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乱世虐恋》短故事
第一章 薄情
民国十六年,奉天城。
漫天大雪。
少帅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一路铺到街尾,整条北大街都弥漫着硝烟与鞭炮混合的气味。
今天是大帅府与盛京银行赵家联姻的日子。
沈念站在少帅府侧门外的雪地里,一袭旧棉袍被冷风灌透。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昨夜她缝到凌晨三点,针脚细密,每一处都熨帖妥帖。
她等了四个小时。
从天色未亮等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等到满城鞭炮声响起。
门房来回了三趟,每次看她都带着同情的眼神。
“沈姑娘,您……还是回去吧。”第四次,门房老周终于忍不住开口,“少帅他今日大婚,府里忙得脚不沾地,您这般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沈念没动。
她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凝了一层薄霜,声音却平静得不像是在雪里站了四个时辰的人:“老周叔,我只是想把军装给他。他上次说扣子松了,我重新缝过了。”
老周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少帅府偏门大开,一行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身形颀长,深灰呢子军装笔挺,肩上银星耀目。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骨高而锋利,一双狭长的眼睛沉如深潭,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刀锋般冷冽的气场。
顾衍之。
少帅府的主人,整个东三省最年轻、最狠厉的军阀少帅。
他身旁挽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赵家大小姐赵玉笙,红缎旗袍,宝石耳坠,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正含笑侧头说着什么。
沈念的目光落在赵玉笙挽着顾衍之手臂的那只手上,像被针扎了一下,却不疼,只是木。
她想转身走,脚却像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顾衍之走到偏门前停住脚步,余光扫见了那道单薄的身影,眉心极快地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周连忙低头:“少帅,沈姑娘她来送……”
“谁让她来的?”顾衍之打断他,声音凉薄得像从冰窖里滚出来的,“我说过的话,你当耳旁风?”
沈念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冷漠到近乎残忍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什么呢?
说“恭喜”吗?她说不出口。
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吗?她早就问过了,问了一遍又一遍,答案每回都一样——
“沈念,你只是我父亲捡回来的。我对你好,是怜悯,不是喜欢。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那天在书房,他就是这样说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刀刻在她心上。
“衍之,”赵玉笙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沈念脸上,笑意不减,“这位是……?”
顾衍之收回视线,语气漫不经心:“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不相干的人。
沈念觉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包袱,指节发白。
“我只是来……”她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还东西。”
她上前两步,把蓝布包袱递过去。
顾衍之没接。
他低头看着她递包袱的姿势,眼神里没有波澜,甚至带着一点厌倦:“沈念,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沈念不说话。
“一个多月前我就跟你说清楚了。”他的声音不大,旁边的人却听得一清二楚,“我顾衍之要娶谁,不是你能过问的事。你三番五次找上门来,是想让整个奉天城看我的笑话,还是想仗着从前那点恩情,要挟我?”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沈念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从前的恩情。
他说从前的恩情是要挟。
那个十四岁在战壕里把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人,是顾衍之。那个大雪天把自己棉衣脱给她穿、自己冻得嘴唇发紫也要背着她走十里山路的人,是顾衍之。那个在她被噩梦惊醒浑身发抖时,笨拙地把她按进怀里说“别怕,我在”的人,也是顾衍之。
可是现在,他说那只是要挟。
沈念慢慢弯下腰,把蓝布包袱放在雪地上。
包袱落在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顾衍之。”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从前问我,这辈子最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一个家,一个有你在的家。”
顾衍之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后来你告诉我,你会给我。”沈念直起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终于拼好了,“我信了。我当真了。我傻。”
风裹着雪粒子扑在她脸上。
“今天我来,不是要纠缠你。”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说得对,我确实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后退一步,目光从顾衍之脸上移到赵玉笙脸上,微微点头:“打扰了。”
然后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进没过脚踝的雪里,没有回头。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衍之?”赵玉笙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该进去了,宾客都等着呢。”
他回过神,“嗯”了一声,抬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个蓝布包袱。
“拿去烧了。”他对身后的副官说,声音淡得像烟。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上少帅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顾衍之迈步走进大红的喜门,身后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没有人注意到,他攥着白手套的右手,指节青白,青筋暴起。
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进正堂之前,脚步顿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只有老周蹲在雪地里,捡起那个蓝布包袱,抖掉上面的雪,翻开一看,愣住了。
军装叠得工工整整,针脚细密得不可思议。
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
“衍之”。
这两个字绣得极慢,笔画间全是深浅不一的针脚,像是绣了很久很久。
老周捧着那件军装,鼻子一酸。
他想起七年前,少帅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走进府里,那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少帅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所有人。
少帅说:“从今以后,她在哪,我在哪。”
那是老周第一次看见少帅笑。
笑得像个人。
不是少帅,不是军阀,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睛里有光,有温柔。
而今天,那个少年亲手把光掐灭了。
第二章 过往
沈念是被顾衍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是民国九年,直奉战争打得最惨烈的时候。
她那年十三岁,跟着逃难的队伍从山东一路走到河北,走到最后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有的死于流弹,有的死于饥饿,有的倒在路边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她蹲在战壕边上,身边全是尸体,有几个是刚刚还跟她说话的人,有一个是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她的老奶奶。雨水混着血水从她脚下流过,她饿得已经感觉不到饿了,只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冷到想闭上眼睛就这样睡过去。
“别闭眼。”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费力抬起头,雨水灌进眼睛里,疼得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不太合身的军装,肩上背着一杆比他还高的枪,正低头看着她。
“闭眼就醒不过来了。”少年说。
然后他把枪往身后一甩,蹲下来,二话不说把她从死人堆里拽了出来。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被他一只手就拎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
“沈……沈念。”
“沈念。”少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弯了一下嘴角,“我叫顾衍之。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
她被少年打横抱了起来,头靠在他单薄的胸膛上,听见心跳声有力而急促。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
她只知道,他的体温很暖。
暖得她想哭。
后来她才知道,救她的少年是大帅府的长公子,那年十八岁,被他父亲丢到前线历练。所有人都说顾家少爷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是个天生的军人。
可沈念记得的顾衍之,从来不是别人口中的样子。
她记得他在硝烟弥漫的夜里,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她,小的那半留给自己。她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说:“因为你比我更需要。”
她记得他在行军途中背着她走了四十里山路,脚底磨出血泡,一声都没吭。她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他说:“路不好走,你会摔。”
她记得他把她安顿在营地后,每天训练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有没有被人欺负。有一次副官开玩笑说“少帅这是养了个小媳妇”,他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沈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沈念记了一辈子。
那两年,是她这辈子最像家的日子。
虽然战火连天,虽然朝不保夕,但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安全。
民国十一年,大帅身体每况愈下,急召顾衍之回奉天。
他走的时候,沈念追出了三里地。
“衍之哥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糊了满脸,“你别丢下我!你带我一起走!求你了!”
顾衍之勒住马,回头看她。
少年的眉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回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不会丢下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发誓,“沈念,你等我。等我在奉天站稳了脚,我就来接你。”
“你发誓。”沈念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我发誓。”他说,“我这辈子,绝对不会丢下你。”
那个誓言,沈念信了六年。
民国十二年,顾衍之果然来山东接她了。
他变了很多,个头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下巴线条锋利了,眼神也比从前沉了很多。但看到她的时候,那双一直冷冰冰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瘦了。”他皱眉,语气带着不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沈念笑得眉眼弯弯:“你也是。”
那一天,他牵着她上了回奉天的火车,一路都没松手。
她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她以为从此以后,她可以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每天给他做饭、叠衣服、把扣子缝得牢牢的,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她不知道,从她踏进少帅府的那一刻起,顾衍之就已经不是从前的顾衍之了。
他是少帅。
是手握兵权的军阀继承人。
是大帅府里说一不二的人。
而她,只是“少帅从山东带回来的姑娘”。府里没人知道她的身份,没人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最后所有人都叫她“沈姑娘”,不远不近,客客气气。
顾衍之还是对她好。
给她安排了最好的院子,请了先生教她读书写字,每个月给她足够的银钱让她买衣裳首饰。但凡在府里,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她,陪她吃饭,听她说些有的没的。
但他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在山东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干净的、直接的,像是她是他一个人的,他愿意拿命护着。可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复杂的、克制的、隐忍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不能说,有什么感情想给却不敢给。
沈念一开始不懂。
后来她渐渐懂了。
因为大帅开始给顾衍之议亲了。
最先说的是张作霖的侄女,后来又说的是吉林督军的女儿,再后来是赵家的千金赵玉笙。顾衍之每一次都拒绝了,推说军务繁忙,无心婚事。
大帅被他气得摔了杯子:“你都二十六了!整个奉天城,哪个少帅像你这样不成家?你不急,我急!衍之,你要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婚姻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沈念偷偷听见这番话的那个晚上,整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奉天城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每一盏灯都离她很遥远。
第二天,顾衍之来找她。
她看得出来他状态不好,眼底有青黑,像是也没睡好。他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念念。”
他很久没这么叫她了。
“怎么了?”她笑着问,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顾衍之看着她,唇线绷得很紧。
“你在我身边这些年,委屈你了。”他说。
沈念摇头:“不委屈。”
“念念。”顾衍之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能握住枪杆也能握住刀柄,握她的手时却轻得像怕碎了一样,“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