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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短故事

01 深夜十一点。 青藤学堂档案室。 只有我一个人。 我叫程识。 三个月前,我还是晚报的记者。 因为一篇调查稿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单位优化了。 托了好多关系才辗转进了这家备考机构,当了个助理老师。 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档案,复印资料,给家长端茶送水。 偶尔管理一下课间的孩子。 我翻查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档案。 要把考上稷门学校的人挑出来,录入电脑。 稷门是这座城市最顶流的私立学校。 据说录取率比清北还低。 可奇怪的是,凡是考进来的孩子,之后几乎都没了消息。 家长群里总是说 “孩子太优秀,不用社交”。 但我在报社时,见过一篇没发出去的稿子。 有位记者追踪了几个稷门毕业生的情况。 全是在家休养、搬去外地。 没有一个正常读完大学。 那篇稿子最后没见报。 那位记者也不知去向。 02 我来青藤,一半就是因为这篇稿子。 翻到2017届的一份档案时,我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照片上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扎着两只羊角辫,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和我妹妹程念,长得一模一样。 我妹妹比我小十岁。 也曾是稷门的学生。 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直在寻找她。 可杳无音讯。 照片背面,有一行稚嫩的小字:妈妈,我乖。 姓名栏写着:周小雨。 评语上贴着一张旧便签。 胶水早就老化,轻轻一碰就翘了起来。 我伸手一揭,底下的原评语露了出来: 献祭度七成。 灵韵品质接近饱和。 推荐评级:甲。 献祭?灵韵? 看着这些字眼,我既紧张,又吃惊。 我赶紧翻开下一份。 直接撕了覆盖的便签: 此子情感转化率极高,痛苦耐受力强,为上等培育对象。 再翻。 情感丰沛,可选用。待时机成熟提取。 空调嗡嗡地响。 我却冷汗直冒。 前记者的本能瞬间醒了。 我掏出手机,将这些诡异评语一张一张拍了下来。 拍了十几份。 我翻回去拍周小雨的照片,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点开。 是周小雨的照片。 但不是档案里那张笑眼弯弯的小女孩。 手机里的十五六岁。 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枯目无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下一个,是三班的沈宁宁。 我回拨电话。 语音提示我拨打的是空号。 档案室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思绪慌乱。 周小雨被献祭了。 沈宁宁是下一个。 那我妹妹呢? 当年,她是不是也被写进某份档案,标着“灵韵品质佳”? 灯又闪了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正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我屏住呼吸,缩到档案架后面。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把手缓缓转动。 一只手伸进来,啪地把灯关了。 那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随后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慢慢远去。 我在黑暗里又待了足足一刻钟。 然后快速离开档案室。 逃回教师宿舍。 03 第二天. 我查看了三班的座位表,找到了沈宁宁。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瘦瘦小小,扎着马尾,头顶别着粉色蝴蝶结。 一笑就有两个梨涡。 看上去和别的孩子没两样。 可她妈妈来接她放学时,我觉得不对劲。 根据宁宁的年龄来推断,宁宁妈应该有三十五六岁。 可是她皮肤红润,眼神清亮。 完全像个未婚少女。 她牵着宁宁走出校门。 路过门口的烧烤摊时,摊主的目光有意避开了她。 然后,又盯着她的背影不转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瘦高的摊主叫老韩。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观察沈宁宁。 她的确是一个乖巧的女孩。 笑的时候,嘴角弯到最佳的弧度。 坐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 回答问题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她的每一个动作,表情,精准得好像用尺子量过。 课间,别的孩子在走廊里追着跑。 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对着那盆绿萝小声说话。 我借着收作业从她身边走过,听见她轻轻说:“小草,你冷不冷?我给你暖暖。” 她把小手贴在绿萝叶子上。 闭着眼睛,像是在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传过去。 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 我忽然心头一暖。 好像有东西在她身边轻轻流动。 慢腾腾的,带着点甜,又带着点涩。 我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幻觉。 后来几天都是这样。 只要靠近宁宁,这种感觉就特别清楚。 而且离得越近,越明显。 她开心的时候,那股流动就暖乎乎的。 被老师批评的时候,就变得发涩,发沉。 最强烈的一次,是她妈妈来接她放学。 宁宁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等着。 妈妈一出现,她立刻跑过去,扑进怀里。 宁宁妈蹲下来亲她,脸上笑得特别温柔。 就在那一瞬间。 我清清楚楚感觉到。 宁宁身边那股流动猛地一颤。 一丝极淡的暖意从她身上飘起来,慢慢飘向她妈妈。 宁宁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脸上的光泽明显亮了一分。 她牵着宁宁往外走。 宁宁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直直看向我。 那双眼睛干净得吓人。 像一口能望到底的井,井里什么都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声音,却看懂了口型: 没关系。 05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是一间全白的屋子。 灯光也是纯白色的。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群孩子坐在地上哭。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蹲在中间,声音软乎乎的:“乖,再哭一会儿,哭完妈妈就不累了。” 我也在那群孩子里,张着嘴跟着哭。 可我的眼泪是金色的,一掉出眼眶就碎成光点。 窗外贴着一张女人的脸。 在笑。 五官模糊,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拼命想看清楚,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 我想喊,叫住她。 她却冲我笑,龇牙咧嘴地大笑。 我又喊又哭。 猛然惊醒。 枕头全湿了。 不是汗。 是眼泪。 窗外天还没亮。 我摸出手机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二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凌晨两点发来的。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她说没关系,是因为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盯着屏幕。 直到手机自动黑屏。 06 我到学校的时候,宁宁已经到了。 她又在和墙角的绿萝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宁宁。”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依旧清亮。 “老师好。” “你刚才跟小草说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小声回答:“我跟它说,别害怕。冷的话,我把我的亮亮分给你。” “亮亮?” “嗯。”她点点头,用小手指着胸口,“这里的。热热的,亮亮的。妈妈最喜欢。” 我心口闷得发疼。 我能懂她的话。 “你分给别人,你自己呢?” 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会有一点点累。但是睡一觉就好了。” 她露出两个小梨涡,笑得乖乖的。 “而且妈妈开心的时候,亮亮又会变多一点。” 上课铃响了。 她冲我挥挥手,转身跑回座位。 背挺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 标准得像个带皮肤的小机器人。 墙角的绿萝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风。 07 傍晚,我去校门口的烧烤摊吃饭。 老韩把烤串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根烟。 他早就认识我了。 新来的老师,一周来吃三四回。 “你是三班的?”他忽然开口。 “对,助理教师。” 他点点头,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看向青藤学堂的方向。 “三班有个小女孩,叫宁宁。” 我放下筷子:“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是个八九岁的男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头顶旁边露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不是他戴的,是身后小女孩的。 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给爸爸。 “我儿子。”老韩声音低沉,“在青藤待过一年,后来我把他送回老家了。” “为什么?” 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回收银台。 声音从背后传来: “因为我发现他在分亮亮给我。而我 —— 他妈的我真的变年轻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那年我四十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那年过完,一根白头发都没了。” “那你还把孩子送走?” 炭火上的肉串烤得滋滋响,冒出焦味。 老韩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配。” 他转过去翻着肉串,背对着我。 “那一年我老婆跟我离了婚。她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在盼着孩子哭。盼着他难过。盼着下次他分亮亮给我的时候,更亮一点。” 烟火往上飘,呛得他眯起眼睛。 “这就是青藤教我的。用孩子的眼泪煲汤,越浓越补。” 风把烧烤摊的油烟吹散了。 青藤学堂晚自习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暖黄色的光,看起来格外温馨。 我望着那栋楼。 突然想起昨夜梦里的那间白屋子。 它一直在等。 等下一个推门进去的人。 08 第二天一早,顾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学堂最深处。 采光很好,落地窗外面是一片修剪整齐的人工草坪。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身后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教育类书籍。 墙上挂着一幅“因材施教” 的书法。 笔锋端正,看着格外正经。 “坐。” 他抬手示意,推过来一杯茶。 杯底沉着几片药材。 茶香里裹着一丝类似人参的土腥味。 我没碰那杯茶。 “这几天观察得怎么样?”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 “还好。”我斟酌着开口,“宁宁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特别?”他笑了笑,“说说看。” “她太乖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七岁的孩子,不该这么乖巧。” 顾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轻轻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成长观察手册。 我翻开一看,里面全是表格: 情绪波动记录、挫折反应描述、情感浓度评估…… 每一栏都留着空白,等着被填满。 “这是……” “从今天起,你的主要工作,就是观察宁宁,写她的成长日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情绪变化,受委屈时的样子,跟妈妈互动的细节,都要记录下来。越详细越好。” 我盯着“情感浓度评估” 这几个字,脑子里瞬间闪过档案室里那些诡异的评语:灵韵品质,献祭度,可食用。 “这些数据有什么用?” 顾老师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镶了一层金边。 脸却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真实表情。 “很多年前,我发现一个规律。”他慢慢开口,“孩子的情感是有浓度的。快乐轻飘飘的,留不住;痛苦沉甸甸的,能沉到底。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都来自压力。” “您是说,这些表格,是在量化孩子的痛苦?” 他又笑了。 温和得像在纠正学生的小错误。 “痛苦这个词太重了。我们叫它‘情感密度’。就像酿酒,葡萄不被踩碎,怎么发酵?孩子的成长,也是这个道理。”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小程,你当过记者,应该清楚。” “这个世界最缺的不是钱,是专注力,是情感浓度。” “那些考上稷门的孩子,你以为是靠刷题刷出来的?不是。是靠被逼出来的东西——压力,压力底下,才炼得出来的东西。” “那被榨干之后呢?” 我追问,“他们还剩下什么?” 他垂下眼睑,又轻轻笑了。 “你慢慢就会懂的。” 他的目光越过我。 落在墙上那幅“因材施教”上。 09 那天下午,我开始记录宁宁的一天。 六点半,起床铃响。 宁宁眼睛还没睁开,就坐直身子背古诗。 七点,早餐。 营养餐精确到克。 她安安静静地吃。 没多吃一口,也没少吃一口。 八点到十二点,思维训练课。 我旁听了半节。 全是高强度逻辑题。 错一道就罚站十分钟。 宁宁错了一道排列组合,乖乖走到墙角站着。 背挺得笔直,不哭不闹。 只轻轻转了转眼珠,看向窗外。 宁宁妈站在走廊的柱子后。 手里摊着一个小本子。 也在不停地记着什么。 她脸上没有心疼,只有期待。 那种赌徒盯着骰子、押上全部身家的期待。 中午十二点,午餐。 学堂要求全程不许说话。 练专注力。 宁宁端盘,落座,夹菜,吞咽。 每一个动作都训练有素。 十二点半到一点,午休。 老师挨个检查是否在睡觉。 宁宁的睫毛在轻轻抖动。 她根本没睡。 下午一点到五点,艺术、情商、体能。 课程安排得既科学,又紧凑。 宁宁每一堂课都精神饱满,情绪高昂。 放学时,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我走过去。 她正趴在窗台写日记。 笔尖很用力,像是怕字飞走。 “宁宁,写的什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本子递过来: 我要乖。这样妈妈就会开心。 妈妈开心就不会累了。 我合上本子还给她,看着她的眼睛。 “宁宁,你累吗?” 她愣了一下,像水面被晃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接着,她露出那个标准的笑容。 “我不累。每个孩子都是这样的呀。” 10 那天晚上,我打开青藤官网。 扒源代码找线索。 以前当记者,这是基本功。 很多机构会把脏东西藏在代码里。 可我什么都没找到。 我又搜稷门。 全是官方通稿: 升学率第一、素质教育典范、录取率低于清北。 只有一条本地论坛帖子被删了,只剩搜索引擎快照:“……送进去的孩子都不对劲。我侄女考上稷门时还会笑。放学月假回来,叫她名字要愣三秒才应。她妈倒是越来越年轻,聚会别人以为她二婚……”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账号已注销:“别说。他们能看见。” 总算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我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去了老韩的烧烤摊。 他一个人坐着在抽烟。 看见我,没说话。 咬开两瓶啤酒,推给我一瓶。 “老韩,问你个事。” “问。” “你儿子当年在青藤,有没有填过一本《成长观察手册》?” 他递烟的手顿在半空。 “你见到了?” 我点头。 他抖抖索索把烟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填过。每周都填,填了一整年。” “填完之后呢?” “填完之后,”他望着学堂的方向,“我发现自己开始盼着孩子难受。他考砸了我心疼。可我更盼着他哭。哭了,数据就好看。” 他掏出手机,划开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手写表格照片,抬头正是《成长观察手册》。 密密麻麻填着字。 “情感浓度评估”那一栏,有行红笔圈的批注:情绪产量稳定,建议强化挫折训练。预估下季度灵韵转化率可达七成。 落款:顾远明。 “是他亲手写的。”老韩声音低沉,“我儿子的灵韵转化率。” 我把手机还给他,灌了一大口冰啤酒,被呛住了。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太晚了。”他掐灭烟头,“有天送孩子上学,碰到个家长,看我儿子的眼神很怪。他好像不是在看孩子,而是在看一件值不值钱的东西,满眼嫌弃。” 他翻了翻烤架上快焦的肉串,烟火熏得他眯起眼。 “那一刻,我猛然惊醒,我是不是也这么看过他?”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其实我就这样看了他整整一年。我觉得他就是我眼里的一道菜。” 旁边一桌家长在闲聊,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家孩子最近情绪不错,老师说进步很大……” “我家那位还嫌我给压力大,他懂什么……” “昨天哭了一场,我今天皮肤真的亮……” “灵韵。” 这个词飘进耳朵时,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穿灰套装的女人,保养得极好。 她说完,一桌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像在守一个只有圈内人才懂的秘密。 老韩也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把肉串翻得更用力。 我走过去。“ 您好,刚才您说的‘灵韵’,是什么意思?” 灰套装女人抬眼打量我,从疑惑变成审视。 “你是新来的?” “对,助理教师。” 她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你以后会知道的,慢慢来。” 说完她转头继续聊天。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光滑的后颈。 想起宁宁妈。 想起老韩的儿子。 想起档案室里一排排档案。 老韩把烤好的串放在我桌上,低声说:“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他们有规矩。老人不带新人,得自己看明白。” “为什么?” “自己看明白的,才是真心愿意留下的。” 他望了一眼那桌家长,“我没留下,所以我儿子还活着。” 回去的路上,那个陌生号码又给我发来短信: “你今天问了灵韵。但别太敏锐。太早看清菜单,就吃不下饭了。” 我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删掉原消息。 因为我开始相信那条被删帖子里的话:别说。他们能看见。 11 宁宁妈第一次晕倒,是周三下午。 她站在学堂门口等宁宁放学。 身子轻轻晃了晃,像被风吹得站不稳,直直栽了下去。 我刚巧经过。 正要去扶她起来。 她自己就坐起来了。 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就是低血糖。” 宁宁妈抬手按住太阳穴,勉强笑了笑。 我扶她进医务室。 校医倒了杯糖水。 量完血压,宁宁妈一口气喝完,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最近太累了。”她轻叹了一口气,“单亲妈妈,什么都得自己扛。” 我问起宁宁的爸爸,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低下头,声音很低:“走了,宁宁三岁就走了,外面有人了。” “离婚那年我三十四,照镜子跟四十多岁一样,眼袋、皱纹全爬上来,我连马尾都不敢扎。”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后来把宁宁送进青藤,半年后我就变年轻了,皮肤好,精神足,同事都问我用了什么护肤品。” 她说“年轻”两个字时,眼里满是饥渴感。 宁宁下课冲出来,扑进妈妈怀里。 我清晰感觉到,宁宁身上那股暖意在剧烈颤动。 一缕极淡的温热从她身上飘向宁宁妈。 宁宁妈深吸一口气,气色转眼就变得温润鲜亮起来。 走到门口。 宁宁妈突然回头看我,笑得很客气:“程老师,谢谢你。” 那笑容里藏着一丝极快闪过的愧疚。 12 那天晚上,我一闭上眼就是老韩表格上的红字。 情绪产量稳定,建议强化挫折训练。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 宁宁妈晕倒,就是所谓的挫折训练? 我翻身坐起,翻出档案照片。 果然,便签中有这样的提示: 建议制造适度分离焦虑,提高情感浓度。 操作方式:家长假装生病、离开、冷落。 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去看看宁宁。 走廊里飘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顺着方向走过去,停在宁宁宿舍门口。 我透过宿舍门上的观察窗,看见宁宁坐在床上。 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空洞。 她低着头,对着自己的手小声说话: “妈妈又生病了,我要乖,多攒点亮亮,妈妈就不会病了。” 说完,她蜷起身子躺下。 头顶那团淡黄色的光晕微弱地晃了晃,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多么乖巧的孩子。 我悄悄后退。 “程老师。”有人在叫我。 我回头。 是校医。 她手里拿着本子。 看见我立刻合上,推了推眼镜:“程老师,这是孩子宿舍,别吵醒她们。” “您这么晚也没睡?”我反问她。 “巡查。”校医淡淡应了一声,与我擦肩而过。 一张纸从她口袋掉了出来。 她没发觉。 等她走远,我把纸起来。 是一张《情感浓度周报表》。 宁宁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后面写着一行手写备注:本周加一次家长“生病”场景,预期灵韵产量提升20%。 原来宁宁妈晕倒真是装的! 我快速把纸塞进口袋,回宿舍后拍了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给老韩发消息:“你当年填的表格还在吗?” 老韩很久才回:“烧了,U盘在烧烤架下铁盒里,要用自己拿。” 我看着窗外学堂暖黄的灯光。 如此温馨。 又如此诡异。 13 模拟面试当天。 青藤学堂门口人山人海。 那场面,比高考还壮观。 宁宁妈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和别的家长说话。 笑声又脆又快。 “你家孩子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昨天做模拟题,哭了一场。” “哭了好啊,老师说情绪波动越大,灵……” 那个家长突然停住,看见了我:“程老师。” 她朝我点头,笑容很得体。 “灵什么?”我笑着追问道。 “灵感。” 她迅速改口,然后找个理由拉着宁宁妈走了。 宁宁站在多功能厅门口。 看见我,她露出那个标准的笑容。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上的暖意比平时慢了些,淡了些。 平时是流动的光。 现在像快要凝住的油。 “宁宁。” 她转过头。 “紧张吗?” 她轻轻摇头,凑近我耳边,小声说:“老师,我跟你说个秘密。” “嗯。” “昨天晚上,妈妈给我看了一个视频。” “什么视频?” “是一个坐轮椅的姐姐。妈妈说,她以前也是青藤的,后来考上了稷门。” 她顿了顿,眼神发光,“妈妈说,那个姐姐现在很幸福。” 她说的是周小雨? “那个姐姐长什么样?”我随意问道。 “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是周小雨。 “妈妈说,我乖乖面试,以后也会像那个姐姐一样幸福。” 她又笑了,梨涡里洋溢着兴奋。 14 面试在多功能厅举行。 家长坐在后排。 评委是顾老师和两个陌生人。 宁宁第三个上场。 前面两个孩子结束时,家长冲上去紧紧抱住孩子。 我看到,一缕暖意从孩子身上飘出来,飘进家长的身体里。 那两个孩子的母亲都是微闭着眼,满脸陶醉。 做着深呼吸。 松开孩子后,母亲的脸色圆润了许多。 我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道该祝福宁宁成功,还是盼望她失败。 宁宁已经上台。 沉稳站定,优雅鞠躬。 每一个动作都分毫不差。 问题对答如流,像台设定好的机器。 顾老师一直微笑点头。 最后是即兴提问。 顾老师起身走到宁宁面前。 蹲下来和她平视,身体微微前倾。 “宁宁,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想,再回答。” 宁宁眨了眨眼。 “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妈妈永远年轻漂亮,永远不生病,不疲劳,你愿意为她做吗?” 全场一下子安静。 宁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后排的宁宁妈。 宁宁妈面色红润,眉头舒展,神情专注。 她也看着宁宁,一副欲言又上的样子。 宁宁看了她很久。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脸上先闪过困惑。 接着是明白。 最后是一种近乎告别的神情。 然后,她笑了。 “我愿意。” 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宁宁身上那层淡色的暖意猛地一颤,裂开一道口子,一缕极细的金色从里面飘出来,直直飞向宁宁妈。 那缕从我身边掠过的暖意,带着微弱的温度。 又酸又软。 宁宁妈鼻翼张开,脸上荡漾起沉醉的笑意。 宁宁的身体却微微一颤,好像矮了些许。 顾老师抬手拍了拍宁宁的头。 “好孩子。”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长。 面试结束。 家长在走廊里小声交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今天灵韵波动很大,老师说质量很高……” “刚才三号女孩答完,她妈脸一下子亮了……” “正常,再待半年你就习惯了。” 我穿过人群,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找到宁宁。 她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 “宁宁。” 她转过头,眼睛依旧清澈,但井底明显有了阴影。 “老师,刚才那个问题,我真的懂。” “懂什么?” “懂得付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指腹上有铅笔磨出的薄茧,“昨天晚上,我问妈妈,我给了亮亮以后,会不会也坐轮椅。” 我止住呼吸。 “妈妈说不会,说我是小福星,会一直好好的。” 她抬起头,显得幸福又骄傲,“说完妈妈抱了我好久。好久没那么抱我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老师,我真的觉得值。”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选择愿意。 因为她等一个拥抱,等了太久。 15 面试结束第三天。 顾老师叫我去办公室。 桌上没有茶。 只有文件夹和一张新添的黑白相框。 照片里是位穿旧时代衣裳的女人。 眉眼温软。 “宁宁的面试报告,你写得很细。” 顾老师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指尖点在页面上,“灵韵震颤频率明显增加,分离过程持续约三秒。记录得很准。” 我点点头。 “顾老师,那些被抽走的灵韵,到底去了哪里?” 顾老师双手轻轻拍着桌子边沿,身子向后靠去。 “程老师,你见过河边的水车吗?水流推动轮子,把水送到高处。水还是水,只是换了地方。灵韵也是一样,从孩子身上转到家长身上,只是能量重新分配。” “那孩子少了什么?” “少了多余的情绪,没必要的敏感,少了会耽误成功的东西。” 他提高音调,“你看宁宁,面试多完美,进稷门前途无量。” “周小雨呢?那些坐轮椅的孩子呢?” 顾老师眼皮都没抬一下。“周小雨是优秀毕业生,献祭度百分之百,她妈妈现在是稷门家委会副会长。” “她人在哪?” “在家休养。灵韵完全献祭后,体质弱,需要恢复,这是正常流程。” “恢复什么?” 顾老师抬眼盯着我,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成品。“程识,你觉得我在做坏事?” “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轻轻拿起那个黑白相框。 “这是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身体一直垮。我八岁那年,她快不行了,我跪在床边哭,说愿意用一切换她活。” 他转过身,声音放得很轻。 “从那以后,我的眼泪真的能让她好起来。我哭一次,她气色就好一分;我想她、疼她,她就年轻一点。我哭了十年,她活到一百二十岁。” 他轻轻把相框放回原处,好像怕惊扰到什么。 “而我呢?十岁就不会笑了,十五岁记不住同学名字,十八岁看谁都没感觉。我母亲走的时候,我哭不出来,我连她都不认得了。我关于她的一切,都被她自己吃干净了。” 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 “我研究的就是这个,孩子被吃到最后,还能剩下什么。稷门、青藤、培优班,全是我的实验室。” “你拿孩子做实验?”我的情绪直往脑门冲。 “我在给他们机会。”他语速不变,“大部分孩子被吃到临界点,灵魂就空了。但极少数会反弹,像弹簧压到最底再崩开,能把灵韵反向吸回来。” “你等到过吗?” 顾老师沉默很久。“三百年了,没有。” 他坐回桌后,从抽屉抽出一份档案推过来。“这是你的。” 我翻开一看,竟然是我的档案。 16 启智学堂,十五年前。 姓名:程识。 灵韵品质评估:幸存者,再生能力极强,流失后可自行恢复,稀有样本。 处理意见:不提取,留作对照,长期观察。 我的手开始发抖。 “想起来了吗?”顾老师看着我。 白色房间,消毒水,一群哭喊的孩子,白大褂女人蹲在中间说“乖,这是为你好”……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浮动。 我喊的“妈妈”不是亲人,是启智里观察员的代号。 我是永远哭不出来、被吃掉还能长回来的那个稀有品。 “我妹妹程念呢?” 顾老师翻出周小雨的照片。 羊角辫,弯眼睛。 和我妹妹一模一样。 “她们像,是因为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你妹妹没死,五年前从启智转到青藤,灵韵甲上,献祭度百分之百。最后一缕灵韵,就是在模拟面试上被抽走的。” “原因和今天一样。愿意为妈妈做一切吗?她答的是愿意。” 他看着照片,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她现在在城南,有人照顾,想见,我可以安排。”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加入。” 顾老师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观察了你一个月,你和三百年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能看见灵韵,却不想吃。被吃掉一部分,还能自己长回来。你是第一个敢放走的人。” 我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顾老师,你们把这叫爱,叫教育,叫为你好。你们吃孩子灵韵的时候,真觉得是在爱吗?” 长久的沉默。 顾老师转过身。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三百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没有答案。” “但你从没有停止!”我挥手喊道。 “没有。”他承认得干脆,情绪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