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惊魂:大宋女坊主的暗夜博弈》短故事
那个雨夜,临安城又少了一个女子。
而她,本该是第九个。
北宋临安,梅雨时节。
整座城像是浸泡在一缸陈年的水墨里,湿漉漉的屋檐,滑溜溜的青石板,连空气都拧得出水来。茶楼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说,这雨是老天爷的眼泪,不知是为谁哭。
没人知道,这雨夜里藏着一头嗜血的兽。
他驾着驴车,穿行在临安城的大街小巷,笑容憨厚,言语客气,像天底下最普通的车夫。而那些坐上他车的女子,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沈云舒本来不该出现在那个雨夜。
可这世上所有的劫数,都藏在“本来不该”四个字里。
第一章
我从城外染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这是三日来我第四次跑这条路。染坊的账目出了大纰漏——入库的染料比出库的多了两千斤,掌柜说是记账先生写错了数字,可我看那账簿上的涂抹痕迹,分明是被人动过手脚。
父亲在世时常说,做生意的人,账目就是命根子。账一乱,人心就乱了。
我撑着油纸伞站在城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下汇成一道小溪。城门楼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线昏黄,照得人影绰绰。
临安城的城门酉时关闭,但南门留了一道小门供晚归的人通行。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下避雨,见我独自站着,多看了两眼,终究没说什么。
我在等驴车。
这几日来回奔波,原本雇的那辆车的车夫病了,临时换了人。绸缎坊的伙计说要来接我,我没让——从染坊到城里的路我走了无数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何况母亲一人在家,我不放心让她等到太晚。
驴车从雨幕中驶来,车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我抬手拦下,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短褐,头戴斗笠,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跳下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
“姑娘,去哪?”
“城东,铜钱巷。”
“好嘞,上来吧。”
他说话时带着一股乡音,像是临安周边县里的人。我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牲口的腥臊气。车帘是粗蓝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
车夫在外面问了一句:“姑娘这是从城外回来?”
“是。”
“这么晚一个人,胆子不小。”
我没接话。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语气里总带着点说不出的味道。
驴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雨打在篷布上咚咚作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鼓。我靠着车壁,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染坊的事。
那两千斤染料的去向,我得查清楚。
还有那个记账先生,半月前突然辞工回乡,连工钱都没要完。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驴车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睁开眼,正对上篷布缝隙里的一只眼睛。那车夫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身子,正透过篷布的破洞往里看。见我突然睁眼,他慌忙转过头去,咳嗽了一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心猛地一缩,但随即又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想看看乘客有没有睡着,好决定走哪条路。车夫们都这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我还是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那把短刃是父亲留下的,刀鞘是乌木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守心如城。”刀身不过七寸长,却锋利得很。父亲说,这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防身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我摸了摸刀柄,指腹触到上面缠着的麻绳,粗糙而有质感。
驴车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
第二章
驴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上摩擦,又像是有人在挪动身体。
我侧耳细听,声音来自座椅后方的位置——驴车的暗格。
大多数驴车在座椅下方都有一个暗格,用来存放工具或者杂物。我这辆车的暗格就在我背后,隔着薄薄一层木板。
如果是老鼠,声音不会那么有节奏。
如果是东西没放稳,也不会持续这么久。
我悄悄将手伸进袖中,握住短刃,心跳如擂鼓。
暗格里有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飞速转动——是谁在里面?是活人还是死人?车夫知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父亲教过我,遇事最怕慌。慌了,就输了。
我假装打了个哈欠,掀开车帘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看不见什么人家。雨雾弥漫,远处的灯火像是隔着一层纱。
“车夫,前面到哪了?”
“过了一条街就是朱雀大街,姑娘别急。”
我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更夫的值房,这个点应该有更夫在轮值。如果能引起更夫的注意,也许就能脱身。
驴车又走了几十步,我忽然掀开车帘,冲着外面大声喊道:“陈三哥!陈三哥!是我,沈家绸缎坊的云舒!”
车夫吓了一跳,勒住缰绳:“姑娘,你喊谁呢?”
我装作惊喜的样子:“哎呀,是我未婚夫的值房!他在府衙当差,今晚轮值。车夫大哥,麻烦停一下,我跟他打个招呼,省得他担心。”
车夫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我仔细观察他的反应——正常人听到这种话,最多是觉得麻烦,不会有这种紧张的反应。
“姑娘,这雨太大了,你下来淋了雨容易着凉。等到了地方再让人捎个信也不迟。”他笑着说,语气还是那么和气,可眼神变了。
那眼神像一条蛇,阴冷,黏腻,让我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好。”我缩回车帘,心跳得更快了。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我未婚夫是府衙的捕快。
这说明他心里有鬼。
暗格中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比之前更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头撞木板。
我假装没听见,可手指已经在发抖。
车夫加快了车速,驴车在雨夜里狂奔,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泥水打在篷布上啪嗒作响。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这不是回城东的路,这是往城外走的。
“车夫,这路不对。”
“前面在修路,得绕一下。”
“走哪条路绕?”
“姑娘放心,临安城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可我分明看见他的后背绷紧了,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我悄悄将短刃从袖中抽出,藏在裙摆下面。
暗格里的人又开始动了,这次动静更大,木板被撞得哐哐响。
车夫显然也听见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阴沉。
那眼神不再掩饰。
我和他在雨夜里对视了一瞬,车厢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第三章
驴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弄,两旁没有人家,只有长满青苔的墙壁。灯笼的光越来越稀疏,雨雾像一张大网,把我和这个世界隔开。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车夫,前面有个茶摊吧?我想买碗姜汤,身上有些冷。”
我故意这么说,想试探他的反应。
果然,车夫笑着说:“姑娘,前面就有茶摊,再走几步就到了。”
可我知道这条巷弄的尽头是荒地,根本没有茶摊。我来城外染坊走了无数回,这条路上的每一棵树、每一间屋子我都有印象。
他骗我。
他要把我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我正要说话,车夫抬手擦脸上的雨水——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腰间别着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碧绿,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成色极好,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
一个赶驴车的车夫,身上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沉。
前几日坊间有传言,说近两年来临安城附近有七八个女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很久,只找回几件随身物品,其中就有几支玉簪。
茶楼的说书人还编了个段子,说有个雨夜恶魔,专门在梅雨时节出没,专挑独行女子下手。每害一人,就留下一只铜铃。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不过是市井传言,以讹传讹。
可现在,那支玉簪就挂在这个车夫的腰间。
车夫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玉簪,笑着说:“这是亡妻的遗物,我随身带着,也算是个念想。”
“车夫大哥重情重义。”我故作轻松地说,声音却有些发紧。
可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
他谈及“亡妻”时,眼中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怀念。
那眼神里有兴奋。
像是猎人说起自己捕获的猎物。
暗格中又传来响动,这次我听得真切——那不是摩擦声,不是撞击声,而是人的呜咽声。
有人在里面,被堵住了嘴,拼命想发出声音。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暗格里是受害者,那我现在就是下一个。
这个男人——不管他是不是车夫——他根本不是要送我回家,他是要把我带去一个地方,一个再也出不来的地方。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刀只有在手里的时候才有用,在心里的刀,救不了命。”
我不能怕。
怕了,就真的死了。
第四章
驴车突然急刹车。
我整个人往前倾倒,慌乱中抓住了车夫的座椅靠背。惯性让我差点翻出车厢,裙摆被什么东西挂住,发出撕拉一声响。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一样东西从车夫怀中滑落。
那是一个布包,用粗布裹着,摔在地上散开了,露出一张纸——临安府颁发的车行凭引。
那是车夫的“身份证件”,上面有本人的画像、籍贯、年龄,还有府衙的印章。
我瞥了一眼凭引上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脸型方正,下颌宽大,眉粗眼大,一看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而眼前这个车夫脸型偏窄,下颌尖削,五官更精致一些。
至少有三分不像。
凭引上的年龄是四十二,这倒是对得上。可画像和真人差距这么大,凭引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别人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不动声色,顺手将凭引捡起来,递还给车夫。
“车夫大哥,你东西掉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车夫接过凭引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冰凉。
不是淋雨后的那种凉,而是像死人的手,没有温度。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谢谢姑娘。”他笑了笑,将凭引揣回怀中。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副驾驶座下的暗格盖板突然弹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满是伤痕,指甲断裂,指缝间渗着血。手指在空中痉挛般地抓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我死死咬住嘴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我不能叫。一叫,就完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弯下腰,将那块盖板按了回去。
盖板合上的瞬间,那只手缩了回去,可木板又被撞了一下,里面的人还在挣扎。
车夫回头看我,眼神已经不再掩饰。
那双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恶意。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看见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我看见。
驴车在雨夜里停了片刻,只有雨声哗哗地下。我和他对视,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忽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是车夫的腰间。
他掏出一只精巧的铜铃,约莫核桃大小,通体黄铜打造,上面刻着西域文字。铃声清脆悦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心头一震。
茶楼说书人说过——连环案的凶手,每次作案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只铜铃。
那只铜铃是西域货,整个临安城不超过十只,有钱都买不到。
车夫对着铜铃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稍等”,又像是“又来一个”。
然后他转向我,笑容可掬地问:“姑娘,前面有两条路。一条快些但颠簸,一条慢些但平稳。您选哪条?”
我知道这是生死抉择。
选对了,也许还能活。选错了,暗格里那只手就是我的下场。
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说:“选快些的吧。我未婚夫还在家中等我,回去晚了他该担心了。”
“未婚夫”三个字我咬得很重。
车夫笑了笑:“好。”
驴车动了,拐入左边的小道。
那条路通往城外。
第五章
驴车驶入的“快道”越来越窄,两旁荒草萋萋,高过车轮。
雨雾中看不见任何灯火,没有人家,没有店铺,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雨声、车轮声,和我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这根本不是路。
这是一片荒地。
车夫已经不再掩饰了。他把驴车赶得飞快,泥水溅得到处都是。篷布被风吹得呼啦啦响,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浑身湿透了。
我紧紧握着袖中的短刃,脑子飞速转着。
暗格里那个人——不管是谁——都说明这辆车有问题。车夫一个人要对付我和暗格里的人,未必能赢。只要我能找到机会,也许还有脱身的可能。
可问题是,外面是荒野,天又黑,就算逃下车也跑不远。
我正想着,驴车突然猛地一歪。
车身剧烈倾斜,我整个人撞在车壁上,肩膀火辣辣地疼。车夫咒骂了一声,急急勒住缰绳,跳下车去查看。
我探头看去——驴车的左后轮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车轴上卡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
这把镰刀怎么会在这里?
是有人故意放在路上的?
不对,这条路这么偏,一般人不会来。镰刀更像是被人从车里扔出来的——
是暗格里那个人!
他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知道车夫要把他带去哪里,所以拼了命地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车轮里。
暗格里又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木板被撞得哐哐响,有人在里面拼命挣扎,像是发了疯一样。
车夫从车底爬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一把掀开了暗格盖板。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死死抓住车夫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