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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把2600万的支票甩在我脸上,让我离他女儿远点》短故事

集团董事长把一张两千六百万的支票甩在我脸上,让我滚回穷山沟,离他女儿远点。我二话没说,捡起支票,当天就回了老家。两周后,一辆玛莎拉蒂冲上了我满是泥浆的工地。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把一份商业计划书拍在我胸口:"顾然,这么大的生意,打算瞒老板娘到什么时候?" …… -正文: 一张支票甩过来,纸角擦过我的脸。 两千六百万。 陈伯年坐在那张宽得离谱的办公桌后面,看我的表情,跟看一条闯进会所的土狗没什么区别。 "这个数,够你在那个穷地方盖十辈子房子了。"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喝了一口。 "拿上,回你的青河县。" "从今天起,离思棠远一点。" 我没闹。 弯腰把支票捡起来,用两根手指弹了弹上面的灰。 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谢陈董。" 三个字,我说得客客气气。 陈伯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轻蔑盖过去了。 "算你识相。" 他按了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黎铭,送客。别走正门,从货梯下去。" 我跟着那个西装笔挺的助理,穿过一条灰突突的消防通道。 货梯里有股洗洁精的味道。 黎铭替我按了负一层的按钮,全程没看我一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开口了。 "顾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没接话。 走出陈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我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手机屏幕一直在亮。 陈思棠打来的。 三十九个未接来电。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陈氏集团的运营副总裁,穿着西装裙站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那个女人,是她。 大半夜蹲在路边摊跟我抢最后一串烤面筋的那个女人,也是她。 可她姓陈。 我姓顾。 她爸看我就像看一坨烂泥。 这两千六百万在他眼里是打发乞丐的铜板。 但在我眼里,这是翻身的筹码。 如果我现在不走,她迟早要跟家里彻底撕破脸。 到最后就是两个人一起吃苦,越过越寒碜,越过越厌烦。 我不想让她过那种日子。 男人可以没钱。 但不能没种。 更不能没有还手的能力。 我打开微信,点进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思棠,分手。" "你爸给了我两千六百万,我没扛住。" "我就是个俗人,见钱眼开那种。" "别找我了。" 发送。 拉黑。 关机。 手机卡抠出来,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我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车行。" 四十分钟后,我从店里开出一辆黑色越野车。 直接上了高速。 油门踩到底。 后视镜里那座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线。 陈思棠。 等着。 等我把这两千六百万变成两个亿、二十个亿的时候。 我会重新站到你爸面前。 把今天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到那天,谁也别想再说我顾然不配。 我老家青河县,在西南群山深处。 这地方穷是真穷,但有一样东西值钱,高山泉水酿出来的粮食酒。 老一辈人都说,青河的酒,喝一口能暖三天。 可惜路太烂、牌子太土。 几十年来,青河的好酒全被外面的大酒商压价收走,贴上别人的商标,翻十倍卖。 青河人酿了一辈子酒,一辈子替别人做嫁衣。 我半夜到的家。 老房子锁着,钥匙在门框上方的砖缝里,十几年没变过位置。 推门进去,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没开灯,摸着墙找到床,倒下就睡了。 第二天是被隔壁的鸡叫吵醒的。 我推开门,山里的空气灌进肺,又凉又冲。 远处的山头上全是雾。 这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当天下午,半条街都知道顾然回来了。 "城里待不住了吧?灰溜溜跑回来了。"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得回山沟。" "听说是被公司开除了,犯了什么事。" 我路过杂货铺的时候,门口几个嗑瓜子的大婶连头都没抬,声音倒是一句不落地飘进我耳朵。 我没搭理。 懒得解释。 解释也没用。 路过镇口老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横在路中间。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肥圆的脸。 赵德贵。 青河县最大的酒商,垄断了本地八成以上的散酒收购,往外走货全靠他的渠道。 他爹以前是县供销社主任,留下的人脉让他吃了二十年红利。 "哟,这不是顾家那个大学生吗?" 赵德贵叼着根烟,上下打量我。 "怎么,大城市混不下去,回来种地了?" 我站住了。 "回来办点事。" "办事?"赵德贵笑了,烟灰弹在我脚边,"你能办什么事?要是想卖酒,来我这儿报个到,收购价我给你公道。" "不用。" 我绕过他的车,继续往前走。 "顾然。" 他在身后喊了一声,语气变了。 "青河县的酒,进进出出只有我这一条路。你要是想搞什么花样,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没回头。 我去找了方野。 方野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在县农业技术站当技术员。 一个月工资三千四,干了六年,老婆跟他闹了三年离婚。 他见到我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啃馒头,配一碟咸菜。 "然哥?"他差点把馒头噎住,"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废话,把银行卡拍在他桌上。 "辞职,跟我干。" "卡里多少?" "两千六百万。" 方野的馒头掉在桌上。 "多……多少?" "两千六百万。" 他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 "你抢劫了?" "你别管钱从哪来。就说一句话,干不干。" "干什么?" "全县最大的酒厂。不做散酒,做品牌。高端粮食酒,从酿造到包装到渠道,全部自己搞定。" 方野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赵德贵不会答应。" "他答不答应,关我什么事。" 方野吞了口唾沫。 "然哥,我他妈等这句话等了六年。" 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拍。 "干。" 方野辞了职,当天就跟我跑选址。 我看中了镇北面的一块荒坡,背靠山泉水源,地势开阔,适合建厂房。 手续方面,方野在县里认识人,跑了三天,基本理顺了。 设备我直接订了最好的,全自动蒸馏产线,恒温发酵罐,不锈钢储酒系统。 花了将近八百万。 但光有设备没用,酿酒这行最值钱的是人。 特别是老师傅。 方野给我推荐了一个人。 孙大庸,原国营青河酒厂的总技师。 当年青河酒厂的酒拿过三次省级金奖,全是他的手艺。 后来酒厂倒了,老爷子赌气退休,在山上养蜂,谁来请都不搭理。 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他连院门都没开。 隔着篱笆扔出来一句话。 "搞电脑的来酿酒?回去吧,别糟践粮食。" 第二次,我在他院子外面站了一整天。 山上下了一阵雨,我从头湿到脚。 日头出来又晒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老伴儿看不下去了,端了碗水出来。 孙大庸在屋里头吼了一声:"别理他,让他站着。" 我接过水喝了,继续站着。 天黑了,他隔着窗户甩了句话出来。 "有钱就了不起?酒是粮🚫🚫,不是钞票堆出来的玩意儿。" 第三次,我没带礼物。 带了一份我熬了两个通宵写的东西。 《青河县高端粮食酒品牌发展规划》。 十七页,配了市场数据和渠道模型。 另外还带了一小坛酒。 是我照着我爷爷留下来的老法子,自己动手酿的。 工艺粗糙,味道发苦。 但粮食是我从本地农户手里一家一家收的,水是山上泉眼里挑的。 孙大庸接过那坛酒,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 眉头拧到了一块儿。 "苦。火候没控好,尾味发涩。" 但他把那份规划书翻了。 一页一页翻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老爷子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下心做实事的不多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我陪你赌一把。输了别怨老头子没本事。" 有了方野管技术和采购。 有了孙大庸把关工艺和品质。 再加上我的钱和规划。 一座小型现代化酒厂,在青河县镇北的荒坡上一天天立了起来。 我给酒厂取名"青云"。 青河的云,云深处的少年。 但我没来得及喘口气。 那天我正在后山查水源管线,方野打电话过来,声音不太对。 "然哥,出事了。" "老孙头今天去县城买曲药,被人拦了。" "谁?" "赵德贵的人。把他车上的东西全扣了,说他欠了赵家一笔旧账,不还清别想在青河做买卖。" 我攥紧了手机。 "什么旧账?" "鬼扯的账。当年国营酒厂倒闭的时候,赵德贵他爹从厂里低价收了批设备。孙师傅骂了他一顿,这事记了二十年。现在翻出来恶心人。" 我挂了电话,直接开车下山。 赵德贵的门面在县城中心最好的位置,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德贵酒行"四个烫金大字。 我推门进去。 他正在二楼喝茶,翘着腿,手里转着串核桃。 看见我上来,笑了。 "顾大老板来了?坐,喝茶。" "东西还给孙师傅。" 赵德贵放下核桃,靠进椅背。 "顾然,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青河这地方,酿酒的人多了去了。能把酒卖出去的,就我一个。" "你建厂可以,酿酒也行。但到了卖的环节,你绕不开我。" "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的酒酿出来,全部交给我,收购价我给你比市价高一成。第二……" 他顿了一下。 "没有第二。"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动。 "赵老板,你这两条路,听着都像一条死路。" 赵德贵的笑收了。 "年轻人,别不识抬举。" "东西,今天之内还给孙师傅。曲药的损失,我不跟你计较。" 我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响。 "顾然,青河县是我的地盘。你折腾不出花来的。" 我没搭腔。 从那天起,麻烦一个接一个。 先是工地上雇的工人,一夜之间走了三分之一。 方野去打听,有人放话说跟顾然干的,以后别想在青河找活儿。 然后是建材供应商突然涨价,水泥钢筋比市价高出四成。 方野急得直转圈。 "然哥,这是赵德贵在下面使绊子。整个县的供应商都给他面子,咱们从本地买不到东西了。" "从外面进。" "运费得翻倍。" "翻倍就翻倍。" 我咬着牙扛。 但更让我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有天晚上,方野偷偷跟我说了一件事。 "今天有个穿西装的人来镇上打听你,问你最近在干什么,投了多少钱,跟谁合作。" "什么人?" "不认识,开了辆黑色的轿车,本地牌照不是。说话带南方口音。" 我心里一沉。 陈伯年派来的。 他不放心。 两千六百万砸出去了,他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滚回了穷山沟,是不是真的跟他女儿断了。 如果他发现我不是在认命,而是在翻盘…… 这条路会更难走。 我没跟方野多说,只是叮嘱他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别管外面那些人。 可那天夜里回到老房子,我翻出了一样东西。 爷爷留下来的一个木箱子。 箱子很旧,锁头锈死了。 我拿钳子拧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手写本。 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字迹。 "青河酿法手记,顾家三代人心得。"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 水温、粮食配比、发酵周期、蒸馏火候,全是手写的数据和批注。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爷爷站在老酒厂门口,胸口别着一枚奖章。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二年,全国评酒会,青河大曲,银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爷爷当年的酒,拿过全国银奖。 难怪孙大庸听说我姓顾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我把手写本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这东西,先不急。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方野、孙大庸三个人没白没黑地干。 赵德贵堵供应商,我就从隔壁两个县进货。 他堵工人,我就从外面招。 工资开高一截,不信没人来。 半个月下来,酒厂的厂房主体终于立住了。 设备安装到了最后阶段。 第一批粮食已经进了仓库。 孙大庸亲自守着发酵车间,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看温度。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天傍晚,第一锅试酿的酒从蒸馏器里淌出来。 孙大庸接了一小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喝了一口。 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方野紧张得不行。 "孙师傅,怎么样?" 孙大庸把杯子放下。 "八十分。" 方野一愣。 "八十分是好还是不好?" "还行。"孙大庸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比你们然哥上次酿的那坛苦水强了十条街。" 我也笑了。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人蹲在厂房门口,喝着自己酿的第一锅酒,什么话都没说。 山风吹过来,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香味。 我觉得日子终于有点奔头了。 第二天一早,方野接了个电话。 挂了之后脸色变了。 "然哥,县市场监管局的人要来。" "检查什么?" "有人举报我们酒厂手续不全,存在安全隐患,要求停工整顿。"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谁举报的?" 方野没说话,但我们都知道答案。 赵德贵。 当天下午,两个穿制服的人到了工地。 领头的姓马,四十来岁,面无表情。 他绕着厂房转了一圈,拿本子记了半天。 最后站在我面前,合上本子。 "顾老板,你这个消防通道的宽度不达标,配电箱的位置不符合规范,污水处理设施的验收报告也没有。" "按照规定,必须停工整顿,什么时候整改合格了,什么时候复工。" 方野急了。 "马科长,这些问题我们正在处理,设备还没装完,验收报告下周就……" "规定就是规定。"马科长把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书递过来,"这是停工令,签字吧。"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日期是今天。 连走个程序的时间都没留。 方野站在旁边,拳头捏得咯咯响。 马科长走了之后,工地上安静得吓人。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收拾工具,没人说话。 孙大庸从发酵车间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被人告了?" "嗯。" 老爷子点了支烟。 "当年国营厂倒的时候,也是这一套。先断你的腿,再来收你的尸。" 方野气得直骂。 "赵德贵这个王八蛋,他凭什么?" 我没骂。 我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看着那些刚装了一半的设备,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千六百万,花出去大半了。 厂子停了。 货进不来,酒出不去。 每天光利息和人工成本就在往外淌。 赵德贵不需要打败我。 他只需要拖住我。 拖到我的钱烧光,拖到我自己撑不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房门口,面前摆着那坛试酿的酒。 没喝。 就那么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 我想过放弃吗? 想过。 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我想起了陈伯年把支票甩在我脸上的那个下午。 想起黎铭让我走货梯的那张脸。 想起陈思棠三十九个未接来电。 不行。 这一局我输不起。 就在我满脑子浆糊的时候,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路上传过来。 那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山沟里格外扎耳朵。 方野从屋里探出头。 "谁啊?大半夜的。" 不是大半夜。 是傍晚。 只是山里天黑得早。 一辆银灰色的玛莎拉蒂,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一路颠簸着冲了上来。 跑车的底盘刮在碎石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这种车出现在这种地方,比外星飞船还离谱。 工地上剩下的几个工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方野瞪大了眼睛。 "这……这什么车?" 远处几个收工路过的村民也围了上来。 "我的天,这得几百万吧?" "谁的车?是来收购酒厂的吧?" "该不会是来讨债的?" 车子直接冲进工地,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我面前。 扬起的灰尘还没落定。 车门开了。 先是一条腿迈出来。 然后是一张我做梦都在想的脸。 陈思棠。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裤装,脚上踩着一双跟细得能当凶器的高跟鞋。 墨镜推在头顶,头发扎得很高。 浑身上下干净得跟这个灰扑扑的工地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我手里的酒杯掉了。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但腿不听使唤。 方野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然哥,这……这就是你那个……" 他没把话说完。 因为陈思棠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高跟鞋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稳得吓人。 她站定,摘下墨镜。 那双眼睛盯着我看。 我硬挤出一个笑。 "思……思棠,你怎么……" "顾然。"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我后背发凉。 "两千六百万。" "拿了钱就跑,电话拉黑,手机号注销。" "然后跑到这儿来当山大王。" "你可真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突然从车里拽出一个文件袋,直接拍在我胸口。 "这是品牌定位方案和渠道策略。" "你那个名字'青云',俗是俗了点,但还能用。" "停工令的事我知道了,我来之前联系了省里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后天到,帮你出整改报告和验收资质。" "还有你那个污水处理系统,图纸我看了,不行,得重新改。" 我彻底蒙了。 她从哪知道这些的? "你……你不生气?" "不生气?"她抬起下巴,"我快气疯了。" "顾然,你当我是什么人?被一条微信就能打发的?" "你以为拉黑了我,我就找不到你了?" "你从四S店提车的时候,销售是我表弟。你高速上过的每一个收费站,我全查到了。" "你在青河县注册公司的第三天,工商系统里你的名字就被我标记了。" 我后背的汗下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迈一步。 我退无可退,背靠在了刚砌好的墙上。 陈思棠一把攥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前拽。 两个人的脸凑得极近。 方野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带着工人们默默退了十米远。 "顾然,你给我听清楚。" "从今天起,这家公司有我一半。" 她松开我的领子,退后半步,把文件袋戳进我怀里。 "你嫌我是陈家的人,怕连累我,对吧?" 我没说话。 "那我告诉你,我来之前已经跟陈伯年摊牌了。" "我辞掉了陈氏集团副总裁的职务。所有股份分红冻结,名下财产一分没动。" "我是净身出户来的。"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所以你别跟我矫情什么配不配的。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一样,什么都没有。" 方野在远处小声问了句:"然哥,嫂子这是……" "闭嘴。"我和陈思棠同时说的。 那天晚上,陈思棠在方野腾出来的屋子里住下了。 我问她,陈伯年知道她来了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如果我敢走出那个门,就当他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她靠在门框上,语气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然后我就走了。"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倒先笑了。 "顾然,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感动你。" "我是来赚钱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了。 "停工令的事,最快五天能解决。这五天不能浪费,品牌和渠道的事现在就得开始做。" "你那个试酿的酒,给我尝尝。" 我给她倒了一杯。 她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孙师傅打多少分?" "八十。" "六十五。"她把杯子放下,"作为基酒还行,离上市差远了。" 孙大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门口听了半天。 "丫头,你懂酒?" "不懂。"陈思棠头也没抬,"但我懂市场。六十五分的东西推出去就是砸招牌。" 孙大庸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但那声"哼"里没有不满。 反倒像是一种认可。 第二天一早,陈思棠的电话就没停过。 她联系的那家第三方检测机构确实靠谱,两天后派了三个人下来,带着设备把厂房里里外外测了一遍。 消防通道宽度差八厘米,当天就改了。 配电箱位置移了两米,符合标准。 污水处理方案陈思棠早就让人重新设计过了,图纸上的章比县里的还硬。 五天后,整改验收报告出来了。 所有项目合格。 方野拿着报告去了县监管局。 那个马科长翻了翻,表情有点微妙。 "倒是挺快。" "手续齐全,麻烦马科长签字放行。"方野笑着说。 马科长签了字。 方野刚走出门,就听见办公室里有人打了个电话。 "德贵哥,那个姓顾的厂子,停工令撤了……不是我不帮忙,人家报告都出来了,我也压不住啊……" 方野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了我。 我不意外。 赵德贵能动的手段就那些:堵供应商,吓工人,找关系卡手续。 他赌的是我撑不到手续办完就断粮。 但他没算到陈思棠会来。 更没算到她来了就不走了。 复工那天,赵德贵亲自来了。 开着他那辆黑色商务车,慢悠悠地停在厂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看到了停在旁边的那辆玛莎拉蒂,眼睛眯了一下。 "顾老板,排面不小啊。" 他走进来,目光在厂房和设备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我旁边的陈思棠身上。 "这位是?" "我合伙人。"我说。 陈思棠连看都没看他。 赵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顾老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 "不用聊。" "你听我说完。"他的语气压低了,"我做了二十年酒生意,青河县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店、每一个经销商,我比你清楚一百倍。你一个外面回来的人,有钱是有钱,但你玩不转这里的规矩。" "我不跟你对着干。合作,你出酒我出渠道,五五分成。" "不合作呢?" 赵德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思棠。 "不合作的话,你这个酒厂开得起来,但酒卖不出去。青河县的每一家烟酒店、每一个经销商,跟我签了协议的,不卖你的酒。你总不能一瓶一瓶自己扛出去卖吧?" 我没接话。 陈思棠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开口了。 "赵老板,你那些经销商的协议我看过了。排他条款写得很粗糙,约束力基本为零。" 赵德贵的表情变了。 "你查过我的合同?" "做生意之前不调查对手,那叫送死。" 陈思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赵德贵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老板请回吧。"我说,"合作的事不考虑。" 赵德贵站了几秒钟,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扔下一句话。 "顾然,你会后悔的。"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片灰。 方野凑过来。 "嫂子刚才那句话太狠了,他脸都绿了。" 陈思棠没理方野,转头看我。 "他的经销商协议我真看过了,不是吓他。排他条款最长锁定期只有一年,到期不续约就自动解除。" "这批经销商里,至少有四成对他不满。被压价太久了,谁都想换个上家。" "但现在不是挖他墙脚的时候。我们的酒还没定型,品牌也没打出来,先把产品做好。" 我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比我想的还可怕。 接下来的一周,酒厂全面运转。 孙大庸带着方野泡在发酵车间里,每天调整配比、控制温度、记录数据。 陈思棠则在镇上租了间小屋当临时办公室,开始搭品牌框架。 我两头跑。 白天在酒厂盯生产,晚上回去跟陈思棠对方案。 日子紧,但有奔头。 可平静没撑过一个礼拜。 那天我去县城买材料,路过县政府门口的公告栏,看到了一张红头文件。 《关于青河县特色农产品品牌扶持专项评选的通知》。 县里要搞一次本地特色产品评选,入选的品牌可以获得政府扶持资金、税收减免,还能进入省级特产推荐名录。 报名截止日期,十天后。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思棠。 她秒回。 "报。" "可我们的酒还没……" "十天够了。第一批成品赶出来,不需要量产,只要有样品就行。" 我立刻回了酒厂,把这事告诉了孙大庸。 老爷子眉毛一挑。 "十天出成品?你当酿酒是炒菜呢?" "孙师傅,我知道急了点。但这个评选我们必须拿下。" "这不光是扶持资金的事。拿到了,就等于县里给我们背书。赵德贵再想使绊子,就得掂量掂量县政府的面子。" 孙大庸看了我半晌。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转身进了发酵车间。 "十天就十天。老头子拼一把。" 那十天我们三个人基本没怎么睡觉。 孙大庸把他压箱底的手艺全用上了,结合我爷爷手记里的配方和他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反复调试。 第七天的时候,第一批样品出来了。 孙大庸倒了三杯。 我一杯,方野一杯,他自己一杯。 三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方野眼睛亮了。 "好喝!" 孙大庸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九十分。" 我差点没站稳。 "九十?" "还差十分。留着以后慢慢磨。但拿去评选,够了。" 我们把样品封装好,贴上"青云"的标签,送到了县里。 评选那天,我和陈思棠一起去了现场。 在县文化中心的多功能厅里,二十多家本地企业摆了展位。 茶叶、蜂蜜、腊肉、竹编、药材,各种特产琳琅满目。 赵德贵也在。 他的展位最大,占了两个标准位,背景板上写着"德贵酒行,青河第一酒"。 看见我走过去,他笑了笑。 "顾老板也来了?" "酒厂才开了不到一个月就来参评,胆子不小。" "你那个酒,评委能喝出什么名堂?" 我没理他,带着陈思棠去了我们的展位。 展位很小,就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三瓶样品和一份产品介绍。 简陋得可怜。 评委一共五个,有县农业局的领导,有省里派下来的专家,还有一个是本地颇有名气的老酒客。 他们挨个展位评审。 走到赵德贵那儿的时候,赵德贵亲自倒酒,满脸堆笑,讲了十分钟自己的品牌历史和市场占有率。 评委们礼貌地喝了,点了点头。 轮到我们了。 赵德贵靠在自己展位旁边,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给每位评委倒了一杯。 没多说话。酒好不好,喝了才知道。 第一个评委喝了一口,停住了。 又喝了一口。 他偏过头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青云"两个字。 第二个评委也喝了,放下杯子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很多。 那个老酒客喝完,直接把杯子伸过来。 "再来一杯。" 我给他添上了。 他喝完第二杯,拿起酒瓶看了看,然后看我。 "小伙子,你这酒谁酿的?" "我们厂总技师,孙大庸。" 老酒客的表情变了。 "孙大庸?原来老国营青河酒厂那个孙大庸?" "是。" 旁边几个评委也转过头来。 "他不是早就不做了吗?" "请回来了。" "怎么请的?" "三顾茅庐。" 老酒客把酒杯放下,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这酒的底子很厚。粮香、曲香、窖香,层次分得很开。入口绵,落口甜,回味长。" "是老孙的手艺,错不了。" 赵德贵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过来,拿起我们的酒瓶,自己倒了一杯喝了。 喝完之后,他没说话。 但脸色很不好看。 评选结果第二天出来了。 "青云"牌高山纯粮酒,获评"青河县年度优质特色农产品",排名第一。 赵德贵的"德贵老窖",第三。 这个消息在县里炸了锅。 青河县做了二十年酒霸的赵德贵,被一个刚回来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压了一头。 方野乐得在厂房里蹦了三圈。 孙大庸倒是淡定,坐在门口抽着旱烟,说了句:"九十分的酒,赢他那个七十分的,有什么稀奇。" 陈思棠也不激动。 她把获奖证书拍了张照,存进了电脑里的品牌资料文件夹。 "这只是第一步。" 她说得没错。 评选结果出来的第二天,赵德贵就动手了。 不是来找我的。 他去找了我的工人。 当天晚上,酒厂的夜班工人老刘给我打了个电话。 "顾老板,有人在厂门口堵我们,不让我们进厂。" "说是赵老板的意思,让我们赶紧走,不然以后在青河县别想找到工作。" 我赶到的时候,厂门口站着四五个穿着皮夹克的人。 领头的我认识,赵德贵手下的一个叫钱三的。 "钱三,大半夜的,挡在我厂门口干什么?" 钱三嚼着口香糖,歪着头看我。 "顾老板,赵哥让我转个话。评选的事,他不跟你计较。但你那个酒,以后别往青河县的市场上铺。" "凭什么?" "没有凭什么。赵哥说了,这是规矩。"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回去告诉赵德贵,他的规矩,在我这儿不好使。" "明天我的酒就铺进县城,他要是有本事,让每家店都把我的酒退回来。" 钱三吐了口香糖,落在我脚边。 "顾老板,话别说太满。有些事不是你有钱就能摆平的。" 他带人走了。 方野赶过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然哥,赵德贵这是要来硬的了。" "让他来。" 第二天,陈思棠做了一件事。 她绕开了青河县所有赵德贵控制的渠道,直接联系了隔壁市的三家大型连锁烟酒行。 带着样品、获奖证书和一份极其专业的产品介绍,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挨个上门谈。 三家里两家当场同意试销。 消息传回青河县的时候,赵德贵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跟几个经销商喝酒。 据说他听完之后,把茶杯摔了。 "一个女人,骑到我头上来了?" 但更让他坐不住的事还在后面。 那两家外地烟酒行试销了一周,"青云"的反馈好得出奇。 复购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好几个客户专门打电话来问还有没有货。 陈思棠把这些数据整理好,做了一版推广方案。 然后她做了一件赵德贵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她直接去找了赵德贵的四个经销商。 那四个经销商里,有三个跟赵德贵的排他协议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到期。 陈思棠开出的条件很简单:不要求排他,利润分成比赵德贵高一成,首批铺货免押金。 三家里两家动心了。 当面没答应,但私下跟陈思棠加了联系方式。 赵德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他经销商里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那天下午,赵德贵带着钱三和另外两个人,直接开车堵到了我们酒厂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顾然,你过分了。" 我正在厂房里跟孙大庸调试新一批酒的封装工艺,听到动静出来了。 陈思棠也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赵德贵看到她,火气更大了。 "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没见过这么不讲规矩的。" "什么规矩?"我问。 "挖人墙脚的规矩!我的经销商,你派个女人去勾搭,算什么本事?" 陈思棠冷冷看着他。 "赵老板,商业谈判叫勾搭?那你当年从国营厂手里低价收设备,叫什么?" 赵德贵脸色一变。 "你少含血喷人。"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陈思棠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国营青河酒厂倒闭,整套设备估值一百八十万,你爸花了十二万拿走的。评估报告、转让协议,县档案馆都有底。" 赵德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身后的钱三往前迈了一步。 "你一个女人,嘴巴放干净点。" 方野从旁边抄起一根铁管,挡在了前面。 "你敢动一下试试。" 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伸手拦住方野。 "赵老板,话我只说一遍。" "我不抢你的经销商,但他们自愿来找我合作,你管不着。" "青河县的酒市场不是你家客厅,你说了不算。" "你要是觉得不服气,我们就在市场上见真章。谁的酒好,谁的价格合理,消费者自己会选。" 赵德贵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好。" 他点了点头,"市场上见。" "但是顾然,你给我记住今天说的话。到时候你输了,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他转身上车,走了。 方野骂了一串。 孙大庸站在门口,磕了磕烟灰。 "这回他是真急了。急了的人,要么做蠢事,要么做狠事。" "你们做好准备。" 老爷子这话说得很轻。 但我听出了分量。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赵德贵开始降价。 他的"德贵老窖"原价一百二一瓶,直接降到了六十八。 几乎是成本价。 目的很简单:用价格把我挤死。 他的逻辑是,我的酒厂刚起步,产量小、成本高、资金链脆弱。 他先亏着卖,等我撑不住了,再恢复原价。 陈思棠看完他的动作,笑了。 "价格战?这是最蠢的打法。" "为什么?" "因为他忘了一件事。他降价,伤的是自己的品牌。'青河第一酒'卖六十八块,消费者会觉得这酒本来就只值六十八。等他再想涨回去,没人买了。" "我们不跟他打价格战。我们的酒定价两百八,一分不降。" "这么高?"方野吓了一跳。 "这不叫高。这叫定位。"陈思棠说,"我们卖的不是酒,是品牌。是孙大庸几十年的手艺,是青河高山泉水酿出来的品质。" "买六十八块酒的人,和买两百八块酒的人,不是一群人。"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赵德贵降价后的第一周,他的销量确实涨了。 但到了第二周,增长停了。 因为本来买他酒的人,大部分是图便宜的。降价只是让他们多买了几瓶囤着,并没有拉来新客户。 而我们的"青云",虽然贵,但每周的出货量在稳步增长。 买的都是对品质有要求的客户:中高端餐厅、商务宴请、送礼市场。 这些客户,赵德贵从来没碰过。 一个月后,我们的月销量突破了一千箱。 不算多,但对一个刚起步的酒厂来说,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陈思棠开始筹备下一步。 "县级市场差不多站稳了。接下来要进省城。" "省城?"我愣了一下,"我们才一千箱的产能,进省城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我看,"下个月省城有一场西南地区农特产品博览会。参展企业三百多家,参观人数预计十万人次。" "我已经帮你报了名。" "……你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能说出一个拒绝的理由吗?" 我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的执行力,比她爸给我的那张支票还可怕。 博览会在省城会展中心举办,规模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三百多个展位,涵盖了整个西南地区的特色农产品。 大品牌财大气粗,展位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 我们的展位在角落,只有六平米。 陈思棠用了一晚上把它布置成了一个极简风格的品鉴区。 白墙、原木桌、一束干花、三瓶酒。 旁边立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只有一句话: "青河高山泉酿,孙大庸监制。" 博览会第一天,上午人不多。 路过我们展位的人看一眼就走了,没什么人停留。 赵德贵也来了。 他的展位在主通道上,位置比我好十倍。 路过我们这儿的时候,他瞟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我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灰色夹克,戴一副老式眼镜。 看着不起眼,但他身后跟着两个拿笔记本的助理。 他在我们展位前停下了。 "可以尝尝吗?" "请。"我倒了一杯。 他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把杯子放下,看了看那块牌子。 "孙大庸?是不是原来国营青河酒厂的那位?" "是。" "他今年多大了?" "七十一。" 这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上的名字我没听过。但名片下方印着一行字:西南酒业协会副会长。 "小伙子,你这个酒,有点意思。" 他的助理在旁边记了什么东西,然后他们走了。 陈思棠从旁边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周德明。" "你认识?" "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查过。他是省里酒业协会的实权人物,每年省级评酒会的评委名单他说了算。" "他主动留名片,说明他对我们的酒感兴趣。" 她把名片收好。 "这张名片比一百个展位都值钱。" 博览会第二天,情况开始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周德明跟谁提了一嘴,开始有人专门来我们展位找酒喝。 而且不是普通参观者,是同行。 有做餐饮连锁的,有做高端礼品定制的,有做线上酒类零售的。 一天下来,陈思棠收了十四张名片,加了九个联系方式。 其中两家当场提出了合作意向。 方野在旁边看得发呆。 "嫂子这也太猛了……" 博览会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出了一件事。 下午两点左右,赵德贵带着三个人走到了我们展位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笑。 但那个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顾老板,恭喜啊。听说这几天生意不错。" "还行。" "我也带了点好东西过来。"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我桌上一放,"这是我新推出的一款高端产品,'德贵年份窖藏',定价三百五。" 他特意把"三百五"三个字咬得很重。 比我们的两百八高了整整七十块。 "我请你尝尝。看看是你的'青云'好喝,还是我这个好喝。" 他这是在下战书。 而且选在博览会最后一天、人最多的时候。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了。 我看了一眼陈思棠。 她微微点了下头。 "好。"我说,"那就尝尝。" 我倒了两杯"青云",又拿起赵德贵那杯"德贵年份窖藏"。 两杯并排放在桌上。 赵德贵笑着说:"要不要请几个懂行的来评评?" 话音没落,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不用请了,我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走出来的,是周德明。 赵德贵的笑僵了一瞬。 他当然认识周德明。做酒这行的,没有不认识周德明的。 周德明走到桌前,先端起赵德贵的酒,闻了闻,喝了一口。 然后端起"青云",闻了闻,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两款酒,差距不小。" 赵德贵的脸绷紧了。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年份窖藏',窖藏了几年?" "五年。"赵德贵说。 周德明摇了摇头。 "不像。这个酒体的醇厚度和陈香感,最多两年。你是加了陈化剂调的味。" 赵德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会长,这……" "我没说完。"周德明抬手打断了他,转向我们的酒。 "这个'青云',是纯粮固态发酵,没有任何添加。粮香正,回味干净。" "最难得的是它的水味。用的是山泉水?" "是。青河县后山的泉眼,海拔一千二百米。"我说。 周德明点了点头。 "好水酿好酒。这个道理说了几千年,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他不需要再多说了。 周围的人看赵德贵的眼神已经变了。 "年份窖藏"四个字,在周德明嘴里被扒了个底朝天。 不是五年,是两年。 还加了东西。 三百五一瓶的酒,被当众拆穿是假货。 赵德贵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老板。"我开口了,"你这杯酒,要不要拿回去?" 他没接话。 一把抓起桌上那杯酒,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那天傍晚收展位的时候,方野一直在笑。 "然哥,你看到赵德贵那张脸没有?绿的,跟他那辆车一个色。" 陈思棠没笑。 她在整理名片和联系方式。 "别高兴太早。赵德贵被当众打了脸,回去肯定要报复。" "这次不会再是什么停工令和堵工人了。他会来更狠的。" 她说得没错。 博览会后的第三天,事情来了。 不是赵德贵。 是一辆黑色轿车。 挂的牌照我见过。 跟当初来青河县打听我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停在酒厂门口,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黎铭。 陈伯年的贴身助理。 他站在我面前,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顾先生,陈董让我转告你两件事。" "第一,陈思棠小姐离开陈氏集团的行为未经过董事会批准,她名下冻结的股份分红已通过法律程序解冻,但管理权归集团所有。" "第二,陈董要求陈思棠小姐一周内回去。否则,陈氏集团将切断所有与青河县相关企业的商业往来。"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顾先生,陈董还让我问你一句话。" "两千六百万花完了没有?" "如果不够,他可以再给。" 我没接那份文件。 "回去告诉陈伯年。" "钱我还在花,谢谢关心。" "至于思棠,她的事她自己决定。她是你老板的女儿,不是你老板的资产。" 黎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先生,我只是传话的人。但我个人建议你考虑清楚。" "陈董认真起来的时候,很少有人扛得住。" 他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思棠从办公室出来,一眼看到了那辆渐远的黑色轿车。 她什么都没问。 走到我身边,把那份文件从我手里抽走,看了两行,然后撕了。 纸片在风里散开。 "你怎么想?"我问。 "我说过了。我是净身出户来的。" "他要切断商业往来就切。我跟陈氏集团没有任何商业关系。" "但他可以间接施压。供应商、银行、合作方,他能影响的人太多了。" 陈思棠看着我。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得更快。快到他来不及动手,我们就已经站稳了。" 那个晚上,我和陈思棠坐在厂房的天台上。 山风很大。 远处的山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山脚的村子里亮着几盏灯。 "你后悔吗?"我问她。 "后悔什么?" "离开陈氏集团。放弃那些东西。" 她想了一下。 "你呢?你后悔接那张支票吗?" 我没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 "顾然,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我自己的选择,自己扛。" "你只需要把酒厂做好。剩下的,我来搞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省城那两家谈合作的客户要签合同了,我得早起赶路。你把新一批酒的质检报告准备好。" 她下了天台。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但脑子里异常清醒。 陈伯年会来。 赵德贵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些我还看不见的麻烦,一定在路上了。 但这条路,我没有退的余地。 走。 接下来一个月,"青云"的势头比我预想的猛。 省城那两家合作方签约之后,带来了稳定的订单。 陈思棠又通过博览会上认识的渠道商,把"青云"铺进了三个地级市的高端烟酒渠道。 月销量从一千箱涨到了三千箱。 孙大庸开始扩充发酵车间,又招了四个工人。 我追加投入了三百万,上了第二条生产线。 但赵德贵也没闲着。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在县里放消息说"青云"的酒用的不是本地粮食,是从外省进的便宜货,打着青河的牌子骗人。 这个谣言传得很快。 有几个刚签约的本地餐厅老板打电话来问。 我直接把粮食采购合同和检测报告发了过去。 白纸黑字,每一斤粮食从哪个村、哪户人家采购的,清清楚楚。 谣言不攻自破。 第二件事,更阴。 他联系了我们的主要原料供应商,也就是青河县周边几个村子的种粮大户,给他们开出了比我高两成的收购价,条件是不再卖粮食给我。 这一招不算新鲜,但确实有效。 三个种粮大户里,有两个动摇了。 方野去谈了两次,对方都支支吾吾的。 "然哥,赵德贵出的价太高了,人家也得活啊。" "我知道。" 我没有加价去抢。 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去找了那两个种粮大户,不是谈粮食的事。 我跟他们谈合作。 "我不光买你们的粮食。以后'青云'品牌成了,你们作为核心原料供应商,跟我签长期合约。我保底收购,价格随市场浮动但不低于市价。另外,'青云'的包装上会标注原料产地和供应商名字。" "赵德贵给你们高价,但那是一次性的。等他把我挤走了,价格马上打回来。你们心里清楚。" 两个种粮大户对视了一眼。 当晚就签了合约。 赵德贵的第二招也废了。 但我知道,这还不是他最狠的一招。 真正让我头疼的事,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陈思棠从省城谈完事回来,脸色不太好。 "出什么事了?" "省城最大的那个合作方,临时取消了下个月的订单。" "原因呢?" "说是内部调整。但我打听了一下,是有人跟他们打了招呼。" "谁?" "不确定。但对方的措辞是:'暂时不要跟青云合作,等等看。'" 陈思棠看着我。 "这不是赵德贵能做到的事。他在省城没有这种人脉。"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陈伯年。 他出手了。 不是直接来找我,也不是威胁陈思棠。 他用的是最擅长的方式:打电话。 陈氏集团的体量摆在那儿,他一个电话打出去,省城的合作方不敢不给面子。 "还有多少合作方可能受影响?" "不好说。目前稳定的有五家,但如果陈伯年一家一家打招呼……最坏的情况是全部暂停。"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一个消息。 周德明的助理打电话来,说下个月的省级评酒会邀请函已经发出来了。 "青云"在受邀之列。 这是好消息。 但紧跟着,助理又说了一句话。 "周会长让我提醒顾总,今年的评酒会赞助单位名单里有陈氏集团。" 电话挂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山的雾气,忽然笑了。 陈伯年也在评酒会的局里。 这是要当着整个行业的面,把我按死。 我走进办公室,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思棠。 她听完,安静了几秒。 "去。" "他可能在评酒会上动手脚。" "那就让他动。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着省酒业协会所有人的面,公开打压一个合规参赛的品牌。" "如果他敢,这件事本身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她说得对。 陈伯年的强项是暗地里施压。 如果把事情推到台面上,他反而束手束脚。 省级评酒会三天后。 一百多个品牌参赛。 评委阵容比县级评选高了好几个档次。 除了周德明,还有三位国家级评酒师,两位行业协会的理事。 赛制分初选和终选。 初选是盲品,编号不公开品牌名,纯靠酒质说话。 终选是公开品评,评委现场打分,结果当场公布。 我们带了三款酒参赛。 一款是"青云"的标准款。 一款是孙大庸用我爷爷手记里的古法配方改良的特酿。 还有一款是陈思棠提议做的限量款,用了海拔最高的那眼泉水,配比方野专门筛选的有机高粱。 三款都是孙大庸亲手监制的。 评酒会第一天是初选。 会场设在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 一百多个品牌的酒,全部换了统一的白色瓶子,编号从001到157。 评委在隔间里盲品。 参赛方在外面等。 赵德贵也来了。 他在大堂里看到我和陈思棠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他没过来打招呼,但他旁边站的那个人,让我多看了两眼。 四十来岁,方脸,穿深色西装。 陈思棠一看到那个人,步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人。"她的声音压低了,"卫承轩。" "谁?" "我爸给我安排的对象。卫家做地产的,跟陈氏有业务往来。" "我拒绝了三次,我爸没死心。" 我看了一眼那个叫卫承轩的男人。 他也正好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不太舒服。 初选结果当天下午出来。 一百五十七个品牌,进入终选的有二十个。 "青云"三款全部入围。 赵德贵的"德贵窖藏"也进了。 但他的另外两款被淘汰了。 晚上是主办方安排的晚宴。 所有参赛品牌的负责人和评委、赞助方一起吃饭。 陈氏集团作为赞助方,派了代表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