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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新娘》短故事

第1章 鬼轿 轿子不对。 四抬的喜轿,红绸缎扎成并蒂莲,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 可那红色不对。 不是朱砂红,不是胭脂红。 是血干透之后的暗红。 我站在村口槐树下,罗盘在掌心转得飞快。 “沈先生,请吧。” 马媒婆掀开轿帘,满脸褶子笑成一朵菊花。 她手上戴着红手套。这么热的天,戴手套。 “姑娘呢?” “在赵家等着呢。您先去,拜堂之前新娘子不能见外人。” “冥婚还有这规矩?” “哎哟,先生这话说的。冥婚也是婚,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 她笑得殷勤,声音却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盯着轿帘上的暗红色。风一吹,有股甜腥味。 不是颜料。 “上轿吧,先生。吉时耽误不得。” 轿帘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口。 弯腰进轿那一瞬,我瞥见马媒婆的袖口。红手套没遮严的地方,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道疤。不是旧疤。刚结痂,边缘还翻着粉红色的肉。 轿帘落下。 四个轿夫抬起轿子。 我闭眼,手摸向腰间罗盘。 指针不转了。不是坏了。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直直指向轿底。 轿底有一层红布,铺得整整齐齐。 我掀开。 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女人的照片。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红嫁衣。 双手被红绳反绑在背后。 嘴上贴着红纸。 纸上有字。 “第七个。” 照片背面还有字。翻过来。 “陈小穗。” 罗盘指针猛地弹起来,钉死在“大凶”位上。 轿子停了。 “先生,到了。” 掀开轿帘的不是马媒婆。是个穿黑衣的老太太,头上别一朵白绒花。 赵家当家主母,赵老太太。 “沈先生,里面请。” 她身后的院子张灯结彩。红灯笼,红对联,红喜字。 可所有红都透着一股死气。像血泼在棺材上。 “赵少爷怎么死的?” 赵老太太脚下没停。 “病故。” “什么病?” “急症。” “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 “七天还没下葬?” 她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等新娘。” 院子里摆着供桌。左边是赵家少爷的遗像,右边空着。 那个空位,是给新娘留的。 遗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两短一长。 短的是给死人烧的,长的是给活人烧的。 这家人在给活人烧香。 “陈小穗在哪?” “西厢房。拜堂前您见不着。” “我是阴阳先生,法事之前必须相看新娘。这是规矩。” 赵老太太下巴绷紧了。 “马媒婆,带先生去。” 马媒婆从廊下钻出来,脸上的笑纹僵着。 “这边请。” 西厢房在院子最深处。廊下挂着红灯笼,窗纸上贴着双喜字。 可窗纸是湿的。从里面往外渗水。 不是水。是眼泪。 有人在里面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浸透窗纸,一滴一滴往下淌。 马媒婆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对龙凤花烛。烛光昏黄,照着床沿上坐着的人影。 大红嫁衣,红盖头。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起伏。 “姑娘,先生来看你了。” 马媒婆走过去,掀开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脸。 不是陈小穗。是照片上那个女人。 嘴上还贴着红纸。 眼睛睁着,瞳孔散开,已经死了。 可她眼角还有泪,正一滴一滴往外渗。 死人不会哭。除非她刚死。 就在刚才,就在我们进院子的时候,她还活着。 马媒婆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先生,新娘子您见着了。” “法事什么时候开始?” 她红手套的指尖,沾着新鲜的血。 窗纸上的泪还在淌。一滴,一滴。 像有人在倒计时。 第2章 怨气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马媒婆,这姑娘死了多久?” “瞧您说的,姑娘好好的——” “死人我也接。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马媒婆不说话了。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赵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 “沈先生,您开个价。”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要知道赵少爷怎么死的。” 拐杖头磕在地上,咚一声。 “病故。” “什么病?” “伤寒。” “伤寒不会让人指甲发黑。” 我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片指甲,黑色的,边缘像被火烧过。 这是刚才在轿子里发现的。照片底下还压着这东西。 赵老太太看见指甲,脸色变了。 “你从哪弄的?” “轿子里。” “马媒婆!” 马媒婆往后缩了一步。 “老太太,我不知道啊,轿子我打扫过的——” “打扫?还是藏东西没藏干净?” 我把指甲放在供桌上。 “这片指甲不是赵少爷的。太小了。是女人的。” 屋里温度降了三度。 龙凤花烛的火苗缩成豆大。 “这片指甲,是你上一个‘新娘’的吧。” 马媒婆的脸彻底垮了。 她摘下红手套。 右手小指甲没了。不是剪掉的,是掀掉的。甲床上结着黑红色的痂。 “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 马媒婆笑了。笑得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那张殷勤热络的脸,像被人一把撕掉。 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张脸。 “沈先生,您一个算命的,管得也太宽了。” “我不是算命的。” “那您是干什么的?” “送葬的。” 她愣了一下。 “专给冤死鬼送葬。” 马媒婆收起笑容。她把手套重新戴上,动作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套。 “沈先生,这世上有些生意,碰了会短命。” “比如卖新娘?” “比如多管闲事。” 赵老太太的拐杖又磕了一下地。 “够了。沈先生,这法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我要是不做呢?” “那你就留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四个轿夫堵在门口,每人手里多了一根哭丧棒。 棒头上缠着麻绳。麻绳是湿的,浸过水。浸过盐水的麻绳抽在人身上,皮开肉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赵老太太,您信报应吗?” “我只信钱。” “那巧了。我也信钱。但有一条——死人的钱我不挣。” 我吐出一口烟。 “因为死人没信用。” “那活人呢?” “活人得分人。像您这样的,信用比死人还差。” 赵老太太的脸铁青。 “姓沈的,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 “我要是走出去了呢?” “你走不出去。” 马媒婆笑出声来。 “老太太,别跟他废话了。” 她朝轿夫使了个眼色。 四个轿夫举着哭丧棒逼上来。 我把烟掐灭在供桌上。就在香炉旁边。香灰溅起来,落在赵少爷遗像上。 遗像的眼睛被香灰烫出两个洞。像被烟头烫的。 赵老太太发出一声尖叫。 “按住他!” 轿夫扑上来的一瞬间,我抬脚踹翻了供桌。 遗像摔在地上,玻璃框碎成八瓣。 相框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不是赵少爷的。 是陈小穗的。 生辰八字下面,压着一根银针。针尖发黑。砒霜淬过的针。 “这是什么?” 赵老太太不叫了。她盯着地上那张黄纸,嘴唇哆嗦。 “是、是——” “是什么?” “是马媒婆给我的!她说这样能让新娘听话!” 马媒婆站在角落里,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老太太,您这话说的。明明是你来找我,说要给少爷找个‘懂事’的新娘。” “你胡说!” “我胡说?您当时怎么说的?‘越年轻越好,越穷越好,死了没人找的那种。’” “我没说——” “您还说了,‘实在不行,就让她下去陪文才。’” “闭嘴!” 赵老太太抓起地上的碎玻璃砸过去。 马媒婆侧身躲开。玻璃碴子划破她的脸,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没擦。 反而笑得更厉害。 “沈先生,您都听见了。这家人,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 “你呢?” “我?” “你干净吗?” 马媒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我只是个做媒的。” “做媒的,手上沾七条人命?” 她不笑了。 “谁跟你说的?” “陈小穗。” 马媒婆的目光猛地转向床上的尸体。 死人还坐在那里,盖头重新盖上了。 “她死了。” “死人也说话。” “说什么?” “说你手上有七个人的血。” 马媒婆一步步往门口退。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送葬的。”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黄纸和银针。 “今天这家丧事,我送定了。” 窗外突然起了一阵风。西厢房的门被吹开。 廊下的红灯笼晃了晃,灭了两盏。 剩下那盏照着院子里的槐树,树影投在窗户纸上,像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吊在树上的人。 赵老太太瘫在地上。 “文才——” “你儿子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 “不、不是——” “是谁下的毒?” 她不说话。 “是你。” “不是!” “那就是马媒婆?” 马媒婆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一眼。 “沈先生,您别乱说话。” “那你告诉我,赵少爷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 “你当然知道。因为那根砒霜淬的针,是你给赵老太太的。” 风吹过来,红灯笼又灭了一盏。 院子里只剩一盏灯了。 第3章 活埋 院子里只剩一盏灯。 赵老太太跪在地上,头发散了,白绒花掉在碎玻璃堆里。 她看着窗户上的人影,嘴唇一个劲儿哆嗦。 “文才——娘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用,要报应干什么。” 我把黄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蹿起来,吞掉陈小穗的生辰八字。 纸灰落在供桌上。 “赵老太太,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天亮之前去县衙自首。” “第二呢?” “第二,我替赵少爷和陈姑娘做一场真正的法事。超度他们,也超度你。” “超度我?我又没死!” “快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马媒婆站在门口,手背在后面,不知道在摸什么。 “沈先生,您这法事做得可够大的。” “不大。还没开始呢。” “那您打算怎么做法?” “先把活人的账算清楚。” 我把银针拍在供桌上。 “赵少爷死于砒霜。下毒的人,是他亲娘。” 赵老太太嗷一声哭出来。 “不是我——我只是想让那个逆子听话——” “听话?” “他要把赵家田产捐出去!给那些泥腿子办学堂!我们赵家几代人的积蓄,他一句话就要散光——” “所以你就毒死他?” “我没想毒死他!我就是想让他病一场,让他没力气折腾——” “银针上的砒霜,够毒死三个人。”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说‘让他听话’。让谁听话?你儿子,还是陈小穗?” 赵老太太的哭声停了。 “这张符纸上写着陈小穗的生辰八字。银针扎在符纸上,是活祭的术法。你想让陈小穗下去陪你儿子。” “不、不是——” “是殉葬。” 我盯着她的眼睛。 “在你们赵家眼里,穷人家的姑娘不算人。可以卖,可以埋,可以给她扎针、下咒、让她一辈子烂在土里。” 赵老太太整个人瘫在地上。 马媒婆鼓起掌来。一下,两下,三下。 “沈先生说得真好。义正词严,掷地有声。” “但是——”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您说错了一点。” “哪一点?” “银针不是我给她的。是她自己买的。” 赵老太太猛地抬头。 “马媒婆!你——” “老太太,您忘了?三个月前,您托人找我,说想给儿子找个新娘。冥婚的新娘。我问您要什么样的。您说——” 她学着赵老太太的语调。 “‘要年轻的,要穷的,要没爹没娘的。出了事没人闹的那种。’” “我没说!” “您还说了。‘要能下去的。不能让文才一个人在底下孤单。’” “下去”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像说下楼,说下地,说下雨。 赵老太太的脸白成一张纸。 “后来我给您找了陈小穗。十九岁,父母双亡,带着个弟弟住在城隍庙里。您说合适,太合适了。” “你别说了——” “您给了我一百块大洋。五十块是媒人钱。另外五十块——是‘办事费’。” 马媒婆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全是当票。 “这些是陈小穗弟弟的当票。当了棉袄,当了棉被,当了家里最后一口铁锅。为什么当?因为他姐姐失踪了,他要筹钱找人。” “找了一个月。从城南找到城北,从城里找到乡下。最后找到赵家。” “赵老太太,您还记得那孩子吗?十三岁,瘦得皮包骨,跪在您家大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求您告诉他姐姐在哪。” 马媒婆把当票一张一张摆在供桌上。 “您怎么说来着?‘你姐姐嫁进我们赵家,就是我们赵家的人。跟你没关系了。’然后放狗咬他。” 赵老太太浑身发抖。 “那孩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可能饿死了吧。” 马媒婆说得轻描淡写。 我攥紧手里的罗盘。罗盘指针在发烫。 “马媒婆。” “嗯?” “你到底害过多少姑娘?”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像糊上去的纸面具。 “沈先生,您这话问得不对。” “哪里不对?” “不是我害的。” “是她们命苦。” 她走到床边,掀开陈小穗的盖头。 死人还在那里,眼角的泪痕干了,脸上结了一层白霜。 “您看这姑娘,长得多好。可惜命不好。爹死娘改嫁,一个人拉扯弟弟。这世道,穷人家的姑娘,命就不是命。” 她摸了摸陈小穗的脸。动作很轻,像母亲摸女儿。 可她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 “我给她们找婆家,有错吗?我让她们嫁进大户人家,有错吗?至于她们能不能活——”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是她们的命。” 龙凤花烛的火苗猛地蹿高。屋里亮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看见马媒婆的脸。不是她平时那张脸。是另一张。 像蛇蜕皮之前的样子。旧的皮肤底下有新的东西在蠕动。 她把手套摘下来。双手全是疤。新旧交叠,一层盖一层。 每道疤都是一个姑娘。 “沈先生,您知道我这辈子做过多少桩媒?” “多少?” “七十二桩。” 她伸出右手。小指甲是没的。 “七十二个姑娘。活下来的,只有六个。” “剩下六十六个呢?” “都下去陪新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烛火又矮了下去。光线暗下来,她的脸又变回那张慈眉善目的媒婆脸。 “所以沈先生,您说得对。我是杀手。” “但杀人的不是我。” “是她们。” “她们把自己的命送掉的。” 马媒婆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夜枭叫。 “年轻姑娘,穷人家的姑娘,不该活。活该被卖,活该被埋,活该让人一根银针扎进八字里——” 我把罗盘砸在供桌上。铜盘撞在银针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笑声停了。 “马媒婆,你今天走不了了。” “谁说的?” “我说的。” “您凭什么?” 我拿出怀表。表盖上刻着一个字。 “阴”字。 马媒婆看见那个字,脸色变了。 “你是阴差?” “不是。我是阴阳先生。但我不只接活人的生意。” “死人的生意也接。” 我打开表盖。里面的指针不是走时间的。是指人的。 表针正对着马媒婆。 “陈小穗死之前,把怨气给了你。” “你知道怨气这东西吧?活人感觉不到,死人全是靠它撑着。怨气越大,死后越凶。” “你手上六十六条人命。每一条都给了你一点怨气。你以为是你在害她们?” “其实是她们在等你。” 马媒婆后退一步。 “等你死的那天。” “六十六个新娘,等着撕了你。” 马媒婆的脸终于变了。不是怕。是兴奋。 “沈先生,您真有意思。您这样的,我第一次碰见。” “可惜——” 她话没说完。 院子里最后一盏红灯笼灭了。 第4章 新娘 黑暗只持续了三息。 但足够我听见三个声音。 第一个声音是赵老太太的尖叫。从供桌底下传来,闷在嗓子眼里。 第二个声音是马媒婆的脚步声。往门口去的,很快。 第三个声音最轻。是盖头落地的声音。 陈小穗的盖头,掉了。 烛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屋里变了样。 供桌翻倒,香灰撒了一地,赵老太太抱着头缩在墙角。 马媒婆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门闩。 但她没往外跑。她看着床的方向。 陈小穗的盖头落在地上。红绸铺开,像一小滩血。 床上的死人不见了。 “人呢?” 马媒婆的声音发紧。 没人回答。 西厢房不大,四面墙,一扇窗,一张床。能藏人的地方,只有床底下。 我蹲下去。床底下只有一双绣花鞋。 空的。 “在上面。” 马媒婆的声音变了调。 我抬起头。 房梁上挂着一个人。大红嫁衣,红盖头重新遮住脸。双手垂在身侧,袖子飘啊飘。 脚上没有鞋。光脚。 脚踝上系着红绳。红绳另一端系在房梁上,打的死结。 不是她自己吊上去的。是被人挂上去的。 “马媒婆,这屋子还有谁进来过?” “没有——不可能有人——” “那你告诉我,她怎么上去的?” 马媒婆握着门闩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袖子被人扯住了。 她低头。赵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她脚边,枯瘦的手指攥着她的袖口。 “马媒婆——你不能走——你得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把她弄下来——” “谁?” “文才——文才在房梁上——” 马媒婆抬头。我也抬头。 房梁上挂着的人还是陈小穗。红嫁衣,红盖头,光脚。 但赵老太太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文才!你下来!娘知道错了——你别吓娘——” 她松开马媒婆,跪在地上冲房梁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响。 马媒婆趁机夺门而出。 我没追。 “赵老太太,你看见什么了?” “文才——我儿子——他穿着寿衣——脸是黑的——指甲也是黑的——” “他在说什么?” “他——他在指着我——” “指你什么?” “他在说——‘还我命来’——” 赵老太太的额头磕出血,混着香灰糊了一脸。 房梁上的人影晃了一下。红盖头飘起来一角。 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不是陈小穗。是赵文才。 我揉了揉眼睛。那张脸又变回去了。红盖头底下,还是女人。 我腰间的罗盘开始发烫。不是平时那种温热。是烫手。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 “赵老太太,起来。” 她还在磕头。 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掐住她手腕上的神门穴。 她浑身一颤,眼里的癫狂褪去一层。 “你看着房梁,告诉我你看见了谁。”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是——是陈姑娘——” “不是赵文才?” “不、不是——是陈姑娘——” “那就好。” 我松开她,走到房梁正下方。 罗盘烫得握不住。指针疯狂旋转,最后停在“大凶”和“绝命”之间。 这个方位,既不是赵文才的,也不是陈小穗的。 是第三个人的。 “赵老太太,这院子里还死过谁?” “没——没有——” “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没法救你。”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 “文才的爹——五年前也死在这院里——” “怎么死的?” “从房梁上——掉下来——” 我抬头看房梁上挂着的人影。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一个女人——” “谁?” “文才的奶娘。” “怎么死的?” “跳井。二十年前的事了。” “为什么跳井?” 赵老太太不说话了。 “我问你,为什么跳井?” “因为——因为老爷——” “你丈夫?” “他——他欺负了奶娘——奶娘怀孕了——就跳了井——” 罗盘的烫意减轻了一些。但还是烫。 “不够。” “什么不够?” “这三条人命加起来,怨气不够。” 罗盘的烫意,是怨气引起的反应。怨气越重,罗盘越烫。 能让铜罗盘烫成这样的,不是三五条人命的事。 是十几条,几十条。 这个院子底下,埋着更多东西。 “赵老太太,你们赵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田主——收租的——” “还有呢?” 她又不说话了。 房梁上的人影晃得更厉害了。红盖头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又落下去。 像有人在里面挣扎。 “还有——放、放印子钱——” 印子钱。高利贷。 “逼死过人吗?” “逼死过——几个——” “几个?” “十几个——都是还不起债的佃户——” 罗盘的烫意达到了顶点。 我不得不用袖子垫着手。 指针猛地一弹,钉死在一个方向上。 正南。 院子的正南方。 那口井。 “赵老太太,二十年前跳井的奶娘,尸体捞上来没有?” “没——没有——” “为什么?” “井太深——” 井太深。 尸体沉在底下二十年。 加上那十几个被逼死的佃户。 怨气从井底渗上来,渗进赵家的地基,渗进每一块砖,每一片瓦。 渗进住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赵老太太的脸之所以变成那样,不是因为心狠。 是因为她在这院子里住了五十年。 每天喝井水煮的茶,用井水洗的衣服,呼吸井水蒸发的水汽。 怨气一点一点渗进她的骨头里。 把她变成一个人皮灯笼。 外面是人,里面是鬼。 “沈先生——” 赵老太太扯住我的袖子。 “你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些都送走——” “送走?” “做一场大法事——多少钱都行——” “钱救不了你。” “那什么能救?” “自首。” 她松开手。 “我不能自首——我自首了赵家就完了——” “赵家早完了。从你丈夫糟蹋奶娘那天起,就完了。” “冤有头债有主,奶娘是我丈夫害的——” “那你儿子呢?”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赵文才是你害的。陈小穗也是你害的。那十几个佃户,你就算没亲手杀,也是帮凶。” “你们赵家在这院子里活了五十年。五十年,二十条人命。你以为烧几炷香,念几卷经,就能一笔勾销?” “做你的春秋大梦。” 赵老太太跪在地上,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房梁上的人影终于不动了。 红盖头飘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把盖头捡起来,叠好,放在床上。 “法事我不做了。” “这院子里的鬼,不是我能送走的。” “但我能送一件事。” “天亮之前,去县衙自首。带上你家的账本,把放印子钱逼死人的事交代清楚。”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老太太突然开口。 “沈先生,马媒婆呢?” 我停住脚步。 马媒婆。刚才趁乱跑了。 “她跑不远。” “为什么?” “因为怨气不只在这院子里。” 我在她身上。 那六十六个新娘的怨气,在她骨头上生根了。 她跑到哪里,怨气就跟到哪里。 一直到她死。 赵老太太发出一声奇怪的笑。 “那我呢?我身上的怨气呢?” “你自首,判你的刑,赎你的罪。” “要是不呢?” 我没回答。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边露了一线白。 槐树底下停着那顶红轿子。 轿帘掀开着。 里面坐了一个人。 不是马媒婆。是陈小穗。 盖头遮住脸,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脚踝上的红绳断了。 她来送我一程。 我冲她点了点头,往村外走。 身后传来唢呐声。 不知是谁在吹,调子像哭又像笑。 天亮了。 第5章 井底 我没走成。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下坐着一个人。 马媒婆。 她还穿着那身红棉袄,袖口沾着赵老太太的血。脸上那道玻璃碴子划的口子已经结痂,黑红色,像爬了条蜈蚣。 “沈先生,这么早就走?” “让开。” “别急。我有样东西给您看。”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红纸。 喜帖。每一张都写着名字,写着生辰八字,写着“天作之合”。 最上面那张,是陈小穗。 下面那张,叫李小兰。 再下面,王招娣。赵盼弟。刘来男。 名字一个比一个贱。命一个比一个苦。 一共二十三张。 “你不是说有六十六个?” “这些是赵家周围三个县的。剩下四十三个,在别的地方。” 她把喜帖一张一张摆在地上。 “您看看这些名字。招娣、盼弟、来男——爹娘连名字都懒得起,拿她们当弟弟的垫脚石。我不给她们找婆家,她们也是饿死的命。” “所以你就卖她们?” “不是卖。是嫁。” “嫁给死人。” “死人比活人好。”马媒婆拍拍膝盖上的土,“死人不会打人,不会赌钱,不会把老婆卖进窑子。嫁一次,吃一辈子。” “那也得有命吃。” “是啊。得有命。” 她站起来,拍了拍红棉袄。 “沈先生,您知道这些姑娘里面,有几个是真心愿意嫁的?” “几个?” “一个没有。” 她竖起一根手指。 “只有第一个。” “第一个?” “二十年前。第一个新娘,十九岁,比陈小穗还好看。” “她自愿的。” “为什么?” “因为新郎是她心上人。活着没成,死了也要嫁。” 马媒婆看着天边,眼睛眯起来。 “那个新郎,叫赵文良。” “赵文良?跟赵文才什么关系?” “赵家大少爷。赵文才是二少爷。” “赵家大少爷也死了?” “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十九岁。” “怎么死的?” “跳井。” 我后背一凉。 “那口井?” “对。就赵家院子里那口井。” “他为什么跳井?” 马媒婆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他爹糟蹋了他心上人。” 太阳还没升起来。槐树底下一片阴。树影落在马媒婆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像刀疤。 “二十年前,赵家大少爷赵文良,跟奶娘的女儿相好。奶娘姓周,女儿叫周小蝶。那年小蝶十七,文良十九。两人偷偷好上了,约定等文良考中秀才就跟老爷提亲。” “秀才没考中。” “不是没考中。是根本没考。考试前一天,赵老爷把奶娘糟蹋了。奶娘投了井。小蝶要报官,被赵老爷关在柴房里。文良去找他爹拼命,被他爹打了一顿,锁在祠堂里。” “第二天早上,文良从祠堂跑出来,跳了井。” “跳的他娘那口井。” 马媒婆说到这里,声音平得像说书。 “后来呢?” “后来?后来赵家对外说大少爷病故,把井封了。奶娘的家里人来找,赵家说奶娘偷了东西跑了。周小蝶呢?” “她在哪?” “也在井里。” 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线光,照在喜帖上。那些名字被照得发亮。 “赵文良跳井那天晚上,周小蝶从柴房跑出来,也跳了井。” “四条命。全在那口井里。” 我沉默了很久。 “你说第一个新娘自愿的。她嫁的就是赵文良?” “对。冥婚是周小蝶的娘家人办的。他们说小蝶活着没过门,死了也得嫁给文良。就从外县找了个阴阳先生,给他们办了冥婚。” “那个阴阳先生是谁?” 马媒婆不说话了。 “是你。” 她还是不说话。 “二十年前,你给赵文良和周小蝶办了冥婚。那是你第一桩生意。” “是。” “后来你就开始卖新娘?” “不是卖。”她纠正我,“是成全。” “成全什么?” “成全那些配不了阴亲的死人。有钱人家的少爷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总得有个伴儿。” “那些姑娘呢?她们的命就不是命?” “她们的命本来就不是命。” 马媒婆站起来,红棉袄在晨风里鼓起来。 “沈先生,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七十二个姑娘,每一个我都问过。” “问过什么?” “问她愿不愿意。” “她们说愿意?” “她们说,‘除了这个,我还能怎么办?’” 马媒婆笑了。笑声像石头滚过冰面。 “爹死娘嫁人,弟弟要吃饭,自己不卖,弟弟就得饿死。您说,这算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说不出话。 “所以我说,不是我杀她们。是她们自己把命送掉的。从出生那天起,她们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你也不能——” “我不能什么?不能收她们的钱?不能给她们找个归宿?赵家的井里躺着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给他们收尸。是我,二十年前给他们办了冥婚。是我,二十年里给七十二个姑娘找了婆家。” “她们活着没有家,死了总得有个家。” “哪怕那个家是坟?” “坟也是家。”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喜帖上,那些名字一个个亮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马媒婆,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赵家?” 她愣了一下。 “我接这桩生意,是你找的我。赵家有的是钱,想找阴阳先生,哪儿找不到?为什么偏偏找我?” 她不说话。 “你想让我发现赵家的秘密。你想让我知道井里的事。你想让我帮你。” “帮什么?” “帮你把井里的尸骨捞上来。” 马媒婆看着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