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讨封》短故事
一
赵大魁放了那只黄鼠狼之后,才知道它等了他家三百年。
民国十年的腊月初八,长白山的雪下了三天三夜。赵大魁在林子里转了两个时辰,连只兔子脚印都没见着。家里的米缸见了底,闺女兰草今天过生日,他答应给她炖锅肉。
他在白桦林边踩到了一串脚印。拳头大小,五指分开。黄皮子。
端枪,顺脚印往里走。他爹临死前嘱咐过别打黄皮子,说赵家欠它们的。可三天没打着猎物了,那只黄鼠狼的皮子拿到镇上能卖三块大洋。
老桦树下,他找到了它。
个儿比寻常的黄鼠狼大了一整圈,后腿被生锈的捕兽夹咬穿了,骨头茬子露在外头,血把一圈雪地染成了黑红色。被困了少说两天。
赵大魁端起枪,准星对上了它的脑袋。
它没躲。那双眼睛是幽绿色的,像老坟地里夏天的鬼火。就那么看着他。
不是怕,不是求。是认。像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赵大魁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下去。
他绕了半圈,看见它肚子底下还护着三只没睁眼的小崽子,正拱着找奶吃。母黄鼠狼一条腿被夹断了,始终没叫。就那么侧躺着,用仅剩的一只前爪死死护着崽子。
赵大魁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冬天发高烧。娘搂了他三天三夜,烧退了,娘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第二年春天娘就走了。
他把枪撂下了。
掏出干粮袋,把仅剩的半块苞米面饼子掰碎了搁在黄鼠狼面前。饼子冻得跟石头似的。他用枪托撬开捕兽夹,夹子锈得厉害,嘎吱一声,跟骨头断了似的。
黄鼠狼叼起一块饼子,拖着断腿往林子里挪。走出十来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感激。很多年后他才晓得,那是猎人在看猎物。
它走后,赵大魁低头看雪地。血渍在雪上冒着热气,热气散了之后,血变成了黑色,像是墨水滴进雪里,渗下去的形状不像血渍,倒像个不认得的字。他用手指沾了一下,指尖一阵灼痛。甩掉一看,指腹上多了个针尖大的红点,怎么擦都擦不掉。
天黑前他打到了一只半大狍子。回家给兰草炖了锅肉,丫头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靠在炕头睡着了,手里攥着他送的银壳怀表。赵大魁坐在炕沿上抽了一锅烟,又想起那双绿眼睛。心里不踏实,但他太累了,没细想就睡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只黄鼠狼在林子里蹲了一整夜。断腿上糊了嚼碎的草药,三只借来的崽子蜷在它肚子底下。它抬头看月亮,月光照在它眼睛里,里头映着一个端枪的人影。
它等这个人,等了三百年。
二
十年后,它回来了。
那年秋天,兰草刚满十六,在镇上卖山货被恶霸刘三盯上了。刘三开了三家粮铺一家当铺,养着七八个打手,在青石镇横着走。先让人来说媒,赵大魁回绝了。又送一百块大洋来,赵大魁连人带钱轰了出去。
第三天晚上,五个人把赵大魁堵在半路上。他骨头硬,没求饶。对方人多,右腿被木棍砸断了三截。
当天夜里,他家鸡圈里十二只母鸡全死了。咬断脖子,血吸干净,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鸡圈门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嫁女。兰草吓得浑身发抖。赵大魁躺在炕上,眼睛直直盯着房梁,一句话不说。十年了,指腹上那个红点还在。
第二天刘三家出事了。
半夜鸡叫,三十八只鸡全死了,脖子被咬断,每只都睁着眼朝刘三卧室的方向。刘三把院子搜了三遍,连个黄鼠狼影子都没找着。早上起来,大门口多了四个狗血写的大字:欠债还钱。那条看门狼狗被咬断了喉咙,死在门口,嘴里塞着一张发霉的碎皮子——苞米面饼子,发霉得看不出原色了。
镇子炸了锅。茶馆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场场爆满。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摇头:黄皮子这东西,记仇也记恩。
当天夜里,刘三暴毙。死在自己炕上,门从里面闩着,窗户从里面关着。眼睛圆睁,嘴角挂笑。七窍流血,炕席上全是指甲挠的血痕,深得像是十根手指都挠断了。左手攥着那张发霉饼子皮,嘴里还含着半口碎渣。
镇上人议论,说黄仙替赵大魁出头了。也有人拿异样的眼光看他——鸡是谁杀的?狗是谁咬死的?他腿断了出不了门,可他家里别的东西能出门。
赵大魁没出门。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的烟。手指在抖,不是因为那些闲话,是因为他身上出了一件更怪的事——断了三年的右腿,今天不疼了。
卷起裤腿一看,伤口处的皮肤变光滑了,连疤都淡了一半。三道细长的黑痕从膝盖伸到脚踝,不像伤疤,像爪子印。按上去冰凉冰凉的,不是皮肉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三
当晚屋顶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老鼠,不是风。一步一步,很慢,很稳。走到兰草房间上头,停了。然后一个声音渗下来,穿过瓦片穿过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