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 献给我的父亲,一个一辈子没喝醉过的人》短故事
楔子
赤水河的水,是红的。
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锈红,是泥红,是那种你从山上往下看的时候,整条河像一条被割开了很长一道口子的静脉,暗红色的血不紧不慢地往外流,流了几千年了,还没有流干。两岸的山不高,圆滚滚的,像一笼刚出屉的馒头,一个一个地挨着,挤着,谁也不让谁。山上的土是紫红色的,当地人叫它“红泥”,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印子,下雨天的时候那泥巴能把你整只鞋都吞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底上全是红,怎么刷都刷不掉。
茅台镇就在这条河的边上。
镇子不大,顺着山势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排开,青瓦木墙,石阶小巷,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一摞一摞的陶坛,坛口封着红布,远远看去像一片红色的蘑菇长在了屋檐底下。镇子上空永远飘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不是雾,是酒气。几百年了,日日夜夜地蒸,年年岁岁地煮,那些高粱的、小麦的、曲药的、火焰的气息混在一起,升上去,沉下来,渗进了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每一寸土里。
你走在镇子的石板路上,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往外冒东西——不是水,是酒,是那些魂。
那些魂,是几百年来的酿酒人留下的。
他们活着的时候,日日夜夜地泡在酒里,泡到手脱皮,泡到脸发红,泡到嗓子眼里永远带着一股酒糟的酸味。他们走了以后,那些没来得及变成酒的东西就从他们身体里渗出来,渗进土里,渗进河里,渗进这座小镇的每一条缝隙里,等着下一个酿酒人来把它们捡起来,再变成酒。
江平生就是那个捡起它们的人。
第一章 曲
江平生第一次见到“酒”,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
那年他七岁。
他不太记得父亲的样子了。那个人一年到头不在家,不是在酒窖里就是在外面跑,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他跟江平生说的话不多,翻来覆去那么几句——“好好读书”、“别学我”、“这行太苦了”。
父亲去世那天,江平生被母亲从学校里接出来,坐了很久的汽车,绕了很多的山路,到了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叫茅台镇。
父亲被抬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下面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连雨都浇不湿的井。有人在他旁边点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散得无影无踪,像他父亲这辈子说过的话。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那些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严肃,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了什么人。他们在父亲的遗像前鞠躬,上香,然后走到江平生面前,摸摸他的头,说几句听不懂的话。他们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手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酒味,是一种更浓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气息。
江平生不喜欢那种味道。
他把头偏过去,不让那些人摸。
葬礼结束后,母亲带着他回到了城里。
城里没有酒气,没有红泥,没有那些手指粗大的人。城里有高楼,有汽车,有霓虹灯,有永远不停歇的噪音和永远不消散的灰霾。江平生在城市里长大,上学,考试,高考,填志愿。他报的是金融专业,分数线刚好够上个不好不坏的大学。
他想,大学毕业后,他要在这座城市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穿干净的白衬衫,坐在有中央空调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台电脑,每天早上泡一杯速溶咖啡,每天晚上在固定的时间下班,回到固定的小区,固定的楼层,固定的那扇门里,打开电视,看固定的那几个频道,然后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重复同一天。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填志愿的那个下午,茅台镇上一间昏暗的酒库里,有一个老人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族谱。
那本族谱用牛皮纸包着,边缘磨损得厉害了,右下角缺了一大块,像是被老鼠啃过。老人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用手指着那页中间的一行墨字,念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江平生。
那个名字,是他父亲临终前写上去的。
笔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火烧过的蛇,在纸上挣扎着爬了一段路就死了。可那几个字还认得出来——“江平生,丙寅年生,承祖业。”
老人把那本族谱合上。
“该回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可那双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两个在黑暗中点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熄灭的火塘。
江平生毕业后分到了一家银行,坐在三十二楼的格子间里,面前是一台电脑,每天早上泡一杯速溶咖啡。白衬衫每天都换,隔天送去干洗,晾干了挂在衣柜里,下次穿的时候再拿出来。他的生活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润滑油每天按时加,噪音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不会影响到任何一个人。
干了半年,他辞了。
不是干不下去了,是他在某天下午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咖啡味,不是茶味,不是办公室里任何一样东西的味道。那个味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酸的,甜的,辣的,苦的,四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种占了上风,哪种在底下托着。它们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在跳舞,你进我退,你退我进,谁也不抢谁的风头,谁也不会被谁盖过去。
那个味道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江平生站在茶水间里,端着那只白色的马克杯,杯里的速溶咖啡还没有加水,棕黑色的粉末堆在杯底,像一小撮刚从地里翻出来的土。
他忽然觉得,他一直坐在三十二楼的这个格子间里,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这里,是因为他忘了别的地方。
他把那杯没有泡的咖啡倒进了垃圾桶,把杯子洗干净,放在茶水台上,回到工位,收拾东西,跟经理说了一句“我要走了”,然后在全办公室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他没有回头。
第二章 糟
茅台镇和他七岁时来过的那个地方已经不太一样了。
镇子大了,房子新了,多了很多卖酒的门面。穿着西装革履的销售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酒样,对着每一个路过的游客喊“免费品尝”。他们的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可他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张被胶水粘住了的面具,撕不下来。
江平生没有理会那些人。
他在镇子里走了很久,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走到脚底板发酸,走到腿肚子发软,走到天色暗了下来,镇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
灯笼是红色的,纸糊的,上面写着“酒”字,黑墨写的,笔画粗壮有力,像一个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毛笔上,一笔一划地往下按。红光照在白墙上,照在青瓦上,照在石板路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暧昧的、让人心安的光里。
江平生停在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不大,两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出两个字——“江”。
门虚掩着。
江平生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像一个人在叹气。
院子里没有人。
院子的北面是一排低矮的瓦房,南面是一面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院子中央摆着几十口陶缸,缸口盖着竹编的盖子,上面压着红布。那些红布被雨水浸过无数次了,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让人头晕的气息。
是酒糟。
江平生站在院子里,闻着那股气息,忽然想起了七岁那年在父亲葬礼上闻到的那些人手上的味道。
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江平生转过身,看见一个老人正从院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衫,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趿着一双草鞋。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可他的脸还是红润的,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砖,还带着余温。
老人走到江平生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像,”老人说,“真像。像你爹。眼睛像,鼻子像,连站着的姿势都像。”
江平生不认识这个人。
可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慈祥,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赤裸裸的欢喜。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片绿洲,他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
“进来。”老人说。
他转过身,朝北面那排瓦房走去。
江平生跟在他身后。
瓦房里面很黑,老人拉了一下灯绳,头顶上的一盏白炽灯泡亮了,光线昏黄,照得满屋子的东西都泛着一层陈旧的、年代久远的光。
屋里摆满了东西。坛子、罐子、簸箕、筛子、木锨、竹耙、大大小小的陶缸、高高低低的木架。每一件东西上都有使用过的痕迹——木锨的柄磨得光滑发亮,竹耙的齿断了几根,陶缸的缸沿上磕出了好几个缺口。那些痕迹不是刻意的,是时间用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下一下地磨、一点一点地磕出来的。
老人走到屋子最里面,从墙上取下一把木锨。
木锨的柄很长,锨头不大,木头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一种乌黑的、像墨玉一样的颜色。
“你太爷爷用过,”老人说,“你爷爷用过,你爹用过。”
他把木锨递给江平生。
江平生接过来,握在手里。木锨的手感很奇怪,不像是在握一件工具,更像是在握一个人的手。那些前人留下的汗渍、掌纹、体温,已经渗进了木头里,变成了木头的一部分,你握上去的时候,就握住了他们。
“你爹走的时候,”老人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跟我说了一句话。”
江平生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他的儿子会回来。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
老人抬起头,看着江平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不是灯泡的光,是另一种光,一种在黑暗中烧了很久、一直没有熄灭、不知道自己还能烧多久但还在拼命地烧的光。
“我等了二十年了。”
江平生攥着那把木锨,攥了很久。
“我什么都不会。”他说。
老人笑了一下。
“没人会。你爹也不会。你爷爷也不会。你太爷爷也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江平生面前,把那把木锨从他手里拿过去,重新挂回墙上。
“可他们都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把粮食变成酒。”
他推开门,院子里的酒糟气息扑面而来,甜的,酸的,辣的,苦的,四种味道搅在一起,不分彼此。江平生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明天开始,”老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你跟我学。”
江平生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忽然闻到了一个味道——不是酒糟,不是院子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那个味道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从他胃的最深处、胸口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