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沙汀文集.第九卷,日记:全2册(上)》1938年

[1] 12月19日 早饭后有飞机声。立刻跑进东门城边的防空洞里。已有人在,还继续来了不少:男女老百姓、兵士。两三名战士蹲在洞门口张望。飞机声消失了。“飞机一共五架,”一名战士望洞内报道,“是从保德来的。”同时认为敌机还会转来;不久,飞机声果然又响起来了。 紧接着是炸弹的轰鸣。头脑里似乎只有炸弹爆炸的声音。大家都指望战士们和自己一样胆小,劝告他们不要在洞门口张望了。而且有人向一个在洞口张望的老百姓喝道:“进来!你,你是汉奸吗?”又是一连串数不清数目的爆炸声。一名战士进洞来告诉大家:“福音堂被炸了。” 警报解除后回到“家”里,准备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大门给锁住了,打从门缝里一看,正屋的窗子已被震坏。不久,因为又看见有人奔跑,于是我们也依旧回转防空洞去。其间,在南门城边还躲过一次,但全是自我恐吓造成的谣风。一刻钟后,就连虚惊也消失了,房东也已敞开大门。回到室内抽了一斗旱烟,就又上街去了解敌机造成的破坏。 福音堂的确是被炸了,围墙全部被毁,已经变成一大堆泥土。挪威国旗坠落在旗杆台上;而据说,附近钟楼上的号目却一直在尽着职责,未曾离开。我们问那个相当衰老、手执半节鱼烛,黑毛线手套上渍着蜡油的挪威女传教士:“日本人怎样?” “当兵的总是危害生命。” 听了她的回答,只好苦笑而去。 大南街一家院子里躺着一位老乡,被炸断了两腿。他伏在地上,用手拐支撑着身体,还在奋力向前爬动。光头,年纪不大,脸上有一层厚厚的尘土。只有棉裤保持住上身和下肢的联系,他怎么爬得动呢!他呻吟着,而在他对面的泥土和破碎木料堆上,躺着一条肚子还在动颤的黑色毛猪,还有些散落的破碎羊皮。两三个老乡正在反复查看。 下午,我又去看那位被炸断了两腿的老乡,早已经断气了。盖上一张包单。看的人比上午多,全都是老百姓。他们在推测、议论,说是只要再离房檐五六步远,他就不会被炸。没有人哭。但在另一个巷子里,却有一个五十上下的人,站在塌下来的瓦砾堆边暗自哭泣。他面前摊开一堆衣服,那被炸死的是他母亲。他为我们移动了一下衣服,但依旧看不见人,给泥土埋深了。照例有人显得恶心地吐着白沫。 在南街上另一条深巷里,被炸毁的屋子更多。巷口有一只死乌鸦,无伤,只是尾巴断了。第一家院子门口躺着一条黑狗,背上有机枪子弹穿过的窟窿。它看来很长,已经变了形了。三四个老乡闷坐在巷道里,满脸尘土,神情呆木,为着家室被毁感到忧伤。巷子上首的大街上死了一母一子,尸体已经搬去掩埋了。纯阳庙门前躺着一匹骡子,只有肋骨是完整的,两只同样完整的腿,离开上身都相当远。此外便是一堆血肉模糊的泥浆。庙前街上有一段脚胫,一个像馒头一样的蹄掌。一只狗在墙边津津有味地啃骨头。 满街的土堆、细碎屋料,沉闷的人和笑嘻嘻的人。那些笑脸似乎在说:今天幸好是躲脱了!热闹的沉静。有的已经开始整理震坏了的屋子。商店和税局进行得最起劲。全城买不到烧饼、零食,生活秩序被搅乱了;但也显然正在恢复常态。 北门城门洞被炸毁了。是两个汉奸指出目标才被炸的,已经被抓住了。一个是梁王沟村人,揎下巴,两眼直视,有人看见他向敌机挥了挥帽子。另一个叫王同洲,一九三五年就请了长假的山西部队的连长,但他依旧佩戴臂章,身上戴有一只日本黄呢手套。他向敌机挥着的不是帽子,是条毛巾。他自称是来谋事的,于是审问者反问道:“谋什么事?” “也不外救亡工作。” 看的人全笑了。 他自己好像也想笑,但是只有一串意义含糊的声响:哼哼哼……这是个中年人,眼睛的形状和蝌蚪一样,闪射着狡诈的光芒。他把脸孔板起,装作得很正经,显然是“老手”了。但是他的供词漏洞也多。刚才说:“你看见我站在那里的。”接着便又改成:“大家看见我在那里躺着。”他用一种像对待老朋友那样亲热的态度分辩了好久,一直都想滑脱。 “这是懂得点防空常识的人都知道的,”他最后争辩道,“湿毛巾可以防避毒气,所以……”但给审问者喝住了。 我没有继续旁听审问。进行审问的是县政府的工作人员。 12月20日 昨晚彻夜未眠。刚一迷糊,就看见血肉模糊的尸体,很快又惊醒了。两点左右才勉强睡去,但是三点一过小鬼就端了洗脸水来,说是洗过脸就吃饭,好去城外躲避空袭。他也显然没有睡好,就一直呆坐在炕沿,等我们起来洗脸、吃饭,然后到城外去。 忽然听见狗嗥,他赶忙站起来了。接着打开房门,两眼发愣。 “怎么,你怕吗?”我好奇地问。 “我怕是飞机来了。”昨天的空袭,对于他无疑也算是第一次。 六点过,就吃完早饭,到灯草沟去了。出城躲避飞机的老百姓也不少,而最打眼的是,年轻女人骑着驴子,后面跟着老大的丈夫,简直不像是两夫妇。过了一个无聊的上午。下午回城,房主人还没有回来,于是又出东门,在体育场的亭子上待了一个多钟头。其芳看稿子,找漏洞,抄录纪念碑的序文。我呢,独自在一旁哼唱京戏消遣。 晚间缝补被盖、背包,用针十分吃力。但总算把任务完成了,于是喝了五分钱酒慰劳自己。随后又给同乡刘拖到一家小馆里喝了一台,还吃了油炸里脊。 连喝了两台酒,感觉到醉意了。想念阿礼、玉颀 [2] 。取出他们的照片来看了一会。 12月21日 彻夜不眠。徘徊在去留之间,因为贺根本没有多少时间谈他的经历,担心将来的写作计划不能实现,也怕一时不能返延;但不随军前去冀中,又觉得太可惜。唤醒其芳诉说我的衷曲和处境,他赞成我留下来,继续收集晋西北的材料。 天明即被小鬼叫醒。躲了半天飞机。因为得到正式通知,部队将前去华北敌后。午饭后去见贺,找他的人很多。但也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同他谈起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才提了个头,他便放声大笑,把我的话头给切断了。 “同志!你不要慌,准备住十月八月吧!” 因为他认为继续谈他的经历完全可能,我无话可说了。街上多是寄信的和买东西的。我也忙乱了一下午,算是准备出征:烧掉废纸,清理日常用品;但重要的是给皮大衣做了两条带子,预备当披衫用。杂粮口袋也做成功了。 这一次也许会破坏我的原定计划,但在这大时代中,个人的计划又算得什么呢?! 其芳也说,生活每每并不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 12月22日 晚上睡得很好。东屋里新来了一位武装同志,坐在炕上喝酒,吃炒胡豆,颇有过屠门而大嚼的意味。我进去坐了一会。 午前四点钟即起床整理行装。大雪。等了两个多钟头才出发。戴了伪装的战士。牲口也都披着用麻绳或高粱秆制备的伪装。东门外体育场密密麻麻等候出发的列子中不断发出歌声。骑兵牵上马兜着圈子。以为会有热情的讲话和欢呼,结果没有。甘泗淇同志在东张西望,找寻着自己的马匹,态度十分严肃。 有的单位早出发了,我们可几次没有走成;结果是跟副官处一道走。已经爬上一匹山了,偶一回头,沿着人的黑色行列望去,体育场还聚集有很多人。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人显得太小了。很静。遇到经过冰冻的山坡,不管是上是下,前后便传来一阵“得儿……”或“啊……啊”的吆喝;人在帮助牲口克服困难。因为雪光太耀眼了,时间稍久,便觉昏昏欲睡。 出发时有点失悔自己没做伪装,幸而过了安全的半日。沿途不断发现被人遗弃的伪装。人就是这样:时而认真,时而满不在乎。午刻,雪停了,还出了点太阳。快到静乐时,因为起了大风,积雪飞扬,以为又下起雪来了。雪的烟尘跟浓雾一样。几次牵着马匹,从冰封的河流上渡过。 看见了汾水。河面很宽,全都被冰封了。间或有一两处冰层破了,可以看见流动的河水,在说明着它自己的存在。河对面是一片白杨树丛。透过树丛和白雪,南面山坡上有几堵红墙。更向上面望去,郁郁葱葱,可能是苍松翠柏,叫人联想起家乡山区的自然景色。 进城以后,老找不到房子,于是甘引我们去八路军的兵站休息。我们都没有吃到饭,而他自己却哼着笑着,最后,盖上了皮大衣假寐了。见到贺后,我们依旧到副官处。因为已经给我们号就屋子了,只是并没有住进去。房间不大,充满了大蒜气味。屋主人自称已有六十七岁,但显然是撒谎,实际不过四十带点,微麻,稀稀几根胡子,瘦长长的。他对我们的解说和道歉毫不张理,只管一个劲嚷叫下去。 他拒绝接纳我们,如他自己所说,因为房子他是出钱租下来的,而且他还有个六十岁的老婆!最后,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了,神经质地嚷着:“想跟我一炕睡——那你们才好干呀!” 闭门羹虽然并不好受,随后我们总算每人吃到了三个烧饼。当然也很快另外找到了住处。卖烧饼的穿着整齐,帮他做饼的三个兄弟在炕上做水饺,说是预备明天过冬至节吃。他自称两年前做过大买卖,现在做小生意了。和他同院住的还有一个算命先生,据说十五年前也做过不少大事:书记官、公安局长等等。因为长期便血,早退休了,顺便在家乡靠测字算命谋生。 有风,冷冻得可以。白天,其芳一面看《解放》,一面用折断的高粱秆策着马匹前进,自然是骑在马上看的,这想起来很有趣。但是冷炕、破旧的纸窗、风声,却太叫人扫兴了。 12月23日 虽然是很冷,夜里却睡得不错。糊糊涂涂地吃了一茶盅小米饭,就到北门外操场上集合。觉得比岚县冷多了。风很刺人。走向操场对面杨树林子边暖脚、避风。“抗大”的学生在教新歌。只听得这里那里都在高声叫嚷:“预备,——起!……” 有太阳,南方白晃晃的,天很青,对照起来真美。两次下马步行暖脚。最后一次,一位熟人满头大汗走过来了,于是把马让给他骑。可是,像打瓜精似的,尽力赶向前面去了。走出一身大汗才追上他。重新上马,一气赶上了宣传部的行列,并受到一位同志的款待。烧饼很好吃,似乎现在才知道的一样。 三时到宿营地,睡了一个多钟头,吃了两盆面条。那吃的神情,我想一定是可怕、可笑,——太馋了。 饭后和萧克同志谈话。是个很理智、很精细的人。谈到严重问题时,照例想一句说一句,有时还停顿很久,自己默念一遍,这才出口。他纠正了三次上学的年龄的错误。对自己家庭的成分也特别说得把细。他原是喝酒的。十六七时常常“喝得颠颠倒倒”,但在一次疟疾当中,医生劝他戒酒,于是,“说不喝就不喝了”。 眉毛很粗很黑,大眼睛,轮廓显著的倔强的嘴唇。在说到对某一重大事件的感想时,他断然说道:“我想一定硬得过的。”这给人印象很深,还有他那健康的体魄。 这里的老百姓很好,很客气。乡下人原比城里人好客。他们,以及他们的孩子自由推开门进来玩。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竟然不知道汉奸是什么东西。房主人有四十多岁,老羊皮褂,到过忻县等敌占区,他说日本人和咱们一样,就是听不懂话。在阎老西 [3] 直接统治地区,群众的落后完全可以理解。 晚上,据卫生部部长说,在静乐宿营那天夜里,他照旧在那个自称已经六十七岁的老头子家里住下去了,是个独身光棍,并没有什么老婆! 12月24日 黎明,冒了寒风从郭台坪出发。卫生部长的马有了麻绳编制的伪装,原来昨天曾有飞机两度在前方预定的宿营地搜寻过。有些失悔自己没有关照马夫,而且深感自己在这队伍中是陌生的,消息太不灵通,失掉眼睛和耳朵了。 一个马兵从一匹青马上取下一件伪装。因为发觉上面还有多余的,我也去要,但得到的回答是:“哪里有多余的!”被笑着拒绝了。沿途担心敌机,不断审视天空和途中的地形;而我忽然脸发烧了,想道:“那些武装同志决不会像我这样!” 有太阳。往东面对着太阳望去,天色和山色白晃晃一片;略一回头,则青苍的天宇笼罩着黄白相间的大地。所有河流都结冰了,带点青色,人和马匹就从上面走过,发出空洞的响声。马蹄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比平日清脆,石头似乎也已经给冻透了。 过香开岭,算是正在穿越云中山脉。岩石巍峨,有五里路高。风很大,简直可以把人吹倒。脚冻得快失去知觉了。下马徒步登山。剧团的小鬼们吆喝着,于是我也跟他们走上小路,似乎即使招引来敌机也在所不惜。后来小鬼们还打算唱起歌来娱乐自己,但刚才唱开头,就被战士们制止住了。 清晨,过康家涯时,政治部一位同志连声叫道:“抓住他!——不要让他跑掉!”随即笔直望我们奔来一个青年,山西骑一军打扮,不像是庄稼人。后来我才知道,其人来历非常可疑:参军后假装积极,一到提升为一二〇师警卫连的排长,就暗中组织战士逃跑,因而被罚苦役;不久又独自逃走了。 街道上挤满剧团的同志,但是没有谁抓住他,那家伙一个劲跑过去了。恰像吓慌了的兔子一样。而我们还未走出镇口,便听见连续响了两发手枪。我赶快策马前进,一面担心掉在后面的其芳。他应该恰从那里经过,很可能大吃一惊。后来问起,才知道当时他被小鬼们挤掉队了。 在村口我碰见那位追逐破坏分子的干部,他愤激地答复一个小鬼的追问,道: “没打死他,就只叫他在面前流了一大摊血!” 在我想来,这样处理是应该的。但当我碰见萧和朱明同志停留在路边谈话的时候,刚一提起,萧却不由得摇头叹息。 “唉,今天这件事搞坏了!……” 萧的话我开始有点不解,后来算想通了:他担心这件事影响到八路军同山西部队的关系。 夜宿北龙泉。因为是一二〇师三支队的游击区,老百姓对我们很好。一个马兵同志却不完全同意我们的看法,说:“有个家伙故意把新炕都毁了!……” 我们的屋主人是自耕农,人很老实,一妻一女。我们问他去过太原没有,他回答道: “没敢出门一步。” “是怕日本兵吧?他们是随便打骂中国人的。” “打都不要紧,怕丧命;他们又不懂咱的话。” “那么日本兵来过没有呢?” “他们不敢来。他们不敢上山,有游击队,又摸不清地势。咱们是熟的,他们是生的,摸不清。” “你为什么不当游击队呢?” “没人要,老了,四十多岁了。四十过了就不要当。” 窑顶上堆着小米秸,有的把油麦秸堆在坝子里的木架上。绵羊在院坝里吃草,咩咩咩地叫着。麻油灯的亮光使室内显得昏沉沉的。一个百多户人家的村子清冷得比南方的三家店还不如。风声霍霍,有如波涛,也许夹杂有松涛声。到静乐后,松树就相当多了。 12月25日 六时由北龙泉出发。出发前有一位同志讲话,指责大家对于马匹的伪装做得太马虎了。我们赶急叫马兵找了油麦秸来,又麻麻地密插在原有的伪装上。沿途耳目并用,随时警惕着敌机蓦地出现…… 十一时至岔山宿营。此地是我曾支队的游击区,离太原仅九十里。有三十户人家,村口广场上有戏台一座,小学一所则已破败不堪。有些人家的房门紧闭,还上了锁,住户可能逃亡外乡去了。因为八月间这里遭过一次轰炸。贺的屋子不错,是一座大院子,有楼,中梁、檐柱绘有彩色花纹。我们的房东是个老人,在太原当过很长时期的瓦匠,因为手臂受伤,已回来二十多年了。 村长穿着老羊皮短褂,商人模样打扮,长条条的,很瘦。他说本村参加游击队的有百余人,其余的充当服务队。太阳一阴,村街便像给西北风扫光了,空空荡荡…… 睡了三次觉,安安静静过了半天。 12月26日 起来得很晏。因为防空,村子里很清静。去宣传部洗脸,听一位负责人说要夜行军,于是回寓所休息。原想找曾支队长谈话,结果也打消了。心情紧张,等待着出发。 十一时,副官处一位同志来告诉我们出发须知事项。随后又叫我们去吃面条,各自吃了满满两碗。关于菜的事情使人感觉不大愉快,发了一通牢骚。事后想来,艰苦生活把自己的弱点全暴露出来了。 出发前各部分都有负责同志谈话,告诉大家怎样认识路标:白色的是小路,以及其他等等。最后,负责同志问道:“办不办得到?”于是齐声回答:“办得到!”静寂、紧张,队伍中没一点谈话声音。一个紧跟着一个,谁都担心掉队。 二十里一小休息,四十里一大休息。所谓休息,一般是各就原位站立在田野里面。走出山沟的一次休息,时间最久,可也给冷够了。马喷着鼻息,人在撒尿、咳嗽。有人晃了一下电筒,立刻被切齿的呵责声制止住了。人们自觉地相互维持秩序,传递着临时下达的指示。在一处村子里,我忽然发觉有人伏在墙头上看“过兵”。狗在嗥叫,夜却更静寂了。一到山阴的洼地,便感觉特别冷。积雪惨白无光。月亮银盘一样悬挂在最高的山顶上。天很小,星星离人很近。正在平地上行进,一瞬目,深不可测的峡谷又摊在眼前了。一夜之间,这样的情景,反复出现过三次。 忽然发现随处都有哨岗,原来是掩护我们的游击队员。在五六里路之间通过两条公路和同蒲铁路,各距敌人的据点只有五里。几乎是奔跑着跨过同蒲铁路的,远远有大炮声传来。横过铁路不久,一个小鬼在大路边哭号着。他的腿折断了,要求收容;立刻有人跑过去对他进行救护。 此后便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过。依然沿途都有哨岗。在一座村庄前面,有好几位身穿光皮大衣的骑兵担任警戒。走上一个宽大河床,逆风而行,鼻子嘴唇似乎快冻掉了。戴上皮手套的手一从大衣岔包里伸出来就立刻失掉作用。 幸而队伍不怎么紧张了。在通过长长的河道的时候,尽管又冷又饿,人却很想睡觉。间或有人躺在地上,或者坐在路边歇气。有叹息声和叽叽哝哝声,更有很响很响的呵欠声。我有时顶上大衣行走。两次睡了过去,但却依旧走着,正跟梦游病患者一样。一次走入了雪地,一次碰在一位穿雨衣的同志身上,于是被那种从错觉发出的大炮声惊醒了。听见轻微的笑声。但这笑声没有嘲讽味道。 河床的两边和前方有浅浅的山。月亮离前方的山顶不过一二尺远。走出河床有一座城墙围绕的大村。另一个村子燃着熊熊的大火。望着火光,人真高兴极了。村口有一座方方正正的大院子,用高墙分隔成几家,每家的门扇都相当大。先头部队在院坝里烤火。叫人感觉奇怪的是,当时我认为是座寺庙,似乎还有和尚,甚至误以为我们到了五台山了。 当到达第一个宿营地时,这才知道我们还得走二十里。时已天明。我坐在街沿边的小鬼当中,顶着大衣,抽了一通旱烟,接着又走。到达杨福镇时,天已经大亮了。镇内房舍整齐,镇外是一片白杨树丛,树枝上积满了雪。精神骤然振作起来,骑上马继续前进。远处的山坡被朝阳渲染成枣红色;由南向西望去,则又逐渐变成褐色。间有紫红色的彩霞。沿途有战士们坐在路边休息,有抽烟的,大多数则吞咽着油麦粉。油麦粉沾满了一嘴。几个农夫赶了骡子走过,胡子白朴朴的,原来是霜。不久,我发觉自己的短髭上也早结了霜了。 12月27日 老没有找好住处。坐在市街中一处荒场上胡乱吃了些麻糖花生。老百姓聚集在一处庙门口看热闹。后来被派住在姓曹的村长家里。村长的父母,都是六十五岁以上的人了,蛮有趣。村长本人当过小学教师,商人打扮。 喝过开水就睡,一直睡到吃午饭。吃了午饭又睡。天黑醒来,以为应该吃晚饭了,可什么也没有。希望领点米自己煮粥,不成。拜托村长代买现成吃食,也失败了。后来,小鬼给我们各人送来一张烙饼。接着,村长又请我们吃了点窝窝头,总算让肠胃安静下来了。 这里叫鄱都村,离五台九十里、忻县六十里、太原四十里。 12月28日 昨晚,还没睡下,便已看出村长对我们殷勤的原因了。他拿了副官处抽派毛驴的条子,要我们想办法减轻任务。因为如果按照指定的数目分派,全村六十多匹轮流应差毛驴的任务,就会落在他的头上。事后想来,我觉得自己看人并不特别苛刻。 村长陆续带了几个应征毛驴的主人进来烤火,一进一出的,一早就被人闹醒了。 夜里,我们叫小鬼和我们一道困觉,各人分给他一样东西当被盖用。小家伙实在太老实,太可怜了。父亲原有点地,但种不起,于是只好运煤谋生。他几次发愁地问我们:“不知道还走不走夜路?” 从炕上起来后,他给我们弄了大米饭来;胡乱吃了两碗,就牵起给我新换的一匹白马出发。因为记起村长说过,前天通过敌人封锁线时,卫生部丢了几匹马、几箱药,但是,一连问了两个同志,全都搞不清楚。直到下午,才从一个勤务员口中探听到比较详细的经过。 所有的传说都是实在的,此外还有几个小鬼跟同征用的驴子一道失踪。据说,那个在岚县应征的毛驴主人,大约就有汉奸嫌疑。而在刚过铁道的时候,因为失掉联络,他们便请一个老百姓引路,于是便被引向敌人的据点去了。由这传说者的口气猜测,沿铁路汉奸相当的多,少数人穿了军服经过会被出卖。决定找机会把问题搞清楚。 今天意外地在中途休息了好一会。只是地点太差:是个干涸的河床,风大,反不如不休息暖和。碰见一位“鲁艺”同学,他说,前天夜里有拖着马尾巴一边走一边瞌睡的人。路上有三四个卖东西的。下马买了一毛钱饼;可惜沙子太多。下午三时到瑶子坪宿营,属孟县管,离城有九十里。 去村内走了一转,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事物。只是在那位引我们去买花生的老乡家里,忽然进来一位中年妇女,一双脚小得来真是叫人吃惊!戏文上常有“三寸金莲”的说法,她那双脚可比“金莲”还小。而她一进门便连鞋也不脱就上了炕,自然,灵便得同样叫人吃惊!…… 随后又去看了看观音阁和大王庙。其芳不厌其详地挑剔了一通一位童生撰写的序文。大王庙的内殿供奉着关云长,四壁描绘着关云长的故事,是根据《三国演义》画的。天井中有好几株古松,听了听松涛声。 12月29日 由鄱都起,沿途就有不少的黑枣树。到牛郎院,渡过滹沱河后,黑枣树就更多了。此外是花椒和核桃树。河的两岸都是大山,为火成岩。河宽水紧,中流不冻,时有冰块顺流而下。太阳映照着滚滚的河水,看了令人心胸开阔。自从到陕北后,就没有见过这样生动的景色了。沿山用石条砌成阶梯,培上土,边沿再镶上大鹅卵石,就像四川的梯田那样;只是种的是黑枣树、花椒和核桃。 将到牛郎院前,那个国民党联络参谋陈某的勤务员,连同马匹,从高岩上跌死了。看了仰卧在河滩上的尸首,横摊着的马匹,自己不觉吓怕起来。陈某垂头丧气地站在尸首旁边,带点茫然若失的神气。尸身旁边还有两个老百姓,一位副官同志正在请托他们再找两三个老乡来,好把尸首抬去掩埋。 道路很窄,不时还得穿过耕地,或俯首,或侧身地躲避着低矮多刺的花椒树丛。沿途几个村落的屋宇都相当好。大半都是瓦屋。地基和村街通是用卵石砌成的,很坚实。 前一段路上,我又和萧谈过次话。他今年才三十岁。父亲曾经被捕,因为是书香人家,又无任何证据,很快就由亲友保释,早已经谢世了。这是他去年才知道的。大哥是在北伐前因率领群众抗捐牺牲掉的。二哥曾做党的地方工作,并在国民党谢彬师做过军运。后来在红二师做文化教育工作,不久又做参谋,也已经不在世了。 我们边走边谈,我不住喘着气。有时传来一阵马蹄的声响,冰块随着滹沱河不断向前奔流。这次谈话的内容相当广泛,从他个人的经历,进一步谈论到中国的革命,以及来自各阶层的成员的变化发展,一直扯到苏联作品《铁流》。他的知识之广博真使我这个号称文化人的人感到吃惊。 夜宿庄里村。相当大,有平行的三四条石砌小街。老百姓比晋西北的开朗得多,也很整洁。因为自信可以向周仝借一些钱,我们很大胆地赊了一毛钱的核桃吃。并且吃了黑枣。深紫色,形体有点像葡萄干,味道和柿饼相近。一角钱一斤,太便宜了。 此地属晋察冀边区,有自卫队、儿童团。曾和儿童团的几个孩子谈话。他们正在操场上训练:卧下、放枪。大都懂得自己工作的意义:查汉奸、防日本。而另一个纠正说,他们只能防汉奸。街上有一处是牛郎院儿童团宿舍,可惜未及访问。 我的马兵不怎么老实,有点贪图小利,早晨动身时原已相当晚了;因为偶然发现了一只破袜子,他便不管你怎样催促,一直找到另一只后这才欣然动身。而且,因为阻止他骑马的缘故,每逢我急着要上马,或者被什么人埋怨马走得太慢的时候,他总懒妥妥的,甚至暗自讪笑。有时叫人感到头痛…… 然而,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并不那么容易!今天,正当我饿得发慌的时候,我的马兵却给了我炒豆吃。后来我自己又要过一次。他很慷慨,似乎是他占了上风,或者以为他的豆子果然太好吃了。仔细想来,我和他同样是可笑的,都有些不良习性。 12月30日 疲乏,饥饿,可又不想吃饭,很快便在堆存黑枣的冷炕上睡去了。屋子大而空洞,置身其中,感觉自己恰如囚犯一样。我曾向其芳笑道:“我们是一二〇师喂的两匹牲口!”因为我们既没有具体工作,也不了解敌我情况,每天就杂乱无章地吃、喝、睡眠和行军…… 周仝来,其芳把我叫醒,随意乱扯了一通,心情逐渐好转。随即一道买了饼子来吃。别无想念,只记挂着明天的年节食物。因为有人传说“边区”政府送来几十条猪慰劳我们。大家谈到岁数,才知道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周仝走后,我又上街买了些饼来吃。并且碰见一位四川梓潼的同乡,姓魏,在做机要工作。经他指点,还买到些胡桃仁。是一家豆腐店卖的,炕上堆着南瓜,磨具,小孩,女人,同一个眼眶深得出奇,满脸煤烟的母亲。老太婆衰弱得像在大病之中,也许明天就会死掉,但却还用一双锋利的眼睛监视着我们挑选桃仁。最后又莫名其妙地呻唤一声,仿佛我们尽把好的桃仁挑选走了。 顶大不过三岁的孩子不断哭嚷,女的则一直满面春风;虽然一样的衰老。丈夫则像一个道地的商人一样,很沉着,也很会做生意,他劝我不必再要找头了,全部用掉好些…… 一面吃着饼和桃仁,一面同房东聊天。这里的小米一亩地只能收八斗,不够吃。代州一路的商人运了米子来,一斗换六七斗黑枣。苇子很高很多,滹沱沿岸都是,夏天成长,秋季收割,可作编席子的材料。沙湖滩属孟县管,县城已经被敌人侵占了,县府现在四十里外的地方办公。合理负担较平时纳粮重,但他没有表示不满。我们问他县长怎样,他回答道:“现在肯抗日总是好的!……” 12月31日 吃过早饭,随周仝一道去梁家寨,可是没有买到纸烟!虽然我们逢人便问,整个村子都跑遍了。失望之余,前去访问村长。是个老头子,挤了一屋子人。其中一个是当地小学教员:短衣,商人模样,八十元钱一年,伙食在内。今年没有开成学,他现在帮助村长办些事务。 我问他这里的妇女较以前开通些么?他答道:“山沟地方总是那样,说不上什么开通不开通……” 但也有妇女会,二十多人,工作是做鞋子和衣服。旧历八月初五敌人来过一次,烧掉几十间屋子,其余一些房子的门窗家具,通通烧掉了,还在小米上拉屎撒尿,有的则泼了煤油。人呢,仅仅一个囚首垢面的癫子招致杀害,其余的老百姓,因为一早得到县府电话通知,女的被送上山,男的临时也逃光了。 几个孩子在墙角抛掷铜钱玩乐。我走过去,问他们可是儿童团的?有的说是,有的说才成立不久,其中一个孩子,叫住打从街边走过的一位头缠毛巾的十三四岁的小青年,要他回答我的问询;因为他是青年救国会的会员。但他没有停留下来,显得害臊似的走了。 访问了特务营营长。这里的群众组织较晋西北的健全,是在平型关战斗后发动组织的。没有动员会,最近曾向阎锡山要求成立,扑了个空。 去驻扎御枣沟的卫生部吃了得自敌人的罐头牛乳、饼和回锅肉。部长姓曾,二十带点,长征干部。他给我们零零碎碎谈了些先前打土豪的情形。在打到一家钟表店的时候,战士们都选大的钟拿,因为从农民看来,手表太小,堆头没有钟大。有时他们又宁肯丢了绸缎,去拿突然发现的锄头钉耙之类的农具,因为这于他们切实合用得多。 他还为我们讲述了一批到战地服务的文艺工作者行军中掉队的情形。因为感觉他们实在掉队得太厉害了,于是跟在后边的卫生部的同志便绕过他们,一直向前走去。而个别团员便责问他们道:“懂不懂得军风纪哇?” “不知道懂不懂得。”卫生部的行列中有人懒声懒气回答。 “你们是八路军么?” “不知道是不是八路军。” “像你们么,应该送到延安学习两年!” “好,学习两年怎样掉队……” 夜里和其芳长谈了一阵彼此的性格、思想和家境。 [1] 1938年12月—1939年3月日记原名“敌后七十五天”,载于《收获》1981年第2期。 [2] 阿礼,作者的儿子杨礼;玉颀:作者的爱人黄玉颀。 [3] 阎老西:指阎锡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