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挽歌 ——溺者急救法》短故事
第一章 端阳
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初五,端阳。
苏州城外的木渎镇,这一日比过年还热闹。胥江边上搭起了彩棚,卖粽子、卖雄黄酒、卖五彩丝线的小摊一个挨一个,从渡口一直摆到土地庙前。河面上停着七八条龙舟,船头扎着红绸,船尾插着彩旗,船身上画着各色龙鳞,在晨光里闪着粼粼的光。锣鼓声、吆喝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把整条河岸吵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念安今天没有出诊。他难得给自己放一天假,搬了一把竹椅坐在药铺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雄黄酒,眯着眼睛看街上人来人往。药铺的学徒阿福蹲在门槛上啃粽子,吃得满嘴都是糯米粒,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师父,”阿福含混不清地说,“你不去看龙舟啊?今年张家的船可厉害了,桨手全是精壮汉子,听说头名非张家莫属。”
沈念安抿了一口雄黄酒,辣得直咧嘴:“不去。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有什么好看。”
“你就是懒。”阿福嘟囔了一句,把最后一口粽子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那我自己去了啊。”
沈念安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阿福一溜烟跑了,消失在人群里。
沈念安靠在竹椅上,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眯着眼睛,困意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意识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退到他快要够不着了。
他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喊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河边的方向传来,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一下子就把沈念安从半梦半醒之间拽了出来。他从竹椅上弹起来,手里的雄黄酒洒了一裤腿,烫得他直抽气。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那哭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一把把刀子同时戳进耳朵里。
“有人落水了!”
“是张家的小子!八岁的那个!”
“快来人啊,谁会水——”
沈念安的脚步比他的脑子动得更快。他冲进药铺,一把抓起药箱,拔腿就往河边跑。药箱是父亲留给他的,樟木做的,磨得发黑发亮,里面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银针、竹管、半夏末、皂角末、姜粉、艾绒。他背着这个药箱跑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治过无数急症,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端阳节的阳光下跑得像一阵风。
河边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沈念安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一个妇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嗓子都哭哑了,两个邻居大嫂一左一右地架着她,怕她一头栽进河里去。河面上有几个水性好的汉子正在拼命地游,一个猛子扎下去,好一会儿才浮上来,换口气又扎下去。
沈念安站在岸边,双手紧攥着药箱的带子,指节泛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河面上那些不断冒出又消失的水花,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炸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辈子那么长。
一个汉子从水里冒出来,怀里托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动不动,头歪在汉子的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丛被雨水打湿了的枯草。汉子的脸憋得通红,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孩子,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的无价之宝。
“上来了!上来了!”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孩子接过去。
沈念安冲了过去。
第二章 横筷
溺水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褂子,脚上只剩一只布鞋,另一只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沈念安蹲下身,把孩子翻过来面朝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又去摸他的颈侧——脉搏还有,很微弱,像一根头发丝在水面上漂着,随时都会沉。再摸了摸他的胸口——心跳还在,很慢,一下,停很久,又一下,又停很久。
沈念安深吸了一口气,掰开孩子的嘴,用手指探进去清理了一下,把里面的泥沙和水草抠了出来。孩子的舌根已经肿了,堵住了大半喉咙,他好不容易才把气道清出一条缝来。
“筷子!”沈念安头也不抬地喊。
旁边立刻有人递过来一根竹筷,是旁边卖粽子的摊主从摊上抓的,筷子上还沾着糯米粒。沈念安接过筷子,毫不犹豫地横着插进孩子的嘴里,轻轻压住舌根,让口腔保持张开的状态。这是为了让喉咙里的气道保持畅通,也是为了防止孩子在无意识中咬伤舌头,更是为了让堵在肺里和胃里的水有一个流出的通道。
他把孩子的头偏向一侧,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有节奏地拍打着。一下,两下,三下——混浊的水从孩子嘴角流了出来,混着泥沙和血丝,慢慢渗进岸边的泥土里。那水黄黄的,带着一股河底的腥臭味,看得周围的人都捂住了鼻子。
沈念安拍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拍不出水来,才停下来。孩子的肚子还是鼓的,像一面小鼓,说明胃里和腹腔里还有积水。他用手指按了按孩子的肚子,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上。
“竹管。”沈念安伸出手。
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他身边,手里举着两根竹管——那是沈念安放在药箱里的备用品,两端的竹节都打通了,内外都用桐油浸泡过,光滑圆润。沈念安接过竹管,将一端分别插入孩子的两个耳孔,轻轻抵住,然后低下头,对着另一端,深深地、缓缓地吹了一口气。
吹耳这个法子,是沈念安的父亲沈怀仁传下来的。父亲活着的时候跟他解释过,人的耳道和咽喉是相通的,通过耳道吹气可以刺激喉部的迷走神经和舌咽神经,这些神经连着呼吸中枢,刺激它们就能引发呼吸反射。沈念安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可他把这个法子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因为他亲眼看见父亲用这个法子救活过一个在胥江边溺水的少年。
他吹了二十多下,换了一只耳朵继续吹。
周围的人屏着呼吸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那个嚎哭的妇人已经被架到了远处,有人捂住了她的嘴,怕她的哭声惊扰了沈念安施救。卖粽子的摊主举着一把蒲扇,拼命地给沈念安扇风,怕他热中暑了。一个老奶奶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
沈念安吹了不知道多少下,忽然停下来,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在手心。生半夏末,性温味辛,能开窍醒神,刺激呼吸中枢。他把粉末小心地吹进孩子的鼻孔里,粉末飘散在空气中,有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周围的人闻到这气味,有的打了喷嚏,有的流了眼泪,可沈念安面不改色,又倒了一点吹进去。
然后是皂角末。他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灰白色的皂角末,用一块薄布包了,轻轻塞进孩子的肚脐眼里。皂角有强烈的刺激性,能引起喷嚏和呕吐反射,帮助排出腹中剩余的积水,也能通过脐部吸收,刺激内脏功能的恢复。
做完这些,沈念安继续吹耳。
时间在这种极度的专注中变得模糊起来。沈念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只觉得自己的腮帮子酸得像被人揍了一拳,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舌尖发麻,每吹一口气都要从肺里挤出最后一点空气。
周围的寂静忽然被一声极其微弱的声响打破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轻得像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屏着呼吸,没有人会注意到它。可它确实存在——孩子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呃”。
沈念安的手指一顿。
他侧过头,把耳朵凑近孩子的口鼻,屏住呼吸。
又一声。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颗气泡,在水面上“啵”地破开了。
孩子的胸廓起伏了一下。
那一下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像春天冻土下的第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地拱了一下,顶开了头顶那一小块泥土。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起初不规则,一下和一下之间隔得很久,像是在犹豫,在试探,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可渐渐地,那起伏变得规律了,变得有力了。虽然还是很微弱,可那是一种真正的人的呼吸,不是濒死的喘息,是活人一呼一吸间那种从容而坚定的节奏。
沈念安的手在发抖,可他不敢停。他继续吹耳,继续吹耳,直到孩子的胸廓起伏得越来越明显,直到他能从竹管里感觉到气流不再是一味地往里去,而是有进有出,像潮水一样涨落。
他停下来,把手放在孩子的胸口上。
心跳还在。比之前有力了,也比之前快了。不是那种濒死时的快——那种快是慌乱无序的,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到处乱窜。这是一种有力量的、有节奏的、像鼓点一样坚定地敲击着胸腔的快。
沈念安终于呼出了那口憋了太久太久的浊气。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抹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阿福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师父,”他的声音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活了?”
沈念安没有回答。他从药箱里取出几片生姜——那是他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他把姜片放进嘴里嚼碎了,嚼得满嘴都是辛辣的姜汁,兑上温开水,调成淡黄色的姜汤,用竹管一点一点地顺着孩子嘴角的缝隙灌了进去。
生姜汤暖胃驱寒,和胃止呕。溺水的人胃里全是冰冷的河水,胃寒了,身体就更难恢复。一两口温热的姜汤灌下去,胃暖了,阳气就有了根,人就有了从内到外复苏的基础。
孩子喝了几口姜汤,喉咙里又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响。这回不是“呃”,是一个更清晰的、更像是在吞咽的声音。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角溢出了一点淡黄色的姜汤,顺着下巴往下淌。
沈念安用袖子擦去了那点姜汤。
这时,孩子的眼珠忽然在眼皮底下转了转。
那个动作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可沈念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屏住呼吸,盯着孩子的脸,一眨也不敢眨。
孩子的睫毛颤了颤。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慢慢地、吃力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归来,孩子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雾,瞳孔没有焦点,茫然地、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一只鸟划破了那片蓝色,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孩子看着那片天空,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念安凑近了,把脸放进孩子的视线里。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麦田。
孩子的瞳孔慢慢地、慢慢地聚了焦,映出了一张疲惫的、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他看了那张脸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哑的、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狗……生……”
狗生。木渎镇上铁匠张老四家的小儿子,大名张启年,小名狗生。沈念安认识他,这孩子隔三差五就会跑到药铺门口来玩,有时候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他每次都会喊一声“沈大夫好”,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黄瓜,咬一口嘎嘣脆。
沈念安笑了。他的眼泪在笑的时候掉了下来,可他顾不上擦,就那么又哭又笑地看着狗生,看着这个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孩子,看着他脸上那层青灰色的死气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下面的沙滩。
“狗生,”沈念安的声音有些发哽,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吓死我了。”
狗生虚弱地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无意识的笑容。可他笑了,这就够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刚从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回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笑。沈念安不知道这孩子的心里装了些什么,可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个笑容更值得他拼尽全力了。
第三章 狗生
狗生的母亲张周氏被人从远处搀了过来,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三摇。她扑到儿子身边,伸出手想抱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自己这一抱会把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命又抱没了。她蹲在儿子身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儿子的头发。
狗生的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水草。
“娘,”狗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那一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张周氏的心口上,“我不疼。”
张周氏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受伤后的哀鸣一样的哭声。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念安让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了她们母子。
他蹲在岸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膝盖上全是泥巴和青苔,手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块皮,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糊糊的。他的里衣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河水。他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阿福递过来一条湿毛巾,他接过来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毛巾凉丝丝的,敷在火辣辣的脸上,舒服得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师父,”阿福蹲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