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玻璃夕阳》玻璃夕阳

目录 第一章 苏南的南方 第二章 不能迈出去的脚步 第三章 蝉声唧唧的午后 第四章 假如夏栀子没有说 第五章 青藤树下的秘密 第六章 你不知道的阴差阳错 第七章 蔷薇花永不凋谢 第八章 掌心与心脏的距离 第九章 恋之心永不停靠 尾声 楔子 那应是一道门。 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玫瑰花图案,以及挥着翅膀的天使。夕阳的余晖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这是一个安静的场景,一切都仿佛被时光遗弃了。夕阳不落,门永远关着,而我,永远站在离门前三米远的地方,仰着头看着门上刻的字。 一笔一画,一撇一捺,那不是一个复杂的汉字,可是任凭我将眼睛眯起再睁开,睁开再眯起,都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字。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激动的情绪,催促着让我去推开那扇门。可是我的双腿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固执地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苏南。” 从门后传来一声呼唤,夹杂着属于盛夏栀子花的气息,轻轻地落在我的耳中。 我的脚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 是谁在门后如此情深地念着我的名字? 是谁在这被遗忘的时光里呼唤我的本名? 我深呼了一口气,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按下去便知道谁在念着我的名字了。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我竟然有些害怕,想知道门后是谁,又害怕知道那是谁。 “苏南。”那个人还在呼唤着我。 我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了,里面像是灌满了白炽光。空荡荡的房间里,逆光之处有一张深色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少年。 “你是谁?” 我颤抖着声音问道,举步维艰地朝他走过去。 就在我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照在他身上的白光猛地一闪,刺得我下意识地捂住双眼。仓促之间,我只看到他那漂亮单薄的嘴唇微微向上扬起。 只是那眉眼,无论看多少次我都无法辨清究竟是什么模样。 少年朝我摊开掌心,在我的手即将落进他的掌心时,他整个人宛如纷飞的羽毛一般消失在灼眼的白光之中。 第一章 天平的两端,模糊的纵横线,微晃的灯光,我在回忆里念念不忘,你在彼岸谁的风景,美得像画卷。那些年,那些偷偷喜欢过你的日子,我用泪水与微笑来缅怀,所以才能这样毫不在乎地站在你面前,假装从未喜欢过。 ——摘自《苏南日记》 【一】 这个夏天潮湿闷热,空气里弥漫着紫藤花的香气。 像过去的很多年一样,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暑假。被补习班和暑假作业占去一大半时间,只剩下这样阴雨连绵的雨天可以待在家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场雨已经连续下了很多天,大起来如瓢泼,小起来似情人间的细语呢喃。 大大小小,淅淅沥沥,将我的整个暑假都湿透了。 下雨天,哪里都不能去,我只好待在房间里画素描。 奢华模糊的椅子,身穿燕尾服的少年,嘴角温柔的笑容…… 可是我画不出更多了。 我可以画出梦里那扇门上哪怕一个细小的花纹,那刻在门上的字却始终描绘不出来。梦里分明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笔、每一画,但是醒来之后,任凭我怎么努力地去回想,都无法描绘出来。 “苏南,苏南!”顾浩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活力,带着属于夏天的味道穿透房间的窗户,“快出来,雨停了,还闷在家里多没意思啊!” 雨停了? 我放下画笔,将窗帘拉开。 雨果然已经停了,推开窗户,立刻涌进一股清凉的气息。 雨过天晴,乌瓦红墙的老街旧巷,爬山虎从这家屋檐蔓延到另一家的墙壁,于是在一大片青绿之中,那裸露出来的橘子红就尤为醒目。 雨珠在巴掌大的叶子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滚动,汇合,叶子便颤抖着仿佛落下了一颗泪水。 顾浩宇就在窗外,他一脚蹬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在一旁的花坛上,笑着望着我,笑得极没形象。 他伸出手指着我的脸,大笑道:“哈哈,苏南,你还真是个大画家啊!” “啊?”我不解地转过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原来我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黑色的颜料。 顾浩宇还在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了。 我顿时有些恼了,抓起揉成一团的纸朝他扔过去,怒吼道:“笑什么笑!不许笑!” 此时的顾浩宇其实还没有完全长开,只是骨节拔高,清瘦得很,白衣白裤,穿着一双运动鞋。他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身上有股清新的皂香,牙齿很白,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喜欢在自行车篓子里放一大把栀子花。 “不笑就不笑,小气鬼。让我笑一下又不会死。”顾浩宇说着,便俯下身子从车篓里抓起一束栀子花朝我扔来。 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窗外,顾浩宇已经大笑着离开了,边骑自行车边喊道:“我走了,大画家!” 我一手扶在窗台上,一手握着他扔过来的栀子花,微笑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犹如一条欢快的鱼,“哗啦”一下,溅起粹白的水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我仔细观察过,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顾浩宇在车篓里放的花也不同。春天是成串的迎春花,夏天一定是栀子花,秋天换成了大捧的波斯菊,冬天则是腊梅花。不过,不管车篓里的花怎么变换,顾浩宇的自行车总是停在同一个地方。 那是青檀巷最美丽的女孩,也是整个青檀巷的骄傲,奥数第一、英语第一、作文比赛第一…… 而这个女孩对我的意义就更大了,因为在其他人询问这个优秀的女孩是谁的时候,我都会很自豪地说一句“那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夏栀子”。 我将栀子花丢在写字台上,换了一双鞋,决定去找夏栀子。 雨后的青檀巷,青石板的路面有些滑。我刚走到拐角处,就听到一阵“哐当哐当”的声音朝这边来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顾浩宇低着头骑着自行车,骑得很快,几乎要飞起来了。 他的自行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溅了我一身的泥水,我顿时就怒了,大喊道:“顾浩宇,你赶着去投胎吗?给我回来!” 按照往常那样,顾浩宇应该会停下自行车。可是今天,这家伙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理都没有理我,自顾自地往前冲。 我转过身追上去,边跑边喊:“顾浩宇,你给我停下来!” “你别理我!”顾浩宇吼道。 突然,他转过头仓促地望了我一眼,额前长长的碎发下,那双漂亮如星辰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泪光。 我愣了一下,伸出手抓住了顾浩宇的手臂,脱口而出地问:“喂,顾浩宇,你不会是哭了吧?” 顾浩宇没有回答我,一把甩开我的手,蹬着自行车朝巷子深处骑去。 我有些疑惑,十几分钟前,顾浩宇还眉飞色舞好不精神,可是才过了一会儿,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应该去找夏栀子了,他和夏栀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了想,赶紧朝夏栀子家跑去。我有种直觉,现在去找夏栀子,一定能够弄明白顾浩宇为何会变成这样。 夏栀子的家并不远,从我家到她家,只要走十分钟的路就到了。 青檀巷从巷头到巷尾,我家在中间,夏栀子住在巷口,而顾浩宇家则在巷尾。这一条长长的巷子接连起我和顾浩宇,还有夏栀子之间微妙的关系。 【二】 我路过一处大门紧闭的院子,这栋房子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存在,可是这么多年我从未见到里面有人住过。 爸爸告诉我,这是一栋废宅,宅子的主人在别的大城市里生活。 我停下了脚步,因为那扇生了锈的铁艺大门竟然是开着的。院子里的蔷薇花开得很茂盛,有一个身穿海蓝色裙子的漂亮女人正弯着腰修剪花圃里的藤蔓。 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眼花了,在这连绵不停的雨天里,这栋废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转过头,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不管发生什么,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拐了一个弯,走上通往夏栀子家的那条碎石路,雨后的夏风吹在脸上十分舒服。 我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了趴在书桌上的少女。她的半边脸沉浸在灿烂的日光之中,微微闭着眼睛,脸上似乎透着一丝苦恼,她的手边放着一个粉色信封。 那真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那张脸像是五月似熟未熟的葡萄,青涩之中带着一丝甜美。 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封信上,拜极好的视力所赐,我看到信封上的落款处写着“顾浩宇”三个字。 “苏南?”夏栀子发现了我,立刻站起来。 她的书桌上果然换上了刚开的栀子花,很大一束,我站在窗前都可以闻到清幽的栀子香。 夏栀子绕到大门前,打开门,满面笑容地望着我,说道:“你今天没去补习班啊,快进来。” 我没有进去,而是有些犹豫地看着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问。 顾浩宇那双红红的眼睛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闪现,阳光开朗如他,怎么会露出那样落寞且忧伤的表情呢? “怎么了,苏南?”夏栀子伸出手拍了拍脸,“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信。”我的视线越过夏栀子,落在她的书桌上,“是不是顾浩宇写的?” 夏栀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我绕过她走了进去。 书桌上的那封信确实是顾浩宇写的,他的字迹漂亮俊逸,就像他的人一样。 我转过身看着夏栀子,开口问道:“栀子,刚刚……” 夏栀子上前一步,一把将封信拿起来,轻描淡写地说道:“苏南,刚刚顾浩宇向我表白了。” “啊?”我心里一颤。 其实我知道顾浩宇一直都喜欢夏栀子,但是真正听到夏栀子告诉我这件事,我还是有些震撼。 知道顾浩宇喜欢夏栀子,得追溯到那年暑假,夏栀子十四岁生日的时候。 我记得很清楚,夏栀子生日之前,顾浩宇特地来找我,拐弯抹角地问我夏栀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那段时间,从来不屑理会我这种成绩差、性格又恶劣的女孩的顾浩宇,破天荒地在我屁股后面追了一个星期。 最后,我被他缠得没办法了,便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夏栀子?” 顾浩宇没有回答,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 如果我没记错,当时我笑了,甚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开玩笑地说道:“不是吧,顾浩宇,你真的喜欢夏栀子?” 顾浩宇急忙捂住我的嘴巴:“苏南,你别乱说。” 我还是第一次离顾浩宇这么近,他身上有好闻的皂香味。 不知道怎么的,我突然很心虚,连忙推开他,说道:“别动手动脚的。上次夏栀子似乎看上了一对发卡,好了,就这么多。” 也许是因为那一次,所以后来顾浩宇为了感谢我,每次骑自行车去找夏栀子,从我家门前经过的时候,总会从车篓里分出一束花扔给我。 我从来照收不误,写字台上的花一直没有缺过。 青檀巷的人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安静的夏栀子会和我成为好朋友。原因不是很简单吗?在青檀巷里,同龄的孩子一共有三个,我,夏栀子,还有顾浩宇。 我不和夏栀子成为好朋友,那才是奇怪的事情吧。 “我拒绝了。”夏栀子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苏南,我没有做错对不对?” 我不知道,确切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夏栀子。 因为在顾浩宇喜欢夏栀子的这些年里,他们都不知道,我是怎样小心翼翼地喜欢顾浩宇的。 这是一个秘密,没有人知道,我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个秘密。因为夏栀子是我的好朋友,我喜欢她,如果顾浩宇喜欢的人是夏栀子,我一定会将我的心思藏得很深,谁都无法窥探到。 现在夏栀子拒绝了顾浩宇,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应该为顾浩宇感到难过。可是站在一个暗恋者的角度,我的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点欣喜。 “还是你觉得我应该接受他?”夏栀子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忧郁,“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说这些……总是不太好。” “所以顾浩宇失恋了吗?”我明白了顾浩宇刚刚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不过还有一点我不明白,“如果你只是顾忌这一点,大可不必拒绝他。还是说,你并不喜欢他?” “我不知道。”夏栀子看上去很苦恼,她将视线落在那一把栀子花上,“苏南,如果我对他一点儿好感都没有,又怎么会接受他送给我的花呢?” 夏栀子是喜欢顾浩宇的,这一点其实我比谁都明白。 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我将一切看得太明白了。顾浩宇和夏栀子,还有我,一个完美的男生,一个优秀的女生,还有一个如此糟糕的我,走在一起其实挺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 “别人的意见永远只是意见。”我想了想,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我忽然很想去看看顾浩宇,那么骄傲的顾浩宇被拒绝之后一定很难过吧。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看到顾浩宇那么狼狈过。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夏栀子忽然抓住我的手臂,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助,“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我转过头朝夏栀子笑了笑:“顾浩宇是个很好的男生,我觉得你如果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开心的。” 夏栀子听到我的话,张了张嘴,像是要和我说什么。但最终她松开了手,叹息了一声:“算了,让我先静一静吧。” 从夏栀子家出来,天色又阴沉下来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像是要下雨了。我急忙往前走,夏天的雨总是来得非常快,我没带伞,极有可能淋雨。 我的预感还是很准的,半路上,脚下的青石板上显出一滴水迹。 糟糕,这雨还真是说下就下。 我四处望了望,正巧前面有一处屋檐可以躲雨。 我没有细看便直接跑了过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上传来“哗啦”的声音。紧接着,我就看到白花花的水从我的头顶上淋了下来。 “啊!”我惊呼一声,立刻躲开了,第一时间抬起头,就看到这栋小楼二楼的窗户处探出了一个脑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弥生,穿着格子衬衫的陈弥生有些无措,目瞪口呆地看着浑身湿透的我。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盆子,刚刚就是他从二楼的窗户往下倒水的。 “啊,对不起。”“砰”的一声,他关上了窗户。 我恼怒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头发也黏在了脸上,很不舒服。我正准备大吼一声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个地方就是那栋没有人住的废宅。 我站在侧面的屋檐下,完全忘记这里已经有人住进来了。 “喂,你没事吧?”少年有些慌张又略带几分歉意的声音在我的身旁响起。这时候他站在铁艺大门里面,我站在门外,十分狼狈。 透过成片的蔷薇花,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从花与叶之间的缝隙中窥探到他嘴角的一抹浅笑。 此情此景就好像在那个梦境里,大片的白炽光照来,我看不清那个少年的眉目一样。 我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因为那个笑容太熟悉,让我有些害怕,所以我狼狈地逃走了,将他的话全部抛在脑后。 当然,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直到傍晚的时候我才知道,那个从二楼倒下一盆水将我淋湿的男生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对,他就叫陈弥生。 【三】 那天一定是我最狼狈的一天,我淋着雨浑身湿漉漉的,但是没有放弃去找顾浩宇。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坚持,也没有人会知道我对顾浩宇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在顾浩宇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假小子,一个讲义气的哥们儿。 在夏栀子的眼里,我是一个可以一起逛街、吃冰激凌的好朋友。 我夹在他们中间,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理由去找顾浩宇。 还是用哥们儿的身份吧,这样才能给我一点儿勇气,在这样的雨天,如此狼狈地去找被夏栀子拒绝了的顾浩宇。 我当然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顾浩宇,我可以很骄傲地说,我了解他并不比了解夏栀子少。 青檀巷里有一个小小的游乐园,我八岁那年和爸爸搬到青檀巷后,就经常去那里打发时间。 顾浩宇不开心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坐在旋转木马上发呆,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坐上一下午。 我跑到游乐园的时候,顾浩宇果然坐在木马上。白色的木马早就没有小时候看到的那么白了,马身的油漆已经脱落了,留下斑驳的痕迹述说着年华的流逝。 “顾浩宇。”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顾浩宇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头,看到是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失望。 他期待看到的人是夏栀子,可是夏栀子没有来。 “回去!”顾浩宇冷冷地看着我,眼眶依旧红红的,“你来做什么,苏南?” 我咬了咬牙,握紧拳头。 看吧,在顾浩宇的心里,我连出现都显得突兀。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我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走。 雨还在下,夏天的雨砸在脸上有点儿疼。雨天有一个好处就是隐藏自己真正的情绪,即便视线模糊了,也能看到很多东西。 比如,我看到了顾浩宇有多么不欢迎我的到来。 他直接走过来推了我一把,说道:“你走你走!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我。苏南,你什么意思?你是来提醒我,我还不够惨吗?” “不是的。”我想要辩解,可很多话到了嗓子眼就是讲不出来。 比如,顾浩宇,其实我只是因为喜欢你,想陪着不开心的你。 比如,顾浩宇,其实夏栀子没有不喜欢你,她是喜欢你的,只是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 可到头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第一个“比如”我怕是到死都不会说出口,而第二个“比如”我不想说出口。 最终,我只能保持沉默。 顾浩宇的表情有些狰狞,像是一只被惹急了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我想了无数个办法希望能让他冷静下来,可是直到我被顾浩宇一把推倒在地上,都没能想到好办法。 顾浩宇愣了一下,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着自行车消失在雨幕之中。 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雨中,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把伞出现在我的头顶上,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伞上,像是鼓点一般砸在我的心里。接着,一只瘦白的手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心里一惊,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刚刚泼了我一身水的少年。他撑着一把黑白相间的雨伞,有些拘谨地冲我笑。 “那个……” 梦境中,穿着燕尾服的少年也像现在这样将掌心摊开。那是一场我无法躲避的噩梦,从八岁开始一直做到现在的噩梦。无论我多努力都看不清少年的面孔,无论我多用力也触不到他的指尖。 一切仿佛从梦里搬到了现实中,我心里一颤,有种惊慌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喂,我只是和你道歉,刚刚我真的不是有意拿水泼你的!”少年稍稍提高音量,雨声夹杂着他真诚的道歉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他。雨幕下,我看不清他的脸,刚刚仓促之间也没有好好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很奇怪的是,我确定并没有见过这个少年,可是他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急忙转过身,想要继续往前走,不知道怎么的,脑袋里“嗡”的一声闷响。我的双腿也失去力气,手边又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一时站不稳,笔直地朝后倒去。 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四】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之前还下着瓢泼大雨,到了黄昏反而天晴了。夕阳宛如被切掉一半的甜橙摆在地平线上,将橙色的光芒洒向整个世界。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睛有些酸涩。看到阳光的一瞬间,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屋外的谈话声,似乎有人在说话。 我的喉咙干得厉害,双手撑着床坐了起来,一瞬间只觉得脑袋很沉,嗓子里热辣辣的,好像要冒烟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衣服已经被换过了。 我心里一惊,这是谁干的?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夕阳的余晖照进屋内,我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侧面朝我的少年。他安静地坐着,夕阳将他的左半边脸染上一层暖色,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脸,那其实并不是一张十分漂亮的脸。 如果说顾浩宇是富贵妖娆的牡丹花,那么这个少年就是开在花圃里的蔷薇,纤瘦苍白,有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 “苏苏,你起来了?”爸爸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笑着看着我,伸手指着身旁一个穿着米色居家服的中年男子说,“快喊方叔叔。” “方叔叔?”我困惑地看了那个人一眼,他正微笑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视线又一次落在身穿格子衫的少年身上。他缓缓地转过头看了看我,我的心下意识地一紧,然而他的模样也没有多么让人害怕,是一个很安静温和的少年。 “这是刚刚搬来青檀巷的方先生和他的孩子,多亏弥生送你回来,你这孩子,下雨天怎么能出去淋雨?”爸爸责备道,“你不能淋雨,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嘛好嘛,我错了。”我有些不耐烦地回应着爸爸的话,视线始终停留在那个少年身上。 原来他叫弥生。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少年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动了动嘴角,朝我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陈弥生。” 我看着他摊开的掌心,那种害怕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我迟疑地伸出手,害怕像梦境中那样,在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少年就会破碎,如同一片片纷飞的羽毛一般消失。 “我是苏南。”我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少年并没有消失不见。 “其实这事也怪弥生。”方叔叔爽朗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着,“下午我让他把洗玫瑰的水倒掉,他没有看到站在屋檐下的苏南,所以把苏南淋湿了。” 听方叔叔这么一说,我只能笑了笑:“其实是我不对……” “叮咚——”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我正准备走过去开门,只是迈了一小步而已,就差点摔了一跤。 坐在沙发上的陈弥生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扶住我,我才免去摔跤的狼狈。 “咦?好烫!”他说着,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之色,“苏南,你是不是发烧了?” 爸爸急忙走过来,一手扶着我,一手打开了门。然后在我的额头上探了探,脸色顿时一变:“还真的发烧了,一会儿去诊所看看。” 我没有认真听爸爸说话,视线一直落在家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红色T恤的女孩。 她有一头短发,眼睛十分明亮,咧着嘴朝我笑得很欢:“哈哈,你醒啦!” “哦,这是你方叔叔的女儿,和你一样大,叫方晓,你的衣服就是她帮你换的。”爸爸将我扶到沙发旁坐下,从家庭医药箱里取出体温计让我含在嘴里。 我说不了话,只能冲着那个叫方晓的女孩傻笑,连句谢谢都没办法对她说。 和陈弥生不一样,方晓浑身都透着一股热乎劲儿,这倒与平常的我很像。 “我是来喊爸爸和豆丁回家吃饭的。陈姨做好了晚饭,催我来喊你们回去。”说着,她大步走到我的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 这是方晓和我说的第二句话。 我很喜欢这个女孩,于是我将体温计从嘴里拿出来,冲她笑道:“我叫苏南。” “改天带我到处转转吧。”说着,方晓站起来,拉着方叔叔的手,对他说,“走啦,爸爸,陈姨还在等我们呢!豆丁,走吧。” 她拉着方叔叔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哦,当然要等你感冒好了之后。”说完,她便离开了。 陈弥生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单薄消瘦,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回头,但是没有。 他们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我转过头看向脸色阴沉的爸爸,讨好地笑道:“哎呀,我又不是故意淋雨的。” 爸爸看了看体温计,眉头皱得更紧了,说道:“走,去诊所打点滴,你明知道你不能发烧……” “好啦,我知道了。”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因为如果我不打断,那么接下来绝对是长篇大论的教导,“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模样,爸爸也有些无奈,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走吧,希望你陆阿姨还在诊所。” 青檀巷虽然小,但是该有的基础设施都有。诊所的陆阿姨是夏栀子的妈妈,巷子里有感冒发烧的,少不了往她那里跑。八岁那年,爸爸带着我搬到这里,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是诊所的常客,每天都要来报到。 “对了,为什么方晓和陈弥生的姓氏不一样啊?” 刚刚我就觉得奇怪,兄妹俩怎么会有不一样的姓氏呢? “因为那是重组家庭。”爸爸和我解释道,“弥生的妈妈带着他嫁给方叔叔的,所以姓氏才会不一样。你可不许多问啊。” “知道啦!”我冲爸爸做了一个鬼脸。 不过在我看来,这并不是很难接受的事,因为爸爸和妈妈在我八岁那年就离婚了。只是奇怪的是,妈妈从来没有来看过我,我也不太记得她的样子了。家里找不到妈妈的照片,甚至我过生日她都不会来看我。 我记得小时候问过爸爸,妈妈是不是已经死了。那一次,爸爸狠狠地骂了我一通,最后告诉我妈妈还好好地活着。 到了诊所,发现陆阿姨还没有回家。和夏栀子一样,陆阿姨也是一个美人胚子,夏栀子完全继承了她全部的美貌和优点。 “先吊一瓶水吧。”陆阿姨熟练地取药配药,吩咐我坐在椅子上,“夏天可不能多淋雨,那可是会着凉的。苏南,你身体不好,发了烧会很麻烦的。” “我知道,爸爸已经说过了。”说完,我伸出手让她扎针。 “今天吊一瓶退烧的药,明天还得来这里,听到了吗?”陆阿姨故意板起脸说话,“什么时候烧退了,你才不用来了。” “嗯!”我笑着回答道。 我喜欢这种善良的人,比如夏栀子,比如那个叫方晓的女孩。 想起夏栀子就想起了顾浩宇,我感觉胸口有些压抑,也不知道那家伙淋了那么久的雨要不要紧呢。 【五】 事实上,就算有金刚不坏之身,一直淋雨也是不好的。 第二天,我去陆阿姨的诊所时,一走进去就看到顾浩宇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打点滴,小麦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慵懒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昨天被雨水泡的。 我冲他灿烂地笑了笑:“顾浩宇,你也有打点滴的一天啊。” 顾浩宇被我的话弄得微微一愣,最终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还说我,你不也进来了吗?” “哼!”我转过头在他的身边坐下,陆阿姨拿着药水瓶过来给我输液,看着那么大一瓶,估计今天一下午都得在这里耗着了。 不过,我偷偷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顾浩宇,心里有几分雀跃。因为就算要坐一个下午,有顾浩宇陪着,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个……”顾浩宇的声音有些低沉,“对不起啊,昨天……” “啊?”我假装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微笑地看着顾浩宇,眨了眨眼睛,“我们是好哥们儿,说什么对不起啊。” 我把自己摆在哥们儿的位置上,将一切可能破坏这个关系的事情忽略掉,无论是发生过的,还是即将发生的,都通通忽略掉。这样我才有资格继续冲他笑,继续拍他的肩膀。 顾浩宇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笑,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顾浩宇。洁白的牙齿,小麦色的肤色,像是将所有阳光都聚集在了眉宇之间,叫我如此喜欢。 守护这样的笑容,守护这样的顾浩宇,一直是我藏在心里的小心愿。因为我觉得,一旦他失去了这份阳光,就不再是原来的顾浩宇了。 他伸出手将我的头发揉乱,说道:“对,好哥们儿之间是不用说对不起的。” “浑蛋!”我整理了一下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打趣道,“女孩子的头发不能这么揉的!这么粗鲁,小心将来找不到另一半!” “你是女孩子吗?”顾浩宇十分欠揍地拽了拽我的头发,“在我心里,你就是纯爷们儿啊。” 我抬起头看着玻璃瓶里冒出的一个个气泡,第一次觉得原来打点滴也可以这样开心。 我正准备回头看看顾浩宇的时候,眼前出现一片阴影,紧接着,有个人坐在了我另一边的凳子上。 “咦?”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因为坐在我身边的是那个叫陈弥生的少年。 “真是的,大热天的,怎么一个个都感冒了?”陆阿姨拿着药水瓶走过来,视线从顾浩宇一路扫过来,最后落在陈弥生身上,“你们这是排着队来照顾我的生意吗?” “麻烦陆阿姨了。”陈弥生礼貌地笑着伸出手让陆阿姨插针。 “你怎么也感冒了?”我不经大脑思考就直接问出了口,问完以后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和陈弥生并不是很熟,不,确切地说,我们只能算见过两次面。 “嗯,淋雨了。”他回答道,抱歉地看着我,“苏苏,昨天的事,对不起啊。” “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他对淋了我一身水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我不是个爱记仇的人,这种小事,我没有理由生气,“我没有生气,你也不是故意的。” “嗯。”他似乎放下心来,安心地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休息。 他的脸色很苍白,和顾浩宇比起来,相差不是一点半点。 一个阳光开朗,一个阴柔温和,两个少年一左一右坐在我的旁边。 没有人再说话,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输液管里滴水的声音,以及窗外的蝉鸣声。 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屋内很闷热,我深呼了一口气,看到门口有一个浅蓝色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进诊所。 我知道那是夏栀子,就像我知道其实顾浩宇看到了夏栀子就在门外,却假装没看到一样。 这个夏天,这个暑假,这个阴雨连绵的感冒季,青檀巷因为方家一家人的到来似乎热闹了一些。 我三天两头地去诊所,顾浩宇只去了两天就好了,倒是陈弥生陪着我打了好几天的点滴。 渐渐地,我们开始有了对话。 渐渐地,方晓会来诊所找陈弥生。 我和方晓其实都算是自来熟的性子,这么一来二去,我倒是和方晓成为了朋友。并且知道陈弥生还有一个小名叫豆丁,这个名字的由来竟然是因为他喜欢吃土豆烧肉,所以他妈妈干脆就“豆丁豆丁”地喊他了。 终于不用再打点滴的那一天,爸爸早早地给我准备了一桌子好菜来庆祝我感冒痊愈,这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有些夸张。只是感冒痊愈而已,用得着这样吗? 嗯,我来回答你。 一个小小的感冒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小事,可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会要命的病。用夏栀子的话来说,我是林黛玉的身子,杨排风的性子,偏偏还要像猴子一样好动,一刻都停不下来。 其实夏栀子不知道,我只是害怕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感觉。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生出来的恐惧,我只能让自己动起来,才能让自己笑得明媚如骄阳。 第二章 还记得吗?那张被尘埃掩埋的信纸,原本想写下的小情绪被时光打磨殆尽。手心的小秘密,你微笑的模样,藏在书桌下的刻痕,写在心底的小事…… 我用橡皮擦擦掉你的模样,却发现已经无法再画出第二个你。 ——摘自《苏南日记》 【一】 夏栀子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巧将玫瑰的素描画上最后一笔。 她穿着一条纯白色的百褶裙,白皙的皮肤好似一戳就破的云团儿,只是简单地将一头长发拢在脑后,就漂亮得让人心生感叹。 “苏南,和夏栀子站在一起,你难道没有自卑感吗?你看,夏栀子学习好,人又漂亮,与同学们的关系肯定也不差。苏南,你和夏栀子站在一起,难道就没有压力?” 前天方晓来找我玩的时候,这样问过我。 我看了看夏栀子的脸,这么漂亮的女孩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说要有压力,也该是夏栀子要顶着被人说和差生做朋友的压力吧。 “苏南。”夏栀子有些犹豫,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因为过于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进来的时候,脸上分明是笃定无比的表情,可是开了口之后,像是全部的勇气和决定都随着“苏南”两个字消失了。 “嗯?”我轻声问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陪我去找顾浩宇。”夏栀子深吸了一口气,眸子宛如夜空中闪亮的星星,那是只有陷入爱恋中的人才会有的眸光,“苏南,我需要你陪着我。”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我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笑得很灿烂。 我已经猜到了夏栀子的决定,这种心情真的很矛盾,我为她开心,同时也为自己难过。 她的恋爱意味着我的失恋,无论是夏栀子还是顾浩宇,谁都不知道我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小心思,那是深藏于心底的难以启齿的爱恋。 没错,我一度觉得这样的情绪很糟糕,明知道顾浩宇的心里只有夏栀子,明知道夏栀子是我最好的朋友,还这么卑微地喜欢着顾浩宇。 “苏南。”夏栀子抓着我的手臂摇了摇,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知道夏栀子只是需要一个人陪在她身边,支撑她不太坚定的心。 “好啦。” 我拉着夏栀子的手往外走去,今天是一个不错的晴天,也是一个无比燥热的夏日。 蝉聒噪地鸣叫着,空气里的水汽都蒸腾到了空中,若是积得多了,便会变成雨滴落下来。 那么我呢,我的心事一点点地聚集起来,最终会变成什么呢? 雨滴会落回大地,我的心思也许一辈子都只能落回自己的心里吧。 顾浩宇的家在青檀巷的最里边。绣球花摆在墙角下,青色的花团里透着一些紫色;葱兰养在低浅的水盆中,安静地绽放着,好像少女浅白的裙角,轻柔淡雅;再往外是一束玫瑰,像是刚刚从花枝上剪下来的,还沾着几滴水珠,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我顺着夏栀子的目光望过去,便看到了花架后面的顾浩宇,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夏栀子。 我站在夏栀子的身旁,静静地看着眼中只有夏栀子的顾浩宇。 是的,就算我们离得这样近,顾浩宇的视线也只会停留在夏栀子的身上。他的眼眸里映不出我的身影,我们看的不是一样的风景,所以无论我的目光多么炙热,他都看不到。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不想让他们发现我的异常。我伸出手推了推夏栀子,少女纯白的裙角扬了起来,在我的眼前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夏栀子转过头望了我一眼,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其实心里真的很难过,但是我必须让自己微笑。 一开始就做好了决定,所以必须坚持走下去,就算心痛得快要死去,就算这条路走得很艰辛,我也要强迫自己走下去。 【二】 “嗨!”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清冷的男声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转身一看,只见陈弥生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豆丁?”我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找我?” 陈弥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过头看了看顾浩宇和夏栀子,他们正深深地凝望着对方,根本没有发现陈弥生的到来。 就算我现在离开,他们也不会发现吧。 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平衡,其实早晚有一天会打破的吧。 我明明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却一直自欺欺人不愿去想。 我头也不回地朝陈弥生跑去,一直跑到他的身边,拉着他向前走。直到拐了一个弯,才气喘吁吁地放开他的手臂。 回头一看,他苍白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抹红晕,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里有几分疲惫之色。 “你找我做什么?”我喘着气问他。 陈弥生却一直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苏南?” “啊?”我不解地看着他,将自己打量了几遍,就是没有看出什么地方值得他这样笑,“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狼狈的小狗。”他说道。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边就会出现浅浅的梨涡,使得一贯清瘦的陈弥生多了一丝魅惑人心的味道。 但是他的比喻真的一点儿也不恰当,我直接举起双手将他推开,顺着墙壁蹲下来。 陈弥生蹲在我的旁边,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在发呆。 “夏栀子很可爱吧?”我轻声说道,说不羡慕她是骗人的。 陈弥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我。 我伸出手推了推他:“喂,豆丁,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依旧是那样的声音,淡淡的,轻轻的。 “喂,夏栀子是不是很可爱?”我又问了一遍。 其实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也许是因为夏栀子接受了顾浩宇的表白,我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陈弥生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眉目间清淡疏离,眸光却很温暖。 他举起手,将我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冲我咧嘴一笑:“苏苏,我请你吃冰激凌吧。” 盛夏的午后,蝉的叫声绵长而又聒噪,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热流吹过我的发梢、脸颊和裙摆。 我坐在奶茶铺大伞下的椅子上,咬着吸管,看着陈弥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然后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甚至还问了我一声:“要不要借你用?” 我直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十分鄙夷地看着陈弥生:“豆丁,你怎么比女生还讲究啊?擦一下汗还要用帕子。” 我称呼陈弥生为豆丁,是因为方晓每次听我正儿八经地喊“弥生”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大大咧咧的方晓指着陈弥生的鼻子,十分轻蔑地说:“哈哈,‘弥生’可是一个十分帅气的名字,但是我们这个弥生哪有那么帅啊!豆丁,豆丁!苏南,你也喊他豆丁好了。” 这么喊了几次,我也觉得“弥生”这个名字和他的身材长相一点儿也不般配。 不过说实话,他的五官很精致,眉目很秀气,除了有些瘦弱苍白,倒没有差到哪里去。而且相处久了,他带给我的恐惧和不安的感觉也渐渐消失了。 虽然我依旧在做那样的噩梦,梦里始终看不清那个少年的脸,但是我很清楚,那只是一个梦,和现实中的陈弥生没有半点儿关系。 “喂,再不吃就要化了。”陈弥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苏苏,巷子里是不是有个游乐园?” “是啊。”我连忙将开始融化的那部分冰激凌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你想去那里玩?” “其实……”陈弥生顿了顿,“我小时候也在这里生活过。” “呃?”我立刻瞪大眼睛看着他,“我怎么没听说过?你竟然在这里待过?你家不是刚刚搬过来没多久吗,怎么会……” “是小时候,嗯,很小很小的时候。”陈弥生想了想,抬起头望着我,“两三岁的时候吧,那时候不太记事,我奶奶住在这里,我在这里生活过。” “哇,这样也行?”我不得不惊叹命运真的很神奇,“其实,我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是八岁那年搬来的。这么算起来,还是我待的时间长。” “嗯,那吃完冰激凌我带你去游乐园转转。”我加快吃冰激凌的速度,夏天的温度真的很高,过了一小会儿,冰激凌就融化了很多,“不过游乐园每天下午六点半就关门……啊,现在好像还早,还可以玩一会儿。” 我吃完冰激凌,擦了擦嘴,深呼一口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走吧,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请我吃冰激凌,原来是要我当导游。对了,要不要叫上方晓?” “晓晓今天不在家,我妈带她去逛街了。”陈弥生说道。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光芒,不过速度太快,我也没有太在意。 “那我们走吧。” 我在前面带路,陈弥生走在离我三米远的后面。 【三】 走了一会儿,陈弥生加快了脚步走到我的身侧。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得不说,他的侧脸其实非常好看,不算是惊艳,但是很柔美。 是的,除了“柔美”,我想不出其他词语来形容他的侧脸。那是和顾浩宇完全不一样的脸,单薄白皙,好像漫画里的少年。 “苏苏,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陈弥生忽然开口问道,“当然你也可以不回答我。” 陈弥生的表情有些迟疑,像是正在犹豫要不要问。 “豆丁,你问啊,别像女孩子一样婆婆妈妈的!” “我总觉得见过你。”陈弥生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可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 我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 我突然想起了梦里那个看不清长相的少年,于是我盯着陈弥生的脸看了很久,总觉得像,但又不太像。 我笃定地说道:“一定是这样的,我是八岁的时候搬来的,你是现在才搬过来的,怎么可能见过?” “也是。”陈弥生低声说道,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往旁边一拉,“小心!” 他刚刚说完“小心”,我就听到前面一阵嬉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在幽静的青檀巷里回荡着。 陈弥生将我拉开的一瞬间,那辆自行车正巧经过我的身侧,“哗啦”一声,地上的积水溅了我一身。 我皱起眉头,大声怒喝道:“顾浩宇,你赶着去投胎啊!” “哈哈!苏南,我爱你!”夏栀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朝我开心地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晶亮晶亮的,叫人很是羡慕。 我正打算跑过去和她说点什么,可惜顾浩宇已经载着她拐了弯,一下子消失在我的眼前了。只有那银铃般的笑声传入我的耳中,震得我差点哭出声来。 这个酷热的暑假,顾浩宇成功地追到了青檀巷里最美丽的女孩,从此,他的自行车后座的位置只属于夏栀子一个人。 “你没事吧?”陈弥生轻声问道,松开抓着我手臂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溅在我脸上的水珠。他擦得很小心、很仔细,动作很轻柔,像是怕弄疼我似的。 “要不要回去换一件衣服?” 我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陈弥生的脸在眼前放大又缩小,最后缓缓地变成了一个光圈。 “苏苏?”陈弥生喊了一声。 我眼前那个虚幻的光圈就像梦境中一样,瞬间变成了纷飞的羽毛,渐渐消失不见。 “啊?”我回过神来看着陈弥生,“你问我什么,豆丁?” “发什么呆?”他笑着敲了敲我的额头,然后指了指我的衣服。 我低下头,看到衣服上有斑驳的水渍,一个泥点一个泥点地凝固在上面,看上去十分狼狈。 “我问你,要不要回去换件衣服?”陈弥生加重语气问道。 “不用。”我挥了挥手,“走吧,现在快四点了,只剩下两个半小时就该关门了。” “嗯。”陈弥生点了点头,跟着我往前走。 游乐园其实并不远,青檀巷并不大,一条狭窄的青石板路绵延伸展,形成一条最普通的江南小巷。拐了一个弯,游乐园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不对,豆丁,上次你就是在这里把我背回家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游乐园在哪里啊。” 陈弥生的神色没有变,只是笑了笑,承认道:“对。” “那你干吗找我带你来?” 我顿时就火了,因为我心里有些期待,如果我在场,也许顾浩宇和夏栀子…… 呵呵,会怎样呢? 不会有任何改变吧,就算我待在那里,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更改吧。 “一个人去游乐园多无聊啊。”陈弥生缓缓说道,“你是最闲的,只好找你了。” “好吧。”我用力呼气吸气,再呼气吸气,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抑制住揍他一顿的冲动。 不过看他瘦胳膊瘦腿的,怕是被我揍一下也要去医院躺上几天吧。 不过也要谢谢他,不然待在那里,我除了会难过,也会很尴尬。人家夏栀子和顾浩宇表白,我站在那里算什么啊。 进了游乐园,最先看到的就是旋转木马,上次顾浩宇就是在这匹木马上坐了很久。 “啊,这株紫藤萝。”陈弥生绕过我往前走,走到靠近围墙的那一株紫藤萝旁边,然后伸出手比画了一下,“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才这么一点高。” “呃?”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抬起头望着高大茂密的紫藤花,“竟然长这么快。” “时光也走得这么快。”陈弥生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紫藤龟裂的枝干,“呵,时光。” 还是少年的陈弥生,竟然用如此沧桑的口吻悼念时光的逝去,是这样怜惜、这样惆怅。 “我们也都在长大。”我想了想,说道,“像这棵紫藤花树一样,都在长大。” “嗯,苏苏。”陈弥生忽然转过头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顾浩宇?” “啊?你胡说什么?” 我惊呼出声,同时蹲下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我的心狂跳不已,蝉的叫声像是更急更噪了些。我被他的话吓到了,反应过来以后,有些生气了。 那是我藏在心里不能被窥探和触及的秘密,他怎么能这么简单、这么突兀、这么不予掩饰地问了出来?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陈弥生轻轻地拨开我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难道看不出来,我现在很想揍他吗? “豆丁!”我还是没能忍住,气急败坏地揪住他的衣领,揍了他一拳,“你这个笨蛋!” “呃……其实你用不着生气。”陈弥生一动不动,任由我的拳头落在他的肚子上,只是“唔”了一声,应该是被我揍疼了吧,“勇敢面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你知道什么啊!”我用力将他推出去,大声喊了一句。 我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心思被人看穿,这种的心情有人明白吗?害怕、迷惘、羞涩而又生气的心情,豆丁,你明白吗? “为什么你轻易就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我站在原地,鼻子一酸,有些情绪终究没有控制住。这些年来,我唯一想要守护住的东西,竟然猝不及防地暴露在这个人面前。 我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否认。 我就像一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鸵鸟一样,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睫毛被泪水沾湿了,指尖也湿了,好像我的世界也在这一刻,在这烈日骄阳之下,遭遇了那天的倾盆大雨。 “苏苏。” 陈弥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知所措,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有这样大的反应。此时,他正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苍白的脸颊被阳光打上了一层金色。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捂着脸,泪如雨下。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毫不掩饰地在一个男生面前哭出来。 【四】 也许这算是我暗恋失败后唯一一件可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吧。看,我连哭泣都如此卑微。 因为喜欢一个人,所以很卑微,觉得无论怎么看自己都是那么差劲。偏偏这份喜欢还是难以启齿的暗恋,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连我自己都可以骗过去,假装不知道自己喜欢顾浩宇,只是单纯地把他当成一起玩的哥们儿。 可是我做不到,就像现在,我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眼泪。 “喂。”我哽咽着说道,“你的帕子可不可以借给我用一用?” 陈弥生缓缓地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将我的头按在了他的左肩上,说道:“嗯,肩膀也顺便借给你用一用。” 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和难受的情绪涌了上来,我抓着陈弥生的手臂,哭得像个小孩子。 “喂,弄脏了你的衣服,你不会生气吧?” “嗯,不会的。”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那是一种可以让我慢慢安静下来的力量。 我突然打了一个喷嚏,顿时,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在他的肩头破裂开来。不知怎的,我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陈弥生也不生气,只是拿着手帕仔仔细细地替我擦脸,最后才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肩膀。 “不哭了?” “不哭了。” 我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心里突然空荡荡的,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感觉。有些感情是十分沉重的,但若是稍稍放开一些,也许会让自己开心一些吧。 陈弥生将手伸到我的面前,摊开的掌心上落满了日光。 “喏,为了表示歉意,这个秘密我谁都不会说的,好不好?” 我狐疑地望着他,将手举在半空中,问道:“真的?” “不然拉钩?”他说着,不等我回答,已经用白皙纤瘦的小指勾住我的小指,轻轻地晃了晃,“这样你就相信我了吧。” 说完,他握住我的手,用力一拉,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好啦,既然你和我分享了你的秘密,那我也和你分享一个秘密怎么样?” “真的?”我有些怀疑地看着陈弥生,潜意识里觉得他应该没有这么好说话,“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他凑到我的耳边,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瞪大双眼看着他,惊讶地问道:“豆丁,这是真的吗?” “嗯。”陈弥生只是笑着看了看我,然后站直身子,侧过头看着从树枝的间隙中透出来的阳光。 阳光刺目而又明媚,在他的脸上、身上落下了斑驳的光影。 不知怎的,面对此情此景,我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他,相信此时此刻的陈弥生一定会替我保守这个心酸的秘密。 “对了,你刚刚为什么会去顾浩宇家?” 我忽然想起来,陈弥生的出现实在太突然了。 “哦,我妈让我去买些花,花瓶里的花该换新鲜的了。”他想了想,解释道,“这次真不是故意跟着你的。” 【五】 暑假总是过得很快,等到开学那天,我才恍然想起该去学校了。 没有暑假作业的美好假期就这么悄然过去了。 爸爸将书包递给我,想了想,又递给我一把伞,站在门口嘱咐我:“开学第一天可不许捣乱,给老师留个好印象。之前那三年,我可没少去你们校长办公室喝茶。” “好啦好啦。”我冲他吐了吐舌头,身后传来方晓的喊声。 我朝爸爸挥了挥手,将书包背在肩膀上,新的校服裙的裙摆只到膝盖的位置。 我走到方晓的身边,她依旧是一头帅气的短发,眼睛亮晶晶的。 “我刚刚遇到夏栀子了,她和顾浩宇一起走的。”方晓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来回晃了几下,“她坐在顾浩宇的自行车后座上哦。” “哦。”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到了身穿西装校服的陈弥生。他正拎着书包站在巷子口,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扬了起来,在眼里落下细碎的光影。 “豆丁!”方晓冲他热情地喊道,“走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我了然地笑了笑。我愣了一下,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是一种知道彼此秘密的缄默,是一种了然于心的默契。 方晓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推了推陈弥生的后背:“喂喂喂,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 “没有!” “没有!” 我和陈弥生同时看向对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方晓也跟着笑得很欢,说道:“哎呀,你们还真是……” 新学校离青檀巷有些远,徒步过去需要二十分钟。 走了一段路之后,方晓忽然说道:“我觉得我们也需要一辆自行车了。” 方晓说得没错,我们确实需要一辆自行车。之前的学校离家倒是很近,可现在进了新的学校,路程是之前的两倍。 我想起那天在巷子里,顾浩宇载着夏栀子,欢快得快要将自行车踩得飞起来了。 我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忽然有些期待起来,我可不可以和顾浩宇并排骑自行车呢? “明天一起骑自行车吧。” 陈弥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自语,又像是在征求我们的意见。 来到学校后,在学校的公布栏前,我看到了万分沮丧的夏栀子和顾浩宇。 方晓已经很八卦地问出了声:“咦?夏栀子,你在几班?” 此时,我的目光正停留在红色榜单上。 一年级四班顾浩宇,排在他下面的那个分明是我的名字。 我看了又看,始终没有看到夏栀子的名字。 “我在六班。”夏栀子的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 我立刻将视线移向六班的名单,看到方晓和夏栀子是在同一个班。 “呃……方晓和栀子在同一个班啊。”我转过头看了夏栀子一眼,“为什么我们五个人不在一个班级呢?” 自然是不可能在一个班级的。因为整个青城的中学生放在一起分班,我能和顾浩宇在一个班级,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我又看了一下,发现陈弥生在我的隔壁班五班。也还好,隔得并不是很远。 夏栀子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好像是嫉妒的眼神。夏栀子在嫉妒我和顾浩宇被分在同一个班级吧。 “没关系,反正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方晓乐观的性子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很大的安慰作用,她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苏南,不要担心,放学后我一定会等你的。” “嗯。”我安心地点了点头。 顾浩宇却一言不发,拎着书包径直往教室走去。 青涩的感情在烈日下悄悄地发了芽,可是尚未享受雨露,就已经先遇见了严寒。 我知道他们在顾忌什么,不在一个班级意味着在一起的时间会变少。刚刚相恋的两个人,哪怕一秒钟都不愿分离。 我在楼梯口和方晓还有夏栀子道了别,五班和四班的教室在前栋教学楼,而六班的教室在后栋教学楼的三楼。 相邻的班级却被硬生生地隔开了,将青檀巷里的少年们打散重组,好似繁星一般遍布天空。 我抬起头看着顾浩宇的背影,少年瘦削的肩膀还扛不起别离,却让我觉得欣喜。 为什么呢? 在顾浩宇和夏栀子刚刚开始交往的时候,我居然和他一个班,这让我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可是我不想从夏栀子的手里抢走什么,就算是我喜欢的顾浩宇,我也不想。只因为“朋友”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中那台天平的另一端。 【六】 我偷偷地握紧拳头,忽然觉得我必须做点儿什么,否则我会被这些纷乱的思绪压得透不过气。 “呃……不知道学长看了这份情书,会不会感动呢?” 一个学姐边讲电话边从我的身旁经过,听她说话的语气,像是暗恋着某位很优秀的学长。 情书…… 我灵光一闪,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是啊,其实未必要当面说出来才能传达心意。 我的心情忽然变得雀跃起来,我快步追上顾浩宇,抢先一步走进教室,占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坐下。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顾浩宇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我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接着看到了苍白消瘦的陈弥生,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地往他们班的教室走去。 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他一眼。我们五个人当中,陈弥生应该是最不合群的吧。 他很少说话,少到我以为和我待在一起的陈弥生是一个幻影。和我在一起时,陈弥生很温柔,会安慰我,会随身带一块手帕。这样的少年,估计现在很难找到第二个了吧。 开学的第一天总是非常无聊的,女生们忙着拉帮结派,叽叽喳喳地讨论班上哪个男生比较帅。意料之中的是,顾浩宇的名字被反复提起,看来优秀的男生总是特别招人喜欢的。 我突然明白,没能和顾浩宇在一班,夏栀子为什么那么沮丧了。因为优秀的夏栀子害怕顾浩宇会被比她更优秀的女生抢走。 “苏南,你可得帮我盯着顾浩宇啊。” 这是下午放学后,站在车棚前面的夏栀子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放心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我呢。” 说完,我将书包的带子捏得紧了些,再紧了些。 她并不知道,我的书包里装着一个大胆且疯狂的计划。 就在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将我的心意一点一点地说给顾浩宇听,以每日一封信的方式告诉他,有一个女孩一直默默地喜欢着他。 当然,这个女孩的名字我是永远也不会告诉他的。 我甚至都决定好了,等送完最后一封信,我就彻底放下这段注定无果的暗恋。 只因为一开始我就将自己放在他的哥们儿的位置,所以最后一刻,我也要潇洒地挥挥手离开,这才是我苏南的做事风格。 “明天开始骑自行车吗?”突然,爸爸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尽管知道爸爸不会进我房间的,但我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写了一半的信纸。 “是,明天开始骑自行车。”我应了一声。 接着我听到了爸爸离开的脚步声,他边走边呢喃道:“都已经是可以骑自行车的大女孩了,我们苏苏也长大了……” 我低下头看着被手压住的信纸。 是的,长大了,在青檀巷浓密的青藤下,在深窄的小巷子里,在顾浩宇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中,那个笑起来就像男孩一样不顾形象的苏南也渐渐地长大了。 时光就像齿轮,咕噜噜地转过去,有些青春尚未燃烧便已经结束了。 而我偏不,因为青春若不燃烧,该有多寂寞。 第三章 那场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你站在走廊尽头,我站在雨幕深处,你手里的伞开了又折。我等了那么久的时光,宛若世纪之久,可抬起头,你仍在那里,仍是此间少年,而我沧桑的心里,已经回味不出当年。 ——《雨》题词 【一】 注意到你,是那天你忽然变得明亮的眼眸不经意地扫过我的那一次。 我坐在座位上,你一如往常从我的身边经过,我的心跳便加快了速度,一下一下,像是密集的鼓点。 那一瞬间,我甚至有些怀疑这失控的心跳已经被你察觉到了,于是我低下了头。 “Lesson One(第一课)”,你总是发不准音,每次老师一纠正,大家就哄堂大笑。我则拿着书挡住脸,偷偷地看你窘迫的样子。 其实我多么期望,你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的是我的名字,如果是那样,无论你念错多少次,我都不会笑的。 我挑了一个深蓝色的信封,信封上面有一只海鸥在大海上飞翔。我只是希望能将我的心意传达给他,他不需要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我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书包就放在车篓里,因为里面有一封装满了心意的信,好像连书包也跟着变得沉重起来。 方晓和陈弥生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方晓的脸上透着无法掩饰的兴奋,双眼十分明亮,样子很是激动。 “苏南,这还是我第一次骑自行车呢!” 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我听爸爸说过,方晓的爸爸是一家集团的董事长,他们一直生活在大城市里。搬来青檀巷之前,方晓和陈弥生去学校都是由家里的专车接送。 那时候,他们和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走吧。”我用力踩下去,自行车就像一条灵活的鱼往前蹿去。 我在巷子口意料地看到了夏栀子。 她那头乌黑莹亮的长发披在脑后,整齐的刘海儿遮住了眉毛,显得她那双眼睛黑亮又有神。 看到我以后,她朝我挥了挥手,喊道:“苏南!” “一起走吗?”我刹住车,停下来问道,“要不要我载你?” “不用,顾浩宇一会儿就到。”她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你们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好吧。”我用力踩着自行车,和方晓、陈弥生一起消失在夏栀子的视线中。 “夏栀子真受欢迎。”方晓羡慕地说道,“你都不知道,我们班的男生昨天一整天都很兴奋,都说她是校花呢。” “哈哈,栀子是很好看啦。”我笑着说道,“不过晓晓也不差啊。” “我就是个假小子,班上的男生我都混熟了。”方晓说道,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你呢?苏南,你们班有好看的男生吗?” “我没注意看。” 我说的是实话,因为昨天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的。 “顾浩宇的人气应该不错。”方晓笑着说道,“女生都很看重外表,不过男生好像也一样。豆丁,你说是不是?” “未必吧。”陈弥生默默地踩着自行车,微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扬起来,他的额头暴露在晨光中,看上去多了一丝帅气,“不过,对于美好的事物,每个人都会本能地多看一眼。” “干吗回答得这么正儿八经的?”方晓不满地瞪了陈弥生一眼,“苏南,我和你说,像豆丁这种一点儿也不好玩的男生,一定不会有女生喜欢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将视线转移到远处碧蓝的天空上。 不过,开学一个月后,方晓就彻底改变了这个观点。 她发现他们班很多女生都偷偷地给她塞情书,让她转交给陈弥生。方晓不明白,像豆丁那样瘦胳膊瘦腿,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类型的少年,怎么会有女孩子喜欢呢?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这一个月来,我每天偷偷塞进顾浩宇抽屉里的情书都会被他带走。 他拆开看过吗?他的指尖会不会在情书上停留片刻,看到那些承载着我心意的句子时,有没有猜测过写信的人是谁? 我多次观察过顾浩宇的表情,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还是每天笑嘻嘻地用手敲我的脑袋,没心没肺地和我说话:“苏南,借我一支笔,我的笔好像摔坏了。” 说完,他伸出手拿走我的笔袋,将里面那支蓝色的水笔拿在了手里。 我顿时心里一紧,想都没想就站起来抢。 “你怎么这样?这支不成,绝对不成。” “不就是一支笔嘛,下次我送你一支行吧?别这么小气啊,苏南。”他将手举得很高,故意不让我抢到。 教室里的女生顿时纷纷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将笔借给顾浩宇,这是多少女生想做的事情,现在他来向我借笔,我竟然说“不行”,她们一定会觉得我很傻。 我也想顾浩宇拿着我的笔写字,可那支笔是我每天晚上趴在写字台上给他写情书用的。我有些心虚,不敢让他知道。 “顾浩宇!” 我有些着急了,于是大喊了一声。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非常狰狞,以至于顾浩宇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他最终将那支笔和我的笔袋一起还给我,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座位上。 他坐在过道的另一边,离我并不远。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我转过头看了看,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我。 顾浩宇正巧转过头来看到我,冲我笑了笑,扬了扬被他拿在手里的黑笔:“哈哈,那这支借给我总可以吧?” “哈哈!” 我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他冲我眨了眨眼睛,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又恢复了原样。 【二】 “喂,苏南。”同桌李湘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服,我回头一看,只见她的脸涨得通红,“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啊?” “什么?”我想了想,这个女孩的成绩比我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还真想不出来她会让我帮什么忙。 “那个……”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送给陈弥生?” “啊?”我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李湘,“真的吗,李湘?” “对不起,还是算了。”她说着又转过身,捂住脸趴在桌上。 我看到她刚刚从书包里抽出来的分明是一张贺卡的一角。 是的,我想起来了,距离陈弥生的生日仅仅剩下一个星期而已。 “我帮你送吧。”我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是你送的。” 李湘抬起头来,无比诧异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 “哈哈,没办法,这种事儿我没少跑过腿啊。”我笑着说道。 从小到大,我作为中间人,给顾浩宇传过情书,也给夏栀子递过礼物。两个优秀的人身边那一个不起眼的,注定要担当这种角色吧。 “真专业!”李湘看我的眼神顿时多了一丝膜拜的意味。 我心里却在苦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因为我也在偷偷摸摸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啊。 我想做点什么,让自己的心意传达到对方的心里,却又害怕被讨厌、被拒绝,所以只要这样就好了。 “放心,我一定会送到的。”我笑着安慰她。 她的眸子特别亮,我其实很羡慕,在这样的年纪,这样满心欢喜地喜欢一个人,真好。 那天轮到我打扫卫生,我已经让方晓他们先回去了,等我打扫完,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收拾好书包,将门窗关好,便走出了教室。刚走到走廊上,却发现夏栀子站在教室外面等我。 “苏南,可以走了吗?” “栀子?”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你没有和顾浩宇一起走吗?” 夏栀子眼神复杂地望着我,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问道:“怎么了?”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我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回家了。”她拎着书包往前走了几步,“真怀念以前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总是一起回家。现在分班了,不在一个班,真讨厌啊。” “不过,你不是一直和顾浩宇一起走的吗?”我不禁有些担心地问,“你们还好吗?” “嗯。”夏栀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从车棚里将自行车推出来,夏栀子还在校门口徘徊。我的心里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使我的脚步变得缓慢,我忽然很不想这么快走到她身边。 “苏南。”夏栀子看了我一眼,“你们班是不是有女生给顾浩宇写情书?” “对啊。”我愣了一下,很快回答道,“以前不是有很多女生给他写情书吗?不过,顾浩宇一直喜欢你,你不要担心啦。” “不是。”夏栀子有些迟疑,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出口,“我是说每天写一封的那种。” “有吗?”我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夏栀子,“偶尔写一封的女生还是挺多的,但是每天坚持写的,我好像还没见过。不过就算这样,你也不要太在意啦。” “我很在意呢。”夏栀子有些沮丧地说道,“这几天我和顾浩宇一起做功课的时候,他提起那个无名女孩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看了情书的内容?”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他不是向来不看内容的吗?” 夏栀子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其实没有看,但是每天写一封,总会让人印象深刻吧。” 说不失落是骗人的,我心里有一丝惆怅,但我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那信呢?”我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全部被我放在抽屉里了。”夏栀子说道,“其实他每次都会将信交给我。” “你看过?”我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虽然信里没有明确得可以让人猜出写信人是谁的情节,但如果是冰雪聪明的夏栀子,她会不会猜到呢? “其实我也没有看过。”她抬起头看着我,“那是另一个女生写给顾浩宇看的,我想我没资格去窥探。” “那……”我不明白夏栀子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下是哪个女生写的。”夏栀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知道这样有些小气,也许你不懂……” 她说我不懂,我笑了笑。 “放心,我会帮忙留意的。” “谢谢你!”夏栀子高兴地抱住了我。 我心里其实有些忐忑不安,我忽然有些害怕,要是有一天夏栀子知道那些信其实是我写的,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呢? 秋天的夕阳将走在我身边的夏栀子的身影拉得无比长,我深呼一口气,只要再过几天就好了。 我发誓,只要写完这些信,我就彻底放弃这份暗恋,永远藏在心里。 “我们是朋友对吗?”夏栀子站在巷子的岔道口,无比期待地问我,“就算青檀巷新来了一个方晓,我们也永远是好朋友,对吗?” “嗯。”我用力地对她点了点头,“夏栀子,就算有方晓,你也会是我最好的朋友。” 听到我的话,她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巷子里盛夏的味道逐渐消失,秋意渐渐浓起来,四处飘散着桂花的香气,仿佛只要在巷子里走一遭,浑身就会沾上这洗不掉的清香一样。 【三】 人都是有本能的,也许夏栀子本能地感受到方晓并不是很喜欢她。 关于方晓不太喜欢夏栀子那样的女孩,其实在开学两三个星期后我就知道了。方晓和夏栀子一个班,经常看到男生围在夏栀子身边。 “真是的,明明有顾浩宇了,为什么还要和那些男生眉来眼去啊?真看不惯。不就是成绩好、长得好嘛,凭什么啊?” 方晓气呼呼地坐到我身边,她是一个十分直爽的姑娘,喜怒哀乐从来藏不住,全部表现在脸上。 “嗯,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我想和她解释,其实夏栀子也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今天我不小心踩了她一脚,班上的男生个个把我当成敌人一样,气死我了!”方晓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怒。 我能想象出来,当时的情景一定不是她现在和我说的这样简单。不过我觉得还是不要细问的好,朋友之间,偶尔有一点摩擦也是正常的,而且过去的事情还是让它就这么过去比较好。 所以就算是这样一件小事,我也能看出来,方晓对夏栀子并没有对我这样友好。这真的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人和人之间,若是互相不待见,那么就会越看越不顺眼吧。 我并没有和夏栀子提起这件事情,夏栀子似乎对方晓也不是很友好。我夹在中间,两边都是朋友,我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同样的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和方晓之间的感觉怎么说呢,如一句古谚语说的,“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吧。 不过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其实我和方晓这样要好还有其他原因。 只不过这个原因,我真的迟了太久太久才发现。 吃完晚饭后,我打开书包准备做作业,李湘让我转交给陈弥生的生日贺卡从书包里滑了出来,我顿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爸爸,我有一道题不会做,去问问方晓,马上回来。”我拿了一本书,将贺卡夹在其中,打开门就往方晓家跑。 秋天的傍晚有些冷,尤其是冷风吹在脖颈间,直接就往脖子里钻,那种初冬的冷意已经悄然来临了。 恍惚之间,好像蝉鸣声还在耳边回响。我抬头一看,只有幽蓝的天空在述说季节轮回,不回转,也不可能回转。 进门后,我看到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只是气氛有些怪异,我觉得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 “苏南,吃过饭了吗?”方叔叔笑着问我,“没吃就一起吃晚饭吧。” “方叔叔,陈阿姨,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我有道题目不会做,想问豆丁。”我边说边朝陈弥生使了一个眼色。 好在陈弥生也不傻,他放下碗筷就走了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这边。” 于是我跟着陈弥生往书房的方向走,身后的气氛很快恢复到了我刚进来时的样子。 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扯了扯陈弥生的衣袖,问道:“豆丁,你们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打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后,转过身问我,“哪道题不会?” 好吧,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多问。 我将书本里夹着的那张贺卡拿出来,默默地递过去。 陈弥生有些不解地望着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贺卡,问道:“给我的?” “嗯,我们班一个女生托我转交给你的。”我深呼一口气,将书本合起来,“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陈弥生打开贺卡,瞥了一眼就随手丢在书桌上。 我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有些在意某件事,于是说道:“豆丁,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张贺卡?” “放着吧。”他淡淡地说道,“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是吗?原来对自己喜欢的人的心意,在错的人眼前是如此没有分量。 我低下头,说道:“可是,每一份心意都值得珍视不是吗?就算不愿回应,但是起码……不要践踏啊。” 我说完就跑了出去,匆匆忙忙地和方家其他人道了别,然后一口气冲到了巷子里。 陈弥生不在意李湘的贺卡,就如顾浩宇不在乎我的那些信一样。 【四】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我的呼吸很急促,我的双手用力地握成了拳头。我需要这样用力才能忍住不哭。 星星在天际闪烁着光芒,像是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十分深沉,无法窥探藏在其中的情绪。 回到家后,我坐在写字台前,摊开一张新的信纸,蓝色的水笔落在纸上。 那天下雨,你将裤脚卷起来,我站在雨帘后看着你奋不顾身地冲进大雨里。其实我带了伞,我撑着伞站在屋檐下,多想喊你一声,可是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当时你不经意地回过头,那一瞬间,我很紧张,害怕你看到我,所以我用伞挡住了脸,可惜放下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下雨天和你一起看雨的屋檐”。 你看,我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期待你回头,又害怕你回头。 站在角落里这样不起眼的我,心里藏着那么多事,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搁下笔,我拿起一个信封把信装起来,放进书包里。 不得不说,和顾浩宇同班真的方便很多。 加上秋季运动会就要开始了,我自告奋勇地领了统计表,这样我就能用这个借口在学校多留一会儿,将我写的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顾浩宇的抽屉里。 我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直到有一天,我将信放好,抬起头就看到陈弥生站在窗外望着我。 我心里一慌,手抽得太快,信被我带着掉在了地上。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陈弥生什么都没看见。 我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信,手都有些颤抖。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你都看见了?” “我只是来喊你去图书馆拿资料的。”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冷冷清清的。 “哦。”我将信塞回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拎起书包,将门窗锁好。 是的,他们班的体育课代表前几天练习摔跤摔伤了腿,暂时由陈弥生代替体育课代表一职。 运动会就在期中考试之前举行,班主任之前交代我去图书馆的印刷室拿相关资料和报名表,我因为一直挂念要偷偷放信就忘记了。如果不是陈弥生出现,估计明天我会被班主任责骂一顿的。 “那个……”我偷偷地看着他的侧脸,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 因为太专注,所以我意外地发现,其实会有女孩偷偷送贺卡给陈弥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嗯?”他稍稍侧过头来看着我。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眼睛很漂亮,眼里像是蒙着一层水汽,眉宇之间那份忧郁的气质让陈弥生忽然多了一丝魅力。 “你会不会告诉顾浩宇或者夏栀子?”我还是鼓起勇气问了。 刚刚他一定看到了我往顾浩宇的抽屉里塞信,我不敢想象,要是他说出去,事情会变成怎样。 夏栀子相信我,才让我留意是谁每天给顾浩宇写情书。若是让她知道了那个人就是我,她会怎样看我呢?而顾浩宇,他又会怎样看我呢? “你猜。”陈弥生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得很深。 我绕到他面前拦住他,问道:“要怎么样你才会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陈弥生静静地看着我,动了动嘴角,缓缓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你送我一份生日礼物,我就帮你保守秘密。” “真的?”我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什么样的礼物,你说,我能办到就一定办。” “要我说,那多没诚意。”陈弥生笑着绕过我,继续往前走,刚走一步,突然抓住我的手,“走吧,我还要去图书馆找一本书。” 我只好乖乖闭嘴了。 好像只有三天就是他的生日了,我要送他什么好呢?这真的太伤脑筋了。 到图书馆的时候,图书馆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放学后大多数人已经回家了,里面有些冷清。 “我去领资料,你去找书。” 陈弥生没有说话,只是朝图书室走了。 “真搞不懂他。”我嘀咕着往印刷室走去。 领完资料,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下山了,西边有一大片绚烂无比的火烧云。 我拿着资料去图书室找陈弥生,图书室里没有几个人,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又不敢大声喊。我正有些焦急的时候,从窗外吹进一股凉风,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就看到在大片火烧云前,白色的幔纱飘动,而少年穿着一身黑色校服,手里捧着一本书,白皙的面庞,忧郁而优雅。 我的心“扑通”一下,像是漏跳了一拍。 时间像是在这一秒停止了,我听到窗外知更鸟飞过去的声音;我听到树叶从树梢落下来的声音;我听到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直到少年纤长的手指翻了一页书,我才回过神来。 【五】 眼前的陈弥生没有抬头,他正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书,像是没有察觉到我的出现。 我本来急着想回家的,可是不知怎的,我不忍心破坏这样美好的画面,于是久久没有出声。 云霞很美,这个倚在窗户边的苍白消瘦的少年,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美。 这是陈弥生,一直被我唤作豆丁的陈弥生,原来也是这样优秀出挑。只因为我满心满眼都是顾浩宇,所以才一直没有发现,原来我的身边也有比顾浩宇优秀的男生。 我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托着下巴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弥生走到我身边,用手敲了敲桌子,轻声说道:“走了,回家。” 我立刻站起来,拎起书包,抱着那一摞厚厚的资料跟在他身后。 天色已晚,我将资料塞进车篓里,推着自行车走出来,陈弥生已经在校门口等着我了。 “我没有丢掉。” 陈弥生和我并排踩着自行车,冷不丁地开了口。 “啊?”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张贺卡,我没有丢掉。”说着,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里有一点颤动,也有一点感动,至少他没有践踏别人的心意,不是吗? “谢谢。”我发自内心地对他说道。 回到家吃完晚饭后,我快速做完作业,洗了个澡,便躺在床上开始思考起来。 还有三天,陈弥生就要过生日了,我要送什么礼物给他,才能让他保守秘密呢? 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什么结果,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仍旧是被那场噩梦惊醒的,不过梦的最后,少年破碎成羽毛之前,面目狰狞地对我说:“我的礼物呢?” 我顿时就吓醒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下课后,我特意去六班找了方晓。 夏栀子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有些不高兴,因为明明我和她才是先认识的,可是现在,我每次去六班反而是找方晓的次数多一些。 “苏南,找我干吗?”方晓笑着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是不是看上我们班哪位帅哥了,要我帮忙传个口信之类的?” “才不是。”我冲她翻了一个白眼,“你看我像是会喜欢谁的人吗?” “像,非常像。”方晓正儿八经地说道。 “对了,我来是问你,豆丁不是要过生日了吗,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他喜欢什么啊?”方晓皱了皱眉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嗯……” 我满怀期望地看着方晓,希望能从她嘴里得知一个明确的答案。说实话,陈弥生会喜欢什么,我真的无从忖度。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方晓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别看我天天和他一起进一起出,但我还真的不是很了解豆丁。他总是习惯将自己的心事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触碰。” “那他每年生日,你都送什么给他啊?”我有些犯难了。 我本以为方晓这样大大咧咧的姑娘和陈弥生相处久了,一定会很了解他的,哪知道竟然连方晓也不知道他的喜好。 我才认识他几个月,又怎么可能准确无误地买到他喜欢的东西呢?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方晓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回过神来,故作轻松地说:“你们刚刚搬来,第一次过生日,我肯定得送个小礼物啊。” “你不是会画画吗?”方晓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亲自给他画一幅画,我想豆丁会喜欢的。” “这能行吗?”我有些狐疑地看着方晓,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陈弥生不满意这份礼物,把我的秘密说出去,那我就惨了,“自己画一幅画,总觉得太寒碜了。” “哎呀,不会不会,他又不缺什么,不缺钱,不缺用的,不缺吃的。这种情况下,你亲手画一幅画就很有诚意了。就这么定了!”方晓刚说完,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先回教室了。 离开之前,我扫了夏栀子一眼,却看到她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我冲她笑了笑,拔腿就朝自己的教室跑去。 下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我可不想被点名批评。 不过方晓的提议倒是不错,其实方家那样有钱有势,用钱能买得到的东西,陈弥生一定不会很喜欢吧。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来都说女生的心思怎么猜也猜不明白,可是男生也一样。 一整天,我都在构思要画什么。 放学回家后,我匆忙做完作业,铺开画纸,拿着画笔,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图书馆,晚霞之下,站在窗边专注且安静看书的美少年。 我决定了,就画下那个永恒的瞬间吧,美得让我忍不住心跳加速的瞬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弥生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我的最后一封信也就要送完了。我深呼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切就要结束了。 可是老天似乎很不甘心让我这样顺利地做完这些事情,所以就在那一天,老天爷和我开了一个玩笑,一个我最害怕最害怕的玩笑。 如同往常一样,我留到最后一个走,然后把信塞进顾浩宇的抽屉里。 就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我的手被人用力一拍,捏在手上的信封便如同蝴蝶一般飞了出去,最终落在了地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可是我不敢抬头,只看到一双白色的球鞋和校服裙的裙摆。 接着便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六】 这折磨人心的沉默好像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我看到一双白皙美丽的手颤抖着从地上捡起信封,递到我的面前。 她的身上有种很熟悉的味道,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知道,只要我抬头,她就会爆发出全部的怒气。 这个人便是夏栀子。 我最不想让她知道,可偏偏被她撞见了。 “苏南。”她的声音非常轻,若不是此时四周很安静,我都不确定能不能听到她这声轻唤,“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呢?我也不知道。 我抬起头,只见夏栀子的脸上已经有了两道泪痕。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不信,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我知道,夏栀子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孩,所以连生气都这样优雅。 “对不起……”我开口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 这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我站在过道里,夏栀子站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啪!”夏栀子终于举起了手,用尽全力打在我的脸上,“不要脸!” 我用手捂住被她打中的左脸,并不觉得疼,只是烧得厉害。我用力眨了眨眼睛,企图将某些情绪隐藏起来。 “我那么相信你。”夏栀子冷冷地看着我,用一种审判的语气说道,好像我是一个无法原谅的叛徒,“甚至让你帮我留意情书是谁写的。怪不得你找不到,怪不得这么久都发现不了。我绞尽脑汁都没有想到,给顾浩宇写情书的人竟然会是你。” “对不起。”我静静地看着浑身颤抖的夏栀子,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夏栀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能这样做?可是下一秒,心底有个弱小的声音响起:就算是最好的朋友又怎么样?不是已经决定了吗,只是传达一份心意而已,根本没有奢望更多啊。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夏栀子冲我大声喊道,“苏南,我只当自己看错了你。凭什么被伤害的那个人,一定要接受刽子手的道歉?没有道理啊,苏南,你这样伤我,说一句‘对不起’又有什么意义?”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终于忍不住冲她大吼,凑到她的面前,“你看过信的内容吗?你没有,你根本不知道其实信里什么都没有说!就算顾浩宇看了也绝对猜不出是我写的。夏栀子,没有道理因为我们是朋友,我就连写信的资格都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走你的东西,只是几封信而已,你有没有想过,你又何尝不是在伤害我?” 夏栀子被我吼得愣在了原地,失神地望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咯咯地笑出了声:“苏南,你不认为你做错了吗?我和顾浩宇的关系你最清楚了,你明明知道我们……你为什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冲我大吼?现在做错事的人是你苏南,不是我。我伤害你?哈哈,你在说什么笑话!” 我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企图将夏栀子手里的信拿回来。可是就在我的手碰到信封的一瞬间,夏栀子用力地撕碎了那封信。 我急忙喊道:“不要!不要撕!” 夏栀子幽幽地望了我一眼,手中的信早已被她撕得粉碎了。她一把将碎掉的信抛向我的脸,飞舞的纸片儿像是蝴蝶一般,轻轻地从我的心尖儿上飞去。 我默默地拎起书包,转身离开了教室。我原本笃定我没有做错,我只是觉得需要对我这份感情做一场告别,可是面对夏栀子的质疑和愤怒,有种愧疚感浮上了我的心头。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想我和夏栀子,还有顾浩宇,这么多年来的感情,无论是友谊还是其他,都将不复存在了。 这无关谁伤害了谁。 我知道夏栀子无法原谅我,就像我无法原谅将我的心意撕得粉碎的夏栀子一样。 我已经爱得这样卑微,站在见不到光的阴影里偶尔朝着阳光窥视,我不知道今后要怎么面对他们。 “苏南。”夏栀子忽然喊了我一声,此时我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再往外跨一步就出教室了。 我停下脚步,听见夏栀子缓慢而沉重的声音:“你难道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跨了一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无论对和错,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慢吞吞地走到车棚,然后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去,看到夏栀子拎着书包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我的心里突然有些烦乱,事到如今,夏栀子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在她心里,不是已经把我定义为不知廉耻抢别人男朋友的坏姑娘了吗?已经定下了死罪,我再解释又有什么意义? 我只想回家,泡在温热的水里。如果可以,永远不要醒来。 顾浩宇知道了会怎么看我呢?我已经卑微地将自己放在了哥们儿的位置上,她还要我退到什么样的位置呢? 我莫名地觉得委屈,只因为最初的时候退后一步,所以现在什么资格都没有了。 “我们能好好谈谈吗?”夏栀子一手扶住我的自行车,一手拽住我的手臂,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是充满了执着,“苏南,我觉得我们需要心平气和地谈谈。” 我转过头望向她,说道:“那么,夏栀子,你告诉我,现在你可以做到心平气和吗?” 夏栀子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说:“我可以。” “那好。”我将自行车停下来,“前面有块空地,你也不想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说吧?” 夏栀子点了点头,显然赞同我的提议。 其实所谓的空地,不过是通往青檀巷的一片茂密的树林。已是深秋,大把大把的树叶从树枝上飘落下来,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咔嗒咔嗒”地响。 我将自行车倚在树干上,书包就搁在地上。 树林里有一座小亭子,夏栀子站在亭子外等着我,我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只有一道残光落在更远的小道上,那是谁都看不清的前路。 “多久了?”夏栀子的声音有些艰涩,她没有再看我,而是将目光落在远处。 “很久,比你想象中的更久一些。”我深呼一口气,继续说,“夏栀子,我从未想过要改变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 “那你……”她有些迟疑地说道。 “为什么还要给他写情书?”我笑了笑,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想要一场告别,夏栀子,因为对方是你,所以我从未逾越半步。就算那些信,也无法从中猜出是我写的,那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夏栀子。”我的心里其实在颤动,但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冷静,“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其实你只要打开信就可以看到,那些几乎算不上是情书。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一个发泄口,我会疯的。” “可是你应该告诉我。”我很清楚夏栀子耿耿于怀的是什么,“我觉得很害怕。苏南,你知道吗?在看到是你的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在冒冷汗。你是离我最近的人,却做出了最让我伤心的事。” “你会告诉顾浩宇吗?”我最在意的其实是这件事,“夏栀子,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开始写信之前,最害怕的事情只有两件。第一件是被你发现,第二件是顾浩宇猜出写信人是我。现在其中一件我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想拜托你,不要告诉顾浩宇好不好?” 夏栀子愣愣地望着我,眼中有几分怀疑的神色:“苏南,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和我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知道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那种明明很喜欢,却要鼓励他去追另一个人;明明喜欢,却要替他牵红线的心情,你到底知不知道?夏栀子,我喜欢他的时间未必比你短,我什么都不想要。我都想好了,今天送出最后一封信,我就彻底放下这份暗恋。” 夏栀子的眼神有些复杂,她拎着书包向前走,一直走了很远才缓缓说道:“我想我们暂时无法做朋友了。我去上舞蹈课了,再见。” “你不会告诉顾浩宇吧?”我大声问她,“夏栀子,你告诉我,你不会告诉顾浩宇的对不对?无论是为了谁好,你都不会说的对不对?” 夏栀子的脚步顿了顿,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犹如我所能看到的世界,深黑深黑的。 人总是在不经意间让身边的东西匆匆溜走。 就像我,若是此时留住夏栀子,或者再和她多说几句话,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第四章 我希望某一天睁开眼睛,讲台上的老师还在唾沫横飞地讲解英语语法,那个有着好看侧脸的男生认真地记着笔记,而我的书本上还有睡着后留下来的口水,模糊了字迹。 好想回到小时候。 ——摘自《苏南日记》 【一】 补上最后一笔后,我放下画笔,没想到要送给陈弥生的画会在今天完成。 在我的心情无法平复下来的时候,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画画。 爸爸来房间看过我一次,我不知道他在我身后站了多久,等我回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让自己从容一些。事实上我成功了,从小到大,每当我的情绪无法稳定下来的时候,只要给我一支画笔和一张白纸,我就能待一个下午。 白炽灯柔软的灯光落在画纸上,少年的身后飘动着白色的幔纱,书页静止,好像时光也在这一秒静止下来了。 陈弥生会喜欢这幅画吗?一想到陈弥生,我就想起他撞见我往顾浩宇的抽屉里塞信的那件事。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我的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和夏栀子回不到心无芥蒂的童年,和顾浩宇更加不可能维持现在的关系了。 因为我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自以为是地觉得是正确的,将这么多年来维持的平衡打破了。 我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然而没有等到第二天,我刚刚提起画笔打算将晚霞的颜色描得深一些的时候,顾浩宇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苏南,苏南呢?” 我心里一沉,吓得手一抖,手里的画笔落在了画纸上。顿时,少年白皙的脸庞就染上了晚霞的色彩。我来不得心疼这幅被我毁了的画,因为下一秒我的房门就打开了。 顾浩宇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看着我,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从未看到过这样的顾浩宇,顿时乱了阵脚。 “怎么了?”我故作镇定地问道。 “夏栀子出事了。” 顾浩宇说完,飞快地朝我跑过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就往外跑。 这时,爸爸也来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问道:“这么晚了,你要带苏苏去哪里?” “叔叔,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解释,明天,明天我再和你说!”他说完,拉着我跑出了家门。 爸爸的叫声被抛在了脑后,我的心揪得很紧,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句话。 夏栀子出事了。 夏栀子出事了。 …… “到底怎么了?”像是有一只大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我艰难地开口问道。 “上来。” 顾浩宇扶起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焦急地和我说道。 这是我羡慕了很久的位置,我从未奢望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 “赶快上来,不要磨磨蹭蹭的。”顾浩宇催促道,“不然就来不及了!” “夏栀子……她怎么了?”我跳上他的车后座,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你快告诉我!” “她去舞蹈班的时候被一辆轿车撞了,现在在医院,出血太多,加上医院的血库里适合夏栀子血型的血没有了。你知道的,RH型血太少了。我记得你正好是这个血型。” “那快点儿走吧!”我催促道,不禁握紧了拳头。 好在刚刚顾浩宇没有当着我爸爸的面说出来,否则爸爸说什么也不会让我去的。 因为我的身体根本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健康。我不知道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不能发烧,不能感冒,擦破了皮要及时处理。 以前夏栀子常常会笑我是蒲公英,稍微触碰,白色的种子就会飞走。但我不是种子,会飞走的是我的生命。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话的,可是很多东西压在我的心上,我说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夏栀子有没有告诉顾浩宇那些信是我写的。 我知道这个时候还关心这个问题是不对的,毕竟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我真的很在意。 “夏栀子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口。 顾浩宇有些困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 “信。”我低声说道,“夏栀子有没有和你提起过?” “什么信?”顾浩宇疑惑地问道,用力地踩着自行车,几乎要飞起来了。 听顾浩宇的语气,夏栀子应该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吧。 我的心情稍稍放松下来,可是下一秒又开始担心夏栀子的情况了。伤到需要输血的地步,情况一定非常糟糕吧。 “没有什么,你快点儿。”我催促道,顾浩宇便没有深究了。 他现在一定没有心思去关心其他的事情吧,不过,若是他问起来,我要怎么回答呢? 到了医院,我跳下车,顾浩宇直接将自行车靠在长凳上,抓着我的手就往医院里跑。 他边跑边喊:“我找到了,我找到HR型血了,医生!” 我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任由他拉着跑,他的声音如此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其实他和夏栀子都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可是在夏栀子面前,我的安危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吧。 【二】 很快就有医生带我去抽血,顾浩宇就站在医院的走廊上。他的身影是那样单薄,他的脸上满是担忧和焦急的神色。可这些都只是为了那个叫夏栀子的女孩,青檀巷的骄傲,我最好的朋友。 我笑着冲他摆摆手,医生将门关上。尖细的针尖儿刺入我的手臂,我一直盯着门的方向,尽管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没有关系。 顾浩宇,我对你的喜欢会伴随着血液流出我的身体,最终会全部还给夏栀子。 在我十六岁这一年,我心甘情愿地喜欢一个人,可是这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 因为我认清了一点,无论我多么喜欢他,只要他不喜欢我,这份喜欢就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顾浩宇,我曾经喜欢过你,你知道吗? 针头终于从我身体里拔了出来,我用力按住抽血的地方,站起来的时候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护士及时扶住了我。 我冲她笑了笑:“我没事,快去救人。” 我跟在医生后面往夏栀子的病房走去,陆阿姨就坐在病房外面的长凳上,面容憔悴,满眼血丝。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当她看到被我捂着的手臂时,脸色蓦地变白:“苏南?” “阿姨,是我。”我冲她笑了笑。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笑一笑,只要还能微笑,就一定有希望不是吗? 我绕过顾浩宇走进急救室,脸色苍白的夏栀子躺在手术台上,裙子上染满了鲜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落下一片阴影。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道:“夏栀子,请好起来……拜托好起来。” 医生将血袋换上,血一点儿一点儿地流入她的身体里,它们将通过血管流经心脏。 夏栀子,你感受到了吗?我对顾浩宇的喜欢全部藏在这一滴一滴的血液里,它们会流经你的心脏,最终从我的身体里抽离。 “拜托,一定要醒来。” 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心里其实很难受。 假如那个时候我拉住她,不让她去舞蹈班,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我不知道命运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安排,要将本来就很糟糕的局面弄得更加糟糕。 明天就是陈弥生的生日了,可是我送给他的那幅画已经被我不小心弄脏了,脸上沾着的油彩根本没有办法掩盖。我已经对不起夏栀子了,难道还要对陈弥生言而无信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将脸埋在双臂之间,第一次觉得这样的自己好糟糕。 要是没有写信就好了,要是没有喜欢顾浩宇就好了,要是时间可以倒转,爸爸没有带我搬来青檀巷就好了。 “睁眼了!” 突然,医生惊呼一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欣喜。 我立刻站起来,也许是因为站得太急,我的耳边嗡嗡直响,脑袋疼得像要炸开了一样,眼前一片模糊。 我试图抓住离我最近的东西,可是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我的身旁什么都没有。我的手在半空中挥了几下,最终只能抓住自己冰冷的指尖。 我的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我所能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陆阿姨喜极而泣地冲进来,顾浩宇紧紧地握着夏栀子的手,笑得那么安心。 紧跟着,我的腿一软,全部的意识在此刻散尽。 【三】 还是一样的门,雕刻着精美繁复的图案,丘比特的箭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出去。 我站在门前,努力想要看清楚门上的字。可是和往常一样,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看清镌刻在门上的字到底是什么。 “苏南。”门内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一步步地靠近门扉。 “苏南,苏南,醒醒。”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越发大了,我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就在我即将按下去的一瞬间,我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悬崖。 我猛地一惊,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原来是一场梦。 “苏苏。” 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了爸爸气急败坏的模样,他故意沉着脸看着我。 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紧张和害怕。 “下次再这么胡来,我就真的不管你了。”爸爸严肃地说道。 “哎呀,当时情况危急嘛。”我调皮地冲他笑了笑,“而且你也知道,HR血型很稀少。要是我不来,夏栀子怎么办?陆阿姨就这么一个女儿,而且我平常也没少受到陆阿姨的关照。” “你啊。”爸爸的眼神暗淡下去,“我当然知道HR血型很少,可是你自己的身体这样差,关键时刻你救别人,可是你危险的时候,谁来救你呢?” “不会的,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的,祸害遗千年嘛。”我笑着看着爸爸,我知道他肯定吓坏了。 爸爸有些无奈地看了看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递给我,说道:“你妈妈想和你说说话。” “啊?”我有些错愕地望着他。 从我记事以来,爸爸好像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妈妈,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她的照片。 “苏苏?”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那一瞬间,明明是从未听过的声音,却令我的心揪紧了。这种感觉很难受,难受得让我一把将手机扔了。 “啪”的一声,手机掉到了地上,电板都摔出来了。 我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一阵刺耳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 “苏苏,你怎么啦?”爸爸慌慌张张地过来,试图拉开我捂住耳朵的手,“你别吓爸爸,医生,医生!” “啊——” 我大叫一声,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可那个声音还在。 那种几乎能刺破耳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朝我袭来,我只能用力捂住耳朵。 我到底怎么了?在之前身体最难受的时候,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医生!”爸爸吓得跑出去喊医生过来,我只能大叫着企图将那种声音压下去。 那是一种尖锐的声音,我从未听过与此类似的声音。 医生进来,给我打了镇定剂后,我才慢慢地平静下来。那种声音渐渐变小,最终消失了。 我满身冷汗地坐在病床上,突然觉得四周静得可怕,一点点风吹草动我都能听见。 我到底怎么了? “爸爸。”我转过头,看着坐在我身边十分疲惫的爸爸,“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胡说什么!”爸爸提高音量冲我吼道,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他紧紧地拽着我的手,像是怕我会走掉似的,“苏苏,不要胡说,你只是献血过多,加上身体不好,需要休息。相信我,休息一下就会好了。” “好。”我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我感觉手背上一热,有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浑身一颤,但是没有睁眼。 我知道,那是爸爸的眼泪。 他哭了。 记忆中,在我十二岁那年,爸爸也曾这样失控地哭过。 那时候,贪玩的我失足落入冰冷的河水里,高烧烧到了四十一摄氏度。他就冒着大雨背着我赶到夏栀子家,奋力敲开她家的门。陆阿姨试了试我的温度说“不行啊,得去医院急救”。 于是那一晚,爸爸就这么背着我走了一夜雨路。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爸爸便如今天一般,憔悴得让我害怕。 关于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爸爸从来没有详细地告诉过我。 我只知道,从小到大,我和体育课是无缘的。 就算这一次我参加了校运动会,也只是担任统计名单的工作而已。 我再次睁开眼睛,爸爸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想起来我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 也不知道夏栀子醒了没有…… 正想到这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陆阿姨红着眼睛来看我,她万分感激地握住我的手,不停地说着“谢谢”。 我说:“阿姨,您不用谢我,夏栀子是我的朋友,我救她是应该的。” 陆阿姨离开后,我突然很想笑。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恶。我都做了些什么?给夏栀子喜欢的人送情书,还被她撞见了。 算了吧,苏南!你会救夏栀子,只不过是因为内疚而已。 但是,夏栀子,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对顾浩宇有任何感情了,我发誓…… “苏南。”顾浩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冲他笑了笑。 顾浩宇低下了头,他在躲避我的视线:“对不起,其实我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拉你来抽血……”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很真诚地说道,“真的,顾浩宇,我们是朋友,你不需要对我说‘对不起’。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 顾浩宇缓缓地走进来,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我笑了笑,然后轻轻地敲了敲我的头。 “好好养着。苏南,你听着,夏栀子和你,我谁都不想失去。” “必须的,你到哪里去找像我这样的好哥们儿。”我笑着说道。 “一会儿方晓和陈弥生会来看你。你放心,落下的课我会替你补上的。”顾浩宇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不用了。”我飞快地回答道,“我离豆丁家比较近,到时候我找方晓他们帮我补上就好了。你还是负责给夏栀子补课吧。” 顾浩宇冲我笑了笑,然后走出去,关上了病房的门。 我缓缓收回了笑容。 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这样将自己放在无比卑微的位置,去成全顾浩宇和夏栀子。到最后,他们需要我的时候就招一招手,不需要我的时候,就当我不存在。 三个人的友情,一个人的卑微。 苏南啊苏南! 我自嘲地笑了笑。 谁都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风光,那样无坚不摧。 这么多年,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微笑显露在脸上,眼泪埋在心里。一路走来,我倦了,也累了,为了一个顾浩宇,我将自己弄到这样狼狈的境地。 可若是让我再走一次,估计还是会喜欢上他吧。 有些人注定会相遇,会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印记,可那是没有未来的,一直走下去,只会遇见让人绝望的黑暗。 晨曦不会来,希望也不会来。 【四】 陈弥生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对着窗外一片落叶发呆。 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入我的耳中,我没有回头就猜出是陈弥生,因为只有他才会有这样的步调。 “苏苏。” 他喊了我一声,走到我的身旁坐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好看的侧脸。 “豆丁。”我应了一声,想了想,问道,“你都知道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理了理我的头发。 那一瞬间,我憋在心底很久的委屈忽然就涌上了心头。 我说:“豆丁,夏栀子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她撞见我将信塞进顾浩宇的抽屉里,她应该生气的,应该质问我的。我怎么能这样做呢?豆丁,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我不曾后悔。”我惨然地笑了笑,“明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依旧没有后悔写那些信。豆丁,你说,我是不是很糟糕呢?” “傻瓜!”陈弥生的声音轻轻地传入我的耳中,“喜欢一个人没有所谓的对与错,只要没有对谁造成伤害,再卑微的爱也应该得到尊重。不要随意践踏任何一份心意,这是你告诉我的。喜欢无所谓先一步还是晚一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说,苏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揉着眼睛,说道:“豆丁,你把我弄哭了。” 他只是轻轻地搂着我的肩膀,说道:“那么,我允许你靠在我的肩膀上,直到你的眼泪停下来为止。” 渐渐地,我的心情平复下来了。 突然,我发现其实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是难以启齿的,还是无法面对的,这些事情终将成为无法忘记的往事,搁浅在心底的某个角落,等到多年之后,可以微笑着去回忆。 至少还有回忆,那样就很好了。 “豆丁。”我轻声喊他。 “嗯?”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 “谢谢你。”我由衷地说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的面前,问道:“那么现在呢?” 我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笑容渐渐僵在嘴边。 我抬起头看着他,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那是一封支离破碎的信,很多细小的纸片用透明胶带粘起来了,是那天在教室里被夏栀子撕碎的最后一封信。 它此时就在这里,就在陈弥生的手心上,仿佛我的心,就算粘起来,也不一样了。 终究不一样了,碎了的东西再怎么修复都不一样了。 【五】 那天,夏栀子来看我的时候,护士正在给我量体温,做各项检查。 夏栀子是被陆阿姨推进来的,她坐在轮椅上,另一只手上还打着点滴。她静静地看着我,乌黑亮丽的长发垂在肩膀上。 等到护士离开,她才缓缓开口:“苏南。” 我冲她笑了笑,伸出手挠了挠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直视她的眼睛。 “为什么……”她的眼里透着深深的不解,“在我说出那些话后,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救你?”我轻声说道,“因为我喜欢你啊,夏栀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我已经无意间伤害了你一次,怎么能允许自己再伤害你一次呢?” 夏栀子脸色一变,低下了头。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说道:“苏南,对不起。” 我诧异地望着她,问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一直以来是我太自私了。”夏栀子轻声说道,“从小到大,别人总是拿你和我比较,都说栀子多么多么优秀,而你总是乐呵呵地笑,从未抱怨过。你总是会下意识地保护我,甚至保护顾浩宇。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悄悄地将我和顾浩宇凑在一起,只是因为你知道我也喜欢顾浩宇。” “那天找你陪我去找他,我从未考虑过你的感受,还咄咄逼人地对你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她低着头,眼泪落在她的病号服上,留下两个深色的斑点,“对不起,苏南。” 她这样和我说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骄傲的夏栀子,从不轻易说“对不起”的夏栀子,居然在这里哭着对我说“对不起”。 夏栀子,其实我也无法辨别孰对孰错,一旦牵扯到自己,我就会失去判断的能力。 “我们还是朋友,对吗?”她抬起头,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晶亮无比,眼里闪烁着期冀的光芒。 她在期待我给她什么样的回答呢?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摇了摇头,“事实上,你根本不必对我道歉。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我只要看到你,就会想起自己做过多么过分的事情,对不起。” 夏栀子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最终推动轮椅离开了我的病房。 爸爸说明天我就可以出院了。 方晓是下午来的,她随意地将书包搭在肩膀上,明亮的眼眸里像是有用不完的热情。她扑到我的身边,打趣道:“逞英雄,自己躺下了吧?” “哈哈!”我被她的表情逗乐了,“怎么,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可不是。”方晓朝我吐了吐舌头,“这几天你不在,我都快闷死了,都没有人可以说说话。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害我担心死了。” “只是献血嘛,没有那么严重。”我被她的表情吓到了,那么凝重,像极了我爸爸的表情,“我答应你,下次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这样才够朋友。”她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豆丁的生日礼物你准备了吗?” 听她说到这件事情,我就想起了那张被我不小心弄脏的画。不过现在重画也来不及了,于是我拜托方晓去我家把那张画稍微包装一下,给陈弥生送过去。 方晓说过,用了心的礼物,陈弥生都会喜欢的。 那张画是黄昏中的永恒,是我用心画出来的。 他会不会喜欢呢? 陈弥生比我想象中要来得早一些。 他是赶在黄昏之前来到我的病房的,那时候我正在听护士讲生活中应该怎样保护自己。 陈弥生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奇怪。护士看到他,一个个捂着嘴巴偷笑着走出去了。 “豆丁,晓晓把生日礼物送给你了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抱歉,那幅画被我弄脏了。” 陈弥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道:“苏南,是你吗?” “啊?”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是我啊!豆丁,你没事吧?” 他蹲在我面前,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就在我忍不住想要转过头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起来,说道:“真的是你。” “你在说什么啊?”我顿时皱起了眉头,“陈弥生,你看仔细了,我是苏南,如假包换的苏南!” “嗯。”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他伸出手刮了刮我的鼻子,“我知道你是苏南。” 这样近的距离,让我的脸突然红了。 “喂,你走开啦!”我举起手将他推开一些,不知道陈弥生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一幅画而已,还被我弄脏了……对了,生日快乐!” “谢谢。”他微笑着说道,“苏南,以后让我保护你好不好?” “呃?”这次我是真的被他吓到了,“豆丁,你发什么神经?别这样,我还真不习惯。” “我没有发神经。”陈弥生像是有些不耐烦了,“你不明白吗?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总是在你最难堪的时候出现,替你解围?苏南,我只是……” “我累了。” 我打断他的话,拉过被子,将自己埋在被子里。 对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想听。因为我知道,比如那一天,我陪夏栀子去找顾浩宇,其实陈弥生是去买花的,看到我难堪的处境,什么都不说就将我带走了。 他轻而易举就能点破我的心事,总是能撞见我狼狈的模样。 “苏苏。”他轻声说道,“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我没有回答,只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将被子拉开,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我讨厌夕阳,我讨厌夕阳落下后的黑暗,一望无际的黑,那是最深的绝望。 我的心里很乱,被夏栀子说的那些话,被陈弥生说的那些话彻底扰乱了。 可不可以给我一点儿时间? 哪怕一点点,让我有喘息的余地。 可惜老天似乎没有听到我的祈祷,就在我出院之后,还没有踏进家门,顾浩宇就将我拉到了游乐园。 他骑在木马上,我靠着爬满爬山虎的墙壁站着。 我没有说话,顾浩宇也没有。 像是安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顾浩宇终于忍不住喊了我一声:“苏南。” “嗯?” 我应了一声,仍旧没有去看他。 “你喜欢我吗?” 我浑身一颤,心跳得飞快。 我想过他这么匆忙将我带到这里来的理由,可是我从未想过他会问我这个问题。 “喜欢过。”既然他这样问了,无论我怎么否认都没有任何意义吧,“是夏栀子告诉你的吗?” “是。”他没有否认。 “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顾浩宇又一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从木马上下来,掏出一摞厚厚的信递到我面前。 “她说,我应该看一看这些信。” “然后呢?”我望着他的眼睛,可是我看不透他的眼神。 “然后她让我和你说声‘对不起’。”顾浩宇淡淡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喜欢夏栀子喜欢多久了。” “我知道啊。”我笑了笑,回答道。 你喜欢夏栀子多久,我就喜欢你多久了。 可惜这句话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已经不重要了,在他拉着我去给夏栀子输血,在他的眼里丝毫没有我的身影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只是曾经喜欢过你。”我往前走了一步,“但是,请你放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喜欢你很久。只是曾经而已,顾浩宇,这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将信接过来,这些信甚至连拆都没有拆开,但是我想传达的心意已经传达出去了,不是吗? 所以这样已经很好了。 “苏南,我想我们没有办法再做朋友了。”顾浩宇缓缓说道,“下学期我会转班的。”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让我爸爸替我去办理转班手续了。顾浩宇,其实我从未想过要打扰你,也从未想过要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只是……想传达我的心意而已。” “苏南,其实……” “就这样了,顾浩宇,再见。以后见到我,请当成不认识我吧。” 说完,我抱着那些信往家的方向走去,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我深呼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事到如今,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放下一段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情,珍藏一段青春里独一无二的喜欢,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唯一的收获了。 青檀巷依旧是青檀巷,苏南依旧是苏南,这是无法改变的。 【六】 回到家里,爸爸准备好了午饭,我随便吃了几口就回房间收拾明天去学校要带的东西。 我这一住院就是一个星期,再回去,运动会就该举行了吧。 我将书包提起来,忽然看到那幅被我不小心弄脏的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我记得让方晓将这幅画送给陈弥生了,为什么还会在我的桌上呢? 我赶紧将这幅画拿起来瞧了又瞧,没有错,是这一幅。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方晓拿错了画。可如果不是这一幅,方晓拿的又是哪一幅呢? 我想起陈弥生那天反常的举动,难道是方晓拿了一张奇怪的画给他,让他也变得那么奇怪吗?可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我到底画过什么会让陈弥生有那么大的反应。 明天见到方晓一定要问问。 我将书包里的书全部倒出来,开始整理书本。 目光扫到旁边的那些信,我忽然想起陈弥生还给我的那封一点一点地粘起来的信。 我将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我在想,陈弥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将这些碎片一点点地收集起来,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将这些零星的碎片粘贴起来的。 这封信不光承载了我对顾浩宇的心意,它还代表着陈弥生藏在心底的心情吧。 我将这些信全部锁进抽屉里,并且决定永远不打开。 吃完晚饭后,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不,确切地说,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穿了一身海蓝色的呢子大衣,看上去气质很好,一头长长的波浪卷发披在脑后,脸上戴着一个面具。 大晚上的,打开门看到一个这样的人,我吓了一大跳。 我往后退了好几步,问道:“你是谁?” 爸爸闻声走过来,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脸色忽然一变:“安蓉?” 安蓉?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总给我很熟悉的感觉,但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个叫安蓉的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冲爸爸点了点头。 爸爸脸上的神色变化了好几次,最后将我拉到身边,让安蓉进来了。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看起来像是要久住的样子。 爸爸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苏苏,这是妈妈。” 我的眼睛蓦地瞪得很大,心跳似乎有加快的趋势。 我的妈妈真的是此时此刻戴着面具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吗? “妈妈。”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只见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取下她的面具。但是她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我的手。 “你忘记上次,你听到她的声音之后头疼的事情吗?”爸爸提醒我,“苏苏,去洗澡睡觉吧,我和你妈妈有话要说。” “好吧。”我看了站在原地的安蓉一眼,转身走进了房间。 一切像是蒙着一层我看不见的屏障。 这么多年从未露面的妈妈,为什么忽然回来了?她为什么要戴着面具?为什么我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不行,我要知道,否则这些疑问会把我逼疯的。 我打开门走进客厅,爸爸和安蓉同时转过头看向我。 我说:“我想看看面具下的妈妈是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愣住了。我以为自己会问“为什么”,可是这句话没有经过我的大脑就脱口而出。其实还是有所期待的吧,每次看到别人都有妈妈陪着,而我却从未见过,甚至连照片都没有见过。 “你确定?”爸爸皱了皱眉头,“苏苏,听话,进去休息。” “我不要!”我看着安蓉,说道,“妈妈,如果你真的是我妈妈,就请拿开面具,让我看一看,好吗?” 爸爸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安蓉拦住了,然后她将手移到面具上。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浑身都在颤抖。我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她的手,然后我看到面具缓缓地从她的脸上挪开。 那是一张白皙的脸,看不出真实的年纪。那本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可是她的左脸上有一道十厘米长的伤疤,看起来十分狰狞恐怖。 我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一瞬间,我的手脚变得冰凉。 紧接着,我眼前一黑,笔直地朝后倒去,耳边传来爸爸的惊呼声。 我可真脆弱。 我这么想着,再一次陷入昏迷之中。 第五章 凡美妙的,听我说,都该留有印痕,月光一满轮也不例外。 不要啊,不要笑得太厉害,我的心不是耳环,我的心经不起你的笑声,荡过去又荡过来。 ——摘自《小褐斑》 【一】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是爸爸透着一丝苦恼的声音。 “因为你把苏苏都照顾进了医院啊!”这是妈妈的声音,“苏锐,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会好好照顾她,一定会让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你知道吗?上次医院那通电话吓得我手足冰凉,所以我想了很久,决定亲自来照顾她。” “但是你知道苏苏不能看见你,上次你的声音都把她吓成那样。”爸爸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安蓉,这么多年来,我很想你,可是我不想苏苏有危险。” “不会的。”妈妈轻声说道,“我答应你会戴好面具,并且不和她说话。你让我留下吧,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想留在她的身边,在她难过的时候抱着她、陪着她。” 我从床上爬起来,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妈妈双手捂着脸坐在沙发上,爸爸一脸疲惫地看着我:“苏苏?”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站在房门口问道,“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为什么我看到妈妈的脸会晕过去,甚至只是她的声音就会让我失控?” “没有,苏苏,什么都没有。”爸爸急忙说道,“你妈妈会走的,她明天就会走。” “不用了。”我把视线落在妈妈身上。 她依旧用双手捂着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指缝间有晶莹的泪珠落下来。 “我希望她能留下来。以后别人嘲笑我没有妈妈的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他们,我妈妈回来了,就在这里。” 爸爸眼眶一红,说道:“对不起,苏苏,对不起。” 我走过去,举起手擦了擦他的泪水:“你们早点儿睡吧!晚安,妈妈。晚安,爸爸。” 这是我期盼了很久的场景——一家三口,互道晚安。 这些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妈妈说“晚安”,而不是抱着布娃娃。 我确定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关于为什么我的身体会这么差;为什么我明明有妈妈,甚至爸爸妈妈很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为什么见到妈妈、听到妈妈的声音我就会反常…… 我想,只要妈妈在这里,这些“为什么”我迟早会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我吃到了妈妈做的早餐。我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也许并不是很美味,可这些是妈妈亲手做的,吃在嘴里,暖到心里,暖得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好吃吗?”妈妈问我。 “嗯,很好吃。”我回答道,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她的声音了。 我发现和陈弥生一样,时间会将我心里对妈妈的抵触慢慢消除。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弥生的时候那种害怕的心情,再到现在他给我的安心感,原来对一个人的感觉,真的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毫不惧怕地掀开妈妈的面具,我可以亲亲她的脸颊,就如同其他女孩一样。 我骑上自行车,将车子踩得飞快。 青檀巷的初晨安静而美丽,薄雾在巷子里弥漫着,腊梅花的香气开始飘散。原来不知不觉中,盛夏过去,初秋渐远,寒冬就要到来了。 爸爸帮我办理了转班手续,只有五班有个空位置,所以我就从顾浩宇所在的班级转到了陈弥生的班级。其实爸爸把我转到五班,可能是因为他觉得陈弥生比较稳重,平常能照顾我一点儿吧! 【二】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再一次看到顾浩宇,是在我将自行车放进车棚的时候。 我抬起头,正巧看到顾浩宇站在那里,他的视线正落在我身上。我冲他笑了笑,然后绕开他朝教室走去。 我偶尔回过头来,就看到他低着头跟在我身后。 我经过四班教室的门口,最终走进了五班的教室。 顾浩宇愣了一下,眼神有一丝迷离。在我踏进教室的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他喊了我一声。 可是等我回头去看时,他已经消失在教室门口了。 走进教室,我找到唯一的空座位坐下,然后四处看了看,发现陈弥生就坐在我的右前方。 我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复杂,很微妙。 如果他那天没有和我说那些话该有多好啊! 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怎么假装若无其事地面对他们。比如夏栀子,比如顾浩宇,再比如陈弥生。 好像就只剩下方晓了,在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方晓可以和我肆无忌惮地说笑了吧。 青檀巷还是那个青檀巷,可是青檀巷的少年们再也不是当初的少年了。 现在这个班的班主任也教四班的数学,自然是认识我的,他将我调了个座位,安排在靠窗位置,也就是陈弥生的右手边。 没错,他让我和陈弥生成为了同桌。 下课后,陈弥生缓缓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我说话:“听说你妈妈回来了?” “是啊。” 既然他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当然也可以。 “苏苏。”陈弥生低声唤着我的名字,“顾浩宇报名参加了运动会田径三千米项目。” “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当初还是我去找他报名参加田径比赛的。 从小到大,顾浩宇的体育就非常好。每年学校举办运动会,我都会和夏栀子站在跑道边为他加油。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肆无忌惮地喊出他的名字,那么用力地喊。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才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奇怪。 “我也参加了。”陈弥生缓缓说道。 我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他。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愣了一下。 和顾浩宇比起来,陈弥生是另一个类型的男生,身材纤瘦,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忧悒气质。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能跑三千米的样子。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陈弥生的语气和表情都非常认真。 我移开视线,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一群女生身上。她们偷偷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羡慕和嫉妒。 我忽然很想笑,原来我也有这么一天,原来也会有女孩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就像我看夏栀子的眼神带着一丝羡慕一样。 “苏苏,我希望那天你可以为我加油。”陈弥生说道,“我希望你大声喊出来的是我的名字,而不是顾浩宇。” “我会的。”我将视线收回来,与其看着那些女生充满嫉妒的眼神,倒不如直视陈弥生,“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嗯。”陈弥生应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不再看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那个……豆丁,方晓到底拿了哪张画给你?” 陈弥生浑身颤抖了一下,但是幅度太小,我几乎看不出来。 我接着说:“我回去看了一下,并不是我原先打算给你的那张,方晓给你的……是哪一张?” 陈弥生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扫了我一眼,那样的眼神就和那天在医院里看我时的一样。 到底怎么了?好像一切都隐藏在雾气之中。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而我已经遗忘了? “苏苏,你只要明白一点。”过了很久,陈弥生才开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让别人伤害到你的。”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我追问道,“豆丁,是什么让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嗯,你可以这样想。”陈弥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喜欢你。” “不可能。”我飞快地否认了,“豆丁,我现在不知道,但不代表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喜欢你’这句话?”陈弥生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你可以喜欢顾浩宇,为什么我不可能喜欢你?” “因为我们才认识多久,半年?”我有些哭笑不得,“我不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会喜欢我。再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 “你太不自信了。”陈弥生低下头,一手撑着额头,“苏南,其实你很好,真的。”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无论再说多少话,陈弥生也不会告诉我的。 这个时候,上课铃声响起来了,班主任先宣布了一下后天运动会的安排。校方有规定,每个班级每个人都必须参与其中。班主任知道我身体不好,所以我就只负责后勤。 运动会持续三天,这三天不用上课。其实男生和女生都喜欢运动会,男生在女生的面前释放全部的活力,只为了人群中的某个女生;而女生成群结队地围在赛场旁边,肆无忌惮地为自己心仪的男生打气加油。 因为年少,所以才能张扬,青春的步调才能这样美。 【三】 放学的时候,陈弥生没有先走。我迟疑了很久,最终在他耐心的等待下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深秋的傍晚有些冷,我将自行车从车棚推出去,看到陈弥生正坐在自行车上,一条腿撑着地。我知道他在等我。 不和顾浩宇在一个班有个好处,就是可以不用尴尬地面对他。 一旦目光不再追随某个人,你就会发现,无论离得多么近都不会再遇见。 一旦放下,便是天各一方。 这样也好,我想,至少我的青春不会留下遗憾。原来的天平倾斜了,天平的两端,顾浩宇和夏栀子同时消失,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空无一物的天平上下摇晃着。 我曾以为的天长地久,不过是因为年少轻狂、太过自信。什么永远的朋友,什么永远的喜欢,只是因为经历得太少。 一切苦难在时间面前都会变得无比渺小,我和夏栀子,我和顾浩宇,就是最好的证明。 回到家,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仍然有些不太习惯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她仍旧戴着一张面具,我慢慢地开始接受她的声音,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总有一天我可以直面她的脸。 爸爸还没有回来,妈妈看到我后,轻声问我:“不用去画室吗?” “嗯,画室老师去旅游了,在她回来之前都不用去那里。”说完,我拎着书包走向书房。 刚刚打开灯,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幅画,是我画给陈弥生的那幅。不同的是,画中少年脸上染的颜料不见了,画面很干净。 我赶忙抓起来看了又看,这并不是临摹的,而是我自己画的那幅。 “妈妈。”我将画拿出书房,“这是怎么回事?” 她冲我眯了眯眼睛。 我知道她在笑,虽然我看不到面具后面的表情,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在微笑。 “我替你整理了一下书房,发现了这幅画,就替你修了一下。”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我瞪大眼睛诧异地望着她,“连我的老师都未必修得好,白色染上其他颜色,怎么能修得好呢?” “确实不太好修,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妈妈站起来,柔声说道,“只要色彩比例拿捏好了,还是可以修复的。” “妈妈也会画画?”我很是惊讶,“一定很厉害吧。” “苏苏一定会更厉害的。”说完,她穿上围裙往厨房走去,“我去做晚饭,一会儿你爸爸该回来了。” “好。”我将画拿回房间,灯光之下,少年脸上的忧郁像是更加浓重了一些。 我听说了,夏栀子伤在腿上,要拄着拐杖走路。今天是陆阿姨送她去的学校,也是由陆阿姨接回去的。好在没有伤到韧带,否则夏栀子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跳舞了。 我知道夏栀子有多爱跳舞,舞蹈是她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我无法想象,若是夏栀子一辈子都无法再跳舞,她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我没有去看她,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她。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可是老天爷似乎觉得我还不够悲惨,还想让我再失去一些什么。 运动会的第一天,我站在看台上。三千米长跑的比赛并不是今天,不过方晓报名参加了立定跳远,我正好有时间,所以打算为她加油。 算起来,我也有好几天没有看到她了。我冲她挥了挥手,喊道:“方晓,加油啊!” 然而方晓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便回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觉得有些不安,便朝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方晓,你干吗不理我?” 方晓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奇怪,以往所能看到的热情不见了,只有冷漠,冷得我心里一阵颤动。 我说:“方晓,你怎么了?干吗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苏南。”她冷冷地开口说道,“我为什么要这样看你,你自己很清楚不是吗?” “到底怎么了?”我有些迷茫。 上次她去医院看我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才过了几天,她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苏南,在你心里,我算什么?”方晓的语气里有一丝质问的意味,“我永远被排除在外,我不但被排除在外,甚至连唯一的豆丁都被你抢走了。” “不是这样的。”我有些慌,有些急,我很想向她解释,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事情我不想告诉她,但这并不代表我不看重她。 “是,你们三个人本来就是一起的,你关心夏栀子多过我。我不在意,反正时间久了,总会有些改变的。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们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五个人,只有我被排除在外,你懂这样的心情吗?”方晓大声冲我喊道,“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玩,一个人吃饭。苏南,我本以为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你是!”我抓住她的手臂,激动地说道,“你是我的好朋友。” 我们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很多人看着我们,我没有去管。我只知道,若是此时不抓住她,也许我唯一仅有的友谊就会失去。 我说:“方晓,我只是……有些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这并不代表你不重要。” “哈哈哈!”方晓大声笑了起来,“比如说,情书?” 我浑身一颤:“你怎么知道?” “够了吧。”方晓一把将我推开。 她那么用力,我被她推倒在地上。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那犹豫之色很快消失,她转身就离开了。 我坐在地上,许久都回不过神来。当初说要和我做好朋友的方晓,当着同学们的面将我推开,留下我一个人狼狈地坐在这里。周遭的眼光像是尖锐的刺一样,刺得我体无完肤。 冷漠的眼神,窥探的眼神,圆形的看台上汹涌的人声,顿时全部传入我的眼中、耳中。我心里一慌,眼前的世界像是在旋转一样。 糟糕! 我连忙用手捂住耳朵,将眼睛紧紧地闭起来,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有没有人可以带我离开这里?这里忽然变得好冷好可怕啊。 “苏苏。”一个声音穿透喧闹的人潮,直接落入我的心中,“苏苏,不要怕。” 我浑身颤抖着抬起头来,眼前一片白色,那种刺眼的白光劈天盖地地照过来。 梦境之中,坐在华贵椅子上的少年,他的眉目全部隐藏在白光之下,只有那嘴角的笑容清晰可见,那么优雅。他摊开掌心,指尖上像是跳跃着日光。 “苏苏。”这是陈弥生的声音。 他朝我伸出手,我颤抖地将手搭上去。 一瞬间,周遭的人潮“哐当”一声,像是打碎的玻璃瓶一般,在时空的隧道里碎成无数块。 恐惧渐渐消散,碧蓝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刺眼的白光消失了,脑中轰响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下来。陈弥生用力抓着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转过头,看到方晓苍白的脸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回头看了陈弥生一眼,说道:“豆丁,我是不是无意中又伤害到了谁?” 陈弥生怔了一下,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安慰道:“没有。苏苏,走吧,不要站在这里了。” 有一瞬间,我觉得陈弥生的眉眼忽然变得很陌生。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转身就朝方晓消失的方向追过去,丝毫不理会身后陈弥生的叫喊。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什么了,因为我已经快一无所有了。 【四】 “方晓!”我大声喊着朝她追过去。 是的,我承认,很多时候我都下意识地将她排除在外。可是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让她知道我那些不堪的事情,我想在她心里保持最初时那个美好的形象。 我是在学校后面的小亭子找到她的。 她坐在亭子里发呆,神情有些恍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活力四射的方晓露出这样落寞的表情,也是因为我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已经糟糕到只会让身边的人不开心的地步了。 青檀巷里的笑声到哪里去了,那些肆无忌惮的青春到哪里去了? “要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呢?”我固执地站在原地,问道,“晓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让你这么难过。” “苏南。”方晓想了想,缓缓说道,“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觉得你和我很像,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不会藏很多心事和秘密,可是我渐渐明白……”她惨然地笑了笑,“我们是不一样的,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将你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明知道你和夏栀子的友情是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你为了她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我怎么可能和夏栀子比呢?” “不是的。”我轻声说道,“方晓,你知道吗?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会成为我的好朋友,甚至会超过夏栀子。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没有顾及到你,是我不对,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我只剩下你了。”我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并且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夏栀子了。我和她的友谊已经结束了,包括顾浩宇,全部结束了。方晓,要是你也不要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方晓有些赌气地看着我,突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苏南,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回来找寻。” 我忽然一阵乏力,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从心底涌起。 失去顾浩宇,失去夏栀子,失去方晓,我还剩下什么呢? 面对友情和爱情,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就像我,因为暗恋一个少年,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让距离拉远不说,连友情都失去了。 我在亭子里坐了很久,久到天上开始下起了雨。 是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我站起来,想冲进雨里,跑回教室。可是这么远的路,我肯定会淋湿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刚刚好一些,我不想再进医院,我要为爱我的人保重自己的身体。 不能冲进雨里,我就只能待在亭子里等待雨停下来。 秋风夹杂着雨水吹来,亭子四面不遮风,冷风吹得我浑身颤抖。我看着从檐角落下来的雨滴,渐渐地聚成了一条线。 忽然,我想起那一日,顾浩宇给夏栀子写了情书,可惜被她拒绝了,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顾浩宇哭。 其实,假如那个时候我把我的心意告诉了顾浩宇,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对顾浩宇的喜欢,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强烈。只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视线跟着他走,习惯了有夏栀子的地方就有顾浩宇,有顾浩宇的地方就一定有我。 三人行的路早晚会终断,只是我不知道会断得这样惨烈。 原来,繁华背后是一个个孤独的灵魂,比如我,比如方晓。那样热情似火的姑娘,她也会觉得寂寞,也会觉得被抛弃的感觉很不好。 四周的路灯渐渐亮起来,雨滴打在树叶上,反射出远处的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绝对的黑和绝对的亮,这两种极致,平衡点又在什么地方? 会有人发现我在这里吗? 我被困在这场大雨中,无论心还是身,都寸步难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趴在亭子里的石桌上快要睡着了,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分明雨声很大,分明意识开始模糊,但是那脚步声十分清晰地响彻在耳边。 “苏南。”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 我满怀期冀地抬起头,雨帘之中,雨伞之下,站在雨中的人是我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顾浩宇,为什么会是你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我淡淡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可以先回家吗?”顾浩宇迟疑了一下,缓缓走进亭子里。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在青梅汤里泡了许久的眼眸,只要看一眼都会叫我心生酸涩。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又问了一遍,“方晓去哪里了?” 知道我在这里的人只有方晓。 “她回家了。”顾浩宇沉默了一阵,低声说道,“她走之前告诉我你在这里,让我将这把伞交给你。” 说着,他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雨伞。他将雨伞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望着我的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苏南。” 我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可他只是喊了我的名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走了。 我本来打算喊住他,可是那些话最终哽在喉咙口。我无法喊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我拿起那把伞,这的确是方晓的伞。她将伞留给了我,那么她自己又是怎么回去的呢? 我飞快地撑起伞冲进大雨中,因为走得太急,我摔了一跤。 我不管不顾地爬起来,身上的衣服沾了淤泥,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方晓。 她其实并不如嘴上说的那样不在乎吧。要不然,她为什么要让顾浩宇给我送伞? 我一口气跑到方家,站在铁艺大门外喊:“方晓,方晓,你出来!” 出来的是陈弥生,他将门打开,一把将站在门口的我拉进屋里,担忧地说道:“苏苏,你不要命了吗?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方晓呢?”我盯着他的眼睛问,“方晓有没有回来?” “她在洗澡。”陈弥生回答道。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跑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大声喊道:“晓晓!” 说完这两个字,我竟然不知道要对她说些什么了。 “进来吧,门没有反锁。”方晓平静的声音传来,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 我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打开了门。里面还有一道门,我将门关上,里面的门就是这个时候打开的。 裹着浴袍的方晓站在门后,她的头发还在滴水,脸因为室内的热气显得红扑扑的。 她看着狼狈的我,我就这么看着平静下来的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将我拉进浴室,说道:“快,洗个热水澡,不然感冒了,我可不想去医院看你。” “你不生我的气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连同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 方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揉了一下我湿漉漉的头发,心平气和地说道:“说实话,我还真对你狠不下心来。算了,不过不许有下次哦,再有事情瞒着我,我可不放过你。” 我笑了起来,仿佛第一次这样开心似的,好像整个世界的灯火在这一瞬间都亮了起来。 我用力地朝她扑过去,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说道:“谢谢,晓晓,谢谢……” 谢谢你在这个时候没有丢下我,谢谢你在雨天给我一把伞。 雨过总会天晴,就像我生命里这连绵的雨季,也终于在她的微笑之中雨过天晴了。 “谢谢你还陪在我的身边。” “好啦,肉麻死了。”方晓推开我,走过去放了一浴缸热水,“泡个澡再回去吧,挺冷的。对了,你有没有对顾浩宇表白?” “呃?”我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能明白她在说什么。 话题转换得太快,我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 “笨啊,我让顾浩宇给你送伞,你……有没有……”她狡黠地笑道。 我笑了笑,面对她提出的问题,我竟然不再觉得难受了。 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再也没有顾浩宇了,我发现,其实我不过是迷恋那一份缄默的心情。事到如今,一切都打破了,美好的不再美好,已经扭曲狰狞得不成样子,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方晓,再也没有顾浩宇了,我只是曾经喜欢过他,仅此而已。” “呼……”方晓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我和你说,我们豆丁可比顾浩宇好多了,虽然话不多,但是细心得让你受不了。” “豆丁……”我忽然想起方晓之前和我说过的话,她说我连豆丁都抢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 我从未想过和陈弥生之间有什么,也从未想过,对于方晓来说,豆丁是什么样的存在。 “哦,之前那些都是我一时冲动说的气话。”方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放心,我和豆丁之间就是亲情。你懂的,妹妹看到哥哥被别的女生抢走,心里肯定会不平衡的嘛。不过,如果这个女生是你,我是不会介意的……” “不是的,我和他没有什么。”我打断她的侃侃而谈,虽然我确实没有胡思乱想,但是这个话题让我脸红心跳,“我们只是朋友。” “真的?”方晓明显不信,“连我都看得出来,豆丁对你绝对不只是对朋友那么简单。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将那幅画给他的时候,他的表情有多么丰富。” 听她说起这件事,我突然想起什么,赶紧问道:“对了,方晓,你那天拿了哪幅画给豆丁啊?我一直没有时间告诉你,你拿错画了。” “不是吧?”方晓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给我,“哎呀,他好像挺喜欢那幅画的。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你送的生日礼物。” “我只是有些记不起来还有什么画是画完了的。”我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仍旧想不出是哪幅画不见了。 “就是那一幅啊,我记得画了一张椅子,有个少年坐在上面。不过你画得比较奇怪,少年的脸看不太清,但是意境很美。” 听到方晓的话,我的脸色蓦地一白。 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她拿的是哪一幅了。 “那是我根据梦境中的少年画的,之所以看不清脸,是因为在梦里我从没有看清过。”我说着,语气有些惆怅,“很奇怪,我一直做这样的梦,可是我确定没有见过那个少年。” 方晓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说:“啊,我还以为你画的是豆丁。不过仔细看看,又不是豆丁,我还觉得奇怪呢!但是豆丁当时看到那幅画,表情真的……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好吧。” 反正所有的事情到现在已经告一个段落了,好的坏的,在进行的和即将开始的,我都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去面对。 【五】 谢绝了豆丁妈妈留我吃晚饭的好意,我撑着方晓的伞回到了家。 妈妈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轻声说道:“回来就好,再不回来,你爸爸就要出去找你了。” “哎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笑着说道,这么多天来,就数今天心情最好,“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爸爸正巧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总觉得家里这和谐的氛围被一层阴霾笼罩着,这阴霾从妈妈出现在这个家开始就一直存在。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是我想了一大圈也想不到点上。 我索性不再多想,将伞放下来,妈妈已经将晚餐准备好了。 这种感觉真的很幸福,我曾经无比羡慕的生活一下子来临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我忽然想起明天的三千米比赛,会不会因为下雨而耽搁呢? 事实证明,秋天的雨是下不长久的,明明昨天还是倾盆大雨,第二天早早地就出了太阳。 我是和方晓一起去的学校,因为开运动会,所以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都在说笑。我到达教室的时候,陈弥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站在旁边徘徊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膀,喊道:“喂,让我进去。” 他十分慵懒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满是无比困顿的神色。 我笑了笑,开玩笑地说道:“豆丁,你昨天晚上是偷牛去了吗?” 陈弥生往前靠了靠,我就顺势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喂,跑三千米,你真的没有问题?” “你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陈弥生转过头望着我,眼眸宛如上好的晶石,透着晶亮的光泽,“如果我跑了第一名,有什么奖励?” “怎么可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否定了他的话,“一直以来,只要顾浩宇参加了三千米长跑比赛,他绝对拿第一名。” 听了我的话,陈弥生眼里的笑意更加浓了。 “如果我比他跑得更快呢?” “这是不可能的。” 陈弥生看上去是弱不禁风、风一吹就倒的忧郁少年,怎么可能会赢过顾浩宇? “那么,如果我赢了,你就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陈弥生冷不丁地说道,“如果我赢了,你就当我的女朋友。怎么样,你敢不敢打赌?” “那要是输了呢?”我最害怕人家用“敢不敢”这样的话语来问我,因为心里那股好强劲儿总是让我做出错误的决定,比如现在我的关注点就在他的打赌上,“你要是比顾浩宇跑得慢,又怎样啊?” “我要是比他慢,我就告诉你上次没有说完的秘密。”他说着,嘴角的笑意更加浓了,“很划算的,无论怎么样你都不吃亏。” 我觉得陈弥生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我怎么觉得你以前不是这么狡猾的少年?” 他说的“没有说完的秘密”,其实是那一日在青檀巷的游乐园里,他凑到我的耳边只说了一半的秘密,是那次他窥探到了我的心事,为了安慰我而告诉我的秘密。再次被他提起,我顿时有了想知道全部秘密的欲望。 那天他是这么说的—— 我还知道一个人也喜欢顾浩宇,不仅仅是你。 但是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往下说,此时我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能叫陈弥生在意的会是谁呢? “苏苏!”方晓趴在窗台上喊我,“快出来,篮球赛快开始了,我看到一个二年级的学长,很帅的。” “我来了!”我站起来,本打算从陈弥生座位后面的缝隙穿过去的,想了想,我还是直接翻窗出去了。 方晓拉着我的手一路狂奔,这个时候确实是篮球赛的时间段。 班级篮球赛,以班级为单位,不过得上了二年级才有这个资格参加。 篮球场周围站了一群女生,都非常兴奋地欢呼着,广播里正在播放一首歌。我转过头看向临时广播站,就看到夏栀子坐在那里整理着同学递上去的通讯稿。 是的,夏栀子因为腿受伤了,什么活动都不能参加,就被安排在通讯组了。夏栀子有一副好嗓音,读通讯稿的任务就交给她了。 “你后来找过夏栀子吗?”方晓轻轻问了一声,“其实我觉得……你们没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晓晓。”我笑了笑,挽住她的手臂往前走了几步,“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还是错,我也不知道夏栀子做的是对还是错,或者说我们谁都没有做错。但是我们回不去从前这一点是肯定的。” “好吧。”方晓嘀咕道,“女生的友谊真奇怪,其实你们都没有真的对彼此漠不关心,但就是不可能和好如初。” “不说这些了,看比赛吧。”说着,我指了指场上最高最帅的男生,“你说的该不会是他吧?” “对对对!”方晓显然有些激动,“加油啊,学长!” 我看了看方晓的侧脸,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眸晶亮晶亮的。我转过头,跟着她一起替那位学长加油呐喊,尽管我根本不认识他。 阳光有些刺眼,迎着阳光奔跑,这才是属于我们青少年应该做的事情吧。那些开心的和不开心的事情,暂时先通通忘了吧。 只有那青藤树下,陈弥生凑到我耳边说出的那个秘密,仍旧让我有些在意。 我只是想知道,在我那样心酸地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和我心心相印,也这样辛苦地暗恋一个人。 我不喜欢顾浩宇了,真的不喜欢他了。 年少时的情感便是这样来得坎坷,去得匆匆吧!一旦决定将一个人放在生命之外,那么天涯海角也不会再想有所交集。 第六章 时光在回忆里打捞,年华在潮水中退去。你是谁念念不忘的笔尖少年,在绝尘的荒漠里辗转成歌?我跪在撒旦的脚下虔诚叩首,你用慈悲而残忍的眸光,只一眼,就叫我粉身碎骨,陷入阿鼻地狱,无法再被救赎。 ——摘自《苏南日记》 【一】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 我终于还是没有能控制住好奇心,答应了陈弥生打赌的事情。我是这样想的,若是陈弥生真的一不小心跑赢了顾浩宇,我就耍赖,反正他的话也未必是认真的;但假如他输了,我可以白白得知一个秘密,这有何不可? 田径比赛终于在女生们的期盼中到来了。我牵着方晓的手站在跑道边,顾浩宇和陈弥生站在相邻的赛道上。 我的目光从顾浩宇的身上移向陈弥生,怎么看陈弥生都不太可能会赢。因为顾浩宇一看就是运动型的男生,而陈弥生只适合站在图书馆的幔纱之下,微微垂下眼帘,安静地看看书。 我心里一动,暗自有些心惊,我怎么会忽然想起那一日的事情呢?晚霞之下的陈弥生,大约是我怎么样都无法忘记的画面吧! 白纱曼曼,书页摩挲声是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吵闹,只想在时空的隧道里开凿一处永恒,借以将那样的景致永生铭记。 “你写了通讯稿吗?”方晓忽然想起这件事,“轮到豆丁比赛了,你不给他加油吗?” “哈哈,早就写好啦。”我拿起一张小小的纸在方晓面前晃了晃,“我进去啦,我没有参加体育项目,得当后勤。这不,他们跑长跑,我得抱着毛巾、水壶在一旁伺候着。” “你进去吧。”方晓捏了捏我的脸蛋,轻轻地推了我一把。 我掏出后勤工作证挂在脖子上,错开拥挤的人群走到了赛道上。 “加油啊。”我冲陈弥生笑了笑,张了张嘴,用嘴型告诉他,“可别忘了我们的赌约啊!” 陈弥生冲我笑了笑,比画了一个“OK”的手势。 我从后勤处拿了一条毛巾和一瓶水握在手上,路过广播的喇叭时,想起那篇写好的通讯稿,于是又绕了道送到通讯部。 夏栀子一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像是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但是全部咽了回去。我冲她笑了笑,将通讯稿放在她的面前,然后走到赛道的终点站好。 就在这个时候,预备枪声响起,一群少年像是脱缰的野马一般往前跑去。 “加油啊!”陈弥生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大声地冲他喊道。 陈弥生跑得并不慢,三千米长跑靠的是耐力,谁能撑到最后,谁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广播里播报着各个班级写的加油通讯稿,我忽然有些期待,要是陈弥生听到我为他写的加油稿,会是什么心情呢?会不会跑得快一些,或者吓得直接从跑道上退出来? “下面播报一年级五班苏南的通讯稿,秋高气爽,丹桂飘香,赛场上的好男儿们加油,顾浩宇,我支持你!” 呃?我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移向了坐在话筒前面的夏栀子。 不对不对,我的通讯稿根本不是这样写的,我是为陈弥生加油的,根本不是顾浩宇! 夏栀子静静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看不懂。 我忽然很不敢去看陈弥生的眼神,他问我,苏南,我和顾浩宇都参加三千米田径赛,你会为我加油吗? 我明明回答了我会的。 可是现在…… 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夏栀子擅自将我的通讯稿改了,没有人会怀疑夏栀子读错,他们只会取笑我吧。明明是五班的学生,却给四班的同学加油,肯定在说我很花痴吧! 周围传来阵阵窃窃私语的声音,那种很糟糕的感觉又来了。我心里很慌,我很想大声说不是这样的,可是我张了张嘴,无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跑道上的顾浩宇神色复杂地望着我。我看到陈弥生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的眼神有些暗淡,本来就很白的脸似乎更加白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呢喃道,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 广播里已经又念了几篇加油的稿子,大家好像都忘记了刚刚的插曲,又或者除了当事人,根本没有人在意吧。 方晓站在场外,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她看过我的通讯稿,知道事情的真相。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真不明白! 我看着台上的夏栀子,感到很疑惑。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明明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要将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再次扰乱? 突然,有人在我身边停了下来,然后从我手上拿过毛巾,一手抽出水瓶,拧开盖子就喝了几口。 “苏苏,我认输了。” “豆丁?”我涣散的眸光终于重新凝聚起来,眼前的男生不是豆丁又是谁呢? 他一脸淡然地看着我,毛巾从脸上擦过去,额头上的汗水就吸附在毛巾上不见了。 “不是这样的……” 我想要解释,可是他冲我笑了笑,对我比画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苏苏,我说了,我认输了。” 说完,他将水瓶和毛巾还给我,然后就在周围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朝着跑道外走去。 “去追啊!”方晓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她将毛巾和水瓶接过去,用力推了我一把,“有些误会没有必要存在。” 我一咬牙,朝着陈弥生消失的方向跑过去。场上一片哗然,我的名字,顾浩宇的名字,陈弥生的名字,不断地被提起。 我不管那么多了,只知道我要追上陈弥生,有些事情不解释就再也没有机会解释了。 【二】 我没有回头去看跑道上奋力奔跑的顾浩宇,那已经不重要了,就在此时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让陈弥生误会,是的,我很在意他会不会误会,因为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谁都会生气、会在意的吧,同班同学竟然会帮其他班的男生加油,对于普通同学来说尚且很过分,那么对于好朋友的陈弥生来说,不是更加残忍吗? 陈弥生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回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几乎看不到行人,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我快步走了进去。 我说:“豆丁,刚刚那件事是夏栀子干的。你问晓晓,她看到了我写的是给你加油!” 陈弥生本来趴在课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课桌上,听到我的声音,他慵懒地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好看,乌黑莹亮像是蒙着一层水汽,眼眸里映着我写满紧张的脸。我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很认真地看着他:“真的,你要相信我。” “呵呵。”面无表情的陈弥生忽然笑了笑,“想不想知道谜底?” “想!”我条件反射地回答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有没有生气?” “我本来有点儿生气。”他顿了顿,举起手捏了捏我的鼻子,“但是看在你都追到这里跟我解释的面子上,我就不生气了。”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了。” 不知道怎么的,我原本揪紧的心忽然松了下来,像是得到他的原谅就得到了救赎一样。我有些唏嘘,从什么时候开始,方家兄妹在我心里竟然渐渐地取代顾浩宇和夏栀子了。 陈弥生缓缓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的眼睛瞪得很大,难以置信地说道:“这不可能吧?” “凡事都有可能。”陈弥生微笑着说道,“你现在不用懊恼了,优秀的男孩子总会招惹女孩子喜欢的。你并不是唯一一个,这个世上,总有你想象不到的人和你喜欢着同一个人。” “可是……”我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我还是无法相信。” “就像夏栀子也无法相信你会喜欢顾浩宇一样,但是事实上你确实暗恋过他。若是真的可以用常理去揣摩人心,那么这个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无法释怀的感情了。”陈弥生缓缓说道,“怎么样,赢了我的感觉如何?” “很好啊。”我这么说着,心里却闪过一丝失落。 我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我明明是期待他输的,因为若是他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耍赖皮这种事情,虽然我经常干,但是以后见了面还是会有些尴尬吧。 “苏苏。”陈弥生忽然凑近我的脸,“你现在还喜欢顾浩宇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确定。不过今天你和他一起跑,我的视线没有再停留在他身上倒是真的。我想这大概是个好的开始。” “累死我了!”方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赶紧坐正,和陈弥生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地有些心虚,明明什么也没有做,但是被人撞见单独和陈弥生待在教室里,还是有些尴尬。 “豆丁,我跟你说,你别怪苏苏,我亲眼看到她的通讯稿上写着的是你的名字。”方晓气喘吁吁地走进教室,然后一把将手里捏着的东西放在陈弥生的面前。 那是一张纸,她竟然从夏栀子那里将我的通讯稿要回来了。 “哈哈,我聪明吧?” 陈弥生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张通讯稿拿起来。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十分温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似乎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一丝得意。 我忽然有些窘迫,明明是一张很普通的通讯稿,可是在他的注视下,顿时觉得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对。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转移话题道:“我去倒杯水喝。” 方晓在我刚刚坐着的座位坐下,大笑着说道:“豆丁,你竟然跑一半就不跑了。不对,你连一半都没跑下来。你们班主任不会轻饶你的。” “嗯。”陈弥生低声说道,“比起运动会,我想他更加在意文化课的分数吧。马上要期中考试了,你们复习得如何了?” “咳……”我刚喝一口水便呛住了,“能不说这个吗?我之前还请了那么多天假呢。” “你死定了!”方晓大叫一声,“这是人间惨案啊,我最怕考试了。这次要是再考不好,我觉得我爸会扒了我的皮。豆丁,到时候你可得帮我啊。” “要补课吗?”陈弥生淡淡地问了一声,“周末我可以帮你们补课。” “可是周末我要去学画画啊!” 前几天出去旅游的老师大概明后天就会回来,到时候我就要去画室,根本就没有时间补课。 不过爸爸似乎从来没有问过我考了多少分,连班主任也不会管太多,他们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给我足够的自由。就算我上课的时候睡着了,老师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头疼。”方晓哀叹一声,“我不要补课。好不容易清静了,回家后还要补课,你干脆一刀捅死我算了。” “你不怕你爸了?”陈弥生好笑地看着垂头丧气的方晓。 方晓豁出去似的摆摆手:“我才不怕他,反正不是一两次了,无视,无视。” 我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方晓和陈弥生,一时间有些错觉,让我觉得我和夏栀子还有顾浩宇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现在的我们像极了过去的我们,只是除了我,顾浩宇和夏栀子换成了方晓和陈弥生。 “我得走了,我还有场接力赛呢。”方晓说着便站起身。 我递了一杯水给她,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去就喝了。 方晓走后,整个教室忽然像是空出了一块很大的地方。四周的气氛很微妙,我没有看陈弥生,他也没有看我,我们只是安静地待在教室里。 若不是有人突然闯进来,我想这种微妙的气氛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走出教室,去观看方晓的接力赛,站在场外远远地看着。 刚刚在安静的教室里,陈弥生凑到我耳边说出来的名字是—— 方晓。 【三】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叫我始终无法相信的两个字。 但是仔细想想,一切就都想通了,比如方晓为什么不喜欢夏栀子,比如方晓在得知我给顾浩宇写了情书之后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因为喜欢一个人,会本能地不喜欢那个人眷恋的人,会本能地和同样偷偷喜欢他的人很要好。 有时候,这种心酸的暗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明白的。 方晓知道我偷偷给顾浩宇写情书的时候,一定觉得我将她丢下了吧。这种关系很微妙,牢不可摧,却又岌岌可危。 “加油!”我将双手呈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声地给方晓加油。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太长久的时间,像方晓和顾浩宇,我都不知道方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顾浩宇的。 我缓缓放下手,加油的声音也渐渐小了。 跑道上,方晓跑得那么用力,笑容那样张扬,可就是这样的方晓,让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在她那样大声地质问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的时候,她又是怎样瞒着我的呢?她到底为什么会和我成为朋友呢?是因为和我成为朋友,就能更靠近顾浩宇吗? 我想起我还在四班的时候,她经常跑来找我玩,那时候,她真的只是来找我的吗? 还是说,她只是借着来找我的理由,偷偷地看顾浩宇呢? 我知道这样想不对,可我越是阻止自己想下去,这些想法就越发强烈地在脑海里涌现。算了吧,苏南,她根本不是真心想和你成为朋友的,只不过是想接近顾浩宇而已。 可是她将伞留给了我,她让顾浩宇将伞拿给了我啊,那样冷的雨天,她一个人跑回家,我怎么能这样想呢? 也可能是她用这个借口去找顾浩宇说话呢?方晓和顾浩宇并不是那么熟悉,如果没有一个契机,她怎么能和顾浩宇说话呢?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我用力捂住耳朵,周围嘈杂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光线开始变得刺眼。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快停下来! 可是游走的思绪不受我的控制,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四处奔逃,我转过身拔腿就跑。我不能待在这里,我不能待在这么吵闹的地方,我需要安静下来。 我一口气跑到体育器材室,慌乱之中将门反锁了,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双膝躲在角落里。 我以为方晓是我绝望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陈弥生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为什么要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告诉我这个秘密? 有些事情,永远不知道反而比较幸福。 我忽然明白夏栀子的感受了。那个时候站在教室门口的夏栀子,是不是也这样浑身发冷地觉得我很可怕,觉得我不过是在利用她和顾浩宇说话呢? 就像方晓之于我,就像我之于夏栀子,我们谁在背叛谁,谁比谁更加过分呢? 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全部排山倒海似的在脑海中翻腾,我始终无法安静下来。我站起来去开门,可是门锁似乎出了问题,任凭我怎么用力都无法打开。 一股恐惧感从我的心底涌现出来,器材室没有窗户,我摸不到灯的开关,四周好黑好可怕。这种恐惧感从心里蔓延开来,我开始大声喊叫,用力地拍打着门,可是始终没有人来。 是啊,现在在举行运动会,那样喧闹的加油声,会掩盖掉我的喊叫声吧。 我不要待在这里,这个地方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像是那种深埋在记忆里的恐惧感从身体里钻出来了一样。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待在这里……” 为什么听不到? 你们都听不到吗? 再待下去我会疯掉的! 封闭的空间,嘈杂的叫声,模糊的视线,这一切让我有种可怕的熟悉感,像是在什么时候我曾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情。 我顺着门滑下去,睁着眼睛开始努力回想,可是记忆里一片空白。 我全部的记忆从我八岁那年,爸爸推开家门,我看到院子里爬满一墙的爬山虎开始。那之前呢?那之前我从哪里来?我住在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我从未想过,因为太多新奇的东西吸引着我的注意力。我迫不及待地将空白的大脑填满,等到稍微有些在意的时候,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我从哪里来?”我喃喃地问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空白的大脑,空白的回忆。 白色渐渐向四周扩散,先是一个点,接着是一片白。白色的光线,尖锐的声音,繁乱的脚步声,抿唇而笑的少年,繁复雕花的椅子,摊开的掌心…… 一切思绪到此戛然而止,我触碰不到这些记忆,总是在我的指尖要触碰到少年掌心的一瞬间,我的脑袋像是被巨物狠狠地砸了一般疼痛。 “苏南!”厚重的门被推开,一个急促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突然射进来的日光让我本能地闭上眼睛。 我喃喃地说道:“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待在这里……” 我举起双手捂住脸庞,这才察觉到自己脸上早就湿透了。 “苏南,你怎么会在这里?”少年的声音透着一丝慌乱,他飞快地弯下腰,抓住我的手臂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的眼神木然地扫过去,是顾浩宇,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别管我!”我一把推开他,腿一软,踉跄着就要摔倒。 我扶着器材室的门,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明媚,我不能在顾浩宇面前丢脸。我再狼狈,也不许自己在他的面前表现出狼狈。 “苏南,我带你去医务室。”顾浩宇有些无措,朝我走近一步。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这样,我们先去医务室好不好?” “不好!”我大笑着吼道,“顾浩宇,你别假惺惺的。” “我没有!”顾浩宇试着和我解释,可是我根本不想听他说。 我挥着手不让他继续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有!你的眼里只有夏栀子,根本看不到我。顾浩宇,你不喜欢我,就不要给我希望好不好?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将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心里连根拔走,那是很残忍的。” “不……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呢?你若是知道,就不会在了解我身体状况的情况下,还拉着我去给夏栀子献血,就不会从头到尾都不说一声‘谢谢’,不会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笑着说道。 顾浩宇错愕地望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失恋了,是我第一个走到你身边去看你,而你却将我推倒在地,头也不回地离开。顾浩宇,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苏南,我们先去医务室好不好?”顾浩宇的眼神很慌乱,他试图让我安静下来。 我又何尝不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呢?这些话,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可是现在,它们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跑了出来。 “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关心过我的死活,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地关心我呢?” “我必须送你去医务室。苏南,你的脸色很不好。”他说着,眼里的担忧之色更加浓了。 最终,他向前跨了一步,扶住我的肩膀,将我背了起来。 他的背很温暖,我没有再挣扎,因为我全部的力气好像都流失了。我趴在他的背上,只觉得鼻子里忽然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黏黏的,我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说:“顾浩宇,对不起,你的衣服好像被我弄脏了。” 顾浩宇回过头来看我,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担忧地问道:“苏南,你为什么流鼻血了?” “啊?”我茫然地伸出手擦了擦,手背上一片触目的鲜红,“我流鼻血了吗?”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太清,只觉得那是蔷薇花在手背上盛开。我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喉咙里都是腥味。 我说:“顾浩宇,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啊?” “不许胡说!”顾浩宇的声音透着一丝紧张,他就这样背着我在校园里奔跑。 在路旁的人群中,我似乎看到了夏栀子错愕的表情。 她错愕地看着被顾浩宇背在背上的我,我不知道顾浩宇脸上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只知道那一瞬间,夏栀子的眼里是一片落寞。 【四】 “怎么回事?”校医看到慌慌张张的顾浩宇,再看了看满脸是血的我,顿时吓得赶紧将我抱下来。他将我平放在床上,拿起蘸了酒精的棉球替我塞住鼻子。 顾浩宇默默地用热毛巾替我擦掉脸上的血迹。 “不行,止不住血。”校医慌了神,他拿起手机直接拨了医院的电话,转身看向顾浩宇,“同学,你认识她的家长吗?可以去找一下她的家长吗?” “她怎么了?”这时,陈弥生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躺在病床上,想说话,可是说不了。 我想说,你们不用这样小题大做,我没事,经常流鼻血的,只要一会儿就好了。 可哪怕是一个字,我都无法说出来。 这时,陈弥生神色紧张地走到我身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焦急地喊道:“苏苏,苏苏,你不要睡!” “我去喊她的家长!”顾浩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看着校医务室白色的天花板,忽然害怕起来,我会死吗? “苏苏,对不起……”陈弥生凑近我的耳边呢喃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我转过头看向他,如果是为了告诉我方晓暗恋顾浩宇这件事情道歉,那么真的不必了,因为我迟早会知道的啊! “苏南怎么样了?”方晓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别吓我啊,刚刚不是还好好地给我加油的吗?” “没事,别担心,很快医院就会派人来接。”校医将我扶起来,继续替我止血。纱布一点点地被血染红,好像我身体里的血在争先恐后地流出来,没有任何留恋地流出来了。 学校离医院并不远,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很快就过来了,他们将我搀扶着躺在担架上。 电光石火之间,我的脑海里似乎闪现出同样的场景。 身穿白衣的医生,白色的担架,刺目的白光,我的视线里还有一张掉落在地上的画纸。 那张纸上画着一张华贵的椅子,还有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少年,他抿着唇微笑。摊开的掌心,飞舞的白鸽,玫瑰花的花纹,爱神丘比特的箭,一切像是一场无声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然而,我再也想不起更多,所有的记忆到此为止。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世界在这一刻黑了下来。 陈弥生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方晓去向老师请假了。 他一直在我的耳边说:“没事的,苏苏,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就这样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嗓子都沙哑了。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忽然一暖,眼眶有些湿润。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脸:“弥生。” 我从不叫他弥生,可是此时此刻,这个名字竟然会让我稍稍觉得安心。 我说:“弥生,我没事,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陈弥生冲我勉强地笑了笑。 他说:“苏苏,真想让你看看自己的脸。” 其实我不用看都知道,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现在很不好。 一直到医院,一直到护士将我推进急诊室,陈弥生才松开我的手。 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我冲他大声喊道:“陈弥生,其实你比顾浩宇好多了!” 我看到他错愕地愣在原地,还来不及欣赏他更多的表情,急诊室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各种各样的声音聚集起来,这一切很奇怪,我总觉得在什么时候看到过这样的情景。 是在什么时候呢? 我依旧想不起来。 过了好久,我听到医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急诊室的门开了,爸爸已经赶过来了,听到医生说我没事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但他并没有很慌张,他只是紧张,像是一早就知道我会这样似的。 “我说了没事嘛。”我说着就要爬起来,却被医生一把按下去了。 爸爸故意板起脸说道:“胡闹,你这是要让我心脏病发吗?才从医院出来几天,你就不能消停点儿吗?” “我也不知道啊!”我确实不知道怎么会流鼻血,“就这么忽然流下来了,然后就止不住了。” “再这样,我就该考虑让你休学了,天天在家看着你。”爸爸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安,他在害怕,“不然迟早要被你吓出心脏病来。” “叔叔。”陈弥生低声说道,“下次我会帮着看好她的。” “嗯,谢谢你!”爸爸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顾浩宇和方晓来了。 我看着方晓,心情有些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和她翻脸,可是扫了一眼站在她身侧的顾浩宇,我就将这种冲动压制下去了。 其实何必呢?伤人伤己,我和方晓,其实谁都没有得到过顾浩宇。更何况现在顾浩宇的存在已经变得无关紧要,那么就更加没有必要为了一个顾浩宇去挑破什么。 “没事了吧?”顾浩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似乎觉得有些尴尬,转过头轻轻地咳了几下,才回过头来看我,“苏南,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皱了皱眉头,“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将自己关在了器材室里。你将我放出来,将我送到医务室,还帮我喊了爸爸来,我应该要谢谢你。” 顾浩宇的眼神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爸爸去办理住院手续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下,依旧没有诊断结果,或许有,只是爸爸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我从未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死亡”这个话题,我一直觉得我还这么年轻,死亡离我还很遥远,那至少是等我白发苍苍时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还有这样美好的人生要去经历,无论多糟糕的处境,我总相信,只要太阳会升起,只要地球还在转动,只要还活着,生活就一定会朝着更加美好的方向前行。 【五】 晚上,医院有些冷清,只有护士巡夜时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我躺在病床上睡不着,脑子里想的是青檀巷的少男少女们。 我在想,假如方晓和陈弥生没有搬到青檀巷,假如那天我没有被陈弥生泼一身的水,现在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呢? 我笑了笑,因为我并不觉得后悔,哭过、笑过、吵过、闹过,这才是真实的人生,不是吗? 人总是在哭过之后才学着长大,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学着拥有,像我和夏栀子的友谊,像我对顾浩宇的喜欢,都是我人生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们总是在不停地错过一些风景、忘记一些人和一些感情。 但是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将一切是是非非全部摊开来想想,我反而平静下来了,有时候直面比逃避更能解决问题。 我相信,再次见到夏栀子或者顾浩宇时,我一定可以做到真正地展颜一笑。 那么夏栀子,你呢? 夏栀子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来看我的,她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边吃苹果边听护士给我讲笑话。她是一个人来的,她已经可以慢慢地行走了。 我的心里涌上一丝感动。她要走到这里来,那得多艰难呢? “吃苹果吗?”我将果盘递过去。 夏栀子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吧。 我拍了拍床沿,招呼道:“坐这里,你的腿还没有好,别一直站着。” 夏栀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过来,坐在我的床上。她将我手里端着的果盘接过去,拿了一片苹果塞进嘴里,好一会儿,她终于笑了。 “苏南,我们像不像难兄难弟?” “不不不,是难姐难妹。”我笑着说道。 阳光很美,眼前吃着苹果微笑着的夏栀子,也如同记忆里一样美好。 护士出去了,很贴心地关上了病房的门。 夏栀子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说道:“苏南,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或者说,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摇了摇头,很多事情想通后就无所谓了。 “如果是通讯稿的事情,我没有必要问。夏栀子,已经不重要了。” 夏栀子抿了抿嘴唇,深呼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苏南,如果我说,我这么做是想把顾浩宇让给你,你会不会理解我,变回以前的苏南?” “以前的苏南?”我愣了一下,被她的话逗乐了,“夏栀子,不需要。以前的苏南已经回来了,我想通了。为了顾浩宇,我们变得形如陌路,可其实仔细想想,我并没有多喜欢他。只是因为得不到,只是因为偷偷摸摸的兴奋感,所以才会觉得那样喜欢。其实不是的,夏栀子,你不需要将谁让给我,感情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转让的。” 夏栀子低下头,好一会儿才笑道:“我知道了。” 谁都没有再提起顾浩宇,我不提是因为没有提起的必要,而夏栀子,大概是仍旧心存芥蒂吧。 得到的未必多欢喜,失去的未必多可惜。 这算得上是我们吵架以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待在一起聊天。直到她走出病房,我都没有很激烈的情绪波动,倒是觉得浑身都很轻松。 爸爸是下午来的,医生又给我做了全身检查。后来爸爸和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只是开了一些药,让爸爸办理出院手续,就将我接回了家。 妈妈担忧地在家里走来走去,看到我们回来,立刻松了一口气。 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激动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看着这样的妈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伸出手,捏住她脸上的面具。 爸爸愣了一下,脸色突然变了,妈妈浑身颤了颤。 “苏苏,别……” “没关系。”我深呼一口气,“总有一天我要面对,如果躲避下去,我会更加害怕看到你的脸。” 我一用力,将她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的心底有股恐惧感涌上来,我努力强迫自己直视妈妈的脸,伸出手摸了摸。 “妈妈,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我感觉得到妈妈浑身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只是笑着将我的手握住,低声说道:“有一次我不小心摔倒,被尖锐的边角划了一下。” 她在说谎,这道伤疤的来历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 我转过头,那种恐惧感逼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妈妈松开我的手,忽然问了我一声:“苏苏,要不然我们转校吧。” “为什么要转校?”我愣了一下,不解地望着她。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是爸爸接了话头:“因为我觉得你待在这里不开心。” “没有。”我笑着否认道,“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没有那么脆弱,看我活泼乱跳的,流点鼻血没问题的。” 爸爸和妈妈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最终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妈妈说:“那好吧,既然你这样认为,就按照你自己的心意走下去吧。” 我推开书房的门,那张被妈妈修好的画还放在桌上。我忽然觉得这张画应该待在适合它待的地方,于是我将画卷起来,说了一声“去找方晓了”,就换鞋出了门。 “早点回家吃晚饭。”妈妈的声音传来,我应了一声。 是方晓给我开的门,她冲我狡黠地笑道:“是来找豆丁的吧?” “嘿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能不这么直接吗?” 陈弥生正在书房做习题册,方晓说了一声“去泡茶”,便没影了。 我拿着画走进书房。书房里陈设很简单,一个很大的落地书架,上面放满了书籍。书架前面是一张写字台,靠着窗户放着,桌上摆着一只精致的花瓶,瓶身画着南山对饮图,花瓶里插着几束腊梅,属于腊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心。 “豆丁。”我轻轻唤了他一声。 陈弥生回过头来,看到是我,将习题册合上,笑着看着我,说道:“稀客。” 我将画递到他面前,说道:“生日快乐。” 陈弥生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送了我一幅画吗?” “不。”我笑着摇摇头,“其实这一幅才是画给你的。” 陈弥生接了过去。 我急忙往外走:“现在不要看,等我走了再看!” 我飞快地跑下楼梯,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当他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瞬间即成永恒,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到。 仅此而已。 第七章 我在桥下等你,等你从雨中奔来。河水暴涨,汹涌至脚,及腰。 笃定你是不会来了,所谓在天愿为比翼鸟,我黯然拔下一根白色的羽毛,然后登岸而去。非我无情,只怪水比你来得更快,一束玫瑰被浪卷走,总有一天会漂到你的手中。 ——摘自《我在桥下等你》 【一】 期中考、月考、期末考,这一系列大大小小的考试接踵而来,直到拿到成绩单,我才惊觉,原来时间早就在不经意间溜走了。 新年的脚步近了,夏栀子的腿已经好了,只是医生说最好歇一年不要继续跳舞。夏栀子就暂时没去上舞蹈课,不过她最近迷上了下围棋,总是能一个人下很久。 方晓出人意料地考进全班前二十名,方爸爸开心得给她买了很多新衣服。陈弥生毫无悬念地考了第一名,顾浩宇稍微差了一点,但也稳在了前三名。 只有我考了一个惨不忍睹的成绩,像以往每次考试一样,无论我考得多么糟糕,爸爸都不会责骂我。在他心里,我平平安安地长大要比一张漂亮的成绩单来得重要。不少同学都很羡慕我,时常说,苏南,你爸爸怎么能做到面对你这样的分数而不发火呢? 嗯,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当然不会主动去问这个问题,除非我活腻了,所以还是乖乖闭嘴吧。 我推开窗户,窗台上安静地躺着一束红梅花,是顾浩宇放的。和以前不同的是,到我家门前的时候,他不再将车铃摇得叮当响,往往我想起来开窗户,才能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束花。 我将花插在花瓶里,新年的气息更加浓了,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春联,门口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新年,因为妈妈的到来,我们家吃团圆饭的时候第一次有了妈妈的身影。 鞭炮声声声不息,方晓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拿着烟花棒来找我。妈妈将一件厚衣服披在我身上,于是我跟着方晓跑了出去。 远处,青檀巷的少年们都穿得像南极的企鹅一样臃肿。从左边看过去,顾浩宇,夏栀子,陈弥生,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根烟花棒,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看到我和方晓来了,夏栀子说:“我们去游乐园吧,和小时候一样,一起守岁!” “好啊好啊!”我激动得跳了起来,过去的每一年,都是我们三个人在游乐园里放着烟花迎接新年的,“走,方晓,豆丁,我要让你们在青檀巷的第一个新年过得有意义!” 我一手拉着方晓,一手拽着夏栀子,直接往游乐园的方向走去。 “不过,我们这么大了还去那里,会不会被人取笑很幼稚啊?”方晓有些担心地说道。 “完全不会!”我开心地回答道,“那个游乐园,平常去的人也不是很多,但是过年的时候,大家都会去的。” 游乐园的门是开着的,过年这几天,游乐园是不会关门的。 墙上的常青藤早就枯萎了,光秃秃的藤蔓张牙舞爪的。顾浩宇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将烟花棒全部点燃。 我拿着烟花棒,望着被烟花的光芒照亮的少年们,觉得无论今年是怎样走过来的,但至少我们大家还在一起。 “以后我们五个人每年都来这里过年,你们说好不好?”我看着他们,满怀期冀地等着他们的回答。 “当然好啊!”方晓第一个回答道。 “好朋友可不是说说就行了的,算我一个。”夏栀子也很爽快地站在了我这边。 只剩下顾浩宇和陈弥生没有表态了。 我说:“喂喂喂,豆丁,给个面子嘛。” 陈弥生微笑着点了点头:“你知道,我对你提出的要求总是无法拒绝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我眼花,绚烂的烟火之下,我似乎看到顾浩宇的眼神暗淡了许多。 他稍稍提高音量说:“我当然也会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伸出手,陈弥生第一个将手搭在我的手上。 他的手很温暖,不像我,冷冰冰的,穿多少衣服都暖和不了。 跟着是方晓,夏栀子,顾浩宇,我们五个将手叠在一起握了握。 “好了,以后谁不到场谁是小狗!” 我呼出一口气,看着水汽在空中凝结成一团白雾,心情很舒畅。真好,就算我们有过摩擦、有过不愉快,但都过去了不是吗?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夏栀子忽然心血来潮地说道,“那边有亭子,有凳子,我们去那里。” 游乐园里的灯全部打开了,在这样灯火通明的游乐园里,确实应该做一些愉快的事情。 夏栀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了一张。 “撕纸巾,怎么样?” “这个怎么玩?”方晓有些不明白,显然没有玩过。 “很简单,看我的。”我从夏栀子的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然后衔住一边,“栀子,我们来做个示范。” 夏栀子走过来,一手抓住我的手臂,侧过脸来咬住纸巾,撕了一块下来。我将嘴里的纸巾吐出来丢进垃圾桶,说道:“看到了吗?就像这样,咬的人不能碰到衔纸巾的人的嘴唇,碰到了就算输,输了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惩罚的内容是什么?”陈弥生对这个问题比较感兴趣。 “嗯,随机。”我说,“到时候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都可以选择,怎么样?” “可以。”方晓没有意见。 “这样。”夏栀子站起来说道,“我们男生和女生间隔着坐,女生和女生坐在一起没有挑战性。” “对对对。”我点点头,让顾浩宇坐在夏栀子和方晓中间,陈弥生很自觉地坐在了我和夏栀子的中间,“一轮完了要换位置哦。” 我们坐在一张石桌旁边,正好有五个座位,五个人围成一个圈。 自然是从坐在第一个的方晓开始,方晓咬着一张新的纸巾,转过头看着顾浩宇。我看到方晓有些紧张。但她掩饰得很好,她没有动,等着顾浩宇去撕纸巾。 这个游戏我们以前经常玩,所以顾浩宇熟门熟路地撕了纸巾,然后转过身看着夏栀子。 夏栀子犹豫了一下,歪着头成功地撕下了一片纸巾。 只是她撕的纸巾比较小,到了陈弥生这边,难度立刻就大了。 我看到陈弥生似乎有些犹豫,他盯着那张小小的纸巾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从哪里下口。 不知道是不是灯火照射的原因,夏栀子的脸看上去有些红。 我愣了一下,夏栀子脸红了吗? 【二】 “快点啊,豆丁!”方晓吹着口哨起哄,“快快快!” 陈弥生缓缓低下头,那一瞬间,我心里莫名一紧,竟然在替他担心。 不过,陈弥生不愧是陈弥生,那么小的一张纸都能安全地撕下来。 在他衔着小小的纸巾转过头看向我的时候,我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之后我就犯难了,被他撕下来的纸巾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块,我目测了好久,总觉得会碰到他的嘴唇。 陈弥生冲我笑了笑,那眼神像是在挑衅。 我将他的头往后按了按,对着他嘴里衔着的纸巾就咬了过去。 可是就在我要碰到纸巾的一瞬间,陈弥生冲我得意地笑了笑,我心里暗叫不好。果然,他嘴巴一张,将纸巾全部吞了进去。 “哦!”方晓在一旁兴奋地吹着口哨,顾浩宇和夏栀子都没有出声,只有我,因为惯性,直接亲上了他的嘴角。 “扑通——”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脸“噌”地一下红了。 我赶紧退后好几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控诉道:“豆丁,你这是不对的!” “嗯?”陈弥生恶作剧地冲我笑了笑,甚至还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你输了,是不是该我出题?来吧,你是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哼!你千万别栽在我手里了!”我恨得牙痒痒,那可是我的初吻! “说说看,真心话的题目是什么,大冒险又是什么。”夏栀子笑着说道,“这样苏南才好选择啊。” “嗯,我想想。”陈弥生笑意盈盈地望着我,那眼神一看就知道题目很难应付。 “真心话的题目是,你喜不喜欢我?”陈弥生认真地看着我,“怎么样,回答吗?” “我选大冒险。”我想也不想就选择了这个。 “喂,苏南!”顾浩宇哀号一声,“你真笨,你应该让他先说大冒险是什么。” “对哦!”我忽然反应过来,不过,不管大冒险是什么,都不会比回答这个问题难吧。 我喜不喜欢陈弥生?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若是我答“不喜欢”,当着其他人的面这样说,陈弥生会很难过吧!如果说“喜欢”,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对我说三声‘我爱你’。”陈弥生说完,就默默地等着我对他说“我爱你”。 听完他的大冒险题目,我真想把他推进水里喂鱼。不过愿赌服输,谁叫我同意这个游戏规则呢?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索性一口气说完了。说完之后,我对上了陈弥生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上的温度好像又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