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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子归 ——救难产死法》短故事

第一章 冬至夜 光绪二十五年,冬月十六,冬至。 苏州城外的木渎镇,这一夜比往年任何一年都冷。北风从太湖那边刮过来,一路畅通无阻,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可沉重,一下一下地砸在人的身上,砸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镇上的狗都缩在窝里不敢出来,猫躲在灶膛后面把自己盘成一个圆,连叫声都懒得发出。街上早早就没有人了,各家各户关门闭户,窗纸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双双半闭半睁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地睁着,不肯睡去。 沈念安这一夜没有睡。 他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手稿,手稿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磨得起了毛,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可他不舍得扔,因为这是他爹沈怀仁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这本手稿里记载着沈怀仁一生行医的心得和验方,有的方子他用过,有的没用过,有的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的他连其然都不知道。可他不敢丢,因为他怕丢掉的不是一张纸,是一条命。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救难产死法:难产,往往不幸至死。有法可试之:冬葵子炒黄,为末,清油冲服二钱,神效。” 沈念安的目光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冬葵子,清油,二钱。这六个字他从小就看,看得都快从纸上长出来了,可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方子。不是不想用,是没有机会用。木渎镇方圆几十里,产妇不少,可难产的并不多。偶尔遇到一两个胎位不正的,他用艾灸至阴穴的办法矫正胎位,多数都能顺过来。真正到“难产至死”那种程度的,他行医二十多年,只遇到过两次。一次没救回来,母子俱亡,他在那家门口站了很久,站到天都黑了,才背着药箱默默离开。从那以后,他把自己关在药铺里,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手稿,把每一条急救方子都背得滚瓜烂熟,生怕下一次再遇到的时候因为自己准备不足而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从指缝里溜走。 阿福蜷在柜台另一头,身上裹着一条旧棉被,只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的脸被炭盆的热气烤得红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慵懒的猫。他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说:“师父,你都看了八百遍了,那方子还能自己长出花来不成?” 沈念安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这行字上,指尖在“冬葵子”三个字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纸面上微微凸起的墨迹。父亲的字写得很小,可一笔一划极工整,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他从小就模仿父亲的笔迹,临摹了很多年,终于写得一模一样了,可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后来他明白了,差的是父亲写这些字时心里装着的东西。那些东西不在笔尖上,在笔尖后面很远的地方,他看不见,摸不着,可他相信它在那里。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三下就停的敲门声,是那种拼命的、像要把门板拍碎了的、掺杂着哭喊和尖叫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敲门声。 阿福被这声音吓得一激灵,裹在身上的棉被差点掉在地上。沈念安已经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在深夜被这样的敲门声惊醒了。他合上手稿,把它放进药箱的夹层里,拉开门闩。 门板刚刚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就扑了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和满身的雪沫子。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的扣子系错了两粒,下摆一长一短地拖在地上,沾满了雪水和泥巴。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念安认出他了。他是镇西头杀猪的屠户赵大壮,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嗓门大得像打雷,整条街都听得见他剁肉的声音。可此刻,这个能单手提起半扇猪肉的壮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狗。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沈念安蹲下身,两只手稳稳地扶住赵大壮的肩膀。 “大壮,你慢慢说,怎么了?” 赵大壮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媳妇……翠兰……她……她快不行了……” 沈念安的心猛地一沉。赵大壮的媳妇王翠兰,今年才二十三岁,怀的是头胎,预产期就在这几天。沈念安前几天还去给她诊过脉,脉象平和,胎位也正,一切都好好的。他安慰她说别怕,头胎是慢一些,可你的身体好,孩子也不大,顺产没有问题。王翠兰听了他的话,笑了,笑得很安心。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深深的,像两个小漩涡,能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里。沈念安跑着去的,药箱在他腰侧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胯骨,疼得他直咧嘴,可他没有慢下来。 赵大壮家的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着几个邻居,有的端着热水盆,有的抱着干净的布巾,有的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可所有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怕的那种抖。他们的脸色白得像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卧房门,像一群被猛兽吓破了胆的羊。 沈念安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发酵了的气味。王翠兰躺在炕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草纸,草纸已经被血水浸透了,暗红色的,像一朵一朵开在枯草上的花。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老房子窗户上积了多年的灰尘。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像一丛被雨水打湿了的枯草。她的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伤口,血痂和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在嘴角凝成暗红色的硬壳,看着就让人觉得疼。 接生婆刘妈蹲在炕尾,两只手上全是血,手在抖,可她没有停,不停地做着那个她已经做了几百遍的动作——试图把卡住的孩子从产道里推出来。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可卡在了耻骨联合的位置,怎么都出不来。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脐带绕颈两周,勒得紧紧的,像一条绞索。 沈念安把刘妈推开,自己蹲下来,把手伸进产道里摸索。他的手指摸到了孩子的头,摸到了紧勒的脐带,也摸到了产道深处那个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不是孩子,是子宫。子宫已经不收缩了,软塌塌地瘫在那里,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感受着指尖下那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搏动。王翠兰的脉搏在指尖下若有若无地跳动着,像一根头发丝在水面上漂着,随时都会沉下去。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别慌,别慌。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时间了。王翠兰的出血量太大了,地上那一滩血少说也有好几碗。人身上总共就那么点血,流了这么多,再不把胎儿娩出来止住血,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像一把冰做的刀子,在胸腔里划了一道又一道。他在这道道冰冷的划痕中,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逼着自己把脑子从慌乱中拽回来,逼着自己在那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找到那根对的线头。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东西。冬葵子。 父亲的手稿里写着——冬葵子炒黄,为末,清油冲服二钱。这方子他从来没有用过,可他知道冬葵子是什么。冬葵子就是冬葵的种子,冬葵这种植物在江南遍地都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沟渠边上,到处都有它的影子。冬葵的叶子可以当菜吃,滑溜溜的,像木耳菜一样,咬一口满嘴黏糊糊的,有的人喜欢吃,有的人不喜欢。它的种子比芝麻还小,灰黑色的,圆圆的,表面光滑,像一粒一粒微型的珠子。这东西性寒,味甘,能利尿、通淋、下乳、滑胎——滑胎,这两个字写在这里,就是用来对付难产的。 他转过身对刘妈喊了一声:“拿冬葵子来。” 刘妈愣了一下:“什么?” “冬葵子!你家灶台后面应该有!晒干了的!”他的声音又急又硬,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砍在刘妈的耳朵上。 刘妈家住在镇子中间,灶台后面确实晒着一些草药。她虽然是个接生婆,可平日里也采些草药备着,什么益母草、艾叶、冬葵子,都是些常用的东西。她每年夏天都会去地里采冬葵子,晒干了装在布袋里挂在灶台后面,一年一年地攒下来,攒了好几年了。她跑出去拿冬葵子的时候,沈念安又蹲回王翠兰身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三七粉,那是他配的止血药,用上好的三七研成的细末。三七性温,味甘微苦,能止血散瘀、消肿定痛,是伤科圣药。 “大壮,把她扶起来。”沈念安说。 赵大壮跪在炕上,两只大手从后面托住王翠兰的后背,把她轻轻地扶了起来。王翠兰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没有任何支撑力,全靠赵大壮的手掌托着才没有倒下去。她的头歪在赵大壮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得像游丝。 沈念安捏开王翠兰的嘴,把三七粉倒进她的舌下。三七粉顺着一丝口水慢慢地渗进喉咙里,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咽下去,只能希望她身体的本能还能做出最后的挣扎,最后的吞咽。 刘妈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灰布袋子。布袋子不大,里面装着大半袋冬葵子,颜色灰黑,比芝麻还小。沈念安接过来,倒了一些在掌心里看了看——是冬葵子没错,已经晒得很干了,一捏就碎。他把冬葵子倒进铁锅里,铁锅架在炭盆上,他用铲子不停地翻炒。冬葵子在热锅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锅底爬动。颜色从灰黑变成深褐,又变成焦黄,香气从无到有,从淡到浓,从焦香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像炒芝麻一样的甜香。 炒好了,他把冬葵子倒在石臼里,拿起杵一下一下地捣。冬葵子很脆,一捣就碎,很快就变成了灰褐色的粉末,细得像灰尘,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清油呢?”沈念安头也不抬地问。 刘妈端来一小碗清油,是菜籽油,金黄透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沈念安用戥子称了二钱冬葵子末,倒进碗里,用筷子搅了搅。冬葵子末在清油中慢慢散开,像灰褐色的云雾在琥珀色的天空中缓缓舒展、旋转。 沈念安端着碗走到王翠兰身边。赵大壮还托着她的后背,她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沈念安掰开她的嘴,把碗口抵在她的嘴角,清油裹着冬葵子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了进去。他灌得很慢很小心,每灌一口就停下来等一等,等王翠兰的喉咙动一下,咽下去,再灌下一口。 半碗药喂下去,王翠兰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有意识的、主动的吞咽,是一种无意识的、像反射一样的蠕动。可它动了,沈念安的心跟着那一下蠕动猛地跳了一下。 他继续灌。 一碗药灌完了。沈念安把碗放在一边,手搭在王翠兰的肚子上,感受着子宫的变化。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子宫还是软塌塌的,像一块没有和好的面,瘫在那里毫无生气。沈念安的手放在上面,感觉不到任何收缩,任何律动。 他等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变化——子宫的质地变了。从软塌塌的、像棉絮一样的感觉,变成了一种稍微有了一点弹性的、像发酵了一点的面团一样的感觉。它开始收缩了。很微弱,微弱得像一个人在人山人海的广场上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了,谁也没有听见。 可它收缩了。 从子宫底开始,一阵轻微的、像波浪一样的收缩,从上往下,慢慢地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