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日名单》短故事
第一章 车票
房东第四条催租短信发来时,我正在数老王给的五千块现金。
数到第三十七张,我停住了。全是连号。新钞,刚从银行取出来,捆钱的纸条上还印着日期:昨天。
我把钱塞回信封,抬头看老王。他站在快递站门口抽烟,右手夹着烟,小指根的位置秃着一块疤。去年冬至后,我就没见那截指头再出现过。
“王哥,”我把信封推回去,“这钱太新了,我花不出去。”
老王转过身,左眼眯着:“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这镇上送了三年快递,您突然给我五千块,让我明天去省城。”我目光落在他那截秃疤上,“去年冬至,您也给了王海涛五千块,让他去省城。他人呢?”
老王的烟顿在半空。烟灰掉下来,落在他左腿裤管上。那条腿也是去年冬天瘸的,说是雪地里摔的,但我知道不是。
“小周,”他把烟踩灭,声音压得比烟还低,“有些事,知道多了,那五千块就不够花了。”
“那多少够?”
他没答,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拍在桌上。是张大巴车票,省城方向,日期印着明天:2023年12月22日,冬至。
“早上六点,车在站门口。”他转身走,又停住,“别带行李,别回头。”
他走后,我把车票翻过来。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别上车。
字很潦草,像刚写的。
我把车票和信封揣进兜里,没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巷口小卖部。大婶在织毛衣,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去年的旧闻:某物流车坠桥,乘客身份待核实。
“大婶,明天冬至,您关门不?”
“不关。”大婶眼皮不抬,“外乡人倒是该关紧门。”
“什么意思?”
她停下毛线针,看我一眼。那眼神不像看活人,像看货。
“小周,你来清河几年了?”
“三年。”
“三年,够久了。”她低头继续织,“去年走的那批外乡人,有个叫王海涛的,也干了三年。冬至前一天,老王也给了他五千块,让他去省城。你猜怎么着?”
我心跳漏了一拍:“怎么着?”
“车是去了。”大婶的声音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桌上,“人没到。”
我攥着信封,指节发白。五千块,够我妈半年的透析费。但买我的命,不够。
“谁让您传话的?”我问。
大婶不答,从柜台下面摸出个东西,扔给我。是一把铜钥匙,老式,拴着红绳,绳上系着个木牌,刻着:西街44号。
“今晚八点。”她说,“有人等。”
我接过钥匙,齿缝里卡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锈,又像血。
“大婶,您见过陈生吗?”
大婶的手抖了一下,毛线针戳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没擦,只是看着我,嘴唇哆嗦:“你……你怎么知道这名字?”
“我猜的。”我把钥匙揣进口袋,“这镇上能让老王怕成那样的,总得有个名字。”
大婶低下头,不再说话。电视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我转身出门,听见她在背后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周,那钥匙开了门,就别想再出来。”
我没回头。
街上风大,缩着脖子往出租屋走。路过派出所,里面亮着灯,一个警察正在打盹。我不敢进去。三年前我偷了工地老板的工程款,跑路到清河,用的是假身份证。一旦报警,先被抓的是我。
我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在城里送快递,每月寄一千回去。她尿毒症,每周透析,等着换肾。
回到出租屋,把钥匙摆在桌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平儿?”她声音沙哑,“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妈,”我说,“我要是弄到一笔大钱,够你换肾。但这钱来路不正,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平儿,”她说,“你爸死那年,你偷了工地的钱,跑了。我没怪你,我知道你是想给他凑手术费。但钱没凑到,人没了,你还背了案底。这三年,你每月寄钱回来,我知道你在城里没干正经事。妈不要干净钱,妈只要你活着。”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是回不来,”她说,“妈要钱有什么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把钥匙。
晚上七点四十,我把电动车停在西街口的槐树下。
没带行李。只带了一把水果刀,藏在裤兜里。
第二章 西街
晚上七点五十,我站在44号门前。
门是厚重的木门,上着铜锁,锁眼锈死了一半。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了。用力一拧,“咔”一声,锁开了。
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霉味混着线香,还有一股甜腻的腥气,和医院走廊里的血味一个样。
推开门,没急着进去,先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进去。
正对门,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东西。走近,看清了——是碗,白瓷碗,二十个,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每个碗里盛着米饭,冒着热气。
晚上八点,屋里没人,饭是热的。
绕过八仙桌,看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寿星献桃。年画下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字。
凑近看。是名单,毛笔字,标题只有两个字:祭单。
下面列着名字,从2003年到2022年,一年一个。李建国、张强、刘伟……王海涛。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血型、身高、体重。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我呼吸停了。
2023年,下面空着。但空行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周平。后面跟着我的数据:AB型,175cm,65kg。
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另一种笔迹,娟秀得像女人写的:配型失败,改作看守。
看守?
我后颈发凉。不是来被吃的,是来看门的?
继续看。名单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照片,黑白,一个年轻男人,穿中山装,浓眉大眼。照片背面写着:陈生,1945年。
另一张照片,彩色的,同一个男人,老了,站在一栋楼前笑。背面写:1987年,新宅落成。
这栋楼,就是西街44号。
但户籍上,陈生1987年就死了。
如果1987年他还笑着拍照,那死的就不是他。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继续搜。八仙桌后面是墙,墙根的地砖有一块颜色略深,像是经常被踩。蹲下去敲,声音发空。
抠住地砖边缘,往上一掀,露出一个铁拉环。
拉住铁拉环,往上一提。墙面无声地滑开半尺,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暗道。
没急着下去,先听了听。下面有声音,很轻微,像是机器运转的嗡鸣,还有水滴声。
我打开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我先把祭单拍了照,存进加密相册。如果我能活着出去,这些就是证据。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内兜,右手握紧口袋里的水果刀,一步步往下走。
楼梯很陡,没灯。走了大概二十级,脚底平了。是一条窄道,砖墙,头顶有电线,挂着几个昏暗的灯泡,一闪一闪。
窄道尽头,一扇铁门,虚掩着。
推开门。
里面很大,挑高很高,回声发空。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靠墙两边,摆着铁架床,每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数了数。二十张床,二十个人。
走近第一张床。床上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但胸口在微弱起伏。还活着。
看向第二张、第三张……每个人都一样,消瘦,苍白,皮肤贴在骨头上。有些人手上连着输液管,吊瓶里的液体无色透明,一滴滴流进血管。
在房间最里面,有一张桌子,摆着医疗器具:针管、采血管、消毒棉。旁边一个小冰柜,嗡嗡响着。
打开冰柜。里面码着几十支试管,暗红色,底部有沉淀。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最近的一支:2023年12月20日,编号20。
王海涛的编号。去年冬至失踪的人。
拿起一支试管,对着光看。
“放下。”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苍老,平静,没有起伏。
我猛地转身。
楼梯口站着一个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脸上皱纹很深,一道叠着一道,背佝偻着,拄着一根拐杖。穿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看着我,眼神浑浊,但很亮。
“你是周平。”他说。不是问句。
“您是陈生?”
他慢慢点头:“是我。你比我想的,来得早。”
第三章 看守
陈生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神经上。
“这些人,”我指着床上的人,“还活着?”
“活着。”陈生走到冰柜前,拿起那支昨天的试管,对着光看,“但不算活着。”
“什么意思?”
他没答,把试管放回冰柜,关上。然后转身,看着我。
“你看到了名单。你知道自己是什么。”
“看守?”我攥着口袋里的刀,“让我来看这些活死人?”
“他们不是死人。”陈生走到第一张床边,掀开被子。床上的人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有针眼,密密麻麻。“他们是药。每年冬至,抽一次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