。" 她的表情有了细微变化。 "你不是害怕。你是在等。"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小伙子。"她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你比看上去聪明。" 我等着她往下说。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趴到座位底下去,别动,别出声。听见了吗?" "什么意思?" "听见了吗?"她重复。 我点了头。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我的后背被汗湿透了。 7 又过了将近一个钟头。 窗外彻底黑了,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灯光从视野里划过。 车厢里安静了不少,大部分人都在打盹。 突然,一阵闷沉的金属声从车轮底下传上来。 长长的,像铁轨在呻吟。 整个车身跟着晃。 紧急制动。 车厢猛地一顿,人像麻袋一样往前倾。 行李架上的包砸下来,有人喊,有人骂,有人哭。 我一把抓住座椅边沿,才没摔出去。 对面,两个便衣也被晃得站不稳。 车在减速,但减得很慢,车身一直在抖。 女人纹丝不动。 她从火车晃的那一秒起就把身子卡在两个座位之间,稳稳当当。 她在看我。 意思很清楚:趴下。 我来不及反应。 车还没停稳,鸭舌帽从后面冲了过来。 他手里多了一把刀,三寸多长的弹簧刀,直奔右边那个便衣。 "趴下!"女人冲我吼了一声。 同一瞬间,她双手猛地发力,铐链拽着扶手,"咔嚓"一声,扶手的焊接口断了。 她带着半截扶手站了起来。 8 一切快得像走马灯。 鸭舌帽的刀扎向右边便衣的肩膀,便衣惨叫一声,倒向过道。 左边便衣刚睁眼,女人挥起手铐连着的半截扶手,砸在他太阳穴侧面。 便衣眼一翻,软了。 另一个便衣捂着肩膀想去摸腰里的东西,女人一脚踢在他手腕上,他腰间别着的枪飞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戴着铐子的人。 "不许动。" 车厢里一下静了。 刚才还在喊叫的乘客全缩回了座位,有几个女的捂着嘴,不敢出声。 鸭舌帽愣在那里,手里的弹簧刀还在滴血。 女人举枪对着他。 "你来晚了。"她说。 鸭舌帽脸色一变。 这时候,车厢门"砰"地被撞开了。 那两个寸头的年轻人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第三个人,手里攥着一根铁管。 膀大腰圆的那个男人也出现了,挡在车厢另一头的出口。 四面堵住了。 女人扫了一圈,回头看我。 我还杵在座位上,腿像灌了铅一样。 她走过来。 我以为她要对我说什么。 她伸脚,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整个人向后砸进座位和前排椅背之间的缝隙里,疼得眼前发花。 "趴着。"她俯身下来,脸离我不到一拳远,一字一字地说,"你的路还没走完。别动。" 然后她直起身,转向那群人,枪口扫过去。 "谁派你们来的?" 寸头的那个冷笑一声:"苏婉,你跑不了的。该交的东西,交出来。" 苏婉。 她叫苏婉。 9 事情要从三天前讲起。 那天早上,我在棉纺厂仓库里点货。 账本上的数字和实际库存差了一大截,差出来的布匹够供半个车间用一礼拜的。 我蹲在布匹堆里翻来覆去地对,额头上全是汗。 "林远!厂长叫你!" 门口传来老张的声音。 我放下账本,心往下沉了沉。 这个月被叫去厂长办公室第三回了,前两回一次是扣奖金,一次是挨训。 王厂长五十出头,头发剩得不多了,桌上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屁股。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冲我摆了摆手,让我等着。 挂了电话,他抬眼看我。 "武汉那边的货款,拖了三个月了。" 我"嗯"了一声。 这笔款我知道,武汉一家纺织贸易公司从咱们厂进了一批布,货发了三个月,钱一分没回来。 "你去一趟。" "厂长,这事归财务科管啊……" "财务科的老张上个月腰伤了,小马说他对不上账,不敢去。"王厂长掐灭烟头,"你在仓库干了两年,对这批货最熟悉。去趟武汉,把款催回来。" 我张了张嘴。 "差旅厂里报。后天的火车,有硬座。" 有硬座?就是没有卧铺呗。 "行。"我说。 出了办公室,走廊上碰见赵德明,副厂长。 四十来岁,梳着大背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正靠在墙上跟刘涛说话。 刘涛是仓库另一个管理员,赵德明的人,平时没少给我穿小鞋。 "哟,小林。"赵德明看见我,笑了笑,"听说你要去武汉催款?" 消息倒是快。 "嗯。" "那边的孙老板可不好说话,你一个毛头小子去了,人家搭不搭理你都两说。"赵德明弹了弹烟灰,"要不让刘涛跟你一块去?" "不用了,赵厂长,我自己去。" 赵德明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也行,你自己去。回来把发票拿全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10 晚上回家。 院子里昏黄的灯亮着,妈在厨房切菜,菜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回了?洗手吃饭。" "妈,后天我得去趟武汉出差,三四天。" 她手顿了一下:"去几天?" "厂里安排的,推不掉。爸那边我跟隔壁周婶打了招呼了,她帮着照应。" 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爸坐在对面,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发灰。 他端碗的手一直在抖。 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咳起来了,咳得整张脸涨红。 妈赶紧倒水,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慢点,别急。" 弟弟林凯从房间探出脑袋:"哥,你去武汉能不能给我带个随身听?" "等你期末考进全班前十,我给你买。" "切。"林凯缩回去了。 我看着爸的样子,嘴里的馒头嚼不下去。 医药费、弟弟的学费、家里日常开销,全靠我一个月八十多块钱的工资撑着。 催不回来这笔货款,厂里下个月能不能发出工资来都是问题。 我不是为厂里去的,我是为我自己去的。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蛇皮袋出了门。 老妈往袋子里塞了四个馒头。 "路上吃,别舍不得花钱买东西。" 我点了点头,出了巷子口。 去镇上搭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去武汉。 班车站等车的时候,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姐正和人唠嗑。 我低头检查车票有没有带齐,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不是拍我,是塞了个东西进我上衣口袋。 我猛地抬头。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戴着副眼镜。 面生得很,从来没见过。 他跟我对视了一秒,转身就走。 "诶!"我喊了一声。 他不回头,三步两步拐进路边的巷子,没了影。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东西。 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纸有点潮。 打开。 上面四个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看得清。 "别上火车。" 我拿着纸条站在那儿,太阳照在脸上,什么也感觉不到。 别上火车? 什么意思? 不让我去武汉?谁写的?那个男人是谁? 班车这时候到了。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上不上?"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 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催款的事不能耽搁,爸的药不能停,这趟差非出不可。 我上了班车。 两个小时后,我站在县城火车站检票口。 纸条被我捏出了褶子。 "别上火车。" 我把纸条塞回口袋,跟着人流挤进了站台。 那趟从北方开往武汉的绿皮列车,喘着粗气,停在铁轨上。 现在我躺在火车座位底下的地板上,脸贴着粘满瓜子壳和灰尘的铁皮。 头顶上,苏婉举着枪,对面站着四个拿刀拿铁管的人。 纸条上说的对。 我不该上这趟车。 可已经来不及了。 11 "东西不在我身上。"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得像十月的夜风。 寸头那个往前迈了一步:"少来。我们知道你把东西藏在哪了。交出来,大家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苏婉轻轻笑了一声,"你们杀了我的人,烧了我的货,往我头上扣了三条人命,现在跟我说好聚好散?" 寸头脸上的笑收了。 这几句话,把之前她跟我说的"放火""三个人没跑出来"全翻了个个儿。 火不是她放的。 人不是她杀的。 是他们干的,栽到她头上了。 鸭舌帽从侧面慢慢靠近,手里的弹簧刀换了个握法。 苏婉枪口立刻对准他。 "再走一步,我先打你左膝盖。" 鸭舌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