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短故事
半夜,我被热醒了。
不知空调怎么停了。
我喊唐树,他没有回应。
我用手电照他的床。
没人。
其实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01
九月十六号。
我的生日。
父母忘了。
他们太忙。
也不知在忙啥。
我也没提。
唐树也许记得。
他去年还送了我一支钢笔。
笔杆带着细腻的磨砂感,是我偏爱的款式。
今年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他也忘了。
都忘了就忘了吧。
我对过生日也没有什么盼头。
上课,吃饭,睡觉。
平平淡淡的一天,冷冷清清的就过完了。
凌晨三点多。
我被热醒了。
打开手机,荧光映出温度:三十六度。
我翻了个身,喊了声唐树。
风扇空调怎么都停了?
他没应。
我打开手电筒,探身往下看。
没人。
他的床前只有一只拖鞋。
我盯着那只孤零零的拖鞋看了几秒。
心想,半夜三更的,唐树会到哪里去呢?
唐树一向精力旺盛得很。
半夜起来去走廊背书,去操场跑步,去楼顶发呆。
对他来说都是常事。
他可以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第二天依旧眼里有光。
说起来,我其实一直挺烦他的。
“烦”字太轻了。
是羡慕他的坦荡,嫉妒他的耀眼,讨厌他的无孔不入。
又忍不住依赖这份陪伴。
我也睡不着。
下床来找他。
其他床上没人。
今天是周末,其他同学都回家了。
六人间的寝室,只有我俩人。
洗手间也没人。
我出门。
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没回家的同学,凉席铺了满地。
有人坐在楼梯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濒死的萤火。
我绕过他们往楼下走。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
李阿姨不在。
李阿姨是宿管,唐树的母亲。
我走到一楼大厅,听见隐约的啜泣声。
是李阿姨。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燊深,唐树他……”
“怎么了?”
“我在找他。”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停电之后我去查房,他不在床上。我找了一圈了,电话也不接。他从来不会乱跑的。”
“我也在找他。”我说。
2
突然电闪雷鸣。
我有些害怕,还是和李阿姨分头去找他。
李阿姨说她去教学楼。
我去操场。
经过篮球场时,脚下突然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低头一看,是一只蓝色人字拖。
黄色的笑脸朝上,圆眼睛弯成月牙,两个小酒窝浅浅的。
是唐树的拖鞋。
笑脸是他自己画的。
我捡起拖鞋,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宿舍。
六层楼顶的围墙不算高,刚好到胸口。
轻轻一撑就可以爬上去。
如果唐树从那里掉下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断了。
我提着拖鞋站在原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腔。
闪电撕破夜空。
随即响起一阵惊雷。
夏夜的雷雨倾盆而下。
“呀……”
宿舍楼后边传来一声尖叫。
不像是被雷声吓着了。
我向尖叫发出的地方跑去。
腿却像灌了铅,软得不听使唤。
暴雨倾刻就把头发衣服淋湿了。
我得跑,赶紧跑。
我跑到宿舍楼后。
几个人围在那里。
三四个男生,一个保安。
还有李阿姨,跪在地上,后背剧烈地颤抖。
唐树躺在地上。
血从他头下漫出来。
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黑。
他的右脚光着。
而我手里,还提着他左脚的拖鞋。
李阿姨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声声喊着“小树”。
撕心裂肺。
保安在一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 “不行了”三个字,还是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往前挤。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只一眼,我就知道他死了。
哗,哗,哗。
大雨滂沱。
为唐树哭泣。
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没有一颗泪滴。
唐树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我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巴子。
3
我突然想起刚上高一不久的那个下午。
唐树第一次跟我说话。
他坐在我前排。
突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封皮上贴着张圆眼睛的小猫贴纸。
“你的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呗?”
我说我没有笔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英语还考这么好?”
我说我不用记笔记。
他又笑了:“那你真厉害,不像我,得记好多遍才能记住。”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要借笔记。
只是想找个理由跟我搭话。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今天跟林燊深说话了,他看起来很高冷,但其实应该好处。”
他有记日记的习惯,是后来跟我说的。
从初中就开始,几乎每天都写。
写满了好几本。
我问他都写些什么。
他说什么都写。
天气阴晴,考试得失,朋友琐事,心情。
我问他写过我吗,他说写过。
再问写了什么,他却笑而不答。
“不告诉你。”
4
警察来了。
救护车也来了。
医生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男护工拿出白布盖了上去。
我被带到值班室做笔录。
李阿姨坐在角落里。
眼睛哭得红肿,双手不停地发抖。
一个女警在旁边轻声问着什么。
她的回答断断续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另一个男警坐在我对面。
三十来岁,国字脸,说话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你叫林燊深?”
“嗯。”
“你和唐树什么关系?”
“同学。”
我顿了顿,补充道。
“室友,也是朋友。”
“你们住同一间宿舍?”
“对。”
“今天晚上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回想了一下:“十一点多,关灯之前。”
“他在干什么?”
“在看书,明天晚上有英语考试,他在复习。”
“他当时状态怎么样?”
我看着警察。
“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了,比如情绪,比如举止。比如语气。”
我摇摇头。
警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不在的?”
“凌晨三点左右,热醒了,发现他不在床上。”
“你去找他了?”
“嗯,和李阿姨。”
“你找到他的时候……”
“我没找到他。”我打断他,声音突然顿住。
“你没事吧?”
警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事。”
我说。
“就是太突然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鼻子有些发酸。
身子也开始发抖。
警察拍拍我的肩,不再问。
5
段鹏程也来做笔录了。
他是体育生,住隔壁寝室。
一米九几的个子。
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平时走路横着走。
说话像吵架,整个年级没人敢惹他。
段鹏程被叫来问话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一直在喊“跟我没关系”。
声音很大。
其实,今天宿舍楼停电,他脱不了干系。
他在寝室里用违禁的电热棒烧水,把宿舍楼电闸的保险丝烧了。
是他同寝室的室友举报的。
警察轻声训了一句。
他才不甘心地闭了嘴。
“你停电之后在哪儿?”警察问段鹏程。
“在宿舍睡觉。”
“有人证明吗?”
“我室友都能证明。”
“你室友说你们都睡了。”
“对,我们都睡了!”
“但唐树没睡。”
“我怎么知道他睡没睡!”
段鹏程急了,嗓门又大了起来。
“我又不是他爹!”
警察瞪了他一眼。
他才 改口:“我又不是他一个寝室的。”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我在旁边听着,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因为我父亲来了。
我父亲是个很强势的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跟这个破旧、杂乱的值班室格格不入。
他跟警察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然后警察就对我点了点头,说:
“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路过段鹏程身边的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恨意。
6
我和段鹏程有过摩擦。
高二,厕所。
段鹏程把我堵在墙角。
一只手揪着我的领子,语气凶狠。
“抽烟是你他妈告的状?”
我没说话。
他的拳头举起来,眼看就要落下。
却被人突然拽住了。
是唐树。
他比我矮半个头,比段鹏程矮一个头。
却硬生生挡在我面前,声音平静。
“你放开他。”
“关你屁事?”
“他是我朋友。”
段鹏程笑了,笑得很霸道。
“朋友?你以为你是谁?”
唐树没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唐树很可怕。
段鹏程还是松手了。
巡视的老师来了。
他走的时候,顺势踹了我一脚。
力道不大,却疼得钻心。
唐树蹲下来看我:“没事吧?”
“没事。”
“他为什么找你?”
“他说我举报他抽烟,我没有。”
唐树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下次他再找你,你告诉我。”
“你能怎么着?”
“我找他谈谈。”
一个书呆子,去找体育生谈谈。
能谈出什么?
但后来,段鹏程真的没再找过我。
我不知道唐树做了什么。
现在,更不可能知道了。
7
心理老师来叫我。
姓周,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说话温温柔柔的。
她把我和几个跟唐树关系近的同学叫到办公室。
说是心理疏导,其实不过是换了种温柔的方式问话。
“燊深,你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有没有做噩梦?”
“没有。”
“唐树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压力很大?”
我想了想:“没有,他成绩一直很好。”
“成绩好不代表没压力。”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轻。
“你知道吗,唐树这学期来找过我两次。”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他睡不着,脑子里总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没说,只说是以后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也许他不想让你担心。”
周老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惜。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嗯。”
“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8
虞伊瑶找我。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垂着头,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
虞伊瑶是我班的学习委员。
唐树喜欢她,从高一就开始了。
他无数次跟我念叨:“燊深,你说她会不会也喜欢我?”
“不知道。”
“我要不要跟她表白?”
“你觉得呢。”
“你每次都这么敷衍。”
“因为你每次都这样问。”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终究没开口。
他说等高考结束,等考上B大,再向她表白。
可现在……
虞伊瑶抬起头,眼尾红肿,鼻尖也是红红的。
“燊深。”
她的声音嘶哑。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
“什么?”
“他有没有说过,那天晚上要来找我?”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攥得发白。
我心头猛地一沉:“他说要来找你?”
她终于控制不住了。
眼泪滚落,砸在衣襟上。
“他给我发信息,说想见我,有话要说。”
我的心跳骤然失控,重重撞着胸腔。
“你见他了吗?”
“没有。”
她摇头,肩膀剧烈颤抖。
“我说太晚了,改天再说。”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我没问。
我大概猜得到,就像我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也喜欢虞伊瑶。
看见她的身影,我会心跳加速。
听见她的笑声,我会不自觉弯起嘴角。
给她讲数学题时,我会刻意放慢语速,只盼她能多停留片刻。
这些隐秘的欢喜。
真实。
却肮脏。
因为唐树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不该喜欢上同一个人。
更不该,藏着这份喜欢。
9
唐树的遗物被收进一只纸箱:
衣物,课本,笔记本,手机。
警察把箱子交给李阿姨时,她很久都没伸手去接。
许久,把最上面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取了出来。
封面上贴着张圆眼睛的猫咪贴纸。
我认得它。
高一那个下午,唐树就是拿着这个本子,转过身来问我借英语笔记。
“燊深。”
李阿姨把笔记本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
我接过本子,指尖微颤。
翻开第一页,日期赫然是九月十六号。
“今天跟林燊深说话了,他看起来很高冷,但其实应该好处。”
九月十九号:“又跟林燊深说话啦,他不爱吃青菜,我记下了。”
九月二十号:“林燊深一个人在吃饭,看着孤零零的,我过去陪他了。”
往后翻,几乎每页都有我的名字,字里行间全是细碎的留意。
只是渐渐的,我的名字越来越少。
“期中联考,林燊深又是第一,他真厉害。”
“和林燊深跑步,他跑得好快。”
“林燊深今天心情不好,没说话。”
不知从哪天起,我的名字便再也没有出现了。
他写天气阴晴,写考试得失,写虞伊瑶,写妹妹和母亲,写未来的憧憬。
唯独不再提我。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昨天:“明日要英语测试,愿顺利。晚安。”
从头至尾,再无一字关于我。
合上笔记本,我打开唐树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崭新的白色笔记本。
封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
翻开扉页,一片空白。
第一页,写着四个字:给林燊深。
他为什么要送我一个笔记本?
难道这是他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为什么又没送给我?
10
案子最终定了性。
唐树系意外坠楼身亡。
学校赔了唐家40万。
段鹏程违反学生寝室管理规定,被开除。
李阿姨去了别的校区。
一切,都尘埃落定。
我独自坐在宿舍里。
唐树的床空荡荡的。
他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只剩那只蓝色人字拖。
我盯着那只拖鞋。
那晚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晚凌晨两点半,突然停电了。
“燊深,我去楼顶待一会儿。”唐树在下铺叫我。
“现在?”
“嗯,太热了,楼顶凉快。”
“我也去。”
不知为什么,最近老是半夜停电。
我们悄悄爬上楼顶。
唐树靠在围墙上,望向远处。
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揉碎的星光,散在沉沉夜色里。
“燊深。”
“嗯。”
“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以前我觉得会去天上,”
他轻声说,“现在倒觉得,或许哪儿也不去,就是彻底消失了。”
“怎么突然想这个?”
“随便想想。”他笑了笑,“你怎么不问我,今天找你做什么?”
“找我有事?”
“聊聊天,不行吗?”
我没应声。
晚风裹挟着燥热的尘土气息,漫过楼顶。
良久,他忽然开口:“燊深,省三好生的名额,你让给我吧。”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这次考试我比你高,”他看着我,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名额本就该是我的。”
“你——”我盯着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你在开玩笑?”
他没笑,眼神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唐树,你知道这个名额对我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他点头,语气平静,“可我也需要。”
风再次吹过,燥热依旧。
我沉默着,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烦躁与不甘。
“唐树,”我开口,声音有些激动,“命运太不公平了。我想要的一切,成绩、名额、虞伊瑶,全都被你抢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带着几分试探:“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我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笑意,有试探。
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
我脱口而出。
11
唐树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他的老家在县城郊外。
一栋老旧的平房。
墙皮斑驳脱落,窗户用塑料布糊着。
门口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摆着几张桌椅。
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
我一身黑衣。
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许久。
反复练习着表情。
悲伤,却故作坚强。
李阿姨坐在棚下,神情憔悴,双眼无力。
她身边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是唐树的妹妹,唐小苗。
看见我,小苗小声喊了句:“林哥哥。”
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身,望着她。
“小苗。”
“嗯。”
“你哥他……”我的声音猛地卡住,喉咙发紧,再也说不下去。
小苗仰起头,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清澈得毫无杂质。
“哥哥他,疼吗?”
我望着她纯净的眼眸,心口一揪。
“不疼,你哥走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李阿姨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一言不发。
她眼底满是疲惫,眼眶泛红,嘴唇干裂。
沉默几秒后,她轻声说:“燊深,谢谢你来看他。”
声音沙哑又虚弱。
我点头回应,心底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擒住。
闷痛难忍。
12
葬礼结束,我回到学校。
一切看似依旧。
上课,吃饭,自习,睡觉。
可一切,又好像一样了。
唐树不在了。
他的座位空着。
床铺空着。
只剩下床头柜上那只孤零零的人字拖。
笑脸依旧朝着我。
第一晚,我彻夜失眠。
从前唐树在时,夜里总不安分。
翻身,呓语,偶尔还有此起彼㐲的鼾声。
我嫌他吵,抱怨过好几次。
他每次都笑着应下,转头依旧。
如今。
静得可怕。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循环着那晚的画面。
像一张坏了的唱片,卡在同一段旋律里。
整夜反复,挥之不去。
第二天清晨,走进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第一排的座位上,唐树坐在那里。
他转过头,朝着我。
露出熟悉的笑容。
和从前一模一样。
“唐……”
声音还未出口,唐树的身影骤然消散。
座位空荡荡的。
只有一本英语书,翻开着。
我僵在门口,双腿发软。
路过的同学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燊深,你怎么了?”
“没事,” 我勉强开口,声音有些发虚,“昨晚没睡好。”
走到座位坐下,翻开课本,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13
幻觉,接二连三。
第三天,路过唐树坠楼的地方。
地面上,一道白色粉笔勾勒的人形轮廓,被雨水冲刷得淡了许多。
我却觉得异常清晰。
头部,手臂,双腿的位置,轮廓分明。
像一道永恒的烙印,一个永远无法起身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道轮廓,那晚的画面再次闯入脑海。
唐树躺在这里,脖颈扭曲,手臂弯折在身下。
鲜血从他头下蔓延开来,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的黑色。
我蹲下身,指尖触碰到粗糙滚烫的水泥地。
烈日暴晒了整日,地面烫得灼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可我清晰地记得,那晚的水泥地是冰凉的。
他躺在那里的最后时刻。
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
望着路灯。
望着夜空。
望着漫天星辰。
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他是否喊过我的名字?
他是否恨我?
我一无所知。
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望去。
那道白色轮廓依旧清晰。
轮廓旁,多了一道影子。
是我的影子。
14
省三好学生的名额公示了。
年级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语气欣慰。
“燊深,今年这个名额,归你了。好好珍惜。”
“谢谢老师。”
我轻声回应。
语气平静,表情淡然。
走出办公室,我忽然笑了。
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
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清晰无比:他终于,输给我了。
下一秒,我听见自己又笑了。
一声极轻的笑,短促得像一声打嗝。
随即,强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胃里翻江倒海,酸涩感直冲喉咙。
我猛地起身,冲进厕所。
扶着墙壁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蹲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个声音,依旧在心底反复回响。
他终于输给我了。
他终于输给我了。
他终于输给我了!
我抬手捂住脸。
掌心滚烫,眼眶干涩。
一滴眼泪也没有。
15
我开始帮唐家做事。
我托父亲给唐树的父亲唐忠良安排了份差事。
在父亲公司当保安,薪资不高,但收入稳定,且有保障。
父亲看我一眼,语气平淡:“你和唐树关系这么好?”
“他是我朋友。”
我应道。
唐叔叔上班第一天。
我去接他。
年过半百,鬓发半白,背微佝偻,步履迟缓。
见了我,只淡淡点头,一言不发。
他坐在我旁边,目光茫然地望着窗外。
“叔叔,往后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
“燊深,”他转过头,眼神平静无波,“你瘦了。”
“最近没好好吃饭。”
“多吃点。”
他语气寻常,像闲聊家常。
“别学唐树,他从前也总不好好吃饭。”
送他到公司,我下车替他开门。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谢谢你。”
“不客气。”
“小苗下周生日,”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有空就来吃顿饭吧。”
“好。”
小苗生日那天,我如约而至。
带了蛋糕,毛绒熊,和一套画笔。
她抱着毛绒熊,眉眼弯弯,笑得天真烂漫。
“谢谢林哥哥!”
那笑容,和唐树如出一辙。
纯粹、温暖,不染一丝尘埃。
望着她的笑脸,心底的声音又在叫嚣:你不配。
我转移话题:“小苗,你哥以前背过你吗?”
“背过呀,”她仰起小脸,眼神亮晶晶,“哥哥经常背我回家呢。”
“那林哥哥也背你一次,好不好?”
她歪头想了想,用力点头。
我背起她,轻飘飘的,像只温顺的小猫。
“林哥哥。”
“嗯。”
“你和哥哥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是。”
“那哥哥在天上,能看见你吗?”
脚步骤然一顿。
“应该能吧。”
“那他肯定特别开心,你能来给我过生日。”
鼻尖忽然泛起酸涩。
只一瞬,便消散无踪。
我放下小苗,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进屋里,举着毛绒熊朝母亲炫耀。
李阿姨接过毛绒熊,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柔里裹着感激:“燊深,辛苦你了。”
“不麻烦,”我轻声道,“阿姨,我先走了。”
“好,路上慢点。”她没有挽留。
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她的低语:“唐树果然没看错人。”
脚步猛地滞住。
没看错人?
她不知道,唐树看错了。
我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
16
虞伊瑶成了我的同桌。
她坐在我身旁,上课专心听讲,下课会主动找我聊天。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尾弯成月牙,嘴角旋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唐树喜欢她,从来都有道理。
“燊深,这道题我不会。”
“我看看。”
给她讲题时,她会不自觉凑近。
发丝垂落,轻轻蹭过我的胳膊,痒意蔓延开来,我却不躲闪。
“听懂了吗?”
“懂啦,”她点头,眉眼弯弯,“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唐树以前也这么说。”
话音刚落,我便心生悔意。
她的神色微微一僵,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笑意。
“是吗?唐树以前总让我找你讲题,说你数学最好。”
“他让你找我?”
“嗯,他说林燊深讲题特别明白,你去找他就行。”
我沉默了。
唐树喜欢她,却让她来找我讲题。
是全然信任?
是无心炫耀?
还是……
他早就知道,我也喜欢她?
“燊深?”虞伊瑶看着我,眼神疑惑,“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回过神,淡淡道,“我看这道题还有没有其他解法。”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做题。
望着她的侧脸,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尖锐的念头:
如果唐树还在,她会选谁?
是他?
还是我?
我没有答案。
可我清楚另一件事。
她如今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喜欢我。
她靠近我,不过是想靠近唐树。
我是她唯一能触碰唐树的方式。
只因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只因我身上,残留着他的影子。
只因我陪他,走过了最久的时光。
她望着我的时候,眼底映着的,究竟是我,还是唐树?
这念头让我胃里翻涌着恶心。
可我不在乎。
只要她在身边,就够了。
17
高考前一个月。
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只有一句话:你等着,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盯着屏幕,心跳骤然失控。
是谁发来的?
段鹏程?
他知晓了什么?
李阿姨?
不可能,她若知情,绝不会这般隐忍。
还会是谁?
我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再拨,已是关机。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瘫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当晚,虞伊瑶来我家借书,见我气色不好。
“燊深,你脸色很差,” 她看着我,眼神关切,“没事吧?”
“没事。”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随手挑了几本书,坐在沙发上静静翻看。
我坐在一旁,心跳依旧狂乱。
“燊深。”
“嗯。”
“你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凝视我几秒,轻声道:“好吧,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说完,又低头翻书。
笑容温软。
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若她知晓了全部真相,还会对我这般温柔地笑吗?
18
她走后,我彻夜未眠。
虞伊瑶那句“你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她为何会这般问?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唐树是否曾对她说过什么?
还是我,早已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破绽?
那晚上,唐树给她发消息,约她楼顶相见,被她拒绝。
可若是她答应了呢?
若是她赴约了,唐树便不会去楼顶。
唐树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藤蔓,缠绕了我一整夜。
我忍不住想,她是否也在反复回想那晚的事?
是否也在一直自责?
是否也觉得,是自己的拒绝,害死了唐树?
若是如此,那我们便一样了。
我们都在乎唐树。
我们都失去了唐树。
我们都良心不安。
19
高考如期而至。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每场都答得异常顺畅。
最后一科结束。
走出考场,虞伊瑶站在不远处等我。
为了不影响考试,这几天我们都没有见面。
“燊深。”
她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
“作文……”
她声音哽咽,“我写了唐树。”
我沉默。
“我写的是,”她咬了咬下唇,泪水再次滑落,“《如果那天,我没有拒绝他》。”
她捂住脸,失声痛哭。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心底却在翻涌:
若是那天她没有拒绝,唐树便不会死。
唐树不死,我便不会站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她便不会这般痛哭。
“燊深。”虞伊瑶抬起泪眼,望着我,“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不会,”我轻声道,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该怪的人是我,他怨的是我。
自然不会怪你。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只是望着她,淡淡一笑:“因为他喜欢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便不会怪她。”
虞伊瑶凝视着我,眼神复杂难辨。
片刻后,她忽然上前,紧紧抱住了我。
力道很紧。
我清晰地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和我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慌乱而沉重。
20
毕业晚会前一晚。
我又一次登上了楼顶。
不是学校的那栋,是虞伊瑶家附近一栋烂尾楼。
十层高。
未装电梯,窗棂空缺,钢筋水泥裸露在外。
像一具尚未完工的躯壳。
是她约我去的。
她已坐在楼顶边缘,双腿悬空。
风扬起她的长发,凌乱地覆在肩头。
“你疯了?”我快步上前,心跳骤然加速,“这里太危险了。”
“唐树以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一时语塞。
她拍了拍身旁的地面,示意我坐下。
我依言坐下,下意识往下瞥了一眼。
从这里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燊深。”
虞伊瑶望着远处的夜色,语气平静。
“你知道吗?那晚停电前,唐树给我发消息,说在楼顶等我。”
我的指尖不自觉蜷缩,紧成了拳头。
“他说有话要跟我说,”她继续轻声道,“我说太晚了,改天再说。”
“你跟我说过。”
“我没说完。”她转过头,眼底泛着水光。
“你知道,他最后一条消息,发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好,那我明天告诉你。伊瑶,晚安。”
风很大,吹散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说,明天就告诉我。可再也没有明天了。”
我的手心沁满冷汗,后背发凉。
“伊瑶——”
“我总在想,”她打断我,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如果那晚我答应了,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不会,”我脱口而出,语气艰涩,“伊瑶,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她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像要穿透我的心底。我心头一紧。
她在怀疑我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是意外,”我避开她的目光,“警察早就定论了,是意外坠楼。”
她没有再说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夜空里的星星疏疏落落。
楼下马路上偶尔驶过车辆,车灯掠过,照亮她的脸。
泪痕斑驳。
“燊深。”
“嗯。”
“那晚停电后,你一直在宿舍睡觉?”
“嗯。”
“唐树为什么没叫你?”
我捂了捂脸,无言回答。
她凝视我几秒,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远方。
21
我们在楼顶待了一个多小时。
她说了很多关于唐树的事:
高一那年,唐树给她递口罩,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早就看出唐树的心意,却始终不敢回应,怕耽误他的学业。
她满心后悔,悔到骨子里。
说这些话时,她哭了三次。
我坐在一旁,备觉煎熬。
想抱她,却不敢。
想说安慰的话,却无从开口。
因为一切都不是没事。
因为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我而起。
哭够了。
她抬起头,眼睛都肿了。
“燊深。”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心底辗转了无数次,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我轻声道,“你是唐树喜欢的人。”
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惨淡,伤感,失落。
“你知道吗,燊深,”她缓缓开口,“唐树总跟我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说你看着冷淡,其实心肠很软。”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希望你能遇到一个,你真心喜欢的人。”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你,遇到了吗?”她轻声问。
我的心跳轰然作响。
声音发颤。
“遇到了。”
“是谁?”
“是你。”
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眉眼。
我静静等待。
直到风停。
发丝滑落,露出她的脸。
她望着我,眼神认真。
没有惊喜,没有感动,没有拒绝。
只有一片坦诚。
“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她轻声问,“不是因为唐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将我钉在原地。
我喜欢她。
可我究竟喜欢她什么?
是她的笑容?
她的眉眼?
她的温柔?
还是,她是唐树喜欢的人?
我茫然了,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静坐了片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走吧,太晚了。”
我跟着她起身,跟在她身后下楼。
走到楼梯中段,她忽然停下脚步。
“燊深。”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了实话。”
她转过头。
她的眼底映着月光。
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你说不知道,比说是,更让我安心。”
楼梯间昏暗,唯有月光从空缺的窗洞洒落。
“因为至少,你没有骗我。”她轻声道。
我沉默着。
心底翻涌。
若是我告诉她全部的实话。
她还会说这句话吗?
22
毕业晚会设在一间KTV大包间里。
啤酒,零食。
散落一地。
音响轰鸣。
有人放声高歌,有人举杯痛饮,有人肆意大笑,有人暗自垂泪。
我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第一次喝酒,想醉。
虞伊瑶坐在我身旁,也在喝酒。
她酒量很浅,两杯下肚便面色绯红,三杯过后,眼神迷离,开始说些胡话。
“燊深。”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我其实,不喜欢你。”
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酒液晃出几滴。
“可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眼神朦胧,语气直白。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高。
“为什么?”
“因为靠近你,就像靠近他。”
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力道不重,却让我喘不过气。
“你陪他最久,你最懂他,知道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随口的口头禅,”。
她在笑。
但我又觉得她在哭。
“跟你相处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还在我身边。”
“我知道。”
我很平静。
“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不介意吗?”
我沉默片刻,如实道:“介意。”
“那你——”
“但我不在乎。”
她眼眶泛红,泪水瞬间滑落:“你骗人。”
她奋力擂了我一拳。
“我没有骗你。”
我抓住她的手。
“你明明就是在骗自己,”
她挣开,又打了我一拳。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你明明知道,我只是在利用你,你还……”
“我愿意。”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我。
包间里音乐嘈杂。
有人跑调唱着《后来》,喧闹刺耳。
可那几秒,我和她之间,却安静得可怕,死寂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