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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门 ——吊死人急救法》短故事

第一章 悬梁 咸丰六年,冬月十七。 苏州城外的木渎镇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青瓦上、石板上、枯荷上,无声无息地积了薄薄一层。镇子西头有一棵老槐树,树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凉快得像进了山洞。可现在是冬天,槐树的叶子落得精光,虬曲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抓挠着什么。 沈念安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是被人从药铺里拽出来的。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膀大腰圆,可此刻那张横肉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看着又滑稽又可怜。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地砖都震了。 “沈大夫,沈大夫救命啊!我妹子,我妹子她——”汉子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塌了下去。 沈念安认识这个人。他叫赵大壮,是木渎镇上的屠户,杀猪卖肉为生,嗓门大,脾气暴,喝了酒就满街骂人,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可此刻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狗。 沈念安没有多问。他一把抓起药箱,跟着赵大壮冲出了门。药箱是父亲留给他的,樟木做的,磨得发黑发亮,里面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银针、竹管、半夏末、皂角末、姜粉、艾绒。他背着这个药箱走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治过无数奇奇怪怪的急症,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在冬天的暮色里跑得像一阵风。 赵家住在镇子西头,就是那棵老槐树的对面。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东倒西歪的,用几根木头顶着才没有塌。院子里养着两头猪和十几只鸡,猪粪鸡屎混在雪水泥浆里,踩上去滑溜溜的,恶臭扑鼻。沈念安顾不上这些,一脚深一脚浅地冲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赵大壮的婆娘刘氏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一个劲儿地喊“造孽啊造孽啊”。邻居王婆子盘腿坐在灶台边上,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经还是在骂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老虎,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全是泪痕,却一声也没有哭。 沈念安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屋子中间横着的那块门板上。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发散乱地铺在门板边缘,像一把被风吹散了的枯草。她的脸——沈念安走近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药箱的带子。她的脸是青紫色的,不是那种晒多了太阳的紫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血液流不上去也流不下来的、像熟透了的李子一样的青紫。她的嘴唇乌黑,微微张开,舌尖抵在牙齿之间,已经咬出了血。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出血点,像一片白色的绸缎上被人撒了一把红色的芝麻。 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后。勒痕的边缘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皮肉翻卷出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有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勒痕的中间有一条更深的沟,那是绳子勒进去之后来回摩擦留下的痕迹。 沈念安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他见过死人,不是没见过。可这不一样。 赵家的小女儿赵二丫,今年才十九岁。三天前沈念安还在镇口的豆腐摊上见过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站在豆腐摊后面笑得像一朵花。她朝沈念安打招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沈大夫”。他还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像初一的月亮。 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念安蹲下来,手已经搭上了赵二丫的手腕。脉,当然是没有了。脉搏消失之后,血液停止流动,皮肤会逐渐变凉,肌肉会逐渐僵硬。他摸了摸她的手掌,指尖触到的不是人体的温度和柔软,而是一种冰凉而坚硬的、像摸到了一块放了一整夜的猪肉一样的感觉。 赵大壮的婆娘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赵大壮抹了一把脸,代替她说了:“申时三刻,我收摊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挂在梁上……”他指了指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梁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麻绳,绳头参差不齐的,是她被人从上面放下来的时候慌忙割断的。 沈念安抬起头,看着那半截断绳。麻绳,指头粗细,打了几个结,绳子的末端还在微微晃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枯藤。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谁把她放下来的?”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可他的脑子在这平稳的声音下面飞速地转着,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钟表。 “我,是我。”赵大壮说,“我一进门看见她挂在那里,魂都吓飞了,赶紧把她解下来——”他做了一个割绳的动作,“然后用门板抬到这儿了。沈大夫,你看她还有没有救?她还有没有救?” 沈念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在赵二丫的手腕上搭着。按常理说,一个人从申时三刻被发现,到此刻少说也过了快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是什么概念?身体的温度会下降几度,血液会开始凝固,瞳孔会完全散大,肌肉会进入僵直状态。换句话说,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这已经是一个不可逆转的死亡状态了。 可他不能放弃。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大夫所以不能放弃,而是因为赵大壮的眼睛里还有光。一个五大三粗的杀猪汉子,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光,是希望,是做哥哥的最后的、卑微的、摇摇欲坠的希望。 沈念安把手从赵二丫的手腕上收回来,站起身来。 他走到赵大壮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大壮,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像一个父亲在哄一个害怕打雷的孩子,“你妹子的情况很重,非常重。按照常理说,救回来的希望不大。但我爹教过我一个法子,是专门用来救吊死的人的。这个法子不保证一定能救活,可有一分希望咱们就要尽一百分的努力。你懂我的意思吗?” 赵大壮拼命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泪鼻涕甩得到处都是:“懂,懂,沈大夫你说,需要什么,我马上弄来。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你要我的命我这就给你!” “我不要你的命。”沈念安站起来,开始解开药箱的搭扣,“我要你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停你才能停,我不让停你就不能停。能做到吗?” “能!能!” 沈念安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布条,那是他平日里用来包扎伤口的棉布,宽约三寸,质地柔软但韧性极好。他把布条递给赵大壮:“去烧一锅热水,把这条布放进去煮,煮一盏茶的功夫,捞出来拧干,不要太干,要湿的、热的。” 赵大壮接过布条,转身就跑。他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了个狗啃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