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在茶几上放了十九年》短故事
1
1998年4月16日,下午四点。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我是第一批到的刑警。说实话,干了这么多年,血腥的场面见过不少,但那天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愣了一下。
客厅的地上全是血,地面都被染红了,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像有人拿拖把蘸着血在地上画了一条线。那个年代没有现在这种智能手机,我带的是一台老式胶卷相机,我蹲下来按快门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某种说不出来的甜腥气。
邻居老李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他跟我比划着说,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听见严老师家里有动静,不是吵架,是“闷闷的、砰砰的”声音,像有人在搬家具。他敲门没人应,手一推门就开了,然后就看见了血。
我当时记下了他这段话。后来证明,他听到的那些“砰砰”声,就是刀刺进身体的声音。
技术员老赵先我一步进了卧室。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老赵是个退伍兵,在刑侦干了二十年,什么尸体没见过,但他那天出来的时候点了根烟,手一直在抖。他跟我说:“里头那个女老师,身上全是洞。”
我进了卧室。
严老师躺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已经被血泡透了。她的眼睛睁着,脸上没有什么狰狞的表情,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后来做过很多次尸检,大多数死者脸上都是恐惧或者痛苦,但她不是。她脸上是一种很平静的、好像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法医小刘蹲在地上做初步检验,头都没抬就跟我报了数据:身中十余刀,其中胸部八刀,左胸第四肋间隙有一处贯通伤,刀尖穿过胸壁、心包、直达心脏。那个位置,专业上叫“心脏破裂”,基本上是一刀毙命。
小刘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这一刀下去,她就喊不出来了。”
厨房水槽里放着一把刀。是一把长柄的水果刀,不锈钢的,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明显被水冲过。刀旁边是一双白色棉线手套,也带着血,也被冲过。老赵把刀和手套装进证物袋的时候骂了一句脏话,意思大概是说这孙子还挺细。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注意到水龙头的开关上没有任何痕迹,说明凶手洗完东西以后,拿什么东西擦了把手,或者直接隔着衣服关的水。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反应,这是提前想好的。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满满一杯,没动过。茶几旁边是一兜水果,草莓和苹果,装在一个红色塑料袋里,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水果看着挺新鲜,应该是当天买的。
我蹲下来看那兜水果。草莓的叶子还绿着,没有被捏过或者压过的痕迹。这说明凶手进门的时候,是客客气气地把水果递给严老师的,严老师也是客客气气地接过来了,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整个过程,都是熟人之间正常的、有礼貌的接待流程。
然后这个熟人,在她转身的时候,戴上了手套,撕开了水果刀的包装。
我把这些细节记在了勘查记录上,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我在那个本子上写了四个字:和平进入。
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这就是一桩典型的熟人作案。
那天下午,我们在现场待了整整五个小时。老赵负责提取指纹,他拿着刷子在房间里到处撒粉末,最后在水槽里那把刀的塑料包装袋上刷出了几枚残缺的指纹。说“残缺”都是客气的,其实就是三个不连贯的弧线,像小孩乱画的那种。
老赵把放大镜递给我,说:“你看看,这玩意儿能用吗?”
我看了一眼,心里就凉了半截。
2
郭明后来被带回局里做笔录。我问他家里少了什么东西,他想了一会儿说,客厅沙发上少了一件西服,深灰色的,他刚买没多久,准备参加学校庆典穿的。另外抽屉里的现金也不见了,几百块,平时买菜用的。
他说这几百块钱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他的情绪好像在看见严萍尸体那一刻就已经用完了,后面全程都很冷静,冷静得让人不太舒服。但我知道这种人,这种冷静是假象,等哪天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像刀子一样扎回来。
我问他:“你爱人平时会把奖金放哪儿?”
他说工资奖金都是存起来的,家里就放点零花钱。
我问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闹过不愉快。
他摇摇头。
我问他严萍在学校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他又摇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她就是当老师的,教了二十多年书,能得罪谁?”
我后来调了严萍的工作履历。齐齐哈尔市一所技术学院的教师,教龄二十三年,职称考试监考老师,学生加起来有两千多人。两千多人,这个数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最后还是写进了卷宗里。
那个年代查案子,没有现在这么多技术手段。监控没有,DNA检测不普及,指纹库才刚刚起步,全国都没有联网。你能做的,就是靠两条腿去跑,靠一张嘴去问。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一跑就是十九年。
现场勘查报告是我亲手整理的。我把要点一条一条列清楚:
第一,死者身中十二刀,胸部八刀,致命伤为左胸第四肋间隙贯通伤,心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
第二,作案工具为一把长柄水果刀,品牌不详,非死者家中物品,系凶手自带。凶器和一副白色棉线手套被清洗过,无法提取有效生物检材。
第三,现场门窗完好,无撬压痕迹,凶手以和平方式进入。
第四,现场无搏斗痕迹,推断凶手第一刀即击中要害,死者丧失反抗能力。
第五,现场遗留一件深蓝色男式夹克,沾有大量血迹,应为凶手所有。死者家中缺失一件深灰色西服、数百元现金。
第六,入户门旁发现一兜新鲜水果,客厅茶几上发现一杯未饮用的水,表明凶手与死者相识,且死者对凶手无戒备。
第七,提取到残缺指纹三枚,不具备比对条件。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把笔放下了。
不具备比对条件。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手里所有的物证里面,唯一可能指向凶手的那个东西,是废的。那把刀洗过了,那双手套洗过了,血衣上的DNA在那个年代只能做血型分析,而血型这种东西,全国几千万人都是一个型。
我们有什么?我们有一兜水果,一杯水,一件带牛油渍的夹克,和三个没用的指纹。
老赵坐在我对面,翻着卷宗说了一句:“这案子除非凶手自己站出来,不然悬。”
我没接话。我在想那杯水。
凶手进门,严萍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他一口没喝。要么是没来得及,要么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喝。如果他没打算喝,那他来干什么的,就清清楚楚了。
那天晚上我从局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四月的齐齐哈尔晚上还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站在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脑子里全是那个客厅的画面:地上的血,水槽里的刀,茶几上那杯没人动过的水。
那杯水后来在物证室里放了十九年。
等我再次拿起它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刑警了。
3
案子开完碰头会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围着桌子,面前摊着一堆现场照片和勘查记录。队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了四个字:“熟人作案。”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查起来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严萍生前工作的学校。教师进修学校不大,一栋灰扑扑的教学楼,操场边上种着几排杨树。严萍的办公室在二楼,她的东西还摆在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几本教案,一支红钢笔。校长让人收拾过了,但那支钢笔还插在笔筒里,红墨水干了,笔尖上结了一小坨暗红色的渣子。
我盯着那支钢笔看了好几秒。不是什么特殊的感受,就是觉得那点红色看着有点扎眼。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说话嗓门很大。他说严萍教了二十三年书,是学校里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之一,从来没跟人红过脸。我问奖金的事,他说刚发了一笔几千块的奖金,但严萍这人低调,不可能到处说。
“她这个人,”校长搓着手说,“就是太实在了。谁家有困难她都要帮,借钱给学生交学费这种事她都干过。”
我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信息。后来这个信息被反复核对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找到跟凶手的关联。严萍帮过的学生太多了,天南海北,毕业以后有的去了外地,有的彻底没了联系。
走访邻居用了三天。严萍住的那栋楼有六层,一梯三户,挨家挨户敲门问。大多数人都对严萍印象不错,说她热心肠,楼道里的灯泡坏了都是她张罗着换。唯独四楼一个老太太说了句不一样的话:“严老师人是好,但她家老郭天天在食堂管采购,手里肯定不少油水。”
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回头想,这句话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严萍被杀,不一定跟她自己有关,也可能跟她丈夫的工作有关。
郭明在学校管后勤,接触的人杂,饭店老板、供应商、临时工,三教九流都打交道。但这块后来也查了,郭明这个人做事本分,查了一圈也没查出什么矛盾。
情杀这块最早排除。严萍五十岁,郭明比她大两岁,两口子感情稳定,儿女都大了,没有任何感情纠葛。郭明接受询问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回答问题很简短。我不止一次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很旧了,磨得发亮。
仇杀也不像。一个女老师,教了二十三年书,能跟谁结仇?
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财杀。
现场少了现金,但只有几百块。如果凶手是为了钱,为什么只拿几百块就走?严萍刚发的几千块奖金还在卡上,抽屉里就这点现金。要么是凶手不知道奖金的事,要么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钱来的,拿那几百块只是顺手,或者故意制造财杀的假象。
我把这个疑问写在了工作日志里,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后来专案组决定扩大排查范围,把严萍教过的所有学生都捋一遍。校长说严萍前后教过两千多名学生,其中不少已经不在齐齐哈尔了。两千多人,这个数字我反复确认了三遍。那个年代没有大数据,没有人工智能,两千多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用两条腿一个个去跑,用一张嘴一个个去问。
我记得那天从学校出来,站在校门口抽了根烟。四月的风还是冷的,烟被吹得往脸上扑。我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的是这两千多人里面,有没有一个人,在某个下午,提着一兜水果,走进了严萍的家门?
如果有,他现在在哪?
我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