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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勃朗特诗全集》贡达尔的女王(译序)

一百七十多年前,1845年秋季的一天,在英格兰北部约克郡哈沃斯那所偏僻平静的牧师住宅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姐姐夏洛蒂无意中发现并私下披览了妹妹艾米莉的一卷诗稿,为此惹恼了生性内向倔强的艾米莉。艾米莉满脸愠色,不依不饶,足足怄气了半天。然而,“深感这些诗歌绝非平平之作”的夏洛蒂,却不怨不恼,费了整整几天,不仅平息了艾米莉的怒气,还成功地说服她同意出版这些诗作。这场“风波”的结果,是一座孕育已久富蕴才华的三姐妹文学火山的喷发。短短两三年里,三位名不见经传的贫寒女子,向世人奉献出光彩夺目、举世惊羡的文学精品,为英国文学史添上了绚烂的篇章。 艾米莉的诗引发了一座真正的文学火山。然而一百七十多年来,艾米莉·勃朗特却主要以小说《呼啸山庄》而闻名于世。《呼啸山庄》的光芒掩盖了她的诗名。其实,平心而论,艾米莉诗歌的成就并不在小说之下。那么,她的诗究竟有些什么特质值得我们赞赏?有什么特殊的魅力,足以令我们倾心? 艾米莉的诗,不少和一个名叫贡达尔的虚构的王国有关。这是她从十二岁起,便与妹妹安妮一起创造并终其一生都在构建且尚未完成的史诗。在这史诗中,北太平洋的岛国贡达尔的几大家族众多人物,围绕着史诗主角——美人奥古斯塔·杰拉尔丁娜·阿尔梅达,演出了一幕幕曲折离奇、缠绵深情、慷慨悲壮的动人故事。现存的诗篇据信仅是该史诗的韵文部分,而可以提供故事背景的散文部分却早已湮没(或为艾米莉和安妮生前销毁)。这些诗又不是按情节事件的发展顺序写的,而纯粹是场景、故事、情感的诗化表达,因此既互不连贯,又很难分辨究竟是诗人本人的生活写照或直抒胸臆,还是史诗中的事件或人物的抒怀陈情。由于史诗结构复杂,事件纷繁,人物众多,场景角色频频转换,思想感情又极为丰富,这一切犹如电影蒙太奇的层层叠合幻化,更显得扑朔迷离,神秘莫测。因此,艾米莉的诗常常给人一种奇峭迷蒙、遥远神秘的感觉。 然而,在贡达尔故事背景造成的神秘朦胧中,却清楚地凸现出艾米莉诗歌的一些令人难忘的特点。首先,相当多的诗篇极其鲜明生动地描绘了大自然的风物景色。显然艾米莉有意将大自然作为自己的重要审美对象,并在其中寄寓了自己的种种感情。托名为贡达尔的一切奇丽风光,那些微风中摇曳生姿的风铃花,星空下善解人意的石楠丛,天鹅绒般沾满露珠的草地,那晨曦晚霞、春光秋月、风暴飞雪、蓝冰冷雨,无一不是诗人故乡约克郡荒原的生动写照,辽阔、粗犷、雄浑的荒原在诗人笔下显得多姿多彩、有声有色,诗人在其中倾注了深厚感情: 我们欢快地起来,当暮色苍茫 熔成一片蔚蓝和琥珀色之际; 我们的脚步轻捷得像插上翅膀, 飞快地越过沾满露水的草地。 即便是在北风毫无遮拦地掠过荒原、万木萧疏的严冬,诗人对故乡的原野仍一往情深。正如夏洛蒂指出的:“我妹妹艾米莉爱荒原。在她眼中,最幽暗的石楠丛会开放出比玫瑰还要娇艳的花;在她心里,铅灰色的山坡上一处黑沉沉的溪谷,会变成人间乐园。” [1] 被誉为“荒原骄子”的艾米莉,那种对故乡深沉执着的爱,犹如暴风雨后旷野上掠过的清新的风,给我们带来阵阵沁人的气息。 艾米莉的诗作大多为抒情诗,其抒情主体常为贡达尔故事的人物。抒情诗的内容极为丰富广泛,而情感也极其真挚、炽烈、深沉。以不同的角色身份,抒发人生种种感情,其喜怒哀乐爱恨惧,无不动人,是艾米莉诗又一显著特点。特别是其中的一些爱情诗,更是写出了主人公的至情至爱,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呼啸山庄》里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的爱刻骨铭心,生死不渝,炽热猛烈强悍,贡达尔史诗中的人物,爱得也毫不逊色。如那首著名的《忆》,写奥古斯塔回忆她的情人朱利斯: 你在冰冷的地下,又盖了厚厚的积雪! 远离人世,独自在寒冷阴郁的墓里! 当你最终被销蚀一切的时间所隔绝, 唯一的爱人啊,我何曾忘了爱你? 全诗表现那种“此恨绵绵无绝期”、逾越了生死界限的情人间的思念,表现出蔑视死亡、萦回不散的强烈感情,真正一唱三叹,回肠荡气,极其哀婉动人,因而曾被誉为“英语中最伟大的个人抒情诗之一” [2] 。 艾米莉诗歌的又一特点是诗中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和追求。夏洛蒂在1850年所写的《〈艾米莉·勃朗特诗选〉序》里说过:“她胜过一切、最最热爱的是——自由。自由是艾米莉的鼻息;没有自由,她就毁灭。”如果说贡达尔史诗以奥古斯塔的生平线索为经线,那么,渗透在史诗众多事件和人物的思想行动中的追求自由的精神便如纬线。史诗中的人物崇尚自由,英勇抵抗侵略,反抗专制暴政;即使身陷囹圄,仍坚强不屈。有几首长诗便表现了关在土牢中的囚徒对自由的强烈向往和对祖国故乡的怀念。在一首小诗中,诗人这样宣告: 我若祈祷,那唯一祷文 能让我启唇开口 只有:“别扰乱我这颗心, 请给我自由。” [3] 许多诗篇中都充溢着这种独立不羁的精神。艾米莉刚强的天性、自由自在的心灵容不得半点的羁绊约束。她笔下无论是贡达尔史诗还是《呼啸山庄》中的人物,无不崇尚向往自由,并追求灵魂精神的解放。 艾米莉·勃朗特生活和创作的年代,英国浪漫主义已趋衰落,但其影响依然存在。夏洛蒂和勃兰威尔曾先后给当时的桂冠诗人骚塞和华兹华斯写信并寄去诗稿,可见三姐妹读过不少浪漫主义诗人的作品。艾米莉诗歌的上述特点,便显示出浪漫主义诗歌的影响。在大自然中寻求灵感、寄托情思接近华兹华斯,而诗中澎湃的激情和对自由的热烈渴望又更多有着拜伦、雪莱的声音。然而,作为一名天才诗人,艾米莉在继承浪漫主义及一切优秀传统的同时,又不为所囿,不落窠臼,无论诗歌的内容和艺术手法,都有所创新突破,从而表现出一些新的特色。这主要可概括为以下三个方面。 1.两极对立的意象体系 意象是渗透着诗人主观感受的客观物象。大千世界的无数景物被诗人融入自己的审美情趣和感情色彩后,就成为诗歌的意象。艾米莉诗中的意象丰美纷披,而且这些意象又往往呈现对立的两极,从而构成一种强劲的艺术张力。 风暴是艾米莉钟爱的意象之一,在许多诗中频繁出现。风暴是宇宙间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常常带来厄运: 让风暴更疯狂猛烈地刮起, 让山间的积雪高高飞扬—— 再见,不幸的没有朋友的孩子, 我受不了看着你夭亡! 女主人公奥古斯塔的一生充满了风暴——种种失意、挫折、痛苦和不幸。而她的孩提时代(第1—3首)生活则是一片宁静,如温暖舒适的“秋夜”,如“晴空丽日下的大海”。贡达尔史诗中不少人物的命运,常出现风暴和宁静的两极,使史诗故事笼盖了一层神秘的氛围。 土牢(包括镣铐、铁栅、枷锁等)是艾米莉诗中特有的意象,那是个阴暗潮湿、寒冷绝望的世界。至少有近十首诗写到囚徒在土牢里受尽煎熬: 那辗转不安的沉痛心境, 紧咬牙关又瞪大眼睛; 充满怨恨、痛苦与不幸, 当没有一点希望的火星 闪耀在命运多舛的天空; 与此相对立的是家园、蓝天、旷野、大海、太阳等让人感到无拘无束、温暖明亮自由的天地。土牢的阴森与阳光的灿烂也形成明暗强烈的对比: 若感到寒冷,沉闷的天上 便应泻落灿烂的阳光, 以瞬息即逝的辉煌, 镀亮那阴湿黑暗的狱墙。 土牢的意象又和坟墓意象紧密相关。它们都是死亡的代名词。黑暗阴森冰冷的坟墓意象一再出现,往往伴有鬼魂出没,并有可怕的梦魇。与此对立的则是仿佛具有知觉灵魂的石楠、风铃草、泉水、碧草和小鸟等意象。诗中几乎无处不在的石楠则是生命力的象征: 它轻轻地说:“邪恶的石壁压迫我, 但去年夏天的阳光中我仍花开缤纷。” 以上两组意象体现了囚禁与自由、生与死的矛盾对立。然而,在艾米莉看来,死并非是生命的终止,灵魂也无法囚禁,因此诗中墓地常常与石楠为伴(在《呼啸山庄》的结尾,我们也看到三块墓碑坐落在石楠丛和风铃草的簇拥之中),土牢中会飘进雪花,透进阳光,囚徒的心永远在自由的天地里翱翔。除此以外,诗中对立的意象还有夜色与黎明,11月的萧瑟阴郁与5月的鲜亮繁茂,黑发男孩与金发女孩等。 这种意象的张力结构的背景当然还是浪漫主义诗潮。正如英国文学理论家考德威尔评济慈诗歌时所云,诗人们鼓起看不见的诗翼,“离开日常可怜、严酷、真实的世界,逃到一个浪漫、美好和给人以享受的世界中去,而这个浪漫世界比照了那个现实世界,并由于其本身的可爱,而对现实世界进行了无言的谴责” [4] 。在浪漫主义诗歌的旗手们那里,暖色的世界是非常实在和明确的,如地中海明媚的阳光一样。但在艾米莉诗歌的张力结构中,情况有了些变化。诚然,她虚构了一个贡达尔王国来“逃离”清寒阴抑的牧师之家。不过,她采用的意象要自然、虚拟得多,石楠还是石楠,而不是一只让济慈心潮澎湃的希腊古瓮。当诗歌旗手们“逃”向煦暖的爱琴海岸和亚得里亚海岸去伤怀吊古或操戈抗争时,艾米莉只能在狭小的世界中怅望寒碜的荒原上郁郁的石楠。因而,在同一浪漫主义诗潮中,别人在暖色世界的对照下,对现实世界从无言的谴责转向愤怒的叫喊乃至激烈的反抗,而艾米莉在孤诣独往中无言地沉默。她用更精细、伤感的笔触展现了一个极富艺术张力的意象世界,那里轻盈的雪花飘进了阴暗的土牢,荒凉的原野上微风不经意地抖落几茎草叶上的露珠…… 2.情境统一的象征结构 据德国哲学家加达默尔的考证,“象征”一词在希腊文中的原义是指破瓮的陶片,人们可以通过破碎的陶片重新建构起原初完整的形象;真正意义的象征肯定有一次“分裂”,浑整的世界断裂为二,从一个世界看到另一个也许不复存在的世界。在这种意义上,当我们说艾米莉诗歌承浪漫主义诗潮之余绪,孤冥独往于“冷暖”色调对比强烈的两个世界时,我们就有理由承认,她创造的意象世界有着深刻的象征意蕴。这其中饱含着她对世界对人生深邃的敏悟和洞察。尤其是作为故事背景的大自然,在表现主题、传情达意方面,比起任何其他作家诗人的作品,起着更大的作用。诗人笔下的自然,很少风和日丽、明媚宜人,而大多严酷冷峻阴郁,充满风暴阴云、冻雾冷雨,并显得肃杀孤寂荒凉。一境一景,无不蒙上沉郁而又强烈的感情色彩,使情境合一,主观心境与客观物象浑然一体,并成为强有力的象征。我们在大量诗篇中都可以感受到诗人着力营造的抑郁阴森的氛围: 我看见四周可怜的灰色墓碑 延伸出的阴影望不到尾。 她伫立着看铁一般的乌云 散开,阳光从云隙洒落 那么阴郁怪异惨白峭冷。 有一首诗描写夜半寒风刮进破碎的玻璃窗,送来断续而凄楚的呻吟,窗外幽灵般的蒙着白雪的树枝,碰擦着栏杆,凄厉的声音犹如垂死者生命的游移,于是 一个朦胧可怕的梦魇, 梦里依稀昔日的景象, 记忆那折磨人的光线, 一再掠过我的头上。 另一首诗写一位尘世的孩子,在“披着阴云丧服”、狂风大作的“沉郁的冬夜”,在暗淡的灯光下: 那双小手徒劳地推出, 想把虚幻的恶魔驱逐, 他眉额间铭刻着恐怖, 内心充满了极度痛苦。 这样形象鲜明的特写镜头,衬着破屋昏灯冬夜风暴的背景,一下子便深深印入读者的记忆,令人久久难忘。而且这种情境合一的特写,不是孤立偶然的巧合,而是更广大背景——贡达尔,甚至整个世界的缩影,正如呼啸山庄作为整个社会的缩影一样,于是便被赋予了普遍的象征意义。 艾米莉的诗具有一种抑郁的悲剧特质,仿佛世上万物莫不凄婉。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诗人看花: 但它们一生都在悲愁中苦挨, 无可挽回地郁郁凋零。 我十分悲伤,因为我明白, 那凄凉的零落反映了我的命运。 诗人听琴,琴声奏出的俱是悲音: 它们浸染了记忆的灰色, 如片片驶来的风帆, 将我的太阳完全遮没 使仲夏的天空一片昏暗。 这份凄切和哀伤源于诗人充满悲苦记忆的身世,源于诗人对社会对人生的敏锐深刻的观察。她忧郁的心灵,正如波德莱尔和爱伦·坡一样,时时为着社会的黑暗人性的恶而深感痛苦不安,因而蕴蓄为悲剧的激情,发为沉郁的诗句。 环境背景的压抑阴森和情感思绪的悲郁激烈相撞击,形成艾米莉诗歌粗犷、忧郁、崇高、刚强的风格。诗中充满奇特沉郁的力量,不带丝毫闺阁诗通常有的柔媚轻婉。这又和诗人的身世、性格、气质有关。有一首小诗这样描述了诗人所处的客观环境: 周围的夜色越来越深沉, 狂风冰冷呼啸不已;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乌云, 脚下是无边的荒地, 而诗人面对恶劣的环境,却斩钉截铁地宣告: 但一切阴郁无法撼动我半分; 我不能,也决不离去。 “比男人还要刚强,比小孩还要单纯。”——夏洛蒂的两句话,概括了艾米莉举世无俦的性格,也解释了她的诗歌风格的成因。 3.神秘奇异的内心体验 艾米莉极其狭小的生活空间,极为内向的性格和耽于幻想的气质,使她日渐沉湎于独自构造深藏不露的文学想象世界中。这种想象由于赋有天才、充满激情而经常达到白热化的程度。因而她的诗中经常有一些十分玄秘独特的奇思,反映出诗人种种神秘的内心体验。当艾米莉在荒原上独来独往漫步时,当她在夏夜的山头上仰望星空沉思默想时,当她夜间独自在那间壁橱般的小卧室里潜心构思时,她一定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全身心沉浸在一种精神创造的奇幻境界中。题为《哲学家……》《白日梦》《致想象》等许多诗,生动地反映了这种内心的奇妙体验。她的想象的奇特,体验的真切,几乎可以说前无古人。那种神秘体验的逼真描述,莫过于一首题为《朱利安和罗切尔》的长诗中的一些段落。那是一位身陷土牢的年轻女囚,追述她的内心体验: 他驾着西风缓缓来,像傍晚漫步徐行, 披了天上的夜色和满天繁密的星星, 轻风的调子忧郁,群星的光芒温柔, 稍纵即逝的幻象令我渴盼得无法忍受—— 渴盼着在我的成年时代所未知的东西, 当计数未来的苦泪时,欢乐变得疯狂着迷; 当我心灵的天空充满了温和的闪光, 我不知它们哪儿来,来自风暴或太阳; 但首先一阵沉默,陷入无声的寂静, 结束了苦恼和热切渴望之间的斗争, 无声的音乐抚慰我的心——冥冥中的和谐, 那是我至死都无法梦想到的音乐。 大段栩栩如生的描述,将玄秘虚幻的心灵体验如此形象生动地表达出来,并始终散发着力量和信心,回响真实的声音,这在古今中外的诗歌中是极为罕见的。由于艾米莉作品的素材几乎纯粹来自她沉思默想的幻景,而她非同寻常的生平、个性和天才又给了她非同寻常的想象和体验,因此她的作品,无论小说和诗歌,在文学史上都绝无仅有并后继无人。20世纪的不少现代主义诗歌刻画描写人的内心世界和种种潜意识,接近内心体验,但那已是大半个世纪后的事了。 艾米莉超常的想象和体验,在爱情题材上得着最充分的发挥。英国作家毛姆在谈到《呼啸山庄》时说过:“我不知道还有哪一部小说,其中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着,曾经如此令人吃惊地被描绘出来。”而艾米莉诗歌中所表现的爱情的痛苦、迷恋、残酷、执着,并不亚于小说。贡达尔史诗的几位主要人物,都迷恋奥古斯塔而至疯狂的程度,甚至殉情自杀。另外几对情侣也都遍尝了恋爱的酸甜苦辣。个中的三昧七味全都表现得那么真切细腻微妙,令人不能不叹服诗人主观感受体验能力的出神入化。毕竟,艾米莉短短的一生,少女的心扉从不曾得到爱情的轻叩啊。 总的来说,艾米莉诗歌的抒情方式是倾向于内敛的,那种扩散式的宣泄不符合她的气质。她是个游离于时代文学主流之外的体验型的诗人。上文我们分别从她的意象结构、象征意蕴、体验型的创作心理特征三方面入手,大致勾勒了艾米莉诗歌的艺术创作特色。这种特色的成因是相当复杂的,我们只想指出一点,一个诗人是无法脱离社会的,但是他/她的作品可以相当脱离现实世界。考德威尔说:“任何人无法单纯制作随意的诗篇。如果这些诗篇缺乏社会的联系,它们就是个人的,而艺术作品越是和社会对立,那么大胆造出的同社会绝缘的个人联想也就越多——怪僻、奇特而玄妙。” [5] 这话虽稍显绝对了些,但对于艾米莉创造的诗歌的意象世界来说,也是种言之成理的解释。 艾米莉的诗歌语言也寓有自己的特色。她善于用极普通的词语创造极鲜明的形象,常常会有些令人过目不忘的诗眼佳句。例如“永恒的死亡之海”,“出身泥尘的孩子”,“未来之门”,“每颗星都如垂死的记忆”等等。她还善于运用不少颜色词——金黄、银白、蔚蓝、翠绿、鲜红,描摹出原野丛林或天空的色彩,有时候则用常见的自然现象暗示色彩。她大量运用表示明暗对比的形容词和动词,使诗中画面和形象富于立体感。她的诗歌语言精练、简洁有力,节奏韵律自然明快。她使用各种诗体、诗节和音步,但用得较多的是四音步、抑扬格、四行诗体。 艾米莉虽然具有非凡的诗才,写诗却十分严谨刻苦,往往几易其稿,反复修改。她的全部诗作,除1844年2月誊在两卷稿本上的七十六首外,其余均是未定稿。她生前(如本文开头所述,经夏洛蒂反复劝说),仅发表了其中二十一首,收录于1846年5月三姐妹自费出版的《柯勒、埃利斯、阿克顿·贝尔诗集》。1848年12月艾米莉不幸去世后,夏洛蒂于1850年12月再版《呼啸山庄》,从艾米莉的遗作中又选出十七首附于书后发表。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里,人们所能读到并据以评论的仅是这三十八首诗。夏洛蒂及其丈夫先后辞世后,艾米莉的大批诗稿几经辗转流落。直到1941年才由哈特菲尔德先生搜集艾米莉诗作手稿及抄件共得一百九十三首,经仔细校勘,尽量恢复原貌,出版了《艾米莉·勃朗特诗歌全集》。而这离诗人去世,已过了差不多一百年。 艾米莉·勃朗特诗歌的艺术价值和文学成就,长期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恰当的评价,有着众多原因。文本的不全仅是其中之一。贡达尔故事背景长期不为人所知,史诗的散文部分的缺失造成或增添了阅读鉴赏评论的障碍,也都是重要原因。况且,英国是个诗歌传统悠久的国家,经过文艺复兴和浪漫主义两大高潮,任何人要想在诗坛上一鸣惊人有所建树,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而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先遭贬抑后又极受褒扬的命运,也转移了评论家们的注意力。维多利亚时代是英国小说的盛世,犹如戏剧之于伊丽莎白时代。小说比诗歌更受读者和评论界重视。当人们认识到《呼啸山庄》的价值、好评鹊起之后,其文名掩过诗名便成为必然的结局。 艾米莉诗歌的第一位读者是夏洛蒂。夏洛蒂“对它们惊人的杰出深信不疑”,感到“它们如同号角,声声打动了我的心”,“我知道,凡是在世上生活过的妇女,没有一个写过这样的诗,它们精练而有力,清澈明净,精美完善,奇特的强烈的哀婉情调是它们的特征”。 [6] 维多利亚时代的著名诗人、评论家马·阿诺德在一首凭吊勃朗特三姐妹的诗中赞颂艾米莉: 心灵的力量,激情,哀婉剽悍 殊世无双。 [7] 20世纪的著名作家、评论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则说:“她(艾米莉)展望世界,看到这个世界分崩离析,杂乱无章,感到她内心有一股力量,要在一本书里把它统一起来……在她的诗里,她一举做到了这一点,或许她的诗会比她的小说寿命更长……她的才力,乃是一切才力中最罕见的才力。” [8] 《朗曼英国文学指南》在介绍艾米莉时则开门见山地称她“被认为是英国文学中最伟大的女诗人”。看来,经过百余年岁月的淘洗考验,艾米莉的诗歌天才已获得广泛承认,她作为英国文学史上最杰出女诗人的地位已经确立。她的诗入选了英国19世纪和20世纪二十二位第一流诗人的诗选。她的诗内容新奇深刻,形式完美,风格强劲有力,语言精练,感情真挚,艺术手法上具有一定的超前性,开意象、象征的先河,因而获得广泛赞誉和高度评价。岁月流逝,大浪淘沙,毕竟没有埋没闪光的金子。 我国读者对艾米莉·勃朗特并不陌生。小说《呼啸山庄》早在1930年便有了中译本,半个多世纪中已先后有七八个译本问世,在读者中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然而,艾米莉的诗歌却至今译介得极少(据笔者所知,共仅十余首短诗,皆近年译介)。这对于全面认识、理解和评价艾米莉及其文学成就十分不利。事实上,就其一生的文学活动而言,艾米莉首先是一位诗人。她的诗歌和小说有着极为密切的渊源关系,只有读过她的诗,才能更深刻、全面理解小说《呼啸山庄》。 英国著名诗人史文朋在评论勃朗特两姐妹的作品时说:“姐姐所有的作品都富有诗的意境,诗的情感和诗的细节;但妹妹的作品却在本质上断然就是一首诗,最充分最肯定的意义下的诗。”《呼啸山庄》之所以被公认为如一首优美动人的诗,当然和艾米莉的非凡诗才分不开,和她勤奋刻苦的诗歌创作实践分不开。可以说,没有长达十余年的贡达尔史诗的酝酿、构思和创作,就不会有《呼啸山庄》。 译者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参阅了范妮·拉齐福德女士的《贡达尔女王——艾米莉·勃朗特的诗体小说》(得克萨斯大学出版社,1955)一书,并先后阅读了夏洛蒂、艾米莉的传记、书信、作品评论及有关贡达尔史诗的不少资料,对贡达尔的人物关系、故事梗概、场景变化及每首诗每个角色的情感脉络等做了些研究,对于某些诗与艾米莉本人的生活和思想的关系也探幽析微,有所考察,从而力求对每首诗的背景有较正确的把握。翻译中曾反复吟读原作,体会其感情及语言风格特色,力求译诗能一一转达,以在译入语中产生同等的阅读感受和效果。艾米莉原诗大多音步韵式比较严整,译作也力求保持一定的格律,基本上按原诗韵式押韵。译者并未有意识规范音步的对应,只求读起来顺畅且诗句大致整齐。对译诗语言则几度酌改,用力较多,以求如原诗一样精练简洁,富有诗意诗味。原诗大多无标题,有些仅以人物名字的字母缩写为题。除个别名字缩写无法索解外,均按原诗样式译出人名作诗题,原诗若无题则以首行为诗题。 翻译艾米莉·勃朗特的诗,心头常常会涌动同情、痛惜、敬佩和仰慕之情。眼前仿佛时时闪过这位“比男人还要刚强,比小孩还要单纯”的奇女子在荒原上独来独往的身影,或者看到她正满脸愠色,不依不饶,站在我的面前,一如一百七十多年前夏洛蒂发现她的诗稿,惹起一场“风波”时那副神色。于是我诚惶诚恐,丝毫不敢疏怠,唯恐辱没了这位赍志而殁的奇女子的诗名。尽管如此,限于译者水平,译诗必定还有难如人意之处,祈望专家和读者指正。 刘新民 2018年12月20日 [1] 夏洛蒂·勃朗特于1850年所写的《〈艾米莉·勃朗特诗选〉序》。 [2] 《当代英美诗歌鉴赏指南》第165页,伊丽莎白·朱著,李力、余石屹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3] 为了纪念勃朗特三姐妹,1939年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诗人之角,在莎士比亚纪念碑附近的墙上,安置了一块石雕,上面刻有这首小诗的最后一行:“又有勇气承受。” [4] 《考德威尔文学论文集》第95页,考德威尔著,赵澧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 [5] 《考德威尔文学论文集》第112页,考德威尔著,陆建德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 [6] 《勃朗特姐妹研究》第58页,杨静远编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 [7] 《勃朗特姐妹研究》第617页,杨静远编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 [8] 《勃朗特姐妹研究》第296页,杨静远编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