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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的重庆》彭家院子

在我四岁那年,我们家搬进一幢兼有中西风格的大房子。房子在嘉陵江北岸的寨子坪后面,位于一道丘陵的坡顶。因为母亲姓彭,后来人们称那幢房子为彭家院子。那是父母从一个英国人手里买下的,大约建于1910年,带有十一公顷土地。土地上有农舍、菜地和稻田,还有森林和池塘。父母当时买它花了三万美元。 房子的主楼是一幢长方形的两层楼房,左右各向前伸出一长排低矮的偏房。偏房带有简易的青瓦斜顶,通过楼梯与主楼相连,并与主楼一起形成巨大的U形院坝。院坝的前方是敞开的,视野十分辽阔,可以望见远处起伏的群山和近处连绵不断的农田。主楼的后面是森林。 在左边偏房的正中间,有一扇石框大门。门洞外是一个半圆形的低矮石坝。那是我们家的三条狗睡觉和看家的地方。石坝外有几级往下的石梯,通往下面的乡村小路。 这幢房子最早的正门,是主楼正前方那扇带有宽大露天台阶的大门。但我们从不走那里,总喜欢从门廊右边的小台阶进出,因为从这里出去,离下一个村庄更近些。只有一次,当他们在这里举行婚礼的时候,新娘的轿子和送亲的队伍,是走正门进屋的。 我的奶妈和她的丈夫老邹住右边的偏房。靠这一边的院坝上,还长着一棵巨大的橙子树。树旁有一条狭窄的石梯通往下边一侧的农家。那是我们家的佃农。他们家的房子在一个很大的石坝子旁边,与我们家的主楼形成转角。那一块天然大石坝,是从山腰横伸出来的一块平坦的岩石,从远处看,就像我们家房子在半山腰伸出去的一层楼。如果站在那石坝上,四周的风景非常美丽,往下可以看见层层梯田和下面的菜地,往上可以看见我们家前面的院子一侧和院坝边的橙子树。橙子树枝繁叶茂,遮挡了继续投向右边院子的视线。 房子的主楼有三道阶梯出入口:两侧各一道,分别通向偏屋里的厨房和下坡的山路。那是我们最常走的。正中那道形同虚设,但最气派,石梯宽阔平坦,两边还有厚实的石栏杆。在石梯与主楼厅堂大门之间,是宽敞的门廊。门廊带顶,朝院坝的那面和朝偏房的两侧都安有铸铁椅子。椅子被四根高铁柱子固定起来,靠背的铁条格子被涂成绿色。这些漂亮的绿色铁条格子让房子看起来别具风情。 房子的正中是一间带双开门的大厅堂,挑高五米,后墙有两扇高大的门,通向背后的天井。无论是厅堂还是天井,都有门通往两边的厢房。两边的厢房各有七间,分楼上楼下。厢房之间同样有门相互连接。所有靠前面的房间都是正方形的,大小一样。靠后的房间却是长方形。底楼的两边各有四间房,楼上因为有楼梯间,连同阳台只有三间房。围绕整幢房子的地基,有一圈用石头砌成的阴沟。如果下大雨,屋后森林里的雨水就会流到这阴沟里,再沿着阴沟流到山下的池塘。 父亲牵着我参观房间。“我们住房子左边的这些房间。”他说,“现在这间是客厅。” “我住哪间?”我仰头问他。 “你住后面这间。”说着他把我带到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是长方形的,比较小,有一扇窗,三道门。一道门通客厅,一道门通隔壁的楼梯间。楼梯间只靠楼上的窗户采光,显得很暗,旁边有厕所。房间的后墙右边,有两级小木梯,踏上去还有一道门,门外是房子后面的森林。那里有围绕房子的檐下走廊和阴沟,跟不远处的森林分隔开来。 我很害怕这道后门,总担心有鬼会从这里钻进来。 我的房间陈设有点简朴:一张有四根柱子的铁架子大床,新艺术风格的,带有浅浅的小花纹。架子上挂着可朝两边拉开的白纱蚊帐。床下搁了一只细长铁盘,里面放了一根白纸包裹的粗长蚊香。晚上奶妈会点燃它,它升腾的烟雾可以驱逐蚊虫。在床头柜上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有一盏油灯。一把椅子放在窗前的长方桌前,那是我学习和写作业的地方。另外,我的床前还有一把浅棕色藤椅,床边靠墙,有一个小衣柜,里面放着我折叠整齐的衣服。 父母的卧室靠房子的前方,右墙有一扇通向厅堂的门。但那扇门几乎总是关着。另一面也有一扇门,通往客厅。一扇木格子窗朝向前面的门廊和院坝,窗前是母亲的写字桌,上面放着磨得光亮的深棕色笔筒,笔筒外有精美的刻花,里面插了很多长短粗细不一的毛笔,旁边还有一个浅棕色的长方形木制文具盒,上面刻有汉字和竹枝。另外还有砚盘和墨石等文具。 母亲喜欢坐在这里写字和读书。如果站起身来,她能把窗外的院坝和两侧的偏房尽收眼底。这也很方便她随时监视我的行踪。中午,她喜欢在她的新艺术风格的大床上午休。床上有高高的四根铁柱,帐檐上挂着绣花横帘,四周低垂着长长的纱幔。纱幔白天朝两边拉开,只有晚上才放下来,交叠着关闭,底端被塞到床垫下,以免蚊虫侵入。 床右侧有一个大梳妆柜,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中间,竖着一面梳妆镜,两边有搁放什物的隔板。镜前有两个白瓷洗盆,一个白瓷大水壶,还有配套的香皂盒。梳妆柜旁的架子上,晾挂着毛巾,后面有一扇通向卫生间的小门。右边靠墙,是一壁三件套组合大衣柜,一溜的镜子。一个带支架的折叠黑板靠在衣柜旁。在通向客厅门的右侧,还有一个五斗橱,母亲用了三格抽屉和上面另加的一格向后的小抽屉,来装她自己的小玩意儿。 我从我的房间跑进楼梯间,三步两步冲到楼上,一飞身就伏在褐色的栏杆上,把锃亮的栏杆当作滑梯,哈哈大笑着往下滑,然后纵身一跃,身子一弓就跳到地面,又一鼓作气再冲上楼,兴高采烈地重复了好几次。 父亲笑眯眯地看着我疯玩。“好了。走,我带你去看厅堂和天井。”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头,带我来到厅堂前。我仰起头来,望着那两扇棕红色的大门惊呆了。哇,门板上各有一只巨大的浮雕花瓶,金灿灿的,漂亮极了。我止不住惊喜地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那用金粉涂成的半立体花瓶,指尖向上,慢慢滑过花瓶的轮廓,去触摸花瓶上面那些绚丽的花朵和绿叶。 “天哪,太漂亮了!”我情不自禁地啧啧赞叹。 怀着满心的惊喜,我走进厅堂。一抬头,发现高高的天花板上,每个角落都有一颗绿色的浮雕星星。天花板正中间还有一颗巨大的五角星,中间带钩,挂着一盏大吊灯。 厅堂的两边,各摆了三张棕红色的小条几,每张条几后面还放了两把镂空的雕花扶手椅。后面的墙上,横挂着一幅长长的彩色风景画,下面正中还有一张大长方桌,周围摆了一圈椅子。 父亲推开通往后院的浅绿色双开大门,向我招手。“汉娜,来,这里还有更有趣的。” 我朝他跑去,惊愕地看见一个巨大的、直径约三米的微拱形球面,镶嵌在天井的墙壁上。彩色的球面上有凸浮的平面和带轮廓的边缘。 “汉娜,知道这是什么吗?地球仪。你可以在上面看见全世界所有的国家。你看,这是陆地,它被海洋包围着。”他拿起旁边的一根长竹竿,指着上面对我说,“这些蓝色的地方是海洋。这里是亚洲,中国就在亚洲。”他的竹竿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圈,“这里是中国。你认得出吗?”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他的竹竿滑向下面的左边,指着一个小红点说:“这是重庆,你出生的城市,也是我工作的城市。等你再长大点,你和妈妈可以来重庆城看我。” “为什么我们不能现在去看你?” “现在?从这里到重庆城,对你来说太远了。”记忆中的彭家院子 他没有告诉我,重庆城正在经历战争,日本的飞机经常飞来丢炸弹。 竹竿画了一道大弧线,高高指向西北方向,又画了一个小圆圈。他说:“你看,这里是德国,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你的爷爷奶奶、叔叔姑姑,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都在那里。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德国,让你看看爸爸的故乡,也认认你的亲戚们。” “德国这么小?”我瞪大眼睛,有点吃惊和失望。 “是的,德国比中国小很多,但那里有很多漂亮的教堂、皇宫、城堡,还有很多华丽而古老的建筑。城市的大街很宽阔,两旁都是气派的商场和茂盛的大树。这样的大街,我们称之为‘林荫大道’。”他抚摸着我的头,亲切地说。 “你说过,德国还会下雪。” “是的,但那是冬天。德国的冬天很冷。” “雪一定很好玩吧?踩上去像棉花一样松软吗?” “不一定像你想象的那样松软。走路的时候,脚下通常还会嗞嗞作响。但人们可以用雪堆出漂亮的雪人,还可以相互掷雪球。那叫‘打雪仗’。” “啊,我要跟你去德国,我要跟你打雪仗。”我激动得一边蹦跳一边叫嚷。 父亲温情脉脉地俯视着我。“哦,小汉娜,恐怕还得再等几年,你才能去德国。但我不知道,到那时,你是否还愿意跟爸爸一起玩打雪仗?” “当然!我愿意!我愿意!”我继续兴奋地蹦跳着。 突然,一束阳光从天而降,打到地球仪上,让那片蓝色格外鲜亮。 “爸爸,为什么这间屋子上面敞着,没有屋顶?”我惊诧地望着头顶的天空。 “这不是房间,是房子内部的庭院,重庆人叫它‘天井’。你看见这地面的长方形大石盆了吗?如果下雨,这石盆里会积很多水,看上去就像花园里的小池塘。妈妈会在这里种些植物。如果盆里的水足够多,她还想种荷花。” 我还怔怔地仰着头,看天空。这时我发现,楼上靠厅堂的那边还有一条带栏杆的走廊,将房子的左右两边连接起来。但走廊中间有一道门,又把两边隔开了。 “那上面可以走人吗?”我问父亲,“从房子的这一边走到另一边?” “当然可以,但我们把那道门锁起来了。妈妈和我商量好了,以后要把右边的几间厢房租出去。对我们家来说,这幢房子太大了。” “如果下雨,地球仪不会被淋坏吗?”我又回头看墙上的地球仪。 “不会,它是密封的。” 我不懂“密封”是什么意思,就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望着父亲。父亲注意到我疑惑的目光里带有不满,咧嘴笑了,弯腰一把抱起我。我们两个都哈哈大笑,手拉手开心地挥舞起来。 楼上是父亲的收藏室。朝前的那间房里,存放着他从西藏搜集的动物标本。朝后的那间,是他的书房兼工作室,书橱里放满了不同语种的古书籍。 那些来自西藏的动物都是珍稀品种,比如蛇,浸泡在一只装有酒精的长方形玻璃大容器里。这些玻璃容器都放在有高脚的条桌上,以便人们能更好地观看。放玻璃容器的条桌和那些带玻璃翻盖的平柜,都是父亲专门请人做的。玻璃翻盖的下面,摆有成排的稀有甲壳虫和蝴蝶,都用针钉着,每一只还配有编有号码的小牌子。 两只在西藏发现的早期人头骷髅放在架子上,旁边也有带数码编号的小牌子。父亲还把它们记录在笔记本上,在同样的数码编号下,进行了详细的注解和分析。作为小孩,我一直很害怕这两只骷髅,总感觉它们黑洞洞的眼睛在盯着我。 这间房的正中间,有一副几米高的动物骨架,同样来自西藏。 我不喜欢楼上这间展览厅,单单是那浓烈的酒精味,就让我恶心,更何况还有死人头骨,巨大的动物骨架,以及浸泡在酒精里的各种动物尸体。每次上来,我都屏住呼吸,一口气跑过这间房,从来不会在这里停留。 父亲也知道我不喜欢这里的气味,就经常敞开窗户和阳台门,让臭味散出去,新鲜空气飘进来。他还常常为我解释那些动物的骨头、甲壳虫和蝴蝶牌子上的拉丁名。可惜那时我还太小,不太明白。我对他的藏书和他经历的故事更感兴趣。 让我特别开心的是,每当有小朋友来家里做客,我就故意带他们上楼玩。等他们站在父亲那些收藏品前一惊一乍,我突然大叫一声“鬼来了”,就率先转身往楼下跑去,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跟在后面鬼哭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