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夫童话全集》大漠商旅
沙漠中行进着一支长长的商队。无边的原野上,除了黄沙和蓝天,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远远地传来驼铃声和骏马辔头上的银管儿的碰击声。陡然腾起的尘云,预示商队正慢慢靠近。当狂风撕开云幛,闪亮的武器和华丽的衣饰却又叫人眼花缭乱。就这样,商队呈现在了一个从侧面驰来的骑手眼前。他骑的是一匹阿拉伯骏马,马背上搭着虎皮毯子,鲜红的辔头挂着银制铃铛,马脑袋上一大丛鸟羽毛颤颤巍巍,煞是威武漂亮。骑手仪表堂堂,穿着打扮和胯下的宝马正好般配。他头缠层层绣金的白头巾,身上的长袍和宽腿裤子颜色火红,腰间斜挎一柄弯刀,刀把上镶着许多宝石。他把头巾压得低低的,加之浓眉底下一双黑眼睛炯炯发光,鹰钩鼻子下边垂着长长的胡须,整个模样就显得勇武而豪放。在离骆驼商队的先导大约五十步光景处,骑士用马刺一踢胯下的坐骑,转瞬之间便奔到了商队头前。看见单独一名骑士驰骋在沙漠中,可算一个非同寻常的经历,商队的护卫们生怕是遭遇到打劫的强盗,都冲他举起了长矛。
“你们这是干吗?”骑士看见自己受到敌视,喊道,“难道你们相信,我单枪匹马就会袭击你们的商队不成?”
卫士们不好意思地放下了长矛,领头的策马到陌生人跟前,问他想干什么。
“哪位是商队的主人?”骑士问。
“它不只有一位主人,”对方回答,“而是有许多位商人结伴从麦加返回故乡,请我们护送穿过沙漠,因为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匪帮叫旅行客商不得安宁。”
“那就请领我去见商人们吧。”陌生人请求。
“眼下还不成,”卫士头儿回答,“咱们得马不停蹄地往前赶,商人们却掉在后边至少有一刻钟路程的地方。您要乐意同我一起继续走一段,等到中午我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才可能满足您的愿望。”陌生人听后没有再说什么。他拔下一根捆在马鞍上的长烟袋,一边随着卫队头领往前赶路,一边大口大口地吸起烟来。卫队头儿不知陌生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也不敢直接问他尊姓大名,只得硬着头皮和他搭讪,说什么“您抽的烟草挺香啊”,或者“您的坐骑跑起来挺捧啊”等,陌生人却总是干巴巴地应一声“嗯,嗯!”
终于,他们到了中午准备休息的地方。头儿安排好手下去站岗警戒以后,才和陌生人留在原地,等着大队伍赶上来。三十头满载着货物的骆驼在武装骑手的护卫下走过去了。后边才是商队的东家——五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他们多为上了年纪的男子,外貌沉静严肃,只有其中一个显得比其他人年轻得多,也更活泼和富有生气。队伍的最后又是一大串骆驼和驮马。
大伙儿搭起营帐,骆驼和马被安顿在帐篷周围。中央是一顶用蓝色绸子搭建的大帐幕,卫队头儿领着陌生人向帐中走去。他们穿过门帘,便看见金丝编织的垫褥上端坐着五位商人,一群黑奴正在伺候他们饮食。
“你给咱们带什么来啦?”年轻的那位问卫队长。
没等卫队长回答,陌生人已开了口:
“我叫赛里姆·巴鲁赫,巴格达人。在前往麦加途中,我遭到匪帮袭击,三天前才偷偷逃了出来。伟大的预言者让我老远就听见你们商队的驼铃,于是我便不揣冒昧,前来打搅。请允许我与各位结伴同行!我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一到巴格达,我就会对各位保护我的盛情以厚报。要知道,在下本是宰相大人的外甥。”
商人中的最年长者接过了话头:“赛里姆·巴鲁赫,欢迎您来到我们阴凉的帐中。能帮助您我们挺高兴,可首先还是请坐下来,和我们一同吃喝吧。”
赛里姆·巴鲁赫坐到商人们旁边,同他们一起吃喝起来。吃饱喝足,奴隶们收走了餐具,又送来长长的烟袋和土耳其凉果汁。商人们默默地坐了很久很久,只顾吐着蓝色的烟圈儿,盯着它们在面前旋转缠绕,直至最后消失在空中。临了儿,还是年轻的商人打破了沉默。
“咱们这么坐着已有三天,”他说,“只是骑马加上吃喝,一点儿消遣也没有,我真觉得无聊。因为我总习惯在饭后看看跳舞,听听音乐和唱歌什么的。朋友们,难道你们就不知道任何解闷儿的办法吗?”
四位年长的商人继续抽着烟,似乎已陷入沉思,这时陌生人却开了口:
“要是各位允许,我倒想提个建议。我的意思是,在每一处宿营地,我们都可以由其中一位给其他人讲点什么,这准能帮咱们打发时间。”
“您说得对,赛里姆·巴鲁赫,”阿赫墨德,也就是年纪最大的那位商人道,“让咱们接受他的这个提议好啦。”
“我很高兴,我的建议得到了各位的喜欢,”赛里姆说,“为了让各位看见我的要求公平合理,我愿意带个头。”
于是,五个商人相互挪近了座位,陌生人则被围在了中间。奴隶们趁机又斟满凉果汁,给主子们重新填好烟袋,并送来了烧得红红的点烟木炭。只见这时赛里姆猛喝了一口凉果汁滋润嗓门儿,从嘴上抹开长长的胡须,开始讲道:
“好,各位请听鹭鸶哈里发的故事。”
鹭鸶哈里发
1
一个晴朗的下午,巴格达的哈里发
[1]
查希德十分惬意地坐在沙发上。天气太热,他睡了一会儿午觉,醒来后精神爽快。他用一根玫瑰木
[2]
做的长烟袋吸着烟,时不时地呷一口仆人给他斟的咖啡。喝得高兴了,他还心满意足地捋一捋胡子。简单说吧,谁都看得出来,哈里发这会儿的心绪很好。在这样的时刻,和他谈话最为合适,因为这时他总是态度和蔼,平易近人。他的大臣曼梭尔每天也就在这个时候来觐见。那天,他又在这个时刻出现了,但与平常不同的是,他看起来满腹心事。哈里发从嘴边挪开烟袋,问:
“干吗这么满腹心事的样子,我的大臣?”
大臣把两手交叉在胸前,向他的主子深深鞠了一躬,回答:“陛下,我不知道我的样子是否满腹心事。只不过,宫门外来了一个小贩,有好多好多漂亮的东西,可我没有那么多钱去买,因此感到挺烦恼。”
哈里发很久以来就打算让他这位大臣高兴高兴,所以立刻就叫一个黑奴去把那个小贩带上来。一会儿黑奴领着小贩回来了。他是个矮矮胖胖的男人,面孔棕黑色,衣着破烂不堪。他提着一口箱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有项链、戒指、装饰精美的手枪以及杯子、梳子等等。哈里发和大臣仔细看了所有的商品,最后哈里发给自己和大臣一人买了一把精美的手枪,还给大臣夫人买了一把梳子。小贩正准备把箱子关上,哈里发却发现箱子里面还有一个小抽屉,便问小贩抽屉里是否还有货卖。小贩拉开抽屉让他们看,原来是一个装有黑色粉末的小圆盒和一张纸,纸上写着一种古怪的文字,无论是哈里发还是大臣都没法读懂。
“这两样东西是一位商人给我的,他是在麦加的一条街上拣到的。”小贩说,“我不知道拿它们来干什么,它们对我一点用也没有,我可以便宜地卖给你们。”哈里发喜欢收集古老的手稿放在他图书馆里,即使他看不懂也要。因此他买下了圆盒和那张纸,然后让小贩走了。可是哈里发非常想知道纸上到底写些什么,便问大臣能否找到一个读得懂这种文字的人。
“尊敬的陛下,”大臣回答,“大清真寺里有一个叫赛里姆的人,是位懂多种语言的大学者。叫他来吧,没准儿他搞得清楚这神秘的文字。”
一会儿,侍从就领来了学者赛里姆。
“赛里姆,”哈里发对学者说,“大家都说你很有学问。你看看,认不认识这种文字。你如果讲得出这纸上写的是什么,我就奖给你一件新礼服;如果你讲不出来,就得挨十二记耳光,外加打二十五下脚掌。因为大家把你当大学者看,你却徒有虚名。”
赛里姆一边鞠躬,一边回答:“遵令,陛下!”然后久久地琢磨着那文字。突然,他叫了起来:
“这是拉丁文字,陛下!如果不是,我立刻上吊去!”
“你说是拉丁文?那就说说纸上写的是什么。”哈里发命令。
于是赛里姆开始翻译:
赞美真主的恩赐吧,得到这东西的人!谁要吸一下这圆盒里的黑粉,同时嘴里念“姆塔波尔”,谁就能变成任何一种动物,并且能听懂这种动物的语言。如果他想变回来仍然做人,只要面朝东方三鞠躬,口里再念刚才那几个字就行了。不过要注意,在变成动物后你千万不能笑。一笑,咒语就会从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也只能永远是一只动物了。
听完学者赛里姆的翻译,哈里发非常高兴。他让学者发誓,不再向任何人泄露这秘密,然后奖给他一件新礼服,打发他走了。回过头来,他冲着大臣嚷道:
“这下咱可买着了,曼梭尔!我将变成一只动物,我是多么高兴啊!明天一早,你上我这儿来,我们一块儿到野外去。只要吸点这圆盒里的粉,我们就能倾听所有的动物在嘀咕些什么,不管它是空中飞的,还是水里游的,也不管它是在森林里还是在田野上跑的。”
2
第二天早上,哈里发查希德刚吃完早饭穿好外衣,大臣就来了。他是按主子吩咐来陪他出外散步的。哈里发把那个装着魔粉的小圆盒揣在腰带里,命令侍从留在宫中,独自和大臣上了路。他们首先穿过宫里的大花园,可什么动物也未看见,没法试他们的魔法。后来大臣建议走出花园到湖边去,他经常在那儿看见很多动物。尤其是鹭鸶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嘎嘎的叫声,总是引起他注意。
哈里发采纳了大臣的建议,一块儿朝湖边走去。到了湖边,正好有一只鹭鸶在神态严肃地踅来踅去,认真地寻找着青蛙,时不时地还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同时,他们还看见空中有另一只鹭鸶正朝这儿飞来。
“尊敬的陛下,”大臣说,“我敢拿我的胡子打赌,这两只长脚畜生肯定要进行精彩的对话。怎么样,咱们就变成鹭鸶,好吗?”
“很好!”哈里发回答,“不过,这之前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怎样才能又变成人。——是这样:向东方鞠三个躬,嘴里念‘姆塔波尔’,那么我又成了哈里发,而你还是我的大臣。上帝保佑,我们千万千万不能笑,不然,我们就完蛋了。”
哈里发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见空中的那只鹭鸶正飞过他们的头顶,慢慢地向下降落。他赶紧从腰带里取出小圆盒,抓了一小撮粉末儿给大臣,两人吸了吸,同时叫道:“姆塔波尔!”
立刻,他们的腿开始收缩,并且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红。哈里发和大臣的漂亮黄鞋子也变成了怪模怪样的鹭鸶腿,他们的手臂变成了翅膀,两肩之间的脖子变得来足足有一尺多长。他们的胡子不见了,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羽毛。
“你的长嘴壳子多么好看啊,大臣先生!”哈里发惊呆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我敢凭先知的胡子起誓,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哪!”
“谢谢,我的陛下!”大臣点了点头,回答,“恕我冒昧,陛下您变成鹭鸶比您当哈里发还要英俊。不过,您要愿意的话,咱们快去听听我们那边的同类在聊些什么,同时也好检验一下,我们究竟会不会鹭鸶的语言。”
这时天上那只鹭鸶已经飞到地面,正用嘴修整自己的细腿,理顺了羽毛,随后朝着另一只鹭鸶走去。这两只新变的鹭鸶赶紧凑到它们身边;令他俩惊讶的是竟听到了下面的对话:
“早晨好,长腿女士!这么早就上草地来了么?”
“你好,亲爱的呱哒嘴先生!我早餐只吃了一点东西。也许你想吃一小块壁虎肉,或者一条青蛙腿吧?”
“非常感谢!可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我来草地完全是为了另外的事。我今天要在父亲的客人面前表演跳舞,想悄悄地一个人先练练。”
说着,年轻的鹭鸶就姿态奇特地穿过田野,哈里发和大臣吃惊地盯着它。当这只鹭鸶单腿独立,摆出一副优美的架势,两只翅膀同时妩媚地舞动时,他俩再也忍不住了,便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久他们才停住。哈里发首先回过神,嚷道:
“真是一场精彩演出哪,花钱也看不到的。可惜咱们的笑声打扰了它,不然它肯定还会高歌一曲。”
这时大臣猛然想起,在变成动物时是笑不得的。他立刻把自己的忧虑告诉哈里发:
“天哟,要是我一辈子永远是一只鹭鸶,那就糟啦。你快想想那倒霉的咒语吧,我怎么竟想不起来了呢?”
“朝东方三鞠躬,同时念道:‘姆——姆——姆——’”
他们面朝东方站好,不停地鞠躬鞠躬鞠躬,嘴都要挨着地了。然而,可悲啊!咒语已远离他们而去。不管哈里发怎样一个劲儿地鞠躬,也不管大臣怎样使劲地姆——姆——姆叫,他们的记忆力已消失殆尽。可怜的哈里发查希德和他的大臣现在变成了鹭鸶,永远也只能是鹭鸶了。
3
被魔法变成了鹭鸶的哈里发和他的大臣忧伤地穿过田野,对自己遇上的这种倒霉事一筹莫展。他们没法脱掉身上鹭鸶的外衣,也没法回到城里让人们认出他们。谁能相信一只鹭鸶就是哈里发呢?就算相信了,巴格达的市民还能让一只鹭鸶当哈里发吗?
几天来他们就这样游来荡去,可怜巴巴地靠野果充饥。即便这样,由于嘴太长了,啄野果也很困难。再说,他们又不敢吃壁虎或者青蛙,怕这样的美食把胃搞坏。在这些忧伤的日子里,他们聊以自慰的是还能够飞行。因此他们常常飞到巴格达城上空,看看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开头几天他们发现,大街小巷充满了不安和悲伤。可大约在第四天,他们正歇在哈里发宫殿的屋顶上,就看见下面街上走过来一队华丽的人马,同时锣鼓喧天。一个穿着绣金的鲜红色长袍的人,骑着一匹披红挂绿的骏马,被仆从们兴高采烈地簇拥着。半个巴格达城的市民紧跟在后面,使劲地呼喊:“巴格达的君王米孜拉万岁!万岁!”
宫殿屋顶上的两只鹭鸶面面相觑,随后哈里发查希德说:
“大臣,你现在明白了吗,我怎么会中魔法?这个米孜拉是我的仇敌卡史奴——一个有名的魔法师——的儿子。卡史奴曾发誓一定要向我复仇,让我遭受劫难。可我不会失去信心。你是我生死与共的忠实朋友,和我待在一起吧!咱们到穆罕默德的墓地去,也许在圣地魔法能够解除。”
于是他们离开宫殿的屋顶,向墓地那边飞去。
然而飞行并不轻松,因为这两只鹭鸶还没怎么飞过。
“哦,陛下!”飞了几小时后,大臣唉声叹气地说,“原谅我,我实在坚持不了啦!您飞得太快了些,再说天也要黑了。最好先找一个地方过夜,对吗?”
查希德同意了他仆从的恳求。他发现山谷下面有一座废墟,也隐隐约约看见了屋顶,于是就朝那儿飞去,打算在那里过夜。废墟看样子以前是一座宫殿,在断垣残壁中还矗立着漂亮的石柱。从好几间保存得相当完整的房间看来,这宫殿曾经十分豪华。查希德和他的伙伴穿过走廊,踅来踅去想找一个干燥点的地方。突然,曼梭尔站住不动了。
“陛下,”他悄悄说,“假如一个大臣怕鬼算不上愚蠢,那对于鹭鸶怕鬼就更算不了什么,对吧?我真的害怕极了,在这附近我清清楚楚听到了叹息声和呻吟声。”
哈里发也就停下脚步,十分清楚地听见了像人而不是动物发出的啜泣声。他想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大臣却用喙子紧紧拽住他的翅膀,哀求他不要又陷入新的莫名其妙的危险中。但毫无作用!哈里发尽管长着鹭鸶翅膀,胸中仍然跳动着一颗勇敢的心。他使劲挣脱开来,掉了几片羽毛也毫不在意,快步朝一条黑暗的走廊奔去。一会儿,他就到了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刚才听到的叹息和呻吟声就是从里边传出来的。他用嘴顶开门,却一下子惊呆了,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这是一间倾倒了的小屋,透过装有栅栏的小窗射进来的稀疏光线,他看见一只大猫头鹰蹲在地上。从猫头鹰又大又圆的眼睛里,不断地滚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她弯弯的嘴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诉说着她的哀怨。当她看见哈里发和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大臣,高兴得大声叫了起来。她轻轻地用褐色的翅膀擦去眼泪,用人的声音说起了标准的阿拉伯语,令他俩大吃一惊:
“欢迎你们,鹭鸶先生!你们是我获救的吉兆,因为有人曾经预言,鹭鸶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哈里发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弯下长长的脖子,细长的双腿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然后说:
“猫头鹰,照你的说法,我完全可以把你看成我的难友啊!但是,唉,你希望我们救你出苦海,却是不可能的。你只要听听我们的遭遇,就会明白我们真的是爱莫能助啊。”
猫头鹰请他讲讲自己的故事,哈里发马上满足了它的要求。
4
哈里发向猫头鹰讲述了他们的遭遇,猫头鹰感谢他并说道:
“听听我的故事吧,这样你们就会知道,我的不幸丝毫也不比你们少。我的父亲是印度的一位国王,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名叫露萨。那个让你们中魔法的巫师卡史奴也使我遭到不幸。有一天,他来找我父亲,想让我做他儿子米孜拉的妻子。我父亲是一个急性子人,马上就撵走了他。这个无赖却不死心,改头换面地来到了我身边。一次,我在花园里感到口渴,他便装成一个仆人给我送来饮料,我一喝就成了这个鬼模样。我吓得昏过去了,他就把我带到了这儿,还用可怕的声音冲着我耳朵吼:‘你一辈子就这样丑陋地待在这儿,直到死去,连动物也会瞧不起你;要不就看有哪个人会自觉自愿地娶你这丑八怪做妻子。我就用这办法向你和你傲慢的父亲报仇雪耻。’”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悲哀地、孤苦伶仃地蜷缩在这破屋里,受到世人的憎恶;连动物也讨厌我。美丽的大自然也远离了我,因为白天我双目失明;只有微弱的月光洒进我这小屋时,遮住我眼睛的雾障才掉下来。”
猫头鹰讲完自己的遭遇,不由得泪水涟涟,便用翅膀揩拭眼睛。
哈里发听着公主的叙述,陷入了沉思。
“如果我感觉不错,”他说,“在我们的不幸中可能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然而我又在哪儿能找到解开这个秘密的钥匙呢?”
猫头鹰回答道:
“噢,先生,我同样也有这种感觉!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位聪慧的夫人曾经预言,说一只仙鹤能带给我巨大的幸福!我也许知道,我们该怎样救自己。”
哈里发大吃一惊,便问她指的是什么方法。
“那个使我们遭到不幸的巫师,”猫头鹰说,“他每个月都要到这废墟来一次,和他的同伙在离我房间不远的一个厅堂里大吃大喝;好几次我都听见他们在那边讲话。他们相互吹嘘各自所做的缺德事,他没准儿会说出你们忘记了的那个咒语来。”
“啊,可爱的公主!”哈里发叫起来,“快快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来,那间大厅又在哪里?”
猫头鹰沉默片刻,然后说道:“请别见怪,你们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满足你们的愿望。”
“说呀,快说呀!”查希德吼起来,“只管吩咐好了,我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直说吧,我也一样想赶快获得自由,而要做到这点,必须你们二位中间的一个向我求婚。”
两只鹭鸶听了这要求,一下子都愣住了。哈里发示意他的大臣,跟他出去一会儿。
“大臣,”他们出了门,哈里发就说,“这可是件荒谬的交易,不过,你娶她蛮好的。”
“我娶她?”大臣应道,“那我回家我老婆不把我眼珠子抠出来才怪呢!再说我也老了,而你还年轻,又没结过婚,不正好向这个年轻貌美的公主求婚吗?”
“问题就在这儿,”哈里发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耷拉着翅膀,“谁告诉了你她年轻貌美?这不等于黑布袋里买猫吗?”
他们两个你劝我,我劝你,谈了好一阵子。最后,哈里发看出来,他的大臣宁肯当一辈子鹭鸶,也不愿娶猫头鹰为妻,就只好咬咬牙自己满足这个条件。猫头鹰听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她说,他们来得再巧也不过了,好像就在今晚上,巫师们要来聚会。
猫头鹰领着两只鹭鸶离开她的小屋,朝那间大厅走去。他们在一道阴暗的长廊里走了很久,终于,从一堵半倒塌的墙后边射来了明亮的光线。他们走到了大厅外边,猫头鹰提醒两只鹭鸶动作轻轻的,不要弄出响声。从面前的一个墙缺口,他们可以看到下面的一座大厅。厅的四周全是高大的圆柱,装饰得富丽堂皇。五颜六色的灯光取代了太阳光,大厅正中的一张圆桌上放满了美味佳肴。围绕着桌子的软椅上坐着八个男人。两只鹭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卖魔粉给他们的小贩。他的邻座正在请他讲最近有何作为。他讲了很多很多,也提到哈里发和他大臣的事。
“你究竟给了他们一句什么咒语?”一个巫师问。
“一句很难的拉丁语,就是:姆塔波尔。”
5
站在墙缺口处的两只鹭鸶一听到这咒语,高兴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们迈开长腿,拼命朝废墟跑去,猫头鹰好不容易才跟上他们。到了那儿,哈里发无限深情地对猫头鹰说:
“你是我和我大臣的救命恩人;为了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请让我做你的丈夫吧!”
然后他面向东方,和大臣一起弯下他们长长的脖子,朝着刚从山那边冉冉升起的红太阳三鞠躬。“姆塔波尔!”他们叫道。话音未落,他们已恢复人形!为此他俩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同时紧紧拥抱在一起。
可是,当他们回过头来,有谁描述得出他们的那份惊讶啊?一位穿着华丽的美貌小姐站在他们面前,她笑眯眯地握住哈里发的手。
“还认得出您的猫头鹰吗?”她问。
原来她就是那猫头鹰!她美丽的容貌和优雅的风度令哈里发如痴如醉。
接着,三人一起向巴格达城走去。哈里发一摸他的衣服口袋,里面不仅有装魔粉的小盒子,钱包也还在,于是就用钱在附近的一个村庄里购买了路上的必需品,没多久就来到巴格达的城门口。哈里发的出现使人们大吃一惊,因为据说他已经死了。老百姓看见自己爱戴的君主归来,个个兴高采烈。
他们对骗子米孜拉的仇恨一下子如火山爆发,跑进皇宫捉住了老巫师和他的儿子。哈里发下令把老巫师关进废墟,吊在公主变成猫头鹰时待的那间屋子里。巫师的儿子对父亲的魔法一点不了解,哈里发就让他自己选择:要么去死,要么嗅那魔粉。他选择嗅魔粉,大臣于是把小魔盒递给了他。他猛吸一口,同时哈里发为他念了咒语,他立刻就变成了一只鹭鸶。哈里发吩咐把他关进铁笼子,放在自己的御花园里。
哈里发查希德和他妻子,也就是印度公主,幸福地生活了很多很多年。每天下午大臣进宫来拜谒,是他最愉快的事。这时他们常常回忆被变成鹭鸶的种种经历。谈到兴头儿上,哈里发还不顾自己的身份,屈尊模仿大臣变成鹭鸶后的可笑模样。他一本正经地挺直双腿在房里踅来踅去,一边发出鹭鸶笃笃笃的叫声,一边把手臂当作翅膀来回扇动。他还学大臣当时冲着东方直鞠躬,可就是记不起咒语,只好“姆——姆——姆”地叫个不停。这样精彩的表演每次都使哈里发的妻子儿女十分开心。但是每逢哈里发没完没了地学他以前的傻样,老是鞠躬和“姆——姆——姆”地一个劲儿怪叫,大臣就会笑嘻嘻地发出警告:再闹下去,小心他会把他俩当初在猫头鹰公主门外讨价还价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的王后。
[1]
哈里发是古代一些阿拉伯国家对君主的称呼。
[2]
一种贵重的木料,深红色,有玫瑰香味,故名。
鹭鸶哈里发
1
一个晴朗的下午,巴格达的哈里发
[1]
查希德十分惬意地坐在沙发上。天气太热,他睡了一会儿午觉,醒来后精神爽快。他用一根玫瑰木
[2]
做的长烟袋吸着烟,时不时地呷一口仆人给他斟的咖啡。喝得高兴了,他还心满意足地捋一捋胡子。简单说吧,谁都看得出来,哈里发这会儿的心绪很好。在这样的时刻,和他谈话最为合适,因为这时他总是态度和蔼,平易近人。他的大臣曼梭尔每天也就在这个时候来觐见。那天,他又在这个时刻出现了,但与平常不同的是,他看起来满腹心事。哈里发从嘴边挪开烟袋,问:
“干吗这么满腹心事的样子,我的大臣?”
大臣把两手交叉在胸前,向他的主子深深鞠了一躬,回答:“陛下,我不知道我的样子是否满腹心事。只不过,宫门外来了一个小贩,有好多好多漂亮的东西,可我没有那么多钱去买,因此感到挺烦恼。”
哈里发很久以来就打算让他这位大臣高兴高兴,所以立刻就叫一个黑奴去把那个小贩带上来。一会儿黑奴领着小贩回来了。他是个矮矮胖胖的男人,面孔棕黑色,衣着破烂不堪。他提着一口箱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商品,有项链、戒指、装饰精美的手枪以及杯子、梳子等等。哈里发和大臣仔细看了所有的商品,最后哈里发给自己和大臣一人买了一把精美的手枪,还给大臣夫人买了一把梳子。小贩正准备把箱子关上,哈里发却发现箱子里面还有一个小抽屉,便问小贩抽屉里是否还有货卖。小贩拉开抽屉让他们看,原来是一个装有黑色粉末的小圆盒和一张纸,纸上写着一种古怪的文字,无论是哈里发还是大臣都没法读懂。
“这两样东西是一位商人给我的,他是在麦加的一条街上拣到的。”小贩说,“我不知道拿它们来干什么,它们对我一点用也没有,我可以便宜地卖给你们。”哈里发喜欢收集古老的手稿放在他图书馆里,即使他看不懂也要。因此他买下了圆盒和那张纸,然后让小贩走了。可是哈里发非常想知道纸上到底写些什么,便问大臣能否找到一个读得懂这种文字的人。
“尊敬的陛下,”大臣回答,“大清真寺里有一个叫赛里姆的人,是位懂多种语言的大学者。叫他来吧,没准儿他搞得清楚这神秘的文字。”
一会儿,侍从就领来了学者赛里姆。
“赛里姆,”哈里发对学者说,“大家都说你很有学问。你看看,认不认识这种文字。你如果讲得出这纸上写的是什么,我就奖给你一件新礼服;如果你讲不出来,就得挨十二记耳光,外加打二十五下脚掌。因为大家把你当大学者看,你却徒有虚名。”
赛里姆一边鞠躬,一边回答:“遵令,陛下!”然后久久地琢磨着那文字。突然,他叫了起来:
“这是拉丁文字,陛下!如果不是,我立刻上吊去!”
“你说是拉丁文?那就说说纸上写的是什么。”哈里发命令。
于是赛里姆开始翻译:
赞美真主的恩赐吧,得到这东西的人!谁要吸一下这圆盒里的黑粉,同时嘴里念“姆塔波尔”,谁就能变成任何一种动物,并且能听懂这种动物的语言。如果他想变回来仍然做人,只要面朝东方三鞠躬,口里再念刚才那几个字就行了。不过要注意,在变成动物后你千万不能笑。一笑,咒语就会从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也只能永远是一只动物了。
听完学者赛里姆的翻译,哈里发非常高兴。他让学者发誓,不再向任何人泄露这秘密,然后奖给他一件新礼服,打发他走了。回过头来,他冲着大臣嚷道:
“这下咱可买着了,曼梭尔!我将变成一只动物,我是多么高兴啊!明天一早,你上我这儿来,我们一块儿到野外去。只要吸点这圆盒里的粉,我们就能倾听所有的动物在嘀咕些什么,不管它是空中飞的,还是水里游的,也不管它是在森林里还是在田野上跑的。”
2
第二天早上,哈里发查希德刚吃完早饭穿好外衣,大臣就来了。他是按主子吩咐来陪他出外散步的。哈里发把那个装着魔粉的小圆盒揣在腰带里,命令侍从留在宫中,独自和大臣上了路。他们首先穿过宫里的大花园,可什么动物也未看见,没法试他们的魔法。后来大臣建议走出花园到湖边去,他经常在那儿看见很多动物。尤其是鹭鸶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嘎嘎的叫声,总是引起他注意。
哈里发采纳了大臣的建议,一块儿朝湖边走去。到了湖边,正好有一只鹭鸶在神态严肃地踅来踅去,认真地寻找着青蛙,时不时地还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同时,他们还看见空中有另一只鹭鸶正朝这儿飞来。
“尊敬的陛下,”大臣说,“我敢拿我的胡子打赌,这两只长脚畜生肯定要进行精彩的对话。怎么样,咱们就变成鹭鸶,好吗?”
“很好!”哈里发回答,“不过,这之前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怎样才能又变成人。——是这样:向东方鞠三个躬,嘴里念‘姆塔波尔’,那么我又成了哈里发,而你还是我的大臣。上帝保佑,我们千万千万不能笑,不然,我们就完蛋了。”
哈里发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见空中的那只鹭鸶正飞过他们的头顶,慢慢地向下降落。他赶紧从腰带里取出小圆盒,抓了一小撮粉末儿给大臣,两人吸了吸,同时叫道:“姆塔波尔!”
立刻,他们的腿开始收缩,并且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红。哈里发和大臣的漂亮黄鞋子也变成了怪模怪样的鹭鸶腿,他们的手臂变成了翅膀,两肩之间的脖子变得来足足有一尺多长。他们的胡子不见了,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羽毛。
“你的长嘴壳子多么好看啊,大臣先生!”哈里发惊呆了,好一阵才说出话来,“我敢凭先知的胡子起誓,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哪!”
“谢谢,我的陛下!”大臣点了点头,回答,“恕我冒昧,陛下您变成鹭鸶比您当哈里发还要英俊。不过,您要愿意的话,咱们快去听听我们那边的同类在聊些什么,同时也好检验一下,我们究竟会不会鹭鸶的语言。”
这时天上那只鹭鸶已经飞到地面,正用嘴修整自己的细腿,理顺了羽毛,随后朝着另一只鹭鸶走去。这两只新变的鹭鸶赶紧凑到它们身边;令他俩惊讶的是竟听到了下面的对话:
“早晨好,长腿女士!这么早就上草地来了么?”
“你好,亲爱的呱哒嘴先生!我早餐只吃了一点东西。也许你想吃一小块壁虎肉,或者一条青蛙腿吧?”
“非常感谢!可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我来草地完全是为了另外的事。我今天要在父亲的客人面前表演跳舞,想悄悄地一个人先练练。”
说着,年轻的鹭鸶就姿态奇特地穿过田野,哈里发和大臣吃惊地盯着它。当这只鹭鸶单腿独立,摆出一副优美的架势,两只翅膀同时妩媚地舞动时,他俩再也忍不住了,便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久他们才停住。哈里发首先回过神,嚷道:
“真是一场精彩演出哪,花钱也看不到的。可惜咱们的笑声打扰了它,不然它肯定还会高歌一曲。”
这时大臣猛然想起,在变成动物时是笑不得的。他立刻把自己的忧虑告诉哈里发:
“天哟,要是我一辈子永远是一只鹭鸶,那就糟啦。你快想想那倒霉的咒语吧,我怎么竟想不起来了呢?”
“朝东方三鞠躬,同时念道:‘姆——姆——姆——’”
他们面朝东方站好,不停地鞠躬鞠躬鞠躬,嘴都要挨着地了。然而,可悲啊!咒语已远离他们而去。不管哈里发怎样一个劲儿地鞠躬,也不管大臣怎样使劲地姆——姆——姆叫,他们的记忆力已消失殆尽。可怜的哈里发查希德和他的大臣现在变成了鹭鸶,永远也只能是鹭鸶了。
3
被魔法变成了鹭鸶的哈里发和他的大臣忧伤地穿过田野,对自己遇上的这种倒霉事一筹莫展。他们没法脱掉身上鹭鸶的外衣,也没法回到城里让人们认出他们。谁能相信一只鹭鸶就是哈里发呢?就算相信了,巴格达的市民还能让一只鹭鸶当哈里发吗?
几天来他们就这样游来荡去,可怜巴巴地靠野果充饥。即便这样,由于嘴太长了,啄野果也很困难。再说,他们又不敢吃壁虎或者青蛙,怕这样的美食把胃搞坏。在这些忧伤的日子里,他们聊以自慰的是还能够飞行。因此他们常常飞到巴格达城上空,看看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开头几天他们发现,大街小巷充满了不安和悲伤。可大约在第四天,他们正歇在哈里发宫殿的屋顶上,就看见下面街上走过来一队华丽的人马,同时锣鼓喧天。一个穿着绣金的鲜红色长袍的人,骑着一匹披红挂绿的骏马,被仆从们兴高采烈地簇拥着。半个巴格达城的市民紧跟在后面,使劲地呼喊:“巴格达的君王米孜拉万岁!万岁!”
宫殿屋顶上的两只鹭鸶面面相觑,随后哈里发查希德说:
“大臣,你现在明白了吗,我怎么会中魔法?这个米孜拉是我的仇敌卡史奴——一个有名的魔法师——的儿子。卡史奴曾发誓一定要向我复仇,让我遭受劫难。可我不会失去信心。你是我生死与共的忠实朋友,和我待在一起吧!咱们到穆罕默德的墓地去,也许在圣地魔法能够解除。”
于是他们离开宫殿的屋顶,向墓地那边飞去。
然而飞行并不轻松,因为这两只鹭鸶还没怎么飞过。
“哦,陛下!”飞了几小时后,大臣唉声叹气地说,“原谅我,我实在坚持不了啦!您飞得太快了些,再说天也要黑了。最好先找一个地方过夜,对吗?”
查希德同意了他仆从的恳求。他发现山谷下面有一座废墟,也隐隐约约看见了屋顶,于是就朝那儿飞去,打算在那里过夜。废墟看样子以前是一座宫殿,在断垣残壁中还矗立着漂亮的石柱。从好几间保存得相当完整的房间看来,这宫殿曾经十分豪华。查希德和他的伙伴穿过走廊,踅来踅去想找一个干燥点的地方。突然,曼梭尔站住不动了。
“陛下,”他悄悄说,“假如一个大臣怕鬼算不上愚蠢,那对于鹭鸶怕鬼就更算不了什么,对吧?我真的害怕极了,在这附近我清清楚楚听到了叹息声和呻吟声。”
哈里发也就停下脚步,十分清楚地听见了像人而不是动物发出的啜泣声。他想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大臣却用喙子紧紧拽住他的翅膀,哀求他不要又陷入新的莫名其妙的危险中。但毫无作用!哈里发尽管长着鹭鸶翅膀,胸中仍然跳动着一颗勇敢的心。他使劲挣脱开来,掉了几片羽毛也毫不在意,快步朝一条黑暗的走廊奔去。一会儿,他就到了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刚才听到的叹息和呻吟声就是从里边传出来的。他用嘴顶开门,却一下子惊呆了,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这是一间倾倒了的小屋,透过装有栅栏的小窗射进来的稀疏光线,他看见一只大猫头鹰蹲在地上。从猫头鹰又大又圆的眼睛里,不断地滚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她弯弯的嘴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诉说着她的哀怨。当她看见哈里发和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大臣,高兴得大声叫了起来。她轻轻地用褐色的翅膀擦去眼泪,用人的声音说起了标准的阿拉伯语,令他俩大吃一惊:
“欢迎你们,鹭鸶先生!你们是我获救的吉兆,因为有人曾经预言,鹭鸶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哈里发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弯下长长的脖子,细长的双腿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然后说:
“猫头鹰,照你的说法,我完全可以把你看成我的难友啊!但是,唉,你希望我们救你出苦海,却是不可能的。你只要听听我们的遭遇,就会明白我们真的是爱莫能助啊。”
猫头鹰请他讲讲自己的故事,哈里发马上满足了它的要求。
4
哈里发向猫头鹰讲述了他们的遭遇,猫头鹰感谢他并说道:
“听听我的故事吧,这样你们就会知道,我的不幸丝毫也不比你们少。我的父亲是印度的一位国王,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名叫露萨。那个让你们中魔法的巫师卡史奴也使我遭到不幸。有一天,他来找我父亲,想让我做他儿子米孜拉的妻子。我父亲是一个急性子人,马上就撵走了他。这个无赖却不死心,改头换面地来到了我身边。一次,我在花园里感到口渴,他便装成一个仆人给我送来饮料,我一喝就成了这个鬼模样。我吓得昏过去了,他就把我带到了这儿,还用可怕的声音冲着我耳朵吼:‘你一辈子就这样丑陋地待在这儿,直到死去,连动物也会瞧不起你;要不就看有哪个人会自觉自愿地娶你这丑八怪做妻子。我就用这办法向你和你傲慢的父亲报仇雪耻。’”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我悲哀地、孤苦伶仃地蜷缩在这破屋里,受到世人的憎恶;连动物也讨厌我。美丽的大自然也远离了我,因为白天我双目失明;只有微弱的月光洒进我这小屋时,遮住我眼睛的雾障才掉下来。”
猫头鹰讲完自己的遭遇,不由得泪水涟涟,便用翅膀揩拭眼睛。
哈里发听着公主的叙述,陷入了沉思。
“如果我感觉不错,”他说,“在我们的不幸中可能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然而我又在哪儿能找到解开这个秘密的钥匙呢?”
猫头鹰回答道:
“噢,先生,我同样也有这种感觉!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位聪慧的夫人曾经预言,说一只仙鹤能带给我巨大的幸福!我也许知道,我们该怎样救自己。”
哈里发大吃一惊,便问她指的是什么方法。
“那个使我们遭到不幸的巫师,”猫头鹰说,“他每个月都要到这废墟来一次,和他的同伙在离我房间不远的一个厅堂里大吃大喝;好几次我都听见他们在那边讲话。他们相互吹嘘各自所做的缺德事,他没准儿会说出你们忘记了的那个咒语来。”
“啊,可爱的公主!”哈里发叫起来,“快快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来,那间大厅又在哪里?”
猫头鹰沉默片刻,然后说道:“请别见怪,你们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满足你们的愿望。”
“说呀,快说呀!”查希德吼起来,“只管吩咐好了,我什么条件都答应!”
“我直说吧,我也一样想赶快获得自由,而要做到这点,必须你们二位中间的一个向我求婚。”
两只鹭鸶听了这要求,一下子都愣住了。哈里发示意他的大臣,跟他出去一会儿。
“大臣,”他们出了门,哈里发就说,“这可是件荒谬的交易,不过,你娶她蛮好的。”
“我娶她?”大臣应道,“那我回家我老婆不把我眼珠子抠出来才怪呢!再说我也老了,而你还年轻,又没结过婚,不正好向这个年轻貌美的公主求婚吗?”
“问题就在这儿,”哈里发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耷拉着翅膀,“谁告诉了你她年轻貌美?这不等于黑布袋里买猫吗?”
他们两个你劝我,我劝你,谈了好一阵子。最后,哈里发看出来,他的大臣宁肯当一辈子鹭鸶,也不愿娶猫头鹰为妻,就只好咬咬牙自己满足这个条件。猫头鹰听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她说,他们来得再巧也不过了,好像就在今晚上,巫师们要来聚会。
猫头鹰领着两只鹭鸶离开她的小屋,朝那间大厅走去。他们在一道阴暗的长廊里走了很久,终于,从一堵半倒塌的墙后边射来了明亮的光线。他们走到了大厅外边,猫头鹰提醒两只鹭鸶动作轻轻的,不要弄出响声。从面前的一个墙缺口,他们可以看到下面的一座大厅。厅的四周全是高大的圆柱,装饰得富丽堂皇。五颜六色的灯光取代了太阳光,大厅正中的一张圆桌上放满了美味佳肴。围绕着桌子的软椅上坐着八个男人。两只鹭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卖魔粉给他们的小贩。他的邻座正在请他讲最近有何作为。他讲了很多很多,也提到哈里发和他大臣的事。
“你究竟给了他们一句什么咒语?”一个巫师问。
“一句很难的拉丁语,就是:姆塔波尔。”
5
站在墙缺口处的两只鹭鸶一听到这咒语,高兴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们迈开长腿,拼命朝废墟跑去,猫头鹰好不容易才跟上他们。到了那儿,哈里发无限深情地对猫头鹰说:
“你是我和我大臣的救命恩人;为了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请让我做你的丈夫吧!”
然后他面向东方,和大臣一起弯下他们长长的脖子,朝着刚从山那边冉冉升起的红太阳三鞠躬。“姆塔波尔!”他们叫道。话音未落,他们已恢复人形!为此他俩高兴得又是哭,又是笑,同时紧紧拥抱在一起。
可是,当他们回过头来,有谁描述得出他们的那份惊讶啊?一位穿着华丽的美貌小姐站在他们面前,她笑眯眯地握住哈里发的手。
“还认得出您的猫头鹰吗?”她问。
原来她就是那猫头鹰!她美丽的容貌和优雅的风度令哈里发如痴如醉。
接着,三人一起向巴格达城走去。哈里发一摸他的衣服口袋,里面不仅有装魔粉的小盒子,钱包也还在,于是就用钱在附近的一个村庄里购买了路上的必需品,没多久就来到巴格达的城门口。哈里发的出现使人们大吃一惊,因为据说他已经死了。老百姓看见自己爱戴的君主归来,个个兴高采烈。
他们对骗子米孜拉的仇恨一下子如火山爆发,跑进皇宫捉住了老巫师和他的儿子。哈里发下令把老巫师关进废墟,吊在公主变成猫头鹰时待的那间屋子里。巫师的儿子对父亲的魔法一点不了解,哈里发就让他自己选择:要么去死,要么嗅那魔粉。他选择嗅魔粉,大臣于是把小魔盒递给了他。他猛吸一口,同时哈里发为他念了咒语,他立刻就变成了一只鹭鸶。哈里发吩咐把他关进铁笼子,放在自己的御花园里。
哈里发查希德和他妻子,也就是印度公主,幸福地生活了很多很多年。每天下午大臣进宫来拜谒,是他最愉快的事。这时他们常常回忆被变成鹭鸶的种种经历。谈到兴头儿上,哈里发还不顾自己的身份,屈尊模仿大臣变成鹭鸶后的可笑模样。他一本正经地挺直双腿在房里踅来踅去,一边发出鹭鸶笃笃笃的叫声,一边把手臂当作翅膀来回扇动。他还学大臣当时冲着东方直鞠躬,可就是记不起咒语,只好“姆——姆——姆”地叫个不停。这样精彩的表演每次都使哈里发的妻子儿女十分开心。但是每逢哈里发没完没了地学他以前的傻样,老是鞠躬和“姆——姆——姆”地一个劲儿怪叫,大臣就会笑嘻嘻地发出警告:再闹下去,小心他会把他俩当初在猫头鹰公主门外讨价还价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的王后。
[1]
哈里发是古代一些阿拉伯国家对君主的称呼。
[2]
一种贵重的木料,深红色,有玫瑰香味,故名。
幽灵船
我的父亲在巴索拉开着一家小商店,既不贫穷,也不富有,他属于那种谨小慎微的人,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本来有的一点点财产。他切实认真地对我进行教育,没有过多久我就已经可以做他的帮手。正当我满十八岁的那年,他做了毕生第一次较大的投机,但也因此一命归西,多半是气恼自己不该把数千金币托付给大海吧。过后我却很快就不得不说死了倒是他的福气,须知没过几个礼拜便传来噩耗,因为我父亲装运货物的那条船在海上沉了。然而我年轻气盛,并没就此低头认输。我把父亲遗留下来的一切通通变卖成现钱,为的是动身去异国他乡碰一碰自己的运气,随身只带了父亲留下的一个老仆人作为陪伴。
趁着顺风,我们在巴索拉的码头上了船。我们搭乘的这条船准备驶往印度。船沿着通常的航道已经行驶了十五天,船长突然来预报即将出现风暴。他满面愁容,看样子对这一带的水域不太熟悉,没法沉着冷静地应付面临的风暴。他让收起所有的帆,我们的船前进得很慢很慢。夜色降临了,四周明亮而又寒冷,船长以为自己说有风暴是发生了错觉。可是忽然间,一艘刚才压根儿没见影儿的船飘忽而来,紧擦着我们的船驶了过去。同时从它的甲板上传来一阵阵粗野的呐喊和吆喝,叫本来就担心风暴降临的我吃惊非小。我身旁的船长更是面如死灰。
“咱的船完了,”他失声呼叫,“是死神驾驶着那艘帆船!”
还没等我问他这奇怪的呼叫是何意思,他的水手已一个个惊惊慌慌地冲进舱来。“您瞧见他了吗?”水手们喊,“这下咱们算完啦!”
船长吩咐念《古兰经》中驱邪的箴言,并且亲自动手掌舵。然而没有用!风暴看着看着就咆哮起来,不到一小时,船就搁浅在礁石上了。救生艇纷纷放到水里,最后一批水手刚刚爬到艇上,船就在我们的眼前沉没了;而我也就成了一个漂流在海上的乞丐。可是不幸尚未到此为止。风暴越来越凶猛可怕,救生艇已没法控制。我紧紧抱住我的老仆人,我俩发誓绝不分开。天终于破晓。谁知随着第一抹朝霞的出现,我们乘坐的小艇就被暴风攫住,翻了个底儿朝天。我再也没见到我们的水手。船翻时我晕过去了,等醒来已在我老仆人的怀抱里;他先逃到了翻转的船底上,然后将我也拽了上去。风暴终于平息。我们的船已经什么也没剩下,但在不远处却漂着另外一艘船,我们正被海浪推着慢慢向它靠拢。到了近旁,我认出它就是昨天夜里擦着我们的船舷驶过去的那条帆船,就是那条令我们的船长惊恐万状的帆船。在这条船面前,我不禁毛骨悚然起来。船长说的那些后来可怕地被证实了的话,这条船阴森森的情景——我们靠近后大声喊叫,甲板上却不见一个人影——叫我不寒而栗。然而,它却是我们的唯一生路。于是我们赞美先知,赞美他如此奇迹般地让我们活了下来。
从帆船的前部垂下一条帆布。我们用手和脚一齐划过去抓它,最后终于达到目的。我最后高叫一声,船面上仍旧肃静得可怕。我们于是抓住帆布往上爬,年轻的我爬在前面。真是可怕呀!我爬上甲板,眼前呈现一幅何等样的惨象啊!整个甲板让血水染红了,二三十个穿着土耳其服装的尸体躺在上面,中间的桅杆前站着一个衣饰华丽的男人,手里握住弯弯的长刀,面孔苍白、扭曲,一颗铁钉穿过额头,把他牢牢钉在桅杆上面,也已经死了。恐怖拴住了我的双脚,我连气都透不过来。终于我的旅伴也爬上来了,同样被甲板上的惨象吓愣了,眼前毫无生命的迹象,只有许许多多可怕的死人。我们胆战心惊地祈求着先知,然后才壮着胆往前走。每走一步我们都瞻前顾后,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可怕的情况;一切仍旧是这个样子,四周除了我们俩就是茫茫的大海,别无活动的东西。我们连大声讲话都不敢,生怕那钉死在桅杆上的船长会向我们转过他那凝滞的眼睛,或者有哪个死尸会扭过脑袋来。终于,我们走到了一道通向舱房的舷梯前。我们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敢说出自己想干啥。
“噢,少爷,”我忠实的仆人说,“这船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可是,就算这舱房底下藏着许多杀人凶手,我仍要不顾一切地跟着你下去,而不愿继续待在这上边的死人堆中间。”我和他想法一样,于是就大起胆子,怀着期待往下走。下边也是一片死寂,只有我们的脚踩得舷梯直响。我们站在舱房的门口。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一点声音也听不见。我推开门,舱房中一片狼藉。衣服、武器和其他各种器具四处乱放着,毫无一点秩序。船员们或者至少是船长必定是刚刚吃喝过,因为到处是食物和杯盘。我们从一个舱走进另一个舱,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到处都见到大批的绸缎、珠宝、食糖等等。面对此情景我真个喜出望外,因为船上别无他人,便相信可以把一切占为己有。可是伊卜拉欣却提醒我,咱们看样子离陆地还远着哪,没有他人的帮助,光咱俩根本没法驶拢岸边。
我们发现了大量的食物和饮料,因此美美地吃喝了一顿,然后再回到甲板上。然而一见那死尸遍地的惨象,我们仍旧毛骨悚然。为改变这种处境,于是我们决定把尸体都抛下海去;然而我们是何等骇异哟,我们发现它们竟然没有哪个是挪得动的。尸体一具具跟被魔法钉死在了地上似的,要想搬走它们必须揭掉甲板,而这非有工具不行。还有船长同样没法与桅杆分开,就连那弯弯的长刀也从他僵硬的手中拽不出来。整个白天我们都只能用来考虑自己可悲的处境;夜晚到了,我允许老伊卜拉欣躺下睡觉,自己愿意醒着待在甲板上,瞭望有没有救星出现。可是当月亮升起在夜空,根据星座的位置计算大概到了十一点光景,一阵无法抗拒的睡意也向我袭来,我不知不觉地便倒在了一只立在甲板上的大木桶后边。不过与其说是睡着了,不如说只是迷迷糊糊,因为我还清楚地听得见一旁的海水在击打船帮,船帆在夜风中发出呼啦呼啦和吱吱嘎嘎的响声。突然,我觉得甲板上传来男人的脚步声和嗓音。我企图坐起来看是怎么回事。然而一种无形的力量拴住了我的手脚,我连眼睛也没法睁开。可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我觉得仿佛有一伙快活的船员在甲板上奔走忙乎;其间还有一个有力的嗓音在发号施令,船缆和帆篷被扯上扯下的声音同样听得清清楚楚。渐渐地,我终于失去知觉,堕入了沉沉睡梦之中,只是梦中觉得还听见一阵兵器撞击的响声。等我醒来,太阳已升得老高,阳光正直射着我的脸。我惊奇地环顾四周,风暴、帆船、死尸以及我夜里听见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噩梦;可等我一抬眼,又发现一切仍如昨天一个样。尸体仍一动不动地躺着,船长仍死死地钉在桅杆前。我笑自己瞎做梦,爬起来去找我那老爷子。
伊卜拉欣坐在舱房中陷入了沉思。
“哦,少爷,”见我走到他跟前,他叫起来,“我宁肯躺在深深的海底里,也不愿再在这中了邪的船上过夜!”我问他如此烦恼的原因,他回答说:“我先睡了几个钟头,后来醒了,就听见头顶上有人在跑来跑去。起初还以为是你,但在上边乱跑一气的至少有二十个人,而且又叫又喊。最后有沉重的脚步声走下舷梯。这一来我全没了知觉,只是断断续续地清醒一会儿,便看见上边原本钉在桅杆上的那个人坐在桌子前面,一边唱歌一边喝酒;另外一个穿猩红色上衣的汉子坐在一旁服侍着他,就是在甲板上离他不远躺着的那一个。”我的老仆人对我这么讲。
亲爱的朋友,你们可以相信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看来他没有发生错觉,我不也听见死鬼们在同样地活动吗?和这样的家伙们在一起行船,令我心中怕得要死。我的伊卜拉欣这时又陷入了沉思。“现在有啦!”他终于叫起来。原来他想起了一段咒语,一段他那见多识广、周游四方的祖父教给他的咒语,据说可以抵挡任何的妖魔鬼怪。他并且讲,那袭击我们的睡魔,今天夜里也有办法降服,只要我们不住地念《古兰经》中的箴言。老人的建议很合我的心意。我们怀着恐怖的期待,迎接夜的慢慢降临。在主舱房旁边有一间小斗室,我们决定藏进里边。我们在门上钻了几个大洞,足以看清整个舱房里的一切情况。然后我们从里边把门锁得牢得不能再牢,伊卜拉欣还在四个屋角写上先知的名字。就这样,我们等待恐怖之夜的到来。又到了约莫十一点光景,我开始瞌睡得要命。我的旅伴建议我念念《古兰经》中的祈祷文,这确实也有效。突然,甲板上看样子又热闹了起来:缆绳嘎嘎直响,脚步声此起彼伏,听得清楚有好几条嗓子在喊叫。我们这么坐了几分钟,既紧张又充满期待;突然,有什么从舷梯上下来了。老人一听见立刻开始念祖父教给他的降魔驱邪的咒语。只听他道:
你们来自高高的空中,
你们来自深深的海底,
你们在黑暗深渊酣眠,
你们从烈火繁衍生息——
真主安拉是你们的主宰,
魑魅魍魉全听从他旨意。
我必须承认,我并不多么相信这个咒语,因此当门猛地一下打开时,我已经毛发倒竖。走进来的是那个我们看见钉在桅杆上的高大、气派的男人。就是这会儿,那颗大铁钉仍然正正中中穿透他的脑门儿,只是那把长刀他已经插进刀鞘。他背后跟进来另一个汉子,穿着没有他讲究,也是我在上边躺着的人中见过的。船长——一眼就可看出他这个身份——脸色苍白,大胡子漆黑,一双粗野的眼睛滴溜溜转动,巡视着整个舱房中的情况。他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却似乎压根儿没留意我们藏在背后的这扇小门。两人坐到舱房中央的桌子前面,开始用一种我们陌生的语言大声交谈,或者说甚至是嚷叫。他俩越吵越响,越吵越凶,最后船长猛地捶了桌子一拳,整个舱房都震动起来。另一个家伙狂笑着一跃而起,示意船长跟着他走。船长站起身来,从鞘里拔出长刀,二人随即离开了房间。他俩走后,我们呼吸自如了一些;只是我们的恐怖仍然没到头。甲板上吵得一塌糊涂,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听得见来回奔跑,喊叫,狂笑,吆喝。最后竟像到了真正的地狱中,叫人觉得整个甲板连同所有的篷帆、桅杆,劈头盖脑地向我们塌了下来,再加上刀剑叮当,杀声震天——可一眨眼又重归死寂!一直过了许多个小时,我们才壮着胆爬上去,发现一切如故;没有谁的姿势有任何变动。所有尸体仍僵硬得跟木头一样。
一连数天船上都是这个情形。它一直向着东方行驶,我估计再走必定有陆地;可是尽管白天船已前进许多海里,夜里却似乎在倒着开,等太阳出来时总又回到了老地方。对此我们无法有别的解释,只能认为是死鬼们夜夜都在趁着顺风,满帆回航。为了防止他们这样干,我们在天黑之前收起了所有帆篷,并用昨晚镇压房门的办法将它们镇住:我们把先知的名字写上羊皮纸,还有伊卜拉欣祖父传授的咒语,把羊皮纸绑在卷起了的篷帆外面。然后我们藏在小斗室里,战战兢兢地等着看这么干的效果。夜里闹鬼的情形似乎比以前更加凶,可是瞧啊,第二天早上帆篷仍跟我们离开甲板时一样卷着。到了白天我们也只张起必需的帆,好让大船缓缓前进,如此这般坚持了五天,我们已走了好大一段路程。
终于,在第六天的早上,在我们不太远的前方发现了陆地,于是感谢真主和他的先知帮助我们奇迹般地获救。一整天和接着的夜晚我们都沿着海岸航行,在第七天的清晨,我们觉得眼前已出现一座城市,于是费尽力气把锚抛下海里,锚很快便触到了底。我们放下一条停在甲板上的小艇,奋力划向眼前的城市。半小时后,我们拐进了一条注入大海的河流,然后靠了岸。在城门口,我向人打听这座城市叫什么名字,了解到它是一座印度的大城,离我本来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我们下榻在一家商队客栈,盥洗吃喝,解除充满惊险的旅程的疲惫。在客栈里,我就近打听哪儿能找到一位通达世情的智者;我明白告诉店主,我需要找的是一位懂得一些魔法的人。他领我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走到一幢不起眼的房屋前,敲了敲门;他叫我进去后只管打听穆赖得啦。
进屋后迎面碰见个小老头儿,灰白的胡须,长长的鼻头,他问我有何贵干。我说我找聪明的穆赖,他回答他就是。我问他该拿那些个死尸怎么办,可有什么法子从船上弄下来。他答道,那伙人看样子是造了孽,所以被镇住在了船上;他相信,只要把他们搬到陆地,镇压即可解除;而要搬他们上陆地,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他们躺在上边的船板锯掉。他还讲不管是根据神的旨意还是法律,这条船连同它载的所有货物都该归我所有,因为它差不多是我捡的嘛。只不过呢,我得一切严格保密,并从自己丰厚的得获中分一小部分出来送给他作酬劳。为此,他愿意带领自己的仆人,帮我一起搬运尸体。我保证好好地酬谢他,然后就和他率领五个带着锯子斧头的仆人上了路。半道上,魔法师穆赖对用《古兰经》的箴言包裹帆篷的想法赞不绝口,说我们真是太幸运啦。他讲,这实际上是我们唯一能自救的手段。
我们登上船时天还相当早。大伙儿立刻动手,一小时后已有四具尸体搬上了小艇。几名仆人奉命把它们划到岸边,以便在岸上将它们埋起来。仆人们回来讲,死鬼们免去了他们挖坑埋的麻烦,因为一被放到地上,尸体立刻化成了灰烬。我们继续锯掉死尸,在天晚之前已全部运上了岸。最后甲板上仅剩下还钉在桅杆上的那家伙,我们怎么也把那颗长钉拔不出来,用再大的气力仍不能移动它分毫。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为搬他上岸而锯断桅杆吧?仍旧是穆赖想法解除了困境。他吩咐一个仆人马上划船去岸边,取回一罐土来。土送到后,穆赖冲着它念念有词,然后把它泼洒在死尸的脑袋上。这死鬼顿时睁开了眼睛,长长喘了一口气,额头上钉子钉的伤口开始流起血来。这时我们轻轻一拔,钉子便出来了,被钉伤的船长一头栽进一名仆人的怀里。
“谁把我带到了这儿?”他在好像恢复一点后问。穆赖指着我,我走到他面前,“谢谢你,陌生的年轻人,你使我免除了长期的痛苦。五十年了,我的躯体驾着这条船航行在海上,灵魂却受到诅咒,在每天夜里回到体内。现在我的头触到了泥土,终于能够安宁地去见我的祖先了。”
我请求他说一说,他怎么落到了如此悲惨的境地,他于是道:
“五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强壮而又体面的男子,住在阿尔及尔。对金钱的贪欲驱使我武装了一条船,干起海盗营生来。在海上为非作歹了很长时间以后,一次我带了一名想白搭船的游方修士上赞特岛。我和我的伙计都是些粗人,对这位神职人员一点不尊重,我甚至嘲讽讥笑他。一天晚上,当他热心虔诚地指出我过的乃是一种罪恶的生活,我由于和舵手已喝了许多酒,便在舱房里大发雷霆。我气得要命,心想连一位苏丹也不敢指责我的话,一个穷修士却当面对我说了出来,于是冲到甲板上,一匕首戳穿了他胸脯。临死前他诅咒了我和我的船员,叫我们既活不成,也死不了,直至我们的头颅能碰着泥土。修士死了,我们把他的尸体抛进了大海,一边还嘲笑他对我们的威胁;可谁知就在当天晚上,他的话便应了验。我的一部分船员起而反叛我,结果发生一场恶斗,最后我的人打败了,我被钉在了桅杆上。反叛者些同样因伤势过重而丧了命,我的船很快变成了一座大坟墓。我也两眼暴突,气息奄奄,以为自己就要死去。哪知控制着我的只是一种僵硬麻木状态。到了第二天夜里我们把修士抛进海里的同一时辰,我和我的伙计们又苏醒转来,恢复了生命力,但是我们除了重演昨晚的一幕,便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五十年来,我们就这样不死不活地航行在海上,永远也到不了陆地。白天我们总是兴高采烈,乘风破浪,希望终于能在一处礁石上把船撞碎,以便疲倦的头颅能枕着海底安息。然而事与愿违。可是现在,我可以死啦。再次感谢你,我不知名的恩人,如果财物能作为对你的报答,那就请收下这条船,算作我心意的表示吧。”
说完,船长脑袋一沉,死掉了。马上,和他的水手们一样,他也化作了灰烬。我们把他的尸灰搜集进一只匣子里,埋在了岸上。然后我从城里请来一些匠人,帮我把船修理好。同时我用船上的货物去换了另一些货物,从中获利甚丰,并雇用一批水手,大大地酬谢了我的朋友穆赖,便登船向故乡回航。不过我们有意绕一点路,在一些海岛和国家靠了岸,以便把货物运到市场上做交易。完全托先知的福,九个月后我的船驶进巴索拉的码头时,我的财产比那位垂死的船长赠送的又多了一倍。我的老乡们对我的财富和幸运惊讶莫名,只好相信我找到了有名的旅行家辛巴达曾经发现的钻石谷。我也随他们的便。只是从此以后,巴索拉的年轻人一满十八岁就得远走他乡,为的是跟我一样地去碰碰运气。我呢,生活得平静而又满足,每五年都要去朝拜一次麦加,以便在圣地感谢真主赐予我的幸福,并为我那位船长和他的伙计们祷告,求真主让他们进入天国。
第二天,商队一路平安。在到达宿营地休息以后,做客的赛里姆便对最年轻的那位富商穆莱说:
“您尽管年纪最轻,却一直乐乐呵呵的,肯定能给大家伙儿讲一个好听的笑话。别客气啦,咱们受了一天热,让咱们舒坦舒坦好不好?”
“我自然很乐意给你们讲点什么,”穆莱回答,“让几位开心开心;不过呢,年轻人凡事都应该谦让,所以只好由上了年纪的同伴先讲啦。扎罗科斯一路上绷着面孔,沉默寡言,让他给咱们讲讲什么事情把他的生活变得这么严肃不好么?没准儿咱们还能减轻他的苦闷,如果他有苦闷的话。要知道咱们都乐于帮助自己的弟兄,即使他的信仰和我们不同。”
被点名的是一位希腊商人,年届中年,堂堂仪表,身强力壮,可就是老绷着面孔。尽管他是个异教徒(不是穆斯林),旅伴们仍然挺喜欢他,因为他的整个外貌气质都令人信赖和尊敬。再说他仅有一只手,所以有的同伴就猜测,他也许正由于这个残疾而变得来郁郁寡欢。
对穆莱表现出信赖的询问,扎罗科斯回答说: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邀请。可是我眼下并无任何苦闷,至少是没有那种你们能凭诚意帮助我减轻的苦闷。不过呢,穆莱看样子在责怪我太严肃,那我就给大伙儿讲个故事,让这个故事为我辩白辩白,我为什么会变得比别人严肃。你们看见了,我没了左手。我并非生来就没有它,而是在我一生中那些个最可怕的日子里把它给失去了。自此以后我就变得分外地严肃,是对是错抑或是我咎由自取,诸位尽可以在听罢这则断手的故事后做出评判。”
断手
我出生在君士坦丁堡,父亲是宫里的翻译,同时经营着一家卖香料和丝绸的店铺,因此收入颇为丰厚。他让我受了很好的教育,一方面亲自教我,一方面还请一位祭师给我授课。开始时他打算让我接管他的商店,可后来我表现了出乎他意料的才能,他接受亲友们的劝告,便改变初衷,决定培养我成为一位医生。因为只需比那些卖嘴皮子的走方郎中稍微多一点真才实学,在君士坦丁堡做大夫就可以发迹。当时有许多弗兰克人在我家进出,其中一个就劝我父亲送我去他的国家,送我去巴黎城学习医术,说在那儿上这种学不但免费,而且效果也最好。他并且愿意顺便带我走,不需要任何报酬。父亲年轻时也曾远游,很快便把事情定了下来;弗兰克人告诉我可以用三个月时间做准备。能够去外国看看,我高兴得要死。
弗兰克人终于办完了他的事,做好了旅行准备。在动身的前一天晚上,父亲把我领进他的小卧室。只见在室内的桌子上,摆着一些漂亮的衣服和武器。但最吸引我目光的,却是一大堆金币,要知道我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这么多钱集中在一起啊。父亲拥抱了我,然后说:
“瞧,孩子,我为你备办了旅途穿的衣服。那些武器也归你,它们可是我当年出国远游时,你祖父亲自给我挂在腰间的。我知道你会使,可是除非遭到进攻,千万别在任何时候动用它们。要是非用不可,就用出个样子。我的财产不多。你瞧,我把它分成了三份,一份归你,一份留给我维持生活和应急,而还有一份对于我来说就神圣不可侵犯,那是在你危难之时救你急的!”我的老父亲这么说着说着,泪水已经盈满眼眶,也许是预感到了我再也见不着他老人家了吧。
一路顺风,我们很快到了弗兰克人的国度,随后又走了六天,便抵达了大都市巴黎。在城里一位弗兰克朋友租给我一间房子,并且建议我小心使用我带来的钱;它们总共是两千金币。我在巴黎生活了三年,学到了一个能干的医生必须通晓的一切。可是,如果我说我喜欢在那儿的生活,那我必定是在撒谎;因为我看不惯那里的民风,再说好朋友也很少,虽然它们都是些高尚的年轻人。
我心中的思乡之情终于变得十分强烈,整整三年我一点也没有父亲的消息,于是抓住一个有利的机会便踏上了归途。
这机会就是弗兰克国准备向土耳其宫中派遣使节。我应征当上了随使的外科医生,幸运地回到了君士坦丁堡。然而我发现父亲的房子上了锁,邻里们看见我都很惊讶,告诉我父亲在两个月前去世了。那位小时候教过我的祭师给我送来钥匙,我影只形单地走进冷清的家中。一切的摆设仍像我父亲在世时一个样,只是父亲答应留给我的那笔钱没有了。我问祭师是怎么回事,这老头鞠了一躬,回答说:
“令尊死时成了一位圣人,因为他把自己的钱遗赠给了教会。”这事我当时不理解,始终不理解。然而不理解又能怎样?我没有任何可以对付他的证人,只得庆幸他还没有把我父亲的住宅和商店也视为给他的合法遗产。
这是我遭遇的第一桩不幸。从此以后便打击接着打击。由于我不像江湖郎中那样卖嘴皮子,我作为医生的名声一直传播不开。父亲不在了,没谁去向那些最有钱和最高贵的人引荐我,他们现在再也想不到可怜的扎罗科斯啦。还有父亲的货物也没了销路,他死后原来的买主跑散了,新的买主迟迟难得上门。在一筹莫展地考虑着自己的处境之时,我突然想起在弗兰克国经常看见一些土耳其老乡,他们在那个国家穿来穿去,在各处的市集上摆摊卖货。我回忆起弗兰克人很喜欢买他们的商品,因为他们是外国来的,而靠这种买卖挣的钱肯定要多一百倍。于是我也很快下定决心,变卖了父亲的住宅,把所得的钱交了一部分给一位经过考验的朋友保管,其余的全用来备办在弗兰克国稀罕的商品,诸如纱巾、丝绸制品、香膏、油脂等等,然后在一条船上租了舱位,第二次踏上了前往弗兰克国的旅程。
似乎我一把那些鞑靼苏丹的宫室抛在身后,命运之神又重新对我好起来了。我们的航程短而顺畅。我穿行于弗兰克国的大小城镇,到处都碰着好买主。我的朋友从君士坦丁堡源源不断发来新货,我一天一天变得更加富有。终于,我积累了足够的资金,相信是干更大事业的时候了,便带着货物前往意大利。可我还必须承认一件事,它也帮我挣了不少钱:我并未荒废我的医术。我每到一座城市都散发传单,说是有一位希腊大夫来啦,他已经治好了众多的患者。真的,我的油膏和我的药丸、药粉确实给我赚到了不少金币。
就这样,最后我来到意大利的城市佛罗伦萨。我决定在这座城市多待些时候,一来因为我喜欢它,再有也想解除解除长期往来奔波的疲劳。在城里的圣克罗斯区,我租了一间铺面。在离铺子不远的一家旅社里包了几件朝着阳台的舒适房间。与此同时,我的传单也已散发到各处,传单上宣称我是一位大夫兼商人。我的铺子刚开张,顾客便源源不断,尽管我要的价钱比较高,脱手的货却比别人的多,原因是我对自己的顾客殷勤又和气。在佛罗伦萨,我已开开心心地度过了四天。一天傍晚,我关了铺门,正按老习惯准备再看看油罐里还有多少存货,突然在一只小罐子内发现了一张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小字条。我展开字条,发现是一个邀请,有人要我当晚十二时到当地人称作Pontevecch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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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桥上去一下。我想了很久,这位邀请我去那儿的人到底是什么人呢,要知道我在佛罗伦萨一个熟人也没有啊。我琢磨,也许他要领我秘密去看一个病人吧,这种事情在我可是已发生过多次。我决定应邀前往,不过为小心起见,我仍随身带上了父亲赠送的那把长刀。
时近午夜,我动身上路,很快就到了那座老桥。我发现桥上空荡清寂,决定等上一等,相信那邀请我的人终会出现。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月色青白,我俯视桥下流过的阿尔诺河,只见河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这当儿,城市教堂的座座钟楼同时敲起十二点来。我挺了挺身子,突然面前站着个高大的男子,整个身体都裹在一件红色斗篷中,还扯起斗篷的一角来遮挡住了脸。
一开始我有点害怕,因为他是冷不丁儿地突然站在我身后;然而,我很快便镇定下来,问道:
“要是您邀请我来这儿的,那就请讲有何指教吧!”
红斗篷转过身去,慢慢说:“跟上我!”
单独跟着这个陌生人走,在我心中颇不是滋味;我停住脚,告诉他:“这可不行,亲爱的先生,您得先讲清楚上哪儿,并且露出一点您的面孔,让我瞧瞧您对我是否怀着好意。”
红斗篷似乎不理这一套。“你要是不乐意,扎罗科斯,那就请留步!”他一边回答,一边往前赶。
我突然怒火中烧,厉声叫道:“您难道以为,像我这样的汉子可以任随哪个傻瓜戏弄不成?未必在这样的寒夜我愿白白地来这里等候么?”我三脚两步就追上了他,一手拽住他的斗篷,一手捏着刀柄,越叫越厉害。然而只是斗篷留在我的手里,陌生人却转过一个街角就不见了。我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好歹还有一件斗篷嘛。我要让它成为我开启这奇异经历之门的钥匙。
我把斗篷披在肩上,继续往住所走去。还没走出一百步远,一个黑影和我擦身而过,同时用弗兰克语悄声说:
“留点神,伯爵,今晚上没戏!”
不等我扭过头去,这家伙已走远了,我只见着一条黑影贴着房屋晃过去了。刚才的话是对红斗篷,而不是对我讲的,我心里明白;但它并未使事情清楚半点。第二天早晨,我考虑该怎么办。一开始我打算装作斗篷是捡来的,公开进行招领。可那样一来,陌生人能通过第三者将它领走,我仍旧弄不清事情的真相。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仔细观察斗篷。它的质地是热那亚产的厚天鹅绒,紫红颜色,用阿斯特拉罕产的毛皮绲了边,用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饰。斗篷的华贵外观使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决定马上实行。
我把它带进铺子,陈列起来出卖,但却标了一个很高很高的价格,断定绝不可能有真正的买主。我这么做的目的是观察、牢牢盯住每一个来打听斗篷的人;要知道那陌生人在失去斗篷后虽然只匆匆露了一面,但却足够真切,我相信从一千个人里也能认出他来。斗篷异常华贵的外观令所有人注目,有意的买主也不少。只是没有一个哪怕勉勉强强像那个陌生人,也没有一个舍得出多达两百金币的高价。其间引起我注意的是,当我问这个或是那个佛罗伦萨可还有一件相同的斗篷时,所有人的回答都说“没有”,并且保证从来不曾见过做工如此精致、如此高雅的斗篷。
天快要黑了,最后终于出现一个青年。这小伙子经常光顾我的商店,今天也来给斗篷出过几次价,现在把一只装满金币的钱袋往柜上一丢,高声说:
“看在上帝分上!扎罗科斯,我非有你这斗篷不可,哪怕为此沦为乞丐!”说着就开始数起自己的钱来。我尴尬极了。我挂出斗篷来只是为了吸引那陌生男子的目光,现在硬是来了一个年轻傻瓜,愿意出高得出奇的价格。然而我还有什么法子呢?我只得让步,加之转念一想,昨天夜里的冒险总算有了可观的补偿,心中也蛮受用。小伙子穿上斗篷走了,可到了门口却转回身来,把一张固定在斗篷上的纸条取下来扔给我,说:“这儿别着什么,扎罗科斯,它显然不属于这件斗篷。”
我漫不经心地接过纸条,一看,谁知上面却写着:
今晚按我们知道的时间把斗篷送到老桥,在那儿你将得到四百金币。
我站在店里呆若木鸡。就这样,我不只轻率地放走了自己的幸运,也完全违背了自己既定的目的!不过呢,我稍一考虑,立刻凑足两百金币,飞跑出店门,赶上了那个买斗篷的年轻人,对他说:“请收回您的两百金币,好朋友,把斗篷还给我,我不能卖掉它。”他一开始当我是开玩笑,可马上发现我是当真的,对我的要求就火冒三丈,骂我是个傻瓜,临了我们终于动起手来。然而幸运的是,在争执中,我从他手里夺回了斗篷,拿着就想跑回去,而他却叫来警察帮助,把我送进了法院。法官对年轻人的指控非常惊讶,把斗篷断给了他。我呢,答应在他付的两百金币之外,再加二十、五十、八十直至一百金币,只要他肯把斗篷还给我。我用恳求达不到的目的,用金钱却达到了。他拿走了我的宝贝金币,我也带着斗篷胜利而归,但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让佛罗伦萨全城的人都把我当成是个疯子。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只有我比他们清楚,我做的仍是有利可图的买卖。
我焦急地等待夜晚的到来。和昨天同一时刻,我挟着斗篷,走上了老桥。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刚敲完最后一下,从夜幕中便向我走来一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昨天夜里那个男子。
“斗篷带来了吗?”他问我。
“是的,先生,”我回答,“不过它花去了我一百个响当当的金币。”
“这我知道,”他说。“瞧这儿,整四百哪。”他和我走近宽宽的桥栏杆,把金币数在上面。确实是四百金币,在月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辉,令我心花怒放。可是,唉!我的心哪里知道,这是它最后一次感到欣喜。
我把钱放进口袋,然后想好好观察一下这位大度的陌生人;谁知他却戴着假面具,只看得见两只黑眼睛冲着我可怕地一闪一闪。
“先生,我感谢您的慷慨,”我对他说,“请问现在可还有吩咐?只不过我预先声明,任何违法的事我都是不干的。”
“多余的担心,”他一边回答,一边披上斗篷,“我需要的是您作为大夫的帮助;不过不是为一位活人,而是为一位死者。”
“这怎么可能?”我愕然叫道。
“我和我的妹妹来自遥远的异国,”他讲,同时示意我跟上他,“我们客居在本城的一位朋友家中。昨天我妹妹突然患急病死了,亲友们打算明天就将她下葬。可是根据家族的一个古老风俗,所有亡故的人都必须合葬在祖传的公墓里;有的尽管死在异国他乡,尸体也得涂上香膏运回去安葬。就算眼下能把她的躯干留给此地的亲友,我却至少必须把妹妹的头颅带回去给父亲再看上一眼呀。”——这个砍下自己亲人头颅的风俗,尽管叫我觉得有些可怕;但却不敢提出任何看法,担心的是会开罪陌生人。我于是回答他,为尸体涂抹香膏我肯定可以,并请他带我去死者那里。只是我仍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一切都要搞得如此神秘,而且总是在深更半夜。他回答,他的亲友们认为他的做法太残忍,在白天一定会来阻止;可只要头颅一经割下,他们也就没有多少话好说。虽然他也可以把妹妹的头割下来送到我那儿去,但一种自然的亲情却叫他自己下不了手。
说话间,我们已走到一座高大豪华的邸宅前。我的向导告诉我,我们匆匆夜行的目的地到了。我们绕过邸宅的大门,跨进一道小门内,陌生人随即小心翼翼地把门掩好,领着我登上了黑暗中的一道旋梯。旋梯口接着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经过走廊我们进入一间房间;房内只有一盏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照明。
房间里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尸体。陌生人背过了脸,像是不愿让我看见他在流泪。他指了指床,吩咐我把事情办快办好,说完退到门外去了。
我取出作为医生随时带在身边的手术刀,走到床前。只看得见死者的头颅;可它是那样的美,我不禁产生了深深的怜悯。乌黑的秀发编成大辫子垂在肩上,脸色苍白,双唇紧闭。按照医生在截肢时通常的程序,我先在她皮肤表面划了一道口子。随后我取出更锋利的刀来,一下割断她的咽喉。我的天啊!死者突然睁开眼睛,可马上又闭上了,随着一口深深的叹息,看样子现在才真正断了气。与此同时,从伤口中向我喷出一股热血。我由此断定,是我杀死了可怜的姑娘。因为现在她肯定死了,那样的创伤是根本没法挽救的。我被发生的事情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了足有好几分钟。是红斗篷蓄意欺骗我,或者他妹妹也许只是假死?后一种推测在我看来更加可能。但是我不能告诉死者的兄长,我只要下手稍微慢一些,没准儿就还能救醒她,而不至于将她杀死;于是我打算把她的头完全割下来。谁料死者又呻吟了一声,并且极其痛苦地伸了伸手脚,然后才真死了。我不禁骇了一大跳,失魂落魄地冲出了房间。外边走廊上漆黑一片,因为灯已被关闭。陌生人没了踪影,我不得不摸着墙壁往旋梯走去。终于找到了旋梯,便一半是滚一半是梭地下了楼。下边同样没有一个人。我发现门只是掩着,一直等站在了街上,呼吸才自由了一点;在那邸宅中我心里真恐怖极了。
我惊惊慌慌地奔回住所,一头钻进床上的被子里,想要忘记自己刚干的可怕事情。可是睡眠却逃避我;直到早晨光临,才鼓舞我重新镇定下来。可以肯定,那个引诱我去干这桩现在我看来是如此伤天害理的勾当的家伙,他是不会去告发我的。我决定马上照样去铺子做生意,并且要尽量显得无忧无虑。可是,唉!一个新发现的情况增加了我的苦闷。我的帽子,我的腰带,还有我的手术刀通通不见了;我不知是把它们忘记在了死者的房里,还是失落在逃回住所的路上。遗憾的是前一种假设更加现实,也就是说,人家将会发现我是凶手。
我一如往常地准时开了店门。我的邻居是一个爱唠叨的人,又像每天早上似的走过来寒暄。
“嘿,对昨天晚上发生的可怕惨案你有什么看法?”他一开口就问。我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怎么,全城都传遍了,你竟一点儿不知道?不知道佛罗伦萨的市花,总督大人的千金比安卡,她在昨天夜里给人谋杀啦!唉,昨天我还看见她坐着马车,跟她未婚夫一起高高兴兴从街上走过,因为他们原定今天举行婚礼啊!”
邻居的每一句话都像匕首刺进我心里,而且这样的苦刑没完没了。每一位顾客都要向我讲一遍这个故事,而且一个比一个讲得更加恐怖,可是呢,没有哪个讲的比我亲眼所见的更加可怕。大约在中午,法院的一个职员来到我铺子里,请我打发走铺子里的其他人。
“扎罗科斯先生,”他随后说,同时取出我丢失了的衣物和器械,“这些东西都是您的吗?”
我沉吟片刻,不知是否该来个完全不认账。可透过半开着的铺门,我看见我的房东和几个熟人站在那儿,他们准会揭发我啊,于是决定别再撒谎,以免弄巧成拙,便硬着头皮承认这些东西确实是我的。法院的职员请我跟他走一趟,把我领进了一座很大的建筑,我一看便知是个监狱。在那儿他让我等在一间房里,听候发落。
一个人冷静地考虑考虑,我的处境十分可怕。尽管不是出自本意,到底还是杀了人——这想法在脑子里反复出现。而且我对自己也不能不承认,是金币的光辉迷惑了我的良知,否则我不会昏头昏脑地受人控制,落入陷阱。
被捕两小时后,我从牢房里被带了出来,走下几道台阶,进了一间大厅。在一张铺着黑台布的长桌前坐着十二个男人,多半是上年纪的老者。大厅的两旁,靠着墙摆了一些长凳,坐满了佛罗伦萨的达官显贵;在地势较高一些的游廊上,则挤挤挨挨地站着无数的观众。我被一直带到了黑色的长桌跟前,这时站起来一位脸色阴沉、忧伤的老人;他就是总督本人。他对与会者讲道,作为被害人的父亲,今天他不便主持审判,因此把这项任务转给其他元老中最年长的一位。最年长的元老是一位少说也有九十高龄的老翁。他弯腰驼背地站在那儿,两鬓垂着稀疏的银发,然而两眼却炯炯有神,嗓音也洪亮而沉稳。他开始问我,可承认犯了谋杀之罪?我求他听我申诉,随后镇定自若地,声音清晰地,讲出了我所做的和所知道的一切。我发现,在我讲述的过程中,总督的脸色一会儿煞白,一会儿通红;我讲完了,他一下跳起来,冲我怒喝道:
“什么,你这恶棍!你贪财害命,罪大恶极,现在却想嫁祸于人?”
主持审判的元老请他别打断,因为他是自愿让出了自己的权力;再说,我犯罪似乎也无证据表明是出于贪财。要知道根据总督刚才自己的陈述,死者并没有被偷任何东西嘛。是的,元老继续进行审判,并且告诉总督,他有必要对他女儿被害前的生活情况作一个概括的说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得出结论,我的供词是不是真实。接着,他便宣布今天的庭审到此为止,据他说为的是先研究研究总督即将交给他的死者的书信,从中找到可能的线索。我重新被关进了牢房,在里边熬过了提心吊胆的一天,总是热切地渴望着人们能在死者与那红斗篷之间发现什么联系。翌日,我满怀着希望走进了法庭。在那长桌上摆着一些个信札。年迈的元老问信上可是我的笔迹。我仔细看了看,发现它们和我曾收到的两张字条都必定出自一个人笔下。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元老们,谁知他们根本没听见,而是回答所有的信函、字条都只能是我写的,必定是我写的。因为在信的末尾都清清楚楚地签着一个Z字,这可正是我姓氏的头一个字母啊。而信上确实对死者有不少威胁,警告她,要她取消准备举行的婚礼。
看样子,是总督为归罪于我而预先做了特别关照,因为今天审判官们对我更加不信任,更加严厉。为辩清冤枉,我要求取我的文书来做对证,并说它们在我房里是肯定有的;哪知他们回答,已在我那里搜查过了,什么文书也没找着。如此一来,在休庭时我完全没有了指望。第三天,我一被带到法庭,人家就宣读了对我的判决,说什么我是蓄意杀人,因此判处死刑。就这样,我被推到了绝望的边缘。被剥夺了人世间我珍视的一切,孤身一人,远离故乡,正当盛年就得在刑斧下做冤死鬼。
在这决定我命运的可怕的一天,傍晚我独自坐在冷清的牢房里;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头脑里只认认真真考虑着死。这时牢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跨门进来,一声不吭地打量了我老半天。
“这么说真是你喽,扎罗科斯?”他道。
但是在暗淡的灯光下,我却没有认出他是谁,只是他的嗓音唤起了我的回忆:崐他叫瓦雷提,我在巴黎念书时结交的少数好朋友之一。他告诉我,他偶然来到佛罗伦萨,他的父亲住在此地,是市里一位有声望的大人物;他听说了我的事情,因此来再见我一面,并想听我自己讲讲,我怎么可能犯下如此大罪。我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显得非常吃惊,恳求我对他——我在此间唯一的朋友,一定要毫无保留,不能让他带着谎言走出这监狱。我对他发了天大的誓言,保证讲的全是真话,还说除了受金钱迷惑而未能识破陌生人本来可疑的胡诌以外,自己真的是问心无愧。
“照你讲你根本不认识比安卡?”他问。
我保证我从未见过她。瓦雷提于是说,在这案件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个影响深远的秘密,所以总督才催促着匆匆结案。而且眼下市民中谣传四起,说什么我早就认识比安卡,是怀恨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所以将她杀害。我让他注意,这一切完全适合那个穿红斗篷的人。可惜的只是我毫无办法证明他的参与。瓦雷提流着眼泪拥抱了我,答应我尽一切努力,为了哪怕至少保住我的性命。我觉得希望渺茫。不过我了解瓦雷提,知道他是个聪明而精通法律的人,相信他会尽力搭救我。整整两天,我的心七上八下。终于,瓦雷提出现了。
“我给你带来了安慰,虽然是一个痛苦的安慰。你命保住了,并将获得释放,不过得失去一只手。”
我激动不已,感激瓦雷提救了我的性命。他告诉我,总督严酷无情,坚持不让再调查这个案件;但为了不给人有失公正的印象,最后也只好答应:如果能在佛罗伦萨的史书文献中找出一个类似的案例,那对我的惩处也可改成和当初的一个样。于是瓦雷提和他的父亲日夜翻查古籍,终于发现一桩与我一模一样的案子。书上记载的判决是:砍掉案犯的左手,没收他的全部财产,本人处以终身流放。眼下对我的处罚也是这样,因此他要我做好准备,迎接那等待着我的痛苦时刻。我不愿描述当时的惨状;我只记得在露天的集市上,我的手搁上了刑台,我自己的鲜血流满了全身!
瓦雷提把我收养在了家中,直至我的创伤痊愈;然后慷慨地送给我盘缠。要知道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现在已成了法院的收获。我从佛罗伦萨动身前往西西里,从西西里搭上找着的第一条船返回君士坦丁堡。我交给故乡一位朋友保管的款子成了我唯一的指望,我并且请求他允许我暂住在他家中。可是叫我多么地惊讶哦,他竟然问我,干吗不住进我自己的府上去!他告诉我,一个陌生人以我的名义在希腊人居住区购置了一幢住宅;此人还对邻居讲,我自己很快就回来。我和我的朋友立刻赶到那儿,受到了我所有熟人的欢迎。一位老商人交给我一封信,说是那个替我买房子的人留下的。
我念那信:
扎罗科斯!有两只手准备不停地工作,以使你不再感觉到失去了一只手的痛苦。你眼前的这幢房子和里边的一切都是你的,而且每年还会给你送足够的钱来,让你能跻身你同胞中的富人之列。但愿你宽恕他,宽恕那个比你更加不幸的人!
我猜得出写信的是谁;经我问起,老商人也讲:那男子他看像一个弗兰克人,穿着一件红色斗篷。事情已够清楚,我必须对自己承认,陌生人肯定尚未完全丧失他高贵的天性。我发现,在自己的新居一切都布置得再好不过,同时还开了一爿商店,货色比我从前什么时候的都更精美。如此过了十年,更多地出于老习惯,而不是必须,我又开始经常外出作经商旅行;只是那个使我惨遭不测的国家,我永远不曾再见。从他那儿,每年我都得到六千金币;它们让我知道那个不幸的人是位君子,因此也感到一些快慰,但却没法赎买我心灵的伤痛。要知道啊,被惨杀的比安卡的可怖形象,永永远远活在我的心里。
希腊商人扎罗科斯讲完了他的故事。听众都对他怀着极大的同情,特别是那位客人看样子更加感动,边听边在那儿唉声叹气;还有年轻的穆莱,有一次甚至像已经热泪盈眶。大伙儿继续久久地谈论着扎罗科斯的遭遇。
“您不恨那个陌生人吗,他卑鄙地使您失去了一件宝贵的肢体,甚至危及您的生命?”赛里姆问。
“自然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时间,”希腊人回答,“我的心在主的面前一次次对他发出控告,怨他带给我痛苦,毁了我的生活。然而在我父辈的信仰里,我得到了慰藉;我们的信仰要求我们爱自己的仇人,再说,他多半还比我更加不幸啊。”
“您是一位高尚的人。”赛里姆大声道,同时紧紧握着希腊人的手。
然而这时卫队长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满面愁容地跨进帐来,说不好继续这么休息下去,因为商队在此地通常会遭到袭击,而他的手下声称已经远远地发现了一群骑手。
商人们听了一个个惊慌失措,赛里姆却对他们的惊恐感到奇怪,说什么他们既有如此严密的保护,哪里还用得着惧怕一伙阿拉伯强盗。
“说得是,老爷!”卫队长回答赛里姆·巴鲁赫,“要真是这样一伙强盗,那确实可以高枕无忧;可一些时候以来,可怕的奥尔巴赞又出没在这一带,对他可就得小心提防着喽。”
赛里姆问这个奥尔巴赞究竟是何许人。老商人阿赫墨德回答他道:
“关于这个非凡的汉子,在老百姓中间有各式各样的传说。一些人当他是个超人什么的,常常一个人能敌五六个对手;另一些人认为他是一位不幸流落到阿拉伯勇敢的弗兰克骑士。不管怎么讲吧,反正可以肯定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凶徒和强盗。”
“您可不好这么说,”一个叫勒扎的商人反驳他道,“虽说他是个强盗,为人却很高尚,我兄弟的亲身经历可以证明;让我给各位讲好啦。什么时候只要他还驰骋在沙漠里,其他任何匪帮都不敢再露头。他呢也不像别的强盗似的胡抢一气,而是只收取商队的保护费,谁心甘情愿地缴纳,就可以平平安安地走路;他奥尔巴赞原本就是沙漠之王嘛。”
商人们正这么在帐篷里聊着,被安排在营地四周的卫士已经着起慌来。一大队武装骑手出现在大约一里开外的地平线上,看样子正直奔营地。一名守卫因此冲进帐篷,报告说商队多半要遭到袭击啦。商人七嘴八舌地商讨对策,不知是该主动迎上去好呢,还是坐等人家来攻击好。阿赫墨德和两位年纪大些的商人主张坐等,脾气火爆的穆莱和扎罗科斯赞成主动迎击,并叫客人赛里姆支持他们的意见。赛里姆呢,却不慌不忙地从腰带中扯出一条绣有一颗颗红星的蓝色小绸巾来,绑在一柄长矛上,命令一个奴隶把矛拿去插在营地外面。他说,他以生命担保,那帮骑手只要看见他这信号,就会安安静静地走自个儿的路。穆莱不相信会有这样的效果,不过矛仍被奴隶插在了营地前面。与此同时帐篷中的人们都拿起了武器,紧张地等待着骑手们的到来。然而来人像是看见了营地外的信号,突然间改变前进方向,绕着营地转了一个大圈儿,驰向别处去了。
商队的人们惊讶得呆站在那里,一会儿望望远去的骑手,一会儿瞅瞅赛里姆。赛里姆却在帐外漠然平视大漠,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似的。终于,穆莱打破了沉寂。
“您到底是谁,强大有力的贵客,”他嚷道,“您只需示意一下,沙漠里最狂野的盗帮就变得服服帖帖?”
“你们高估了我的能耐,”赛里姆·巴鲁赫回答,“我是在逃离盗匪拘禁的时候,才搞到这方作暗号的绸巾的;它到底有何含义,我自个儿也不知道。我只晓得,谁带着这暗号旅行,谁就准保平安。”
商人们感激赛里姆,称他为他们的救星。可不是吗,那伙骑士人多势众,商队根本抵抗不了多久。
现在大伙儿才放心大胆地躺下休息,直到太阳开始沉落,习习晚风又拂过茫茫沙漠,才动身继续往前行。
第二天,在离大漠的出口约莫还有一天路程的地方,商队再次停下来休息。大家伙儿重新聚集在主帐篷里,商人勒扎便开了口:
“昨天我曾告诉你们,可怕的奥尔巴赞是位高尚的人,为了证明我所言不虚,请允许我今天给各位讲讲我弟弟的遭遇。我父亲是阿卡拉的卡迪。他有三个儿子,我是老大,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年纪都比我小得多。我二十岁那年,一位伯父收养了我,立我做了他财产的继承人,条件是在他死以前我得一直留在他身边。然而他活了很大岁数,所以两年前我才回到了故乡,全然不知家里曾经遭了大祸,多亏仁慈的安拉才转危为安。”
[1]
意大利语:老桥。
营救法特美
我兄弟穆斯塔法和妹妹法特美年龄相仿,弟弟最多长妹妹两岁。他俩相亲相爱,由于父亲年迈多病,兄妹俩总是齐心协力地做很多事情,以减轻父亲的负担。法特美过十六岁生日时,我弟弟专门举办宴会庆祝,她所有的女伴都应邀出席。在父亲的花园里,她们吃着美味佳肴。夜幕降临,弟弟邀请大家登上他租来的游船去海上转转。游船装饰得如同过节一般。法特美和她的女伴们欣然同意,因为那天天气很好,从海上眺望,夜色笼罩着的城市分外壮观。姑娘们坐在游船上心花怒放,她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我弟弟,让把船开得离岸越来越远。穆斯塔法知道前不久这儿出现过海盗,不太情愿地答应了她们的要求。离城市不远有一个伸入海中的岬角,女孩子们还想把船开过去,在那儿观看海上落日的壮丽景象。她们的船正要绕过岬角,就发现不远的地方有另一只船,船上的人全副武装。我弟弟料到事情不好,便让舵手赶紧掉头,拼命向岸边划去。他的担忧看来已被证实:那只船很快追了上来,在我弟弟的船前面行驶,因为他们的划手多些。武装船总是堵在我弟弟的船前头,使他们无法划向岸边。姑娘们看出处境危险,便惊慌失措,大呼小叫。穆斯塔法安慰她们,劝她们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要在船上跑来跑去,要不船会翻掉;然而都没有用。最后,海盗船靠近了,姑娘们一齐朝船尾跑去,猛一摇晃船就翻了。这当儿,岸上有人发现了那只陌生船只的动向,加之前一段时间又出现过海盗船,已有一些警觉,因此对它产生了怀疑,便马上驶出几艘船去帮助我们的人。等他们赶到,只来得及把落水的人救上船,海盗船却已趁混乱溜走。获救的人分别待在两艘船上,只是谁也不清楚是否全都获救。两艘船靠拢后,唉,才知道缺了我的妹妹和她的一个女伴!与此同时,在有条船上却发现了一个陌生人。经不住穆斯塔法的警告威胁,他承认他确实是海盗船上的,他们的船通常停泊往东约两海里的地方。当时他正想帮助搭救落水的人,他的同伙却忙于逃命,扔下他不管了。他还说看见同伙把两个姑娘拖上了他们的船。
我年迈的父亲悲痛万分,我的弟弟穆斯塔法更忧心如焚。他不仅丢失了心爱的妹妹,责怪自己使妹妹和她的女友身遭不测;而且,正好这女孩已经由她的父母许配给他,只因她家境穷困,出身卑微,我弟弟还不敢把这门婚事告诉父亲罢了。我父亲呢,却是个很严厉的人,一等悲痛缓和了一些,便把穆斯塔法叫到跟前,说道:“你的愚蠢使我失去了晚年的安慰和眼前的欢乐。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并诅咒你和你的后代!除非你把法特美给我找回来,我这个当父亲的才愿收回对你的诅咒!”
我可怜的弟弟没想到父亲会这样;他原本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救回妹妹和她的女友。他只想恳求父亲赐福给他,谁料父亲却诅咒他,赶他出门。他本来就够痛苦的了,现在又不得不承受额外的不幸;可这反而增强了他的勇气和决心。
我弟弟问被俘的海盗,他们的船打算开往哪里。他了解到,海盗们常去巴索拉的市场上贩卖奴隶。
我弟弟回到家里,做出远门的准备。看来父亲的火气渐渐消了,让人给弟弟送来了一袋金币作为旅费。穆斯塔法含着眼泪,告别他钟爱的未婚妻佐拉伊德的父母,踏上前往巴索拉的旅途。
穆斯塔法走的是陆路,我故乡的小城没有船直达巴索拉。为了不比海盗们抵达巴索拉的时间晚太久,他不得不拼命赶路。他骑着一匹骏马,也没有行李的拖累,有希望在第六天傍晚到达。谁知第四天晚上,他一人正心急火燎地在赶路,忽然向他冲来三个男人。我兄弟发现他们全副武装,并且身强力壮,看来贪图的是他的钱和马,而不是他的命,于是就朝他们喊愿意立即投降。三条汉子跳下马来,把我弟弟的双脚捆在马肚子下面,由两人把他夹在中间,另一个人牵着缰绳,二话没说就押着他跑了。
穆斯塔法深感绝望,看来父亲的诅咒将要在他这个不幸的人身上变为现实。如果他所有的钱被抢走,只剩下一条命,那还有什么希望去营救他妹妹和佐拉伊德呢?穆斯塔法和那三个一言不发的押送者大约跑了一小时,就转入一道小山谷。山谷四周长满参天大树,一片柔软的深绿色草地是宿营的好地方;草地中央有一条湍急的小溪匆匆流过。穆斯塔法确实看见那里搭着大约十五到二十顶帐篷,一些骆驼和骏马拴在帐篷的木桩上。从其中一个帐篷里,传出齐特尔琴悠扬的琴声和两个男子悦耳的歌声。我弟弟觉得,选这样优美的环境安营扎寨的人似乎不会对他心怀恶意,所以不再害怕。他听从押他的人摆布。他们给他松了绑,让他下马,领他走进一顶帐篷。这顶帐篷比其他帐篷大些,里面很漂亮,甚至说得上豪华。绣金的坐垫、精织的地毯和镀金的香炉,在其他地方足以显示一个人的富有和生活舒适;在这儿却揭露着肆无忌惮的掠夺。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坐在一块软垫上,面目丑陋,皮肤棕黑发亮,眼睛和嘴角流露出奸诈狡猾,让人望而生厌。老头尽量想摆出威风的架势,穆斯塔法却一会儿就看出,这装饰阔气的帐篷并非为他而设,押他来的人的谈话似乎证实了这点。
“头儿上哪儿去了?”他们问小老头。
“他去打一会儿猎,”老头回答,“他委托我代他管事。”
“怎么在这个时候!”一个强盗说,“咱们可得赶快决定,是处死这畜生还是让他交钱。这事头儿比你清楚!”
小老头神气活现地站起来,伸出胳臂,想揪那个与他唱反调的小子耳朵,并且揍他一下以示报复。可很快他就明白这是徒劳,于是破口大骂。(真的,其他的人也毫不示弱。)帐篷里吵得一塌糊涂。忽然,帐篷的门一下推开,走了进来一个高大魁梧的人。他年纪轻轻,气宇轩昂,活像一位波斯王子。他的匕首镶满珍宝,弯刀闪闪发光,衣着却很简朴,武器也一般。他威严的目光和举止让人肃然起敬,却并不可怕。
“谁这么胆大妄为,竟在我的帐篷里吵吵闹闹?”他冲被吓破了胆的手下大喝。好一阵子帐篷里都鸦雀无声,最后一个带穆斯塔法来的人汇报了发生的事。被称作头儿的人一听这话,气得来脸红筋涨。
“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管事来着,哈桑?”他厉声呵斥小老头。老头吓得缩成一团,显得比刚才更加矮小,悄悄地朝门口溜去。头儿使劲地跺了一下脚,老头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帐篷。
老头儿出去后,那三个强盗把穆斯塔法带到已端坐在椅子上的头儿面前,“瞧,你命令我们抓的人已带来了!”
头儿盯着俘虏看了一会儿才说:“苏利艾卡的总督,你自己的良心会告诉你,你怎么会落到我奥尔巴赞的手中!”
我弟弟听他这么一讲,一下子跪到他的面前,说:“哦,老爷!看来你搞错了,我是个可怜而不幸的人,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总督!”
帐篷里的其他人被我弟弟的话惊呆了,然而他们的主子却讲:“装蒜儿对你没什么好处,我要把认识你的人叫来。”
他命令带祖蕾玛进来。人们引进来一个老妇人,头儿问她,我弟弟是不是那个总督。妇人回答“千真万确!”说她敢发誓,此人确实正是那个总督。
“看见了吗,卑鄙的家伙,你的诡计被戳穿了!”头儿火冒三丈,“你太无耻,你的血不配来玷污我这么珍贵的匕首。明天太阳一升起来,我要把你绑在我的马尾巴上,让它拖着你在森林里面跑,直到太阳在苏利艾卡山后落下!”
我弟弟彻底绝望了。
“都怪我冷酷无情的父亲对我的诅咒,我只有这样屈辱地死去啦。”他哭叫着,“你也没救了,亲爱的妹妹!还有你,佐拉伊德!”
“你装模作样有屁用,”一个强盗一边把我弟弟的手绑在背后,一边说,“赶快滚出帐篷!没看见头儿正死咬牙切齿地盯住他的匕首!你还想多活一夜的话,就快跟我出去!”
几个强盗正带我弟弟出帐篷,就碰上另外的三个强盗,他们也押着一个俘虏走进帐来。“你命令我们抓的总督,我们捉来了。”他们边说边把俘虏带到头儿的座前。俘虏被带过去的时候,我兄弟趁机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和他确实非常相像,只是新来者脸上的肤色比他深,胡子也要黑一些。
头儿也对一下子抓来两个俘虏大吃一惊。“你们两个究竟谁是真正的总督?”他问,同时一会儿瞅瞅我弟弟,一会儿瞧瞧刚进来的人。
“你是指苏利艾卡的总督?”刚来的俘虏傲气十足地回答,“那就是我!”
头儿用他严厉的、令人生畏的目光久久地盯住他,然后一言不发地示意把他带下去。
俘虏带下去后,头儿朝我弟弟走来,用匕首割断捆绑他的绳子,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
“真对不起,朋友,”他说,“我竟把你当成了那个坏蛋!你刚好在那恶棍自取灭亡的时刻落到我的弟兄手里,也算是老天的奇特安排吧!”
我弟弟唯一的请求是获准立刻上路,因为任何延误都可能毁了他的事情。头儿询问什么事让他如此心急火燎。我弟弟讲述了发生的不幸。头儿劝他留下过夜,说他本人和坐骑都需要休息休息。第二天他会给我弟弟指一条近路,只要一天半就能到达巴索拉。弟弟接受了他的建议,并受到热情的款待,在强盗们的帐篷里舒适地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醒来时,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帐篷里,却听见篷外好像是主人家在和那个小老头说话。仔细一听,弟弟不禁一惊,原来是小老头在拼命劝头儿把他干掉,以免他出去后泄露这儿的全部秘密。
穆斯塔法马上明白了,小老头对他恨之入骨;由于他的缘故,小老头昨天才被搞得灰溜溜的。头儿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说:
“不,他是我的客人,礼貌待客是我的最高准则;再说我也看不出来,他会泄露我们些什么。”说完这话,他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真主保佑你,穆斯塔法!”他说,“来,咱们先喝点什么,然后你再上路!”他递给我弟弟一杯凉茶。
喝完以后,他们备好马,跃上马背就出发了。自然,弟弟的心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许多。不一会儿,所有的帐篷都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他们走上了一条通向森林的小道。头儿给我弟弟讲,他们在打猎时抓获的总督曾答应他们,让他们安全地在他管辖的地区通行。但是几个星期前,他却背信弃义地抓走了他们中间最勇敢的一个弟兄,对他百般折磨,最后绞死了他。头儿派人埋伏了很久,才抓住了这个总督;今天就是他的死期。对此穆斯塔法不敢多言多语,能平安离去已经心满意足。
走出森林,头儿勒住马缰,把路指给我弟弟,然后就握住他的手,告别道:
“穆斯塔法,你很奇特地做了强盗奥尔巴赞的贵客。我不苛求你,要你对看到的和听见的保密。你不明不白地遭到死的威胁,对此我该赔偿。拿这匕首去作个纪念吧!一旦你需要帮助,就把它送回来,我立刻会去助你一臂之力。这袋钱你收下,也许路上用得着。”
我弟弟感谢他的友情,收下了匕首,却没要他的钱袋。可是奥尔巴赞再一次紧紧握住我弟弟的手,让钱袋掉在了地上,然后策马转身飞快地朝森林里奔去。穆斯塔法明白根本无法赶上他,只好下马捡起钱袋。这是满满一口袋金币哪!主人如此慷慨大方,令我弟弟十分惊讶。他感谢安拉救了他,希望他也庇护这位义盗。随后,他心情愉快地继续朝巴索拉城赶去。
上路后的第七天中午,穆斯塔法走进了巴索拉的城门。他来到一家商队客栈,一下马就急忙打听那个一年一度买卖奴隶的市场什么时候开市。让他失望的是他刚好晚到了两天。大家替他感到遗憾,因为他错过了好机会:就在集市的最后一天,还送来了两个女奴,她们天仙般的容貌吸引了所有买主的注意。为了得到她俩,买主们大动干戈,自然她们的卖价也高得吓人,除了她们现在的主人谁也付不起。我弟弟详细地问了两个姑娘的情况,深信正是他寻找的两个不幸的人儿。他还得知,买她俩的人名叫提乌里-科斯,一个上了年纪的有名望的阔佬,住在离巴索拉四十公里的地方。此人曾担任过苏丹的海军大臣,现在已退休,靠着多年积蓄的大量财富颐养天年。
起初,穆斯塔法想立即上马去追先走还不到一天的提乌里-科斯。但转念一想,自己单枪匹马,怎么斗得过那个有钱有势的买主?要夺回他手中的猎物更不可能。他只好另想办法,不一会儿就有了主意:他酷似苏利艾卡的那位总督,为此差一点陷入绝境,何不冒他的名去提乌里-科斯家,想法救出那两个不幸的女孩。他赶快雇了几个仆人,租了几匹马——奥尔巴赞送他的钱恰好派上用场,还让仆人和自己都换上体面的衣裳。随后,一行人朝着提乌里-科斯的庄园走去。走了五天,他们来到庄园附近。庄园建在一片平原上,四周高高的院墙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屋顶。这儿环境优美。到了目的地,穆斯塔法立刻把头发和胡子染黑,还朝脸上使劲涂一种使肤色变成棕色的植物汁;这样一来,他和那个总督的模样就毫无区别了。接着,他派一个仆人到庄园里去,以苏利艾卡总督的名义请求借宿一夜。仆人很快回来了,与他一起还来了四个穿着讲究的奴隶。他们牵着穆斯塔法的马,将其迎进庄园,扶他下了马。又来了四个奴隶领我弟弟沿着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向上走,去见提乌里-科斯。
提乌里-科斯上了年纪,但性格诙谐活泼,彬彬有礼。他让厨师做出最好的菜肴款待我弟弟。酒足饭饱,弟弟慢慢把话题转到新买来的女奴身上。提乌里-科斯对她们的美貌赞不绝口,但说她们总是郁郁寡欢,让他很伤脑筋。不过,他相信过一些时候,情况会好转的。我弟弟对他的接待非常满意,睡觉时心中充满着美好的希望。
大约只睡了一个小时,他却被一股刺眼的灯光照醒了,翻身坐起来,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因为奥尔巴赞帐篷里那个皮肤棕黑的小老头就站在他床前,手里掌着一盏灯,咧开大嘴装出笑脸,让人煞是讨厌。穆斯塔法赶忙又拧胳臂,又揪鼻子,想证实自己是否真的醒着。然而床前那人却纹丝不动。“你站在我床前想干啥?”穆斯塔法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大声吼道。
“别这么吼,先生!”小老头回道,“我多半已猜出您的来意。再说,您的尊容我也记忆犹新。确实,要不是我亲手参与了绞死那个总督,您也许就把我蒙骗了。我现在到这儿来,是有个问题向您请教。”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穆斯塔法以守为攻。老头识破了他的打算,使他很是恼火。
“这个我可以告诉您,”老头说,“我和头儿看法不一致,就离开了他。实话对你讲吧,你穆斯塔法就是我们争吵的真正原因。所以,你得把你妹妹嫁给我做老婆,这样我也可以帮你逃跑。要是你不把她嫁给我,我就到我新主子那儿去,把你这个冒牌总督的事儿全部兜出来。”
穆斯塔法大吃一惊,简直气得快疯了。他本来以为已稳操胜券,却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这个无耻之徒,想破坏他的意图。要确保计划成功,唯一的办法是杀死这个老怪物。他一下从床上跳起,猛地朝老头扑去。想必老家伙已料到这一手,他扔下油灯,慌忙逃去;灯熄灭了,黑暗中老头声嘶力竭地呼喊救命。
现在真不知如何是好,穆斯塔法顾不上救姑娘们,只有先考虑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于是他奔到窗前,看是否能跳下去。窗户离地面还相当远,即使能跳下去,还得爬过高高的院墙。他正站在窗前冥思苦想,就听见扰攘呼叫的人群,朝着自己房间走来。转瞬间他们已到房门口,我弟弟只好急忙抓起匕首和衣服,不顾一切地从窗口跳出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不过他觉得手脚都没受伤,所以一跃而起,朝着环绕庄园的高墙跑去。他爬上围墙,一下子跳到了墙外,令追赶他的人目瞪口呆。他一口气跑到一座小森林旁边,才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他考虑现在该怎么办?马匹和仆人只有丢了,万幸的是腰带里的钱还完好无损。
脑瓜灵活的他马上想出另一个主意去搭救姑娘们。他在森林里走啊走啊,最后在一座小村子里很便宜地买到一匹马,便骑上它很快来到一座城市。一到城里,他立刻寻找医生。人们给他介绍了一位有经验的老大夫。他花了几个金币,大夫就给他一种药,说谁服了这种药,很快会陷入沉睡,如同死去一般;可再服另一种药,又马上会醒过来。穆斯塔法掌握了这个诀窍,然后买来一副长长的假胡须,一件黑色长袍,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像模像样地装扮成了一个走方郎中。他把全部行头驮在一头驴背上,又回到提乌里-科斯的庄园。他有把握这次不会再被识破,假胡子使他完全变了样,他自己都差一点认不出来了。到了庄园门口,他自称查卡曼卡布帝巴巴大夫,让人进去通报提乌里-科斯。事情的进展正如他所料,他花哨的名字对那个老傻瓜起了非凡的作用,他立刻被待为上宾。
查卡曼卡布帝巴巴大夫和提乌里很快攀谈起来,不到一个小时,老头儿就决定请精明的大夫为他家所有的女奴检查一下身体。我弟弟几乎没法掩饰内心的喜悦,他可能就要见到亲爱的妹妹啦!他紧张地跟在提乌里身后朝里走,里面的房间异常漂亮,然而阒无一人。“您是叫查门巴巴还是什么来着,亲爱的大夫?”提乌里-科斯说,“请看那墙上的小洞,我所有的女奴都从洞口伸一只胳臂出来,请您摸脉检查她们是否健康。”老头儿想不让大夫见女奴的面,穆斯塔法先不同意。但是提乌里说,他可以把女奴们平时的身体状况告诉他。果然他从腰带里取出一张长纸条,开始一个一个地叫女奴的名字,每叫一个就有一条胳臂从洞里伸出来,让大夫摸脉。先点了六个名,大夫都说健康。等轮到第七个,提乌里叫“法特美!”,马上从洞口伸了出来一只白皙的小手,穆斯塔法激动得浑身哆嗦,一把抓住那小手煞有介事地说,这个女奴得了重病。提乌里一听非常着急,立刻命令聪明的查卡曼卡布帝巴巴大夫为她处方配药。医生走出去,在一张小纸条上写道:
法特美,我是来救你的。但你先得下决心服一种药,服后你会死去两天;我还有另外一种药,能使你活过来。如果你同意这样做,只需说“这药一点儿也没用”,我就明白你愿意照我说的去做。
穆斯塔法一会儿又回到屋里,提乌里还等在那儿。他取出一点无关痛痒的药水,再为生病的法特美摸了摸脉,同时把刚写的条子塞在她手镯下面,药水也通过墙上的小洞递给了她。看来提乌里很为法特美的病担忧,因此终止了其他女奴的体检,说是等到更合适的时候再进行。从房里出来,提乌里语气沉重地问:“查帝巴巴,实话告诉我,法特美的病究竟怎样?”
查卡曼卡布帝巴巴深深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唉,老爷!愿先知安慰你!她得的是一种潜伏的热病,可能有生命危险。”
提乌里一听勃然大怒:“胡说,你这混蛋郎中!她就要死了,像一头母牛似的死了?我买她可花了两千个金币啊!告诉你,你要医不好她,就砍掉你的脑袋!”
我弟弟意识到把问题说严重了些,赶忙给提乌里一点希望。他们继续谈着话,这时从里面房间出来一个黑奴,对医生说“那药水不起作用”。
“施出你所有的本事吧,查卡嵋达贝日巴,或者叫什么别的来着!你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提乌里吼道。他害怕损失掉那很多钱,几乎哭了起来。
“我要给她吃一种植物汁儿,她就可免一死。”医生回答。
“行,行!给她服这种汁儿吧!”老提乌里抽泣着。
穆斯塔法高兴地取来他的安眠药,交给那个黑奴,并且告诉她一次应该服多少。然后他来到提乌里跟前,说他还得去湖边采几种有疗效的药草,说完就急匆匆地出了门。湖泊离庄园不远;到了湖边他立刻脱掉医生的长袍,扔到湖里,随它在水中自由地打转儿。他自己却藏在灌木丛中,待到了半夜,才悄没声儿地溜进提乌里庄园旁边的坟场。
穆斯塔法离开庄园还不到一小时,提乌里已得到可怕的消息,说他的女奴法特美快要死了。他迫不及待地派人到湖边,想请医生回来。不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报告,那可怜的医生掉进水中淹死了,还看得见他的黑色长袍在湖里打转儿,他好看的胡须也在水波里时隐时现。提乌里看到大势已去,女奴已没希望获救,便开始诅咒自己和整个世界,气得把胡子都扯了下来,还直把脑袋往墙上撞。但一切于事无补,法特美很快就躺在其他女奴怀中咽了气。提乌里一听到法特美的死讯,马上下令赶做棺木。他不愿意尸体停放在家里,便让运往坟场。用人们匆匆将它下了葬,随后赶紧往回跑;他们听到其他棺材下面传来呻吟和叹气声。原来穆斯塔法一直躲在其他棺材后面,就是他吓得抬工们飞跑了的。现在他走了出来,点亮他准备好的灯,接着摸出装着醒药的小玻璃瓶,马上去揭法特美棺材的盖子。灯光下,他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真叫吃惊非小!棺材里躺着的既不是我们的妹妹,也不是佐拉伊德,而是另外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过了好久,他才从命运的又一次打击中镇静下来,恻隐之心终于战胜了愤怒,我弟弟打开药瓶,把药水灌入姑娘的口中。慢慢地,姑娘有了呼吸,慢慢地睁开眼睛,好像努力思索着自己究竟在哪儿。最后她回忆起了所发生的事情,很快从棺材里爬出来,一头跪倒在穆斯塔法的脚下。
“叫我怎么感谢你呀,好心的先生!”她叫道,“是你搭救了我,使我摆脱了可怖的监狱生活!”
穆斯塔法打断她没完没了的感谢,问怎么不是他妹妹法特美,而是她被救了出来。姑娘惊讶地盯着他,答道:
“我一直没想清楚怎么有人搭救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知道吗,庄园里的人都叫我法特美,这样你写的纸条和开的药都到了我手里。”
我弟弟急不可待地让她讲讲自己妹妹和佐拉伊德的情况。她说,她们俩都在庄园里,只是按照提乌里的习惯改了名字,现在分别叫作弥尔扎和努尔玛哈。
获救的女奴法特美看到,我弟弟让自己的失误搞得垂头丧气,就鼓劲他,答应告诉他一种营救两个姑娘的办法。听她这么一讲,穆斯塔法又来劲了,又充满了新的希望,立刻请求她说出这个办法。于是,法特美讲:
“尽管我当提乌里的女奴只有五个月,但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在盘算如何逃离虎口。显而易见,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你可能注意到了,庄园里有一口井,它的水同时从十条管道里流出。我之所以留意它,是因为我父亲家里也有口类似的井,井里的水是通过一条粗大的水管引过来的。为了搞清楚这口井的建造和我父亲那口是否一样,有一天,我故意在提乌里面前夸奖它工程巨大,并询问建筑师的名字。‘是我自己建造的,’提乌里回答,‘你在这儿看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水是通过一根拱形的管道引进来的,水管起码有一人高,水源是一条小溪,离这儿至少有一千步。一切全是我自己设计建造的喽。’听他说完以后,我常常渴望自己有男子汉的力气,哪怕有短短的一会儿也行啊,这样我就能掀开井边的石板逃出来,自由自在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现在就指给你看那水管,你半夜可以通过它爬进庄园去搭救她们。可你至少还得找两个帮手,才对付得了庄园里守夜的人。”
我弟弟的两次希望都破灭了,经她这么一说又鼓足勇气,盼望安拉保佑他能实现女奴的计划。他答应把女奴一直送回家,条件是她帮助他进入庄园。还有一件事让他伤脑筋,就是上哪儿去找两三个忠实的助手呢?蓦然间他想起了奥尔巴赞送他的匕首和许诺:只要需要,他就会赶来帮助穆斯塔法。我弟弟随即和法特美离开坟场,去找那位义盗首领。
就在穆斯塔法乔装成医生的那座城市,他用剩下的最后一笔钱买了匹骏马,为法特美在市郊一个穷老太太那里租了房子让她住下。他自己则快马加鞭,朝当初碰见奥尔巴赞的山谷奔去,三天后便到达了目的地。他很快找到强盗们的帐篷,喜出望外地遇到了奥尔巴赞;后者友好地欢迎他的到来。我弟弟向他讲述了几次营救失败的经过,一向严肃的奥尔巴赞忍不住不时地开怀大笑,特别在听见我弟弟装扮成查卡曼卡布帝巴巴大夫时更是如此。他对小老头的叛逆行径深恶痛绝,发誓只要抓到他一定亲自将他绞死。他答应,一旦我弟弟从旅途的疲惫中恢复过来,就鼎力相助。这样,穆斯塔法又在奥尔巴赞的帐篷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们就出发了。奥尔巴赞挑选了三名最勇敢的手下,一个个装备良好,骑着高头大马随同前往。他们星夜兼程,只用两天时间就到了穆斯塔法留下法特美暂住的小镇。他们带上法特美又继续前进,一直走到一个小树林里。从那儿可以就近观察提乌里的庄园,大家歇下来等待着夜晚到来。
天一擦黑,一行人就在法特美的带领下悄悄摸到那条小溪边,水管的头子就在这儿,他们一下子就找着了。法特美和一个助手留下照看马匹,其他人准备钻进水管。他们正要朝下走,法特美喊住他们,又详细地叮嘱了一番,说穿过水井就到了庄园的内院,左右的角落上各有一座塔楼,另外那位法特美和佐拉伊德就关在从右边塔楼数起的第六间屋里,由两名黑奴看守着。穆斯塔法、奥尔巴赞和另外两个人带好武器和铁撬,钻到了水管里面。尽管水齐腰深,他们也毫不畏惧,一直勇敢地朝前走去。大约走了半小时,他们终于触到了井壁,马上使用起铁撬来。井壁又厚又结实,但终究抵挡不住四个男子汉齐心协力的撬挖,不一会儿就出现一个足够让人随便钻进钻出的大洞。奥尔巴赞一马当先钻了过去,随后又协助其他人钻。他们四人已站在院子里,仔细地观察前面的情况,想找出法特美所说的那间房子。究竟是哪一间呢,他们众说纷纭。因为从右边的塔楼向左数,他们发现有一扇门是堵死了的,不知道法特美计算时是跳过了它,还是把它也算了进去。奥尔巴赞却不假思索地喊道:“我锋利的长刀随便什么门都打得开!”说着就直奔第六扇门,其他的人尾随其后。
他们打开了门,看到六个黑奴躺在地上睡觉。显然他们搞错了,就想悄悄往回撤,谁料突然墙角站起来一个人,大声呼叫救命,那声音听来好熟。一看正是奥尔巴赞那里叛逃出来那个小老头。睡觉的黑奴还没搞清楚出了什么事,奥尔巴赞已一个箭步猛扑到小老头身上,扯断他的腰带塞到了他嘴里,又将他双手反绑在背后。这期间,穆斯塔法和同伴也把几个黑奴差不多要捆好了,奥尔巴赞回过头来一起制服了他们。然后,他把匕首抵在一个黑奴胸前,让他说出关努尔玛哈和弥尔扎的地方。黑奴回答就在隔壁。穆斯塔法赶紧冲过去,看见了法特美和佐拉伊德。她们已被响声惊醒,急忙抓起衣裳、首饰,跟着穆斯塔法出了门。这时候,一同进来的两个强盗正在建议奥尔巴赞顺便大捞一把。但是他不准许他们这样干,说:“不要让人抓住把柄,说我奥尔巴赞深更半夜闯进别人家偷金银财宝。”穆斯塔法和两个获救的姑娘很快钻进水管,奥尔巴赞答应他们马上跟来。等他们一走,奥尔巴赞和他的随从就抓住小老头,把他带到院子里,用事先准备的丝绳套住他的脖子,把他吊死在了井栏的最高处。惩罚完可恶的叛徒,他们自己也钻到水管里,追上了穆斯塔法一行。姑娘们眼含热泪,感谢她们高尚的救命恩人奥尔巴赞。他使劲催她们赶快逃走,因为提乌里没准儿马上就会派人四处捉拿她们。第二天,穆斯塔法他们和奥尔巴赞依依惜别,真的,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另一个获救的法特美乔装打扮后进了巴索拉城,然后从那儿乘船回家。
我的弟弟、妹妹和未来的弟媳愉快地登上归途,没多久便回到了家乡。全家团聚使我年迈的父亲高兴得要命,第二天便举办一个盛大的宴会,邀请全城的乡亲参加。他还让我弟弟向众多亲朋好友讲述自己的经历,大家对他和那个高尚的义盗首领赞不绝口。
弟弟讲完后,我父亲站起来,牵着佐拉伊德的手走到他跟前。“现在,”他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从你头上解除我的诅咒。接受这个姑娘吧,这是你历尽艰险获得的奖赏!接受我这个当父亲的祝福吧,祝愿我们的城市永远都不缺少你这样的男子汉,充满兄弟情义又大智大勇的男子汉!”
商队已走到沙漠尽头,旅行者们个个兴高采烈,终于又见到了他们久违多时的绿色的草地,见到了枝繁叶茂、悦目赏心的树林。大队挑选了一处美丽的山谷当宿营地,虽然还不十分舒适凉爽,一行人却比什么时候都更加愉快,更加亲热。因为只要想到已经脱离沙漠旅行的种种危险和困苦,所有人的心扉都敞开了,都有了说说笑笑的兴致。年轻乐天的穆莱跳起滑稽舞蹈,边跳边唱,甚至逗得严肃的希腊商人扎罗科斯也露出了微笑。穆莱不只用唱歌跳舞娱悦自己的旅伴,还兑现他的诺言,给他们讲故事。他跳累了,一等喘过气来,便开始讲小矮子穆克的故事。
小矮子穆克
从前,有一个人叫作小矮子穆克,住在我可爱的家乡尼策阿。尽管我当时年龄很小,对他却迄今记忆犹新,特别有一次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我被我父亲揍得半死。我认识小矮子穆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但身高却只有三四尺。他身子尽管又矮又小,上面长的那个脑袋却比一般人肥大得多,因此看上去很特别。他独自住在一所大房子里,甚至连饭也是自己做。所以,要不是中午时分有一股浓烟从他房顶袅袅升起,住在城里的人也就无从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因为他一个月才出一次门。不过,傍晚还是能经常看见他在自己的房顶上走动,而从街上望去,人家还以为只是他的大脑袋在滚去滚来呢。那时候,我和我的小伙伴都是些调皮鬼,喜欢愚弄和嘲笑别人,因此小矮子穆克一出门来,我们就像过节一样高兴。每个月固定的那一天,我们就聚在他的门口等他。一会儿门开了,先是一个大脑袋伸出来看看,脑袋上裹的头巾当然还要大些,然后身子才跟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小大衣,一条宽松的裤子。宽宽的腰带上挂着一把弯刀,弯刀长得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穆克挂在刀把上,还是刀挂在穆克身上。他这样一露面,我们都欢呼雀跃,高兴得把帽子朝天上扔,像发了疯一样围着他不停地跳。小矮子穆克倒一本正经地冲我们点头问好,同时慢慢地朝街上走去。我们这群捣蛋鬼却跟着他追,不断地叫着“矮子穆克,矮子穆克!”我们还特地为他编了一首滑稽的歌,追着他到处唱:
矮子穆克,穆克矮子,
住着一栋大大的房子,
四个星期只出门一次,
好一个能干的小矮子。
脑袋大得来像座小山,
转过脸来瞧瞧,瞧瞧,
捉拿我们呀,穆克矮子!
我们常常就这样拿他开心。而今令我羞愧的是,我不得不承认每次恶作剧都是我闹得最厉害。因为我总是去扯他的小大衣,有一次甚至于从后面踩住他的大拖鞋,害得他摔了一跤。当时我觉得好笑极了;然而,当我看见穆克朝我父亲的房子走去,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他径直走进父亲屋里,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我躲在大门边,看见父亲陪着穆克出来,毕恭毕敬地搀扶着他,在门口还不断地向他鞠躬告别。我的情绪一下子糟透啦,因此在外边躲了很久。后来,肚子饿得我只好回家;我这人是宁愿挨打也不肯忍受饥饿。我耷拉着脑袋,规规矩矩地走到父亲面前。
“听说你嘲笑了善良的穆克?”他非常严肃地问,“我要给你讲讲这个穆克的身世,这样你以后大概就不会再去捉弄他了。不过,先还是按规矩办。”
这个规矩就是打我二十五烟袋,而每次他都是一五一十地数得清清楚楚的。说着,他取来他的长烟袋,拧下琥珀烟嘴就开始揍我;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揍得厉害。
二十五下打完了,他就命令我,注意听他讲小矮子穆克的故事:
小矮子穆克原来叫穆克拉赫,他父亲是我们尼策阿这地方一个有名望但却贫穷的人,几乎和他儿子现在一样地离群索居。儿子是个侏儒,他感到没脸见人,也不大喜欢儿子,因此没给他受教育,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让他长大了。小穆克已长到十六岁,还是个成天嬉皮笑脸的孩子。父亲却严肃古板,总是责骂他,说他早就该长大成人,却还一天傻乎乎的不懂事。
一天,穆克的父亲不幸跌了一跤,就这样离开了人间,留下小穆克一个人又贫穷又不懂事。狠心的亲戚们把可怜的穆克赶出门,因为父亲欠他们的债无法还清。他们劝穆克去世界上流浪,碰一碰自己的运气。小穆克回答他同意走,只是希望把父亲的外套留给他;亲戚们满足了他的请求。但是父亲个子又高又大,穆克穿他的衣服显然不合适。不过穆克很快就想到了办法,他剪去了衣服过长的部分再穿。看来他忘了还应该把衣服裁瘦一点,所以他的穿着直到今天仍旧那样古里古怪:大大的头巾,宽宽的腰带,肥大的裤子,蓝色的小大衣,全部都是父亲的遗物;打那个时候起,他就一直这样穿着打扮。他把父亲那把长长的大马士革弯刀往腰带里一插,抓起一根小木棍当拐杖就出了门。
穆克兴奋地逛了一整天,因为他是出来寻找自己的幸福呀。一瞅见地上有块碎玻璃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赶紧就捡起来藏好,相信它不久会变成美丽的钻石。一旦看到远处清真寺的圆顶像火焰一般辉煌灿烂,湖面像明镜一样熠熠生辉,他都会欣喜若狂地跑过去,相信自己已经来到神话世界。可是,唉!走近一看,幻境完全消失。随之而来的疲惫和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使他想起,他还生活在尘世!就这样,他在外面流浪了两天,又饥饿又苦恼,对能否找到幸福已经失望。地里的野果是他充饥的唯一食物,坚硬的土地成了他睡觉的床铺。第三天清晨,他从一个山坡上望见了一座大城市。半轮残月照到城墙的雉堞上,房顶上飘扬着五颜六色的彩旗,一切都仿佛在召唤他向那儿奔去。小矮子穆克吃惊地站在坡上,静静地观察着那座城市和它四周地区。“对,小穆克会在那儿找到自己的幸福!”他自言自语,说着就不顾劳累,高高跳起,“要么在那儿,要么哪儿也没戏!”他鼓起全身的力量,朝着那座城市走去。看起来近在咫尺,他还是中午时分才走到;因为短小的腿脚已几乎不再听使唤,他不得不经常跑到棕榈树下坐着休息一会儿。终于,他来到了城门,赶忙整理整理小大衣,把头巾也扎得好看一些,并且系紧腰带,让长长的弯刀挂得更加倾斜。然后,他弹去鞋上的尘土,拿起他的手杖,勇敢地走进城门。
他已转了好几条街道,却还没有一扇门敞开欢迎他,也没有谁像他想象那样招呼他:“喂,小穆克,进来呀!来和咱们一起吃喝!让你的小腿儿也歇一歇!”
他来到一幢漂亮的宅邸前,再一次满怀希望地朝上张望。这时恰好有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伸出头来,用唱歌般的嗓音叫道:
快来呀,快来!
稀饭已熬好,
餐桌已摆上,
邻居们快快来,
稀饭已熬好,
请把口福享!
宅邸的门开了,穆克看到很多狗和猫朝里面跑去。他犹豫不决地站了好一会儿,不知自己该不该接受邀请也去进餐。临了儿,他还是鼓足勇气,跨进大门。几只小猫跑在他前面,他决定跟着它们走,没准儿它们比他更清楚厨房的位置。
穆克上完楼梯,就碰见刚才从窗口朝外喊的那个老太太。她满脸不高兴地盯着穆克,问他有何贵干。“你请大家来你这儿吃饭,”小穆克回答,“我正饿得难受,所以就来了。”
老太太乐了,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打哪儿来的哟?全城谁都知道,我不是给哪一个人做饭,而是喂我可爱的猫咪。有时我也邀请周围的猫来陪陪它们,就像你刚才看见的来着。”
小穆克给老太太讲父亲死后他过的艰难日子,请求她让他今天和猫儿一块儿吃点东西。小穆克老老实实的讲述打动了老太太,她允许他在家中做客,并给了他很多吃的和喝的。等小穆克吃饱喝足了,老太太久久地打量着他,然后说:“留下来在我这儿干活儿吧,小矮子穆克!要你干的活儿不多,我也不会亏待你。”
小穆克觉得猫粥很好吃,便同意留下来,成了阿哈兹太太的小工。他的工作很轻松,也很特别;这是因为阿哈兹太太养了六只猫,两只公的,四只母的。小穆克每天早上得给它们梳理皮毛,涂上珍贵的香膏。如果太太出门走了,小穆克就得照料这些猫儿:把盘子端到它们面前,让它们吃东西;晚上又把它们放在丝垫上睡觉,还盖上天鹅绒毯子。家里还有几条小狗要他照应,不过没有照料猫儿那样麻烦,因为老太太对待猫咪就像对自己亲生儿女一样。穆克在这儿生活也很孤单寂寞,就像当年和父亲一块儿一样,因为除了老太太,他整天就只能看见猫儿狗崽。有一段时间,小穆克过得还不错,有足够的东西吃,干的活儿也不多,老太太看来对他也还满意。可是猫儿却变得越来越调皮,只要老太太一出门,它们就像着了魔似的在房里乱蹦乱跳,把所有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还打碎挡了它们路的一些漂亮餐具。然而,一听见老太太上楼的脚步声,它们马上就缩回到自己的垫子上,看见女主人进门就赶忙摇着尾巴迎上去,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屋里乱得一塌糊涂,使阿哈兹太太非常生气,并且责怪小穆克。不管穆克怎样分辩,她都听不进去;她更相信她那些看样子温驯听话的猫儿,不相信自己这个仆人。
小穆克在这儿也没找到幸福,心头十分难过。他暗暗拿定主意,不再为阿哈兹太太干下去。前一段的流浪让他尝到了没有钱的苦头,他决心要搞到女东家多次答应过给却从来没给的工钱。阿哈兹太太住宅里有一间房子,一年到头都锁着,穆克从没见过里面是个什么样子。但他经常听见主人在那里面搞得叮当乱响,就非常想知道她究竟藏着些什么东西。现在他考虑出走需要花钱,一下子就想到老太太的财宝很可能藏在那间屋子里面。然而屋子的门总是牢牢地锁着,他根本无法接近那些财富。
一天早上,阿哈兹太太又出门了。这时一只小狗总是来扯小穆克宽大的裤脚,好像要穆克和它一块儿去什么地方。这条狗平常老是受老太婆的虐待,只有穆克才心疼它,照料它,因而它也最喜欢穆克。穆克本来就乐意和狗一起玩,这时就顺着这小狗的意思,跟着它走去。瞧啊,小狗领他进了阿哈兹太太的卧室,走到一扇小门前;而在这之前穆克从未发现这儿还有一扇门。门是半掩着的,小狗钻进去了,穆克也跟着进去。这时他才发现,他正站在早就想进去的那间屋子里,真是喜出望外。他东瞅西瞅,看能否找到几个钱,谁料一个子儿也没有。到处放的只是一些旧衣服和奇形怪状的器皿。有一件东西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个水晶玻璃制品,上面雕刻着美丽的图案。他把这器皿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细看。啊,倒霉,闯了祸啦!他没注意到器皿上还有一个盖子,盖子只是松松地搁在上面,这当儿掉下去了,跌得来粉碎。
小穆克吓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动弹不得。这一来,他的命运也就注定了只有逃走,不然老太太肯定会揍死他。他决定立刻就走,不过走之前还想看一看,也许能在阿哈兹太太的财宝中找到点他路上有用的东西。突然,他看见一双硕大无比的拖鞋,尽管式样不好看,但自个儿的已经旧了,根本走不了远路;再有,他喜欢这双鞋子的码子大,希望一旦穿上这双大鞋,人们不再把他当作小孩子。因此他迅速地蹬掉脚上的旧的,穿上了那双大拖鞋。房角里有一根手杖,杖顶上精雕细刻着一个狮子头,穆克认为这玩意儿放在屋里也多余,便拎着它急急忙忙离开了屋子。他赶快回到自己房间,穿上小外套,捆扎好父亲留下的头巾,把弯刀别在腰带上,随后就飞快地奔出宅邸,跑出城去了。他担心老太太会派人追他,所以越跑越快,直到累得快要趴下。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是呀,他觉得根本就停不下来,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拽着他朝前跑。终于,他发现,一定是这双大拖鞋有奇特的作用。因为这鞋不停地朝前飞奔,同时也拖着他飞奔。他千方百计想停下来,可就是办不到。实在无奈,他只好像赶马的人那样吆喝:“喔——喔!停下,喔!”这样,拖鞋总算停了下来,穆克也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
穆克得到这双魔鞋真是心花怒放,这样,他辛苦的劳动总算挣回来一件宝物,这宝物在他寻找幸福的途中也许能派上用场啊。尽管非常兴奋,小穆克还是累得睡着了。要知道,他小小的身躯没法长时间地支撑一颗这么重的大脑袋。在梦里,那只领穆克到阿哈兹太太房里找到拖鞋的小狗对他讲:“亲爱的穆克,你还不大懂得怎样使用这拖鞋呢。让我告诉你吧,你只要穿上它,用鞋后跟转三个圈,就能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而用那小手杖,你能找到金银财宝,因为什么地方埋有金子,手杖自己就会在地面上敲打三下;在埋银子的地面上则敲打两下。”穆克醒来后便思考这个奇怪的梦,决定马上尝试尝试。他于是穿上拖鞋,跷起一只脚,用另外一只脚的后跟打转儿。谁要是尝试过穿双大拖鞋接二连三地打转是怎么回事,那他看到穆克第一次转没有成功也就不会大惊小怪啦,更何况他脑袋又大又重,转起来总是东倒西歪。
可怜的穆克不断地摔倒,把鼻子都跌痛了。但他没被吓住,仍一次又一次地试下去,终于,他成功了。他站在鞋后跟上,像轮子似的转了起来。他希望到附近的一座大城市去,突然——拖鞋托着他一下子升上天空,像风一般穿过云层。小穆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降落在一个集市广场上。这儿货摊一个挨着一个,人们摩肩接踵,忙忙碌碌。小穆克夹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后来,他觉得还是到偏僻的街道去好一些,因为在集市上,时不时有人踩着他的大拖鞋,害得他差点摔倒;还有他插在腰上的长弯刀,不是碰着这个就是撞着那个,他费了好大的劲才避免挨揍。
这当儿,小穆克认真地考虑究竟该干点什么事,才能挣到钱。尽管他有一根魔杖,可以给他指出隐藏的财宝,然而他又怎么能够马上找到埋有金银财宝的地方呢?当然,在急需的时候,他可以通过展览自己来挣钱;可是他很骄傲,不屑于干这种事。终于,他想起了他的快腿。“也许,”他捉摸,“这双拖鞋能帮我挣钱糊口呢。”就这样,他决定给别人当跑腿儿。他期望这座城市的国王会需要这样一个用人,并为此付一份好工钱。于是,他四处打听到王宫去的路。王宫门前站着卫兵,问他来干什么。他回答想找个差事,卫兵便让他去找宫中总管。小穆克找到了总管,向他谈了自己的想法,并请求在宫廷信使队里给他一份活干。总管睁大眼睛,从头到脚把小矮子穆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什么,凭你这双还不足一尺长的小腿儿,你竟想当宫里的神行快差?马上滚蛋吧!我在这儿要干的可不是陪着傻瓜闲扯。”可穆克向他保证,他是郑重其事地前来求职,为此愿意和宫中最快的信使赛跑。总管觉得这事可能非常好笑,就让穆克做好晚上比赛的准备,随即带他来到厨房,叫人先给小矮子饱餐一顿。他自己则去向国王禀报小穆克的情况和请求。国王是个爱闹热的人,听说总管专门留下了穆克来寻开心,非常地满意。他命令把王宫后面的大草坪布置起来,好让宫内所有的人都能舒舒服服地观看比赛,并且吩咐总管照料好穆克。国王告诉王子和公主,今晚他们将会看到一场精彩表演。他们马上又把消息转告给了自己的仆人。因此,当夜幕降临,凡是能走动的人都急不可待地拥向草坪;草坪上已搭起看台,可以让大家清楚地看见那个吹大牛的小矮子赛跑。
国王和王子、公主刚在看台上坐定,小穆克就来到了草地上。他向高贵的观众们鞠了一躬,动作非常之优雅。观众们一见小矮人,就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他们可从来还没见过这样一个侏儒啊:小小的身体支撑着硕大的脑袋,身上穿一件小外套,裤子显得格外肥大;宽宽的腰带上别着把长长的弯刀,短小的脚上套着双大拖鞋——不!那样子太滑稽,叫人没办法不笑出来!小穆克面对满场的哄笑却面不改色。他拄着自己的小拐杖,傲气十足地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对手。按照穆克的愿望,总管挑出跑得最快的信使同他较量。此人立即走过来站在穆克身旁,一块儿等着起跑的信号。依照约定,阿玛扎公主挥了挥面纱,说时迟,那时快,两个赛跑者就像离弦的箭似的穿过草地,向同一个目标飞奔而去。
一开始,对手遥遥领先,但乘着大拖鞋的小穆克紧追不舍,很快就追赶上来,并且将他抛在了身后。小穆克到了终点好一阵子,对手才气喘吁吁地赶到。观众们又惊又喜,竟然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国王带头鼓起掌来,大伙儿才欢呼雀跃,兴奋地吼叫:
“赛跑冠军小穆克万岁!”这时已有人把小穆克带过来。他跪在国王面前,说道:“至高无上的国王啊!我刚才只是小试身手。求您在您的信使队里赏我一个职位吧!”
国王却回答:“不,亲爱的穆克,我要你做我的贴身信使,时刻都待在我身边。我赐你年薪一百金币,同时准许你和我最亲近的仆人一同进餐。”
小穆克心花怒放,觉得梦寐以求的幸福终于找到。国王也特别宠爱他,总是让他去送最紧急和最机密的信件;而他也每次投递都准确无误,并且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奴仆们却不喜欢穆克。他们很不乐意地看到,主子去宠爱一个除了跑得快就别无可取的小矮子,因而冷淡了他们自己。他们因此想方设法要陷害他,可是由于国王对自己这位高等枢密信使——在短短的时间内穆克已提升到了这个职衔——非常地宠信,他们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未能得逞。
穆克对这些人搞的鬼把戏本来一清二楚,只是他心地太善良,压根儿就没想到要进行报复。反之,他倒想方设法让对方喜欢自己,使自己成为他们不可缺少的人。突然,他脑海里浮现出了他的魔杖;近来他完全沉浸在了幸福中,竟把这件宝贝抛到了脑后。现在他想,如果找到了宝藏,这些人准会对他好些。他常听说起当年敌人入侵时,现在这位国王的父亲埋藏了很多宝物,可还没来得及把秘密告诉儿子就去世了。从现在起,小穆克总是随身带着他的魔杖,希望有朝一日能走到老国王埋藏宝物的地方。一天黄昏,他偶然地来到国王花园里一个偏僻的角落,以前他很少到这儿来。忽然,他感觉手中的魔杖在动,并且朝地下敲击了三下,小穆克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他随即抽出弯刀,在旁边的树上刻上了标记。然后他悄悄地溜回宫中,找来一把铲子,静静地等待天黑,以便行动。
对于小穆克来说,挖掘宝藏这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的臂力太小,铲子却又大又重。他大约已经干了两个小时,才挖了几尺深。好不容易,他的铲子总算碰到了点硬东西,听声音像是什么铁家伙;于是他挖得更加带劲儿。又挖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一个大铁盖子。为了搞清楚这个盖子下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他索性跳进了坑里。他发现真是一个装满金币的大罐子,但想捧出这个罐子却力不从心,只得从罐中取出一块块金币,拼命地朝裤兜和腰带里塞,连小外套也派上了用场。随后他细心地埋好剩下的金币,把装满钱的小外套驮在背上。真的,要是脚上没有这双神奇的拖鞋,他在原地根本甭想动,沉重的金币会把他给完全压垮。然而,没有让一个人察觉,小矮子穆克已回到房中,在沙发坐垫下面藏好了他弄到的钱。
眼看着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小穆克心想这下子情况会变了,他可以从宫里反对他的人中争取到不少的保护人和热心追随者啦。单凭这点人们就不难看出,善良的小穆克一定没受过什么教育;不然,他绝不会以为用金钱就能获得真正的朋友。唉,要是小穆克当机立断,马上擦亮他的拖鞋,带着他包金币的小外套逃之夭夭就好喽!
小矮子穆克慷慨大方地把钱分给大家,不想倒引起其他侍从的嫉妒。厨师长阿胡里说:
“穆克准是个造假币的家伙!”
侍从总监阿赫迈特断言:
“穆克油嘴滑舌地从国王那里得到了好处!”
大司库阿尔哈兹是穆克的死敌,自己总想在国库里捞一把,这时便干脆讲:
“这些钱都是他偷的!”
为了弄清事实真相,他们想出了一个计策。一天,大司酒考尔舒兹垂头丧气地来到国王面前。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引起了国王的注意,于是便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
“唉,”大司酒回答,“我失去了陛下的宠幸,是多么的伤心啊!”
“你瞎说些什么呀,亲爱的考尔舒兹?”国王说,“从什么时候起,我恩泽的阳光不再照耀你?”对此,大司酒回答,国王恩赐给了高等枢密信使那么多金币,而忠实、可怜的仆从他却一个子儿也没得到。
国王听后大吃一惊,让他详细地讲了小穆克送别人金币的情况。这个阴谋家轻而易举就让国王怀疑起小穆克来,认为他使用鬼点子盗窃了国库。事情的这一转变正中大司库阿尔哈兹的下怀,他当然不情愿查清楚国库的账。于是国王下令秘密监视小穆克的所有行踪,指示要尽可能在现场将他拿获。紧接着这个不幸的白天,夜幕又已降临。小穆克扛着铁铲,悄悄溜进宫中的花园。由于他不断地赠送金币,手里的钱眼看已不多了,就想从秘密的埋藏地再取一些出来备用。谁知厨师长阿胡里和大司库阿尔哈兹正领着卫兵,在远远地跟随着他。就在他从坛子里取出钱来朝小外套中塞时,卫兵们一拥而上,把小矮子打翻在地,捆将起来,不由分说地立刻带到了国王面前。
国王从酣梦中被吵醒,心中自然不高兴,也就对他可怜的高等枢密信使小穆克毫不留情,马上开始审讯。整个坛子已从地下挖出来,连同铲子和塞满金币的小外套,一一呈送到了国王的跟前。大司库阿尔哈兹上前禀报说,是穆克正在把装满金币的坛子往地下埋时,他和卫兵上前抓住了他。
国王接着问被告小穆克,事情是不是这样;还问他,他埋的金币是哪里来的。
小穆克自信无罪,便坦然回答是在花园里发现了这个坛子;再说,他也不是在埋,恰恰相反,他正想把坛子挖起来。
听了穆克的辩解,在场的人哄堂大笑。国王也觉得小矮子太放肆了,怒不可遏地吼道:
“什么?你这无耻之徒!你偷了国王的钱,还想欺骗他,竟这么愚蠢,这么卑鄙!大司库阿尔哈兹,我要你告诉我,你能否认出这些钱是不是我国库里被盗的那些?”
这家伙回答说,他对自己掌管的事了如指掌,近一段时间国库不断被盗,丢失的比这些还要多。他敢发誓,这正是被盗走的金币。
国王一听,就命令给小穆克戴上脚链手铐,把他关到高塔里去。同时,他把金币交给大司库,让他放回国库里去。阿尔哈兹对事情如此了结心满意足,回到家中就数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币,并在坛子底部发现了一张纸条;然而,这个黑心肠的坏蛋一直也没向谁透露过此事。条子上写着:
敌人正像潮水般席卷我的国土,我不得已埋藏部分钱财于此。不管是谁找到了它,都得立即交给我的儿子,否则就要受到他的国王的惩罚!
国王萨迪
关在牢房里的小穆克忧伤地想来想去;他清楚,偷了国王的东西必死无疑。但是,他又不想告诉国王小魔杖的秘密,怕的是一旦如实讲出来,他们就会抢去他的魔杖和拖鞋。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可遗憾的是,他的拖鞋现在没法帮助他,因为他已戴上镣铐,牢牢地锁在了墙上;哪怕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法站在鞋后跟上打转了。不过,第二天宣判了他的死刑,他的想法就改变了:舍去魔杖保住小命儿,总比保住魔杖丢了性命强。因此,他请求国王单独接见他,对他道出了魔杖的秘密。一开始,国王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小穆克要求当面试一试,条件是国王得免他一死。国王答应了穆克的请求,让人背着小矮子穆克埋了几个金币在地里。随后,国王命令穆克用他的魔杖来寻找那些钱。不一会儿,穆克就找着了,因为魔杖清清楚楚地在埋钱的地面上敲打了三下。这一来,国王明白大司库欺骗了他,于是按照东方国家的风俗,赐给大司库一条丝带自己去吊死。对穆克呢国王却说:“尽管我答应了免你死刑,可我觉得你不仅有魔杖这一个秘密,你跑得如此快同样是有奥秘的,如果你不把它也告诉我,我就叫你一辈子都待在监狱里。”小穆克在高塔里已关了一夜,再也不愿尝蹲监狱的滋味,就告诉国王他的所有奥秘都在脚上的拖鞋,但并没教给国王站在鞋后跟上打三个转的诀窍。国王想试试魔鞋,很快把它套在自己脚上,随即像疯子一样在花园里拼命奔跑。好几次他都想停下来,无奈又不知道怎样才能使拖鞋停住。小穆克呢又不愿放弃这么一个小小的报复机会,就让国王不停地跑,跑,跑,直跑得跌倒在地,昏厥过去。
国王终于苏醒过来,对让他跑得半死不活的小穆克火冒三丈,“我答应了给你生命和自由,但你必须在十二小时内离开我的国家,不然我就下令绞死你!”小穆克的魔杖和拖鞋呢,他都让没收进了自己的宝库。
小穆克又开始像从前那样可怜地流浪。他咒骂自己太愚蠢,竟妄想在王宫中变成个大人物。幸好驱逐他的那个国家并不大,八小时后他已抵达边境;小穆克穿惯了他亲爱的拖鞋,光着脚走得很苦。
越过国界以后,小穆克离开了人们通常走的大道,想寻找最茂密蛮荒的森林,独自在里面隐居;对所有的人他都恨透了。在一座密林深处,他发现了一块看上去对实现他的决心完全适合的地方。一条清澈的小溪,沿岸长着一排高大阴凉的无花果树,还有一片柔软的草地,都好像在对他发出邀请;他躺下来,决心不再进食,而是在那里等待死亡。思考着死的种种可悲情景,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他再醒来时,肚子开始饿得难受;他于是得出结论,饿死是件挺糟糕的事,便东张西望,看什么地方能找到点吃的。
他是在树下睡着的,树上正好挂着无数鲜美成熟的无花果;他爬上树采摘了几个,吃得来津津有味,随后又走到溪边饮水解渴。可一见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小穆克真吓坏啦:他脑袋上长了两只奇大无比的耳朵,一条鼻子又粗又长!他惊慌失措地伸手一摸,妈呀,他的耳朵的长度都足有半尺多!
“我活该长一对驴子耳朵,就因为我像头蠢驴一样糟蹋掉了自己的幸福!”小穆克哭喊着,在无花果树下东转西转。终于又感到饿了,他只好再去摘那些果子,因为树上除去无花果,别无其他可吃的东西。吃完第二批果子,他突然想起也许可以把耳朵藏在自己的大头巾底下,这样看上去就不会太可笑,可是却觉得似乎没有了耳朵。他立即跑到溪边想看个究竟,真的啊,他的耳朵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鼻子也不再又大又难看了。这下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第一棵无花果树使他长出长耳朵和长鼻子,第二棵却治好了他。小穆克欣喜地意识到,他的好运又一次给了他获取幸福的手段。于是,他能拿动多少,就分别从两棵树上摘了多少果子,带着它们回到自己刚离开不久的那个国家。在那里的第一个小镇上,他乔装打扮得叫人再也认不出来,然后才继续向那位国王居住的城市走去,也很快走到了。
其时正逢成熟的水果还很稀罕的季节,小矮子穆克于是往宫门前一坐,因为他早就了解,厨师长总是来这里采买稀罕的水果,献上国王的餐桌。穆克还没坐多一会儿,就看见厨师长从宫里走来了。他先将宫门前一个个小贩的货色巡视一番,最后目光才落在小穆克的提篮里。“啊,难得一见的鲜果,”他说,“陛下他一定喜欢。这整篮多少钱?”小穆克喊了个便宜价格,两人很快成了交。厨师长把提篮交给一个用人,继续往前走。小穆克呢却赶快溜之大吉,生怕宫里的大老爷们儿脑袋上一出毛病,就会来抓他这个贩子去治罪。
国王在用餐时情绪好极了,不住地夸奖厨师长手艺高超,还尽心竭力地为他备办山珍海味。厨师长呢,明知自己还藏有时鲜美味,便故意笑眯眯地欲言又止,道“好戏还在后头喽”或者“结尾满意,一切满意”,害得王子公主们好奇到了极点,巴不得知道他还会端上来什么好吃的东西。当他终于献上那些鲜美诱人的无花果,在场的王室成员全禁不住长长地“啊!”了一声。
“真熟透啦,叫人馋涎欲滴!”国王嚷嚷,“厨师长,你真是好样儿的,我要特别地、大大地奖赏你!”说着,对这样的美味一贯节省的国王亲自动手分配无花果,给每位王子和公主一人两只,给嫔妃、宰相、大臣一人一只,其余的则通通揽到自己面前,开始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嚼起来。
“天啊,你的样子怎么变得这么怪,父王?”阿玛扎公主突然叫起来。
大家吃惊地望着国王,只见他脑袋旁立着两只硕大无朋的耳朵,一条长鼻子一直拖到了下巴。他们再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也同样又惊又怕;所有人的脑袋上都或多或少地增加了这样的装饰。
不难想象王宫上下是何等的惊慌失措!立刻差人去请城里所有的医生。大夫们蜂拥而至,有的开丸药,有的让服冲剂;可是耳朵和鼻子仍旧是老样子。试着拿一位王子来动了手术,可割掉的长耳朵很快又长了出来。
穆克在藏身之处听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断定谈判的时机已到。在此之前,他就用卖无花果的钱买了一套衣服,现在穿起来装扮成一个学者;一束用山羊毛做的胡须更使他的化装无懈可击。他扛着一小口袋无花果踱进宫中,自称是个来为王室治病的外地名医。一开始大家很不以为然,可一当小穆克给一位王子吃了无花果,使他的耳朵和鼻子恢复了正常,所有人立刻都争着请外地的神医替自己医治。然而国王一声不吭,拉着小矮子的手就把他领去自己房里。在那儿他打开一道通宝库的门,示意穆克跟着他进去。
“我所有的财宝都在这里了,”国王说,“随便你挑吧,但你必须治好我这个恶疾!”
这话小穆克听起来就像美妙的音乐一样。他进门时就看见他的拖鞋摆在地上,他那根小手杖也紧挨在旁边。现在他在库房中踱来踱去,做出像在欣赏国王的宝贝的样子,可是一走到那拖鞋跟前就急忙将它穿上,同时抓起小手杖,扯掉下巴上的假胡须,让大惊失色的国王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认出被他放逐了的小穆克。
“你这忘恩负义的国王,”小穆克说,“忠心耿耿的臣仆不得你好报,你活该变成现在这样个丑八怪。我让你永远长着驴子的长耳朵,以便你每天都回忆起小穆克!”说完,小穆克就踩着鞋后跟迅速转了三转,希望自己走得远远的。国王还没来得及喊卫士帮助,小穆克已逃之夭夭。从此穆克就在这城里过着富足的生活,只是孤孤单单;因为他鄙视世人。他成了一位饱经世事的智者,虽然外表有些奇特,却不该受到你嘲弄,相反倒应赢得你的尊敬。
“我父亲就是这么对我讲的。我向他表示,我很后悔自己对善良的小穆克的粗鲁行为,他于是原谅我,免去了原本想给我的处罚的另一半。我还把小穆克的奇特经历告诉我的伙伴,大伙儿都喜欢上了他,谁也不骂他啦。相反,在他有生之年,我们都敬重他,在他面前总是深深地鞠躬,就像对卡迪和穆夫提一样。”
旅行者们决定停下作一天休整,让自己和牲口养精蓄锐,以便继续前进。昨天的欢快情绪延续到了第二天,人们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取乐。可是吃过了饭,大伙儿便异口同声地冲第五位商人阿里·斯扎直嚷嚷,要他立刻尽自己的义务,给别的人也讲个故事。他回道自己的一生经历贫乏,实在讲不出什么惊人的事情,不过他愿意讲点别的,也就是讲一个假王子的故事。
假王子
从前,有一个诚实的小裁缝,名字叫拉巴康,在亚历山大城一位老师傅手下当学徒。谁也不能说拉巴康手艺差劲儿,相反,他干得一手漂亮活儿。要骂他懒惰,同样是对他冤枉。不过呢,这小子也的确有些个不对劲儿,因为他经常可以一口气缝上好几个钟头,直缝到针发烫,线冒烟;这就使他显得与众不同。除此之外,可惜也十分经常地,他还爱坐在那儿沉思默想,两眼发直发呆,脸上表情和整个神态都显得异样。对他这副德行,他师傅和别的伙计总会说:“拉巴康又在假装正经啦!”
可是在礼拜五,别人做完祷告都安安静静回家去干活儿,拉巴康却穿着自己千辛万苦攒钱缝的漂亮衣服,在离开清真寺后并不回家,而是慢慢地,悠闲自得地,在城里的大街和广场上溜达来溜达去。要是正好有一个伙伴碰见他,问候他“你好啊,拉巴康”,或者对他说“祝你平安”,他便会降尊纡贵地扬一扬手,或者充其量点点他那脑袋。随后,要是他师傅和他开玩笑,对他讲:“拉巴康,我看哪,你本来该是位王子呢!”——对师傅的话拉巴康很高兴,总是回答:“您也看出来了么?”或者:“我早就这么想啊!”
诚实的小裁缝拉巴康像这样子已经老长时间,他师傅呢也容忍他发他的傻气,因为除此而外他人挺好,干活儿也勤快机灵。可是有一天,苏丹的弟弟塞利姆途经亚历山大城,送了一件礼服来他师傅店里,要求修改几个地方;师傅把这个活儿分配给了拉巴康,因为他手艺最精湛。傍晚,师傅和师兄弟们劳累了一天,都回家休息去了,拉巴康却受一阵难以抗拒的欲望的驱使,又返回挂着亲王那件礼服的工场里。他站在礼服前久久沉思,一会儿欣赏它刺绣的精美,一会儿赞叹它用的绸缎和天鹅绒色泽华丽。别无他法,他必须穿一穿这件衣服,可瞧啊!它对他多么合身,简直就像为他定做的一样。
“我这不完全像个王子了么?”他问自己,同时在工场中踱来踱去,“师傅自己不早说过,我生来就该是位王子嘛?”小裁缝活像不仅穿上了亲王的礼服,而是同时接受了地道的王家意识;他没法再改变想法,一心只以为自己真是个不为人知的王子。既然如此,他决定马上去世界闯荡闯荡,马上离开眼前这个人们迄今只愚蠢地看见他低贱的外表,而忽视了他高贵出身的鬼地方。这件华丽的礼服看样子是一位仁慈的仙女给他送来的,他可千万不能小视一件如此珍贵的礼物;他把所有的一点儿积蓄揣进口袋,借着夜色的掩护溜出了亚历山大城的城门。
漫游途中,新王子所到之处都引起人们的惊奇,原因是他衣饰华贵,仪表非凡,却偏偏是个步行者。人们问他这是为什么,他总报之以神秘的微笑,并说自有原因喽。可是,他终于发现自己这么徒步漫游是有些可笑,便花很少一点儿钱买了一匹老马;这马呢对他倒挺适合,因为既安静又温驯,从来也不叫他难堪。须知要表现精湛的骑术,他拉巴康可不在行。
一天,他正骑着他的穆尔法——他这么称呼自己那匹老马,一步一步地在大路上走,这时另一位骑手凑拢来,要求与他结伴同行,说是两人交谈交谈路途会缩短许多。这位骑手是位快活的年轻人,相貌英俊,举止文雅。不一会儿他就和拉巴康谈开来,告诉他自己从哪儿来,向何处去;事有凑巧,他和拉巴康一样,也是漫无目的地出外闯荡。他讲他叫奥玛尔,是不幸的开罗总督厄尔菲·拜伊的侄儿;他眼下四处漫游,就是为了完成叔叔临死时给予他的一个嘱托。拉巴康可不像他似的坦言一切,只讲自己出身高贵,眼下出来纯属玩玩儿而已。
两位少爷相互都挺喜欢,一路上便并辔而行。第二日,拉巴康问旅伴奥玛尔究竟要去完成什么样的嘱托,他得到的如下回答令他大吃一惊:
厄尔菲·拜伊,开罗的总督,从小收养了奥玛尔,奥玛尔一直不知道谁是自己亲生的父母亲。前不久,厄尔菲·拜伊遭到敌人的攻击,在三次失败的战役之后身负重伤,命在旦夕,不得不逃离开罗,这才向自己的养子宣布,奥玛尔并非他的侄儿,而是一位强大的君主的儿子。这位君王慑于占星家的预言,把小小的王子送出了王宫,发誓要等儿子年满二十二岁才再见他。厄尔菲·拜伊没告诉奥玛尔他父亲的名字,而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在下个拉马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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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第五日,也即是他过二十二岁生日的那一天,去到从亚历山大城向东走四天的著名的塞鲁亚石柱旁,说是有几个男人等在那儿,奥玛尔应该把他给他的一把匕首递过去,并且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如果对方回答:“感谢先知,感谢他保佑了你!”那么奥玛尔就应跟他们走,他们会带他去见自己的父亲。
小裁缝拉巴康对旅伴的一席话异常惊讶,从此便以忌妒的目光观察奥玛尔王子,而且对命运的不公感到愤懑:奥玛尔当了总督的侄儿还不够,还锦上添花,获得王子的尊荣;他拉巴康呢具备一个王子必须的所有品质,命运却像嘲弄他似的让他出身低贱,走一条平平庸庸的生活道路。他把自己和那位王子做了一番比较,不得不承认这位在长相方面有许多优越之处:奥玛尔两眼活泼漂亮,鼻弓透着英武之气,举止温文尔雅,一句话,仪表确实有许多招人喜欢的地方。可是,尽管发现自己的旅伴有这么多优点,他仍然得对自己承认,和这位真正的王子相比,他拉巴康定然会赢得一位父王更大的欢心。
这样的想法整天追逐着小裁缝,并且在夜里进入了他的梦中。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目光落在睡在旁边的奥玛尔身上,见他睡得那么宁静安稳,没准儿正做着一个幸福的美梦吧,于是心中陡然出现一个念头:何不用计谋或者暴力,取得不幸的命运拒绝给他的东西呢?这时候,那把当作辨认归来的王子的信物的匕首,正好从睡着的奥玛尔的腰带中露了出来,拉巴康一把拔出它,准备刺进它主人的胸脯。可是,生性平和的小裁缝一想这是谋杀,便吓得停了下来,只满足于把匕首藏在身上,让人备好王子的快马;还在奥玛尔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一切希望之前,他这不忠实的旅伴已快马加鞭,跑出好几里以外去啦。
拉巴康正好是在圣拉马丹月的头一天偷了王子的匕首和骏马,这样他还有四天时间赶去他本来就十分熟悉的塞鲁亚石柱。尽管眼前所在的地区离石柱最多还有两天路程,拉巴康还是急急忙忙朝前赶,因为他始终害怕让真王子赶上。
第二天傍晚,拉巴康看见了塞鲁亚石柱。它立在平原中的一座小丘上,数里以外就望得见。望着石柱,拉巴康的心怦怦跳动;尽管在剩下的两天,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考虑考虑自己即将扮演的新角色,干了亏心事总还是令他有些心神不定。不过,一想到自己生就该做王子,胆子又壮了起来,最后仍心安理得地向着目的地走去。
塞鲁亚周围一带荒无人迹,新王子要不是准备了好几天的粮食,生计一定会陷入窘境。在一丛棕榈树下,他挨着自己的马躺下来,就地等待着他未来的命运。
又过了一天,时近正午,他发现一队人马和骆驼越过荒原,慢慢向塞鲁亚石柱走来。人马停在了立着石柱的小丘脚下,在那儿搭起一顶顶色彩缤纷的帐篷,整个看上去就像一位富有的总督或者酋长的行营。拉巴康猜想,他看见的这许多人不辞辛劳,正是为了他而来的,真巴不得让他们今天就一睹自己未来的主子的风采;可是他仍克制住自己以王子面目出现的急切心情,因为只需再过一天,自己大胆的愿望便会得到满足啦。
朝阳从睡梦中唤醒过得幸福的小裁缝,让他去迎接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这一刻,要把他从一个低贱而默默无闻的凡夫俗子,提升到一位伟大的父王身边。虽然在给马备鞍戴套,打算驰向石柱的当儿,他对自己的行径也产生了一点歉疚;虽然他也设身处地,想到了那失去一切美好希望的真王子会多么痛苦,可是——骰子已经掷出去,想收回也收不回来啦。再说,他的自恋情结也悄悄告诉他,他足够仪表堂堂,完全可以去充当一位伟大君主的儿子。受到这个想法的鼓舞,他跃上马背,大起胆子让胯下的骏马真正驰骋了起来,没要一刻钟就奔到了小丘的脚下。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小丘旁长着的一丛灌木上,随即拔出奥玛尔王子的匕首,朝丘顶爬去。在石柱下面站着六个男人,中间围着一位气宇轩昂、有王者气派的老者。他身着华丽的绣金长袍,腰束一条克什米尔的百丝带,饰着宝石的白头巾闪闪发亮,一看就是位大富大贵的主儿。
拉巴康走上前去对他深深一鞠躬,一边递过匕首一边说: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赞美先知,赞美他保佑了你!”老人回答,一高兴便流出了眼泪,“快拥抱你的父亲呀,我亲爱的儿子奥玛尔!”善良的小裁缝听了这庄严的呼唤大为感动,带着又是喜悦又是惭愧的心情,投入了老国王的怀抱。
然而,新身份带来的纯净的喜悦,他只享受了短短的片刻:他刚离开老国王的怀抱,一抬头就看见一位骑手正越过荒原,直奔小丘而来。可骑手和他的坐骑给人一个很古怪的印象。不知是出于固执还是因为疲劳,那马似乎不肯前进,脚步踉踉跄跄,既不是款款行走,也不是纵蹄飞驰;相反,骑手却手腿并用,一心想驱赶那马跑得更快一些。不一会儿,拉巴康已认出自己的老马穆尔法和真王子奥玛尔,然而撒谎的魔鬼已经附了体,他决定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硬着头皮,坚持自己已经非法获得的权利。
人们已看见那骑手远远地在招手;尽管老马穆尔法跑得很不像样,他现在仍到了小丘脚下。只见他跃下马来,冲上小丘。
“等一等!”他喊道,“不管你们是谁,也等一等,千万别上这最最卑鄙的家伙的当!我叫奥玛尔,任何人都别想来冒名顶替!”
对于事情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周围的人全满脸惊愕;特别是那老者更是给搞蒙了,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眼睛里充满疑问。拉巴康好不容易镇定了下来,说:
“高贵的父王,您可别受这个人的迷惑!据我所知,他不过是亚历山大城里一个有神经病的小裁缝,名叫拉巴康,不配我们对他生气,倒怪叫人怜悯。”
这几句话可把王子气得真快要发神经。他气急败坏地扑向拉巴康,周围的人赶紧挡在中间,紧紧将他拽住。老国王说:
“真的,我亲爱的儿子,这可怜的人是疯了。把他捆起来,放到我们的一头骆驼上,也许咱们能给这不幸的青年一点帮助。”
王子的怒气平息下来,哭着对国王喊:“我的心告诉我,您就是我的父亲;看在我母亲的分上,求求您听我说吧!”
“唉,真主保佑咱们!”国王回答,“他又开始说胡话啦。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想入非非!”说着就挽起拉巴康的胳臂,让他扶自己走下小丘。他俩跨上搭着厚厚毯子的骏马,走在越过荒原的队伍最前面。倒霉的王子却被拴住双手,牢牢绑在一头骆驼背上,两名骑手时刻不离他左右,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老国王叫萨乌德,是伊斯兰教清净派的苏丹。他长时间没有子嗣,后来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儿子,可是为孩子预卜未来的占星士们却宣称,“他在二十二岁以前有难,可能遭到一个敌人的排挤”;因此,为了消灾保险,苏丹把王子托付给了自己可靠的老朋友厄尔菲·拜伊抚养,苦苦地等了二十二年才得与儿子见面。
这些就是老苏丹对被他错当成了自己儿子的拉巴康讲的,并表现出对他的仪表和高雅举止异常满意。
回到了苏丹的国度,父子俩走到哪儿都受到民众的欢呼迎接;王子归来的喜讯早已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城乡。他们途经的一条条大街,全用树枝和鲜花扎起了牌坊,两旁的房舍全装饰着色彩鲜艳的挂毯。民众齐声赞美真主和先知给他们送来这样一位英俊的王子。这所有一切,都令小裁缝骄傲的心中充满喜悦;反之,真王子奥玛尔越发感觉到自己不幸。他这会儿仍旧被捆绑着,绝望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人们尽情欢呼,谁也顾不上他,虽然这欢呼原本是冲着他的;万众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喊着奥玛尔这个名字,真正叫这个名字的他却没任何人理睬;充其量只偶尔有这个那个问:这么紧紧捆绑着被押解的究竟是什么人啊?此刻,传进王子耳际的就会是看守可怕的回答:一个发了疯的小裁缝呗。
一行人终于抵达苏丹的国都,在这儿迎接他们的整个场面比其他城市更加盛大辉煌。苏丹后,一位仪态端庄的老太太,带领着自己全部的宫娥仕女,在宫里最豪华的大殿上迎候着他们。殿中铺着一块硕大无朋的地毯;一面面浅蓝色的呢绒装饰着四壁,用金色的流苏和丝带挂在壁间的巨大银钩上。
队伍到达时天已经黑了,殿内点起来无数圆球形的彩灯,把夜晚变成了白昼。可最辉煌、最色彩斑斓的灯光来自大殿的背后,苏丹后就坐在那前面的宝座上。宝座是用纯金铸造,镶嵌着巨大的紫石英,下方有四级御阶。四位最显赫的女官为苏丹后撑着一顶红绸华盖,麦的大司祭轻摇着一把白孔雀翎的羽扇,送给她阵阵凉风。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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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么等待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归来。她也是儿子一生下来就没有再见过,可一些意味深长的梦境向她显现了她亲人的模样,并告诉她,得从千万人中间将儿子认出来。这时候,已传来队伍开近的嘈杂声,鼓号齐鸣,欢声雷动,嘚嘚嘚的马蹄声在宫院中发出回响,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殿门随之一齐大打开,老苏丹穿过跪倒在两旁的臣仆,手牵着儿子走到了苏丹后的御座跟前。
“这儿,”他说,“我把你日夜思念的人给领来啦!”
谁知苏丹后抢过话头:
“他不是我的儿子!”她叫道,“先知让我在梦里看见的不是这个模样!”
正当苏丹要指责她不该迷信,殿门却猛地被撞开了。奥玛尔王子冲进来,身后跟着拼命抓住他仍让他挣脱了的卫士。他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御座下,喊道:
“我宁肯死在这里。残忍的父王啊,处死我吧,我再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
所有人都被他的话惊呆了,随后一齐围住这不幸的人,急急忙忙赶来的卫士已经抓住他,准备重新给他套上锁链,这时惊讶地默默观察着一切的苏丹后从御座上跳起来。
“等一等!”她喝道,“真王子不是别人,正好是他!这孩子我虽从未见过,我的心却认得出来!”
卫士们下意识地放开了奥玛尔,然而老苏丹火冒三丈,冲他们怒吼,命令他们快把那疯子捆住。
“这儿由我说了算,”他声色俱厉地喊,“这儿不能根据妇人家做的梦下判断,而必须看有没有可靠的物证!面前这孩子”——他指着拉巴康——“是我的儿子,因为他带给我了匕首,带给我了我朋友厄尔菲保存的信物。”
“是他偷了我的,”奥玛尔叫起来,“是他欺骗我,辜负了我好心的信赖!”
老苏丹却根本不听儿子的,因为他已习惯事事独断专行,硬是下令把不幸的奥玛尔生拉活扯地拖出了大厅。随后他竟独自带着拉巴康回自己房间去了,对苏丹后,对他二十五年来一直和睦相处的妻子,怀着满肚子的怨怒。
苏丹后呢,对发生的一切真是苦闷极了。她坚信丈夫的心被骗子迷住了;要知道,在无数意味深长的梦中,她看见的儿子正是那个可怜人。
悲痛缓和了一点以后,苏丹后考虑用什么办法才能使丈夫相信他错了。要达到这个目的自然挺困难,因为冒充她儿子那个人带来了作为信物的匕首,而且奥玛尔详细给他讲过自己过去的生活,所以扮演起他的角色来没有破绽。
她传来那几位陪苏丹去过塞鲁亚石柱的人,让他们给自己详细讲了当时的全部经过,然后才和自己最亲信的女侍一起商量对策。她们想出一个个办法,随即又一个个否定掉,最后聪明的梅蕾克萨拉,一位上了年纪的负责首饰收发的女官开了口:
“要是我没有听错的话,尊敬的陛下,那个带来匕首的家伙称你当作儿子的青年拉巴康,并说他是一个有神经病的裁缝?”
“没错儿,是这样的,”苏丹后回答,“可那又怎么样?”
“您认不认为,”梅蕾克萨拉继续说,“这骗子可能把自己的名字强加给了您儿子呢?——要真这样,就有一个抓住骗子马脚的绝妙方法,它我得绝对秘密地告诉您。”
苏丹后把耳朵凑向自己的女官,这一位便对她窃窃私语;办法像挺称她的心,因为她立马准备去见苏丹。
苏丹后是个很机灵的女人,自然了解自己丈夫的种种弱点,并且善于加以利用。她装作对他让步了,准备承认那个儿子,只是请求丈夫答应一个条件;苏丹呢,也对刚才对妻子的态度感到歉意,便接受了这个条件。于是,苏丹后说:
“我很想考考他两个是否灵巧;换上别人,多半会让他们骑马、斗剑、掷标枪,这些可是谁都有的本领。不,我要让他们干的是需要细心的事!也就是,他俩每一个得缝一件长袍和几条裤子,咱们倒要看看,哪一个缝得最漂亮。”
苏丹笑起来,说:
“嗨,你到底想出了个聪明点子,竟要我儿子和你那疯裁缝比赛谁长袍做得好?不,绝对不行。”
然而苏丹后坚持说,他事先已答应了她的条件,结果说话算话的苏丹终于让步,尽管发誓道即使那疯子长袍缝得再好,他也绝不会认他作自己的儿子。
老苏丹亲自去到儿子房中,请求他好歹顺他母亲一次心意,虽然她是异想天开,竟要考他长袍缝得咋样。老实的拉巴康高兴得心都笑了;他暗忖,如果缺的就是这个,苏丹后她马上就会喜欢我的。
宫里于是布置好两间房间,一间给王子,一间给裁缝;他俩要在里边大显身手,每人只得到了一块足够大的绸子,一把剪刀,还有针和线。苏丹很好奇,急欲看见他儿子会缝出怎样一件长袍来;苏丹后也忐忑不安,不晓得自己的计谋是否会成功。给两个小伙子规定的工作时间是两天,第三天苏丹便请来妻子;苏丹后来了,他又派人去那两间房里把两件长袍以及它们的缝制者带来。拉巴康趾高气扬地跨进苏丹的房中,把自己缝的袍子展开在他惊异的父亲眼前。
“瞧瞧,父王,”他说,“瞧瞧,尊敬的母后,难道这袍子不是一件杰作吗?在此我敢和最能干的宫廷御裁打赌,量他缝不出一件同样的来。”
苏丹后笑了笑,转过头问奥玛尔:
“可你缝的呢,我的儿?”
奥玛尔气呼呼地把绸子和剪刀扔到地上,说:
“人家只教过我驯服烈马,挥舞战刀,我掷出的标枪六十步外能命中靶心——可这飞针走线的活儿我却陌生,再说开罗总督厄尔菲·拜伊的养子也不屑于干这档子事情。”
“噢,你——我的陛下的真正的儿子!”苏丹后叫起来,“哦,让我拥抱你,叫你一声儿子吧!请恕罪,我的夫君,我的主上,”她随即转身朝着苏丹,说,“饶恕我对你用了这个诡计。难道你现在还没看出谁是王子,谁是裁缝么?不错,您的王子阁下缝的这件长袍的确精美,不过我很想问一下,他这手艺是跟哪位师傅学的呢?”
苏丹陷入了沉思,满脸狐疑地时而瞅瞅妻子,时而瞅瞅拉巴康。拉巴康呢,对自己如此愚蠢地暴露了真面目惶惶不安,满面通红,极力掩饰却没有效果。
“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苏丹说,“可我知道一个办法,感谢真主,一个确实可以弄清楚我是否受了骗的办法。”
他下令牵来自己最快的马,跃上马背,骑着进了一座离城不远的森林。根据古老的传说,林中住着一位善良的仙女,名叫阿多尔扎伊德,从前他族里的先王们在危难之时都经常得到过她的帮助指点;苏丹就是找她去。
林子中央是一块开阔地,周围长着高高的雪松和云杉。仙女据说便隐居在这儿。这是一个凡人极少涉足的所在,因为从古至今,代代相传,人们对这地方总怀着某种畏惧。
老苏丹到达林中,跳下马背,把马缰系在一棵树上,然后走到开阔地的中央,大声喊道:
“如果在我父辈危难之时,你真的给了他们帮助指点,那么请也别蔑视他们子孙我的恳求,给我点拨,要是我已变得糊涂短视了的话!”
话音未落,一棵雪松已从中间分开,走出来一个戴着面纱,白裙曳地的女子。
“我知道你干吗上这儿来,萨乌德苏丹。你的愿望是真诚的,所以我也要帮助你。拿走这两只小盒子!让那两个都自称是你儿子的人挑选!我知道,那位真王子不会失手的。”戴面纱的女子如是说,同时递给他两只小匣儿。匣子是象牙做成,镶了许多的金饰和珍珠,盖子上都有用金刚钻嵌成的铭文,苏丹怎么使劲儿也揭不开。
回家的路上,苏丹骑在马背上想过来想过去,仍不明白这两只怎么也开不了的盒子究竟装着什么东西。还有盖子上的铭文,同样叫他莫名其妙,因为一只上是:“尊严和荣耀”,另一只上是:“幸福和财富”,如此而已。苏丹暗暗想,就算让他自己来挑选也会十分困难,这两种东西可都是一样地具有吸引力,一样地令人向往哪。
回到宫中,苏丹让人请来妻子,把仙女说的话告诉了她。苏丹后立刻满怀希望,相信自己倾心的那个青年,一定能选中证明他王家出身的小盒子。
在御座前面摆了两张桌子,苏丹亲手把小盒子搁到桌上。然后他重新登上御座,示意一名侍从打开殿门。被苏丹从全国各地招来的总督和王公大臣们随即拥进殿来,一个个为出席御前的聚会而华服盛装,在沿着墙壁排放的豪华软垫上落了座。
大臣们坐定后,苏丹第二次挥挥手,拉巴康被带了上来。他高视阔步地走过大殿,在御座跟前跪下,问:
“父王有何吩咐?”
苏丹从座位上站起来,回答:
“我的儿!对你拥有我这个姓氏的说法是否真实,人家提出了怀疑。那两只盒子中有一只装着你真正出身的凭证,挑选吧!我不怀疑你将挑到该挑的那只!”
拉巴康站起来,走到盒子前面,在那儿考虑了很久也不知该挑哪只,最后终于说:
“尊敬的父王啊!有什么比做您儿子的幸福更加崇高,有什么比享有您恩宠的财富更加高贵呢?我就选这只盒子,它上面写着‘幸福和财富’。”
“咱们一会儿就会知道你选得对不对;你先坐到那边挨着麦地那总督的位子上去吧。”苏丹说,同时又对侍从扬了扬手。
奥玛尔被带了进来;他的目光阴郁,他的神色忧伤,他的模样儿引起在场的人普遍的同情。他跪倒在御座前,问苏丹有何吩咐。
苏丹指示他去挑一只盒子。他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仔细读了盒子上的两条铭文,然后说:
“最近几天的经历教训我,幸福是多么地靠不住,财富多么容易失去;可同时也叫我懂得,不可摧毁的珍宝原本藏在一个勇敢者的心中,那就是尊严,须知荣誉的明星不会随着幸福的逝去而逝去。即使我得不到王位,我的决心仍是——‘尊严和荣誉’,我挑选你们!”
奥玛尔把手搭在自己选中的那只盒子上,苏丹却叫他停住别动,同时示意拉巴康也走到桌子前,一样把手搭在他选的盒子上面。
苏丹自己呢,让人端来一盆取自麦加城内的泽姆泽姆圣泉之水,盥手诵经,面朝东方,跪在地上开始祷告:
“我祖祖辈辈敬奉的神啊!几百年来,你保护了我的宗族的纯净无瑕,现在也请别容忍一个小人玷污阿巴西德家的英明,在这考验的时刻保佑我真正的儿子吧!”
苏丹站起来,重新登上御座;在场的人充满期待,屏息凝神,大殿里安静得跑过一只小老鼠也听得见,人人都紧张到极点,坐在后排的更伸长了脖子,想越过前边的人头看看那两只小匣儿。这当口儿,苏丹宣布:“开盒子!”两只在此以前怎么用劲儿也开不开的小盒儿,突然一下便自己跳开了。
在奥玛尔选中的盒子里,绒垫子上放着一顶小小的王冠和一柄小王笏;在拉巴康选中的盒子里——一颗大针,一小绞线!苏丹吩咐两人把自己的盒子都送到他面前。他从绒垫上取那小王冠,可瞧啊,王冠一到他手里就开始变大,变大,一直大到跟真王冠一个样!他把王冠戴在跪在他面前的儿子奥玛尔头上,吻了吻他的额头,叫他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宝座上;对站在一旁的拉巴康却说:
“是鞋匠就该老老实实伺候楦头!看来呀,你也该和针线待在一起。本来你不配得到我的恩典,不过有人为你求过情,他我今天也不便拒绝;所以我饶你这条小命儿,但我要给你个劝告,那就是赶快滚出我的国家!”
可怜的小裁缝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什么话也回答不出来。他跪倒在王子面前,泪如雨下:“您能饶恕我么,王子?”
“对朋友忠诚,对敌人大度,这是阿巴西德家的骄傲,”王子回答,同时扶起拉巴康,对他说,“祝你一路平安!”
“哦,你是我真正的儿子!”老苏丹大为感动,扑到了儿子怀里。王国的众位大臣、总督和显贵一齐从座位上站起来,同声高呼:“新王子万岁!万万岁!”在响彻大殿的欢呼声中,拉巴康夹着自己的盒子,悄悄溜出去了。
他走到下边苏丹的厩舍里,给自己的老马穆尔法套上辔头,骑着它出了城门,向亚历山大城走去。整个的王子生涯在他如同做了一场梦,只有那镶着珠宝和钻石的漂亮盒儿,叫他想起一切并非发生在梦里。
终于回到了亚历山大城,他走到自己那位年迈的师傅的铺子前面,下马来把穆尔法拴在店门上,自己踱进店内。师傅没有马上认出他,郑重其事地问他“先生有何吩咐”;可等他仔细看清楚顾客,认出竟是他的老徒弟拉巴康,便唤来所有的伙计和学徒。这些人全愤怒地扑向可怜的小裁缝,他万万没想到会受到如此接待。他们推他搡他,用熨斗和尺片揍他,用针扎他,用锋利的剪刀夹他,直到他精疲力竭,倒在了一堆旧衣服上。
等他躺着不动了,师傅才来慢慢教训他,说他不该偷走礼服。拉巴康发誓,他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所有过失才回来的;但是没有用。他说他愿意付出三倍的赔偿;还是不行,师傅和伙计们又扑向他,给他一顿狠揍饱打,然后把他扔到了门外。他遍体鳞伤,衣衫褴褛,爬上老马穆尔法,来到一家商队客栈。在那儿,他搁平自己疲惫的、带伤的脑袋,开始对人世的种种苦难,对常常被忽视颠倒了的价值,对富贵荣华的虚妄和稍纵即逝进行思考,最后决心从此不再想入非非,而要做个老老实实的公民。这么想着想着,他便入睡了。
第二天,他仍未后悔自己的决定;师傅和伙计们沉重的拳头,似乎已捶跑了他身上所有的高贵。
他把自己的小盒子卖给一位珠宝商,价钱相当高,买了一所房子,布置成一间裁缝铺。一切就绪,他还在窗外挂出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拉巴康成衣店。
随后,他便坐下来,用在那盒子里找到的针和线,修补被他师傅愤怒地撕破了的礼服。有人来叫他去了一会儿,当他准备再坐下来干活儿时,一瞧,我的天呀!那针没有任何人碰一碰,却在一个劲儿缝啊,缝啊,而且缝出的针脚又匀、又细,甚至他拉巴康最得意时刻也不曾有过如此好的手艺!
真的呢,一位善良的仙女的哪怕一点点礼物,也大有价值,大有用处!除了这颗宝贝针,那一小绞线同样挺贵重:它永远抽不完,不管走得再快,再勤!
拉巴康有了许多顾客,很快成为远远近近最著名的裁缝。他只需把衣料剪裁好,缝上第一针,这针就自个儿继续往下缝,直到衣服完全成功。没过多久,全城都成了他的主顾,因为拉巴康师傅的活儿干得既漂亮,价格还格外便宜。只对一点,亚历山大城的市民们仍然摇头,就是:拉巴康完全不用伙计,而且干活儿时总是紧闭着门。
就这样,小盒子上关于“幸福和财富”的许诺也兑了现;幸福和财富的确步步伴随着善良的裁缝师傅,虽然只在一个小小的限度内。每当有口皆碑的年轻苏丹奥玛尔的荣名传到他耳中,每当他听见这位勇敢的统治者成了他人民的骄傲,受到人民的爱戴,却让他的敌人闻风丧胆,一度也做过王子的拉巴康就暗想:“看来我还是仍旧当裁缝好些;要知道获取尊严和荣誉,可是件有些风险的事儿。”
就这样,拉巴康受着乡亲们的尊重,生活得也算心满意足。要是他的针还未失去魔力,它现在肯定仍拖着善良的仙女阿多尔扎伊德那永远用不完的线,继续在那儿缝啊,缝啊。
太阳升起,商队上了路,不一会儿就到了比尔科特·额尔·哈德和朝圣泉,再往前走三个小时,就是开罗啦。此刻那里已期待着商队到来,商人们个个怀着受到朋友们迎接的喜悦。
一行人穿过北贝尔·法尔赫门进入开罗;因为人们相信打麦加来从这道门进城,就预示着好运气,因为当初先知也是从此进的开罗。
在市集广场上,四位土耳其商人与赛里姆和希腊商人扎罗科斯分了手,跟自己的朋友回家去了。扎罗科斯呢却对赛里姆表现出商队主人的好客精神,邀请他与自己共进午餐。赛里姆·巴鲁赫接受了邀请,答应去换换衣服就来。
希腊人在旅途中对赛里姆产生了好感,决心尽可能好好地招待他。等菜肴和饮料都摆放妥帖以后,他才坐下来静待客人的到来。
终于,走廊上传来走向他房间的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他站起身来,准备去门边对客人表示热烈殷勤的欢迎。房门开了,谁知他却吓得连连后退: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那个穿红斗篷的怪人。他再望望来客,没有错!那魁梧威严的身材,那假面具后面炯炯有神的一双黑眼睛,那绣金的大红斗篷,这一切一切在他生命中那些最可怕的时刻他真是再熟悉不过啦。
一股股反感厌恶情绪在扎罗科斯胸中涌起;本来,他早已与记忆里的这个形象和解,早已原谅了他。可现在面对面站在一起,又重新撕开了所有的伤口。所有那些充满死的恐怖的痛苦时刻,所有对自己青春年华遭到毁灭的愤懑怨恨,在一瞬间都闪现在他心上。
“你想干什么,可怕的家伙?”希腊人吼起来,当他看见那怪客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上,“快走吧,不然我就要诅咒啦!”
“扎罗科斯!”面具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扎罗科斯!你就这样欢迎你的客人么?”怪客摘下面具,脱掉斗篷,正是赛里姆·巴鲁赫。
然而扎罗科斯的心情仍旧平静不下来,对客人仍旧感到畏惧;因为他认得清清楚楚,面前这位确实就是当初那个出现在老桥上的蒙面人。不过呢,临了儿还是好客传统占了上风;他默默招了招手,请客人坐到餐桌边。
“我猜得出你的想法,”客人在坐定以后开了口,“你瞪着我的眼睛在发出疑问——我原本可以保持沉默,不在你眼前露面得啦。可是呢,我老觉得欠你的债,因此冒着遭你诅咒的危险,以我当初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你曾说过,我父辈的信仰要求我爱他,没准儿他比我还更加不幸啰。相信这是真的吧,朋友,并且听我替自己辩解辩解!”
“我得从头讲起,不然你不能完全理解。我出生在亚历山大城,父母亲都信奉基督教。我父亲是一个古老的法国世家最小的儿子,当上了法国驻亚历山大的公使。我从十岁起寄养在法国的一位舅舅家,直到革命爆发以后好几年才离开对于舅舅来说已不再安全的祖国,跟着他漂洋过海,逃到了我父母那里。我们到达时满怀希望,以为在此地能重新找到被法兰西愤怒的民众破坏了的和平宁静。可是,唉!我在父母家中却未能找到本该找到的一切;动乱年代的外部风暴尽管未曾追逼至此,我的家庭却突然遭到不幸,损害了根基和核心。我的哥哥作为父亲的一秘,是位前途远大的青年,不久前刚与一位年轻小姐,一位邻近城市的佛罗伦萨的贵族的千金结了婚。就在我和舅舅抵达前两天,谁知新娘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不管是我们家还是她的娘家,都找不着一点踪迹。最后大家相信,她是散步时走得太远,落到了匪帮的手中。对于我可怜的哥哥,真这样倒还算不错,很快弄清楚的实情却还要糟糕得多。那不忠实的婆娘跟随一个在娘家认识的那不勒斯男子双双登船而去;我哥哥义愤填膺,用尽一切办法要惩罚那贱人。然而白费劲!他的努力在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闹得满城风雨,只能叫咱家倒霉倒到底。他的丈人,那佛罗伦萨贵族回国去了,虽然口称要替我哥讨回公道,实际上呢却是准备害我们。他在佛罗伦萨破坏了我哥的一切努力,并且巧妙地利用他千方百计赢得的影响,在法国政府败坏我父亲和哥哥的声誉,并以最卑劣的手段将二人抓捕,然后引渡回法国,在那儿被斩首。我母亲因此疯了,拖了整整十个月,才由死神解救出可怕的苦境;然而在最后几日,她已完全恢复理智。于是留下我一个人,在世上举目无亲;唯有一个念头缠绕在我心里,唯有一个念头让我忘记自己的哀痛,那就是母亲于临终时在我心中煽起的复仇烈火。”
“我对你说过,在临终时她已恢复理智。她让人叫我到她跟前,平静地告诉我家里的遭遇及其结局。随后她吩咐所有其他人离开房间,痛苦地从她那病榻上强撑起身来,表情庄严地对我讲,要是我愿起誓完成她嘱托的事,我就能获得她的祝福。被垂死的母亲的言语感动了的我,发誓要照母亲的话去做。于是她便狠狠诅咒那佛罗伦萨贵族和他的女儿,殷切地嘱咐我,要我死也为自己不幸的家族报仇。母亲在我的怀里断了气。我心里早已沉睡着那复仇的想法,现在一下子苏醒过来了。我集中家里剩余的财产,决心全部用到复仇的事业上,甚至毁灭自身也在所不惜。”
“我很快到了佛罗伦萨,尽可能地隐姓埋名。随着我那仇人地位的改变,我的计划实现起来困难多了。老家伙此时已当上佛罗伦萨的总督,只要嗅出一点点儿我的气味儿,要干掉我有的是办法。偶然的机会帮助了我。一天傍晚,我看见一个人戴着我熟悉的面具走在街上;那颤颤巍巍的步履,那沉郁的目光,还有他低声的诅咒‘该死的家伙!’‘恶魔!’——都让我认出他就是老彼得罗,那个我在亚历山大城已认识的佛罗伦萨贵族家的用人。我确信他正在恼火自己的主子,决定利用他的愤懑情绪。在此地看见我,他像挺惊讶,开始对我抱怨他的主子,说老家伙自从当上总督,就对他再也不满意,把他折磨得够呛。我的金钱,再加上他的怒气,很快把他拉到了我这一边。最大的障碍已经消除了,我已收买到一个人,随时可以为我打开仇人家的大门。接着,我的复仇计划迅速成熟。与我家族的没落比较起来,那老贵族的性命对于我来说分量似乎太轻了。必须让他眼看着自己的心肝儿宝贝,也就是他的女儿比安卡被人谋杀。她不仅对我哥哥犯下了可耻罪行,甚至是我全家不幸的根源。正好这时传来她准备再婚的消息,于我渴望复仇的心简直叫求之不得,于是判了她的死刑。然而我害怕自己动手,老彼得罗也感到力气不足;因此我才到处物色一个男人,一个能完成这一使命的男人。在佛罗伦萨市民中我谁也不敢雇佣,因为没有任何人愿对总督干这种事。这时彼得罗有了主意,后来我便照着做了。他向我推荐你,说你既是外乡人,又是位大夫,再适合干这件事不过。后来的经过你知道了。只为你太小心谨慎,太诚实正直,我的打算看样子可能失败。这样,偶然便有了红斗篷。”
“彼得罗为我们偷偷开了总督邸宅的大门;同样秘密地,他又会把我们送出去,如果我们没有让从门缝中窥见的可怕景象吓跑的话。被恐怖和悔恨驱赶着,我一口气逃出两百多步开外,倒在了教堂的台阶上。在那儿我重新振作起来,首先想到的就是你,以及你要是在宅第里被抓住了,将会有怎样可怕的命运。我偷偷溜回宅子附近,然而却既不见彼得罗,也不见你的影子;只是大门还敞着,我至少还可以希望,你能利用这个机会逃出来。”
“可是,随着新的一天开始,会被抓住的担忧和一股无法摆脱的悔恨之情,叫我在佛罗伦萨城里再也待不下去。我匆匆逃往罗马。然而没过几天,案情已在那儿四处传遍,还说已经抓住了凶手,原来是个希腊郎中,你可以想象这一下我会怎样惶惶不安。我胆战心惊地折回佛罗伦萨;想当初,我已经觉得自己复仇的手段过于凶狠,现在就更诅咒它,因为连累你付出生命,代价实在太高了。我赶到那天正好你要被斩去手。我眼睁睁看着你登上行刑台,勇敢地承受着痛苦,而我呢,虽百感交集,却只能默不作声。可是,就在你的鲜血喷洒的那一瞬间,我已下定决心,要使你的余生过得美满幸福。后来发誓的事你了解,我要补充的只是,干吗我要陪伴你来完成此次旅行。”
“一个想法始终像压在我心上的石头,就是以为你仍然没有原谅我。所以我决定来和你相处一些日子,最后把我干的事做一个了结。”
希腊商人仔细听着赛里姆的讲述;讲完了,他便把右手伸给客人,目光显得和蔼温柔。
“我知道嘛,你必定比我更加不幸,因为那一残忍行径会像一团乌云,永远笼罩着你的生活。我打心眼儿里原谅你了。不过请允许我提个问题:你是怎么以眼下这个形象到沙漠里来的?你为我在君士坦丁堡买下那所房子以后,又干什么来着?”
“我回到了亚历山大城,”赛里姆·巴鲁赫回答,“胸中怀着对所有人的疯狂仇恨,特别是恨那些所谓有教养的民族。相信我,生活在穆斯林中间,我心情舒畅一些!我在亚历山大城没待几个月,我的同胞就登陆了。”
“在我眼里,他们都是杀害我父亲和兄长的刽子手,因此我便把我熟人中的一群志同道合者团结起来,参加到那些勇敢的马墨鲁肯
[3]
的行动,常常令法国侵略军胆战心惊。战争结束后,我下不了决心重返和平生活。和少数想法一致的朋友一起,我东游西荡,打打抢抢,大伙儿拥戴我像君王一般,在他们中间我过得心满意足。我这些亚洲伙伴尽管不像你们欧洲人有教养,却远远赶不上你们自私自利,也很少因为嫉妒而陷害他人。”
扎罗科斯感谢客人开诚相见,可也不隐瞒自己的看法,认为以他的出身,以他的教养,他还是生活在欧洲的基督教国家,在那儿追求自己的事业,更加合适一些。他抓住客人的手,请他和自己一块儿回去,住在他家,和他共度余生。
客人瞅着他,看样子挺感动。
“由此我看出你完全原谅了我,喜欢上了我。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感谢!”说完他跳了起来,挺直身板站在希腊商人面前。他的姿态那么威武,黑色的眼睛那么炯炯有神,嗓音那么低沉,扎罗科斯几乎有些害怕起来。“你的建议很中听,”客人继续说,“换上另外任何人都会受到引诱——可是我不能接受。我的马已备好鞍,手下都等着我。再见了,扎罗科斯!”
让命运如此奇特地结合起来的一对朋友,分别时紧紧拥抱。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永远活在我记忆里的朋友姓什么叫什么?”希腊商人问。
客人久久地凝视着他,再一次握了握他的手,回答说:
“人们都叫我沙漠之王;我就是强盗奥尔巴赞。”
[1]
拉马丹月系穆斯林阴历的九月,即教民们禁止吃荤、饮酒、抽烟等生活享受的斋月。
[2]
麦加附近的另一伊斯兰教圣城,穆罕默德墓所在地。
[3]
抗击法国入侵的土耳其雇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