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死亡预告》短故事

一 早上七点,手机在枕头边上震。 不是闹钟。屏幕亮着,蓝得发冷。 锁屏上多了一个图标。纯黑背景,白色沙漏,沙漏里淌着暗红的东西,一滴一滴,慢得人心慌。 APP名字:终章。 我昨晚清理了后台,关机充电。它怎么进来的?长按图标,没有卸载选项。进设置,应用管理里翻了三遍,根本找不到这个程序。重启,还在。抠不掉,烧不死。 我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回床头。 七点十五分,又震了。 一条推送。白底黑字,没有表情符号: "李秀兰,女,67岁,将于今日09:47在滨江路168号楼下被高空坠落的空调外机砸中头部,当场死亡。" 我盯着看了十秒。笑了。 垃圾软件。咒一个老太太死,还精确到分钟。09:47?它怎么不说09:46?精确到分钟,显得专业? 我起床,洗漱。煮了两个鸡蛋,倒了杯牛奶。吃之前看保质期,还有三天。没问题。 我是个修手机的,店开在滨江路中段,离168号不远,步行八分钟。五年前我在智家科技写代码,年薪三十万。2019年展厅爆炸,电路过载,烧死七个人。官方结论是电路老化。我知道不是。我写的压力测试模块有个漏洞,极端负载下会短路起火。我在内部测试报告里写了,但第二天我删了那页。怕担责。怕丢工作。 爆炸后我躲到这座城市,开了这家手机维修店。没人认识我。我以为我逃掉了。 九点三十五分,我路过168号。九十年代老居民楼,外墙斑驳。 我抬头。七楼有一台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支架不稳,螺丝少了一颗。 我嗤笑一声,低头点烟。这种老楼多了去了,哪天不掉点东西?砸死人?还精确到09:47?写bug呢。 09:46。我吸第二口烟。 09:47。 一声闷响。烟灰震落。 人群尖叫着围上去。我挤进去。老太太仰面躺在地上,花白头发浸在血里。菜篮子滚到我脚边,西红柿摔烂,红汁溅在我鞋面上。 我抬头看七楼。空调外机没了。只剩两根扭曲的支架。 我看手机。 09:47。 锁屏上,终章的图标在跳动。沙漏里的暗红满了,溢出来。 我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两个年轻的,一个老一点的。老警察姓刘,三角眼,目光从我脸上刮过去。 "你当时在现场?" "路过。我店在附近,去上班。" "路过你就抬头看?还正好在09:47路过?" "我看空调支架。少了一颗螺丝。职业病,我修手机的,看什么都想拆。" 刘警察盯着我,五秒。他记了我的身份证和手机号。 "周默是吧?有情况随时联系你。" 我点头,后背全是汗。 回店里,手一直在抖。不是怕血。我修手机割破过无数次手指,血见得多了。是怕那个时间。 09:47。精确到分钟。 我抓起手机,想砸了它。举起手,又放下。这手机是我吃饭的家伙,里存着所有客户资料,砸了它我喝西北风? 我打开终章。界面极简,黑底白字,只有一个倒计时列表。第一条变灰: "李秀兰。已完成。09:47。" 下面有一条新的,鲜红: "王磊,男,28岁,将于今日14:15在地铁三号线朝阳站溺亡。" 溺亡?地铁站? 我查了地图。朝阳站是地上站,附近没有河,没有湖,连个大点的水坑都没有。地铁站里怎么溺亡?洗手池?拖把桶? 我想删掉它,长按,没有反应。恢复出厂设置,系统提示"请输入终章管理员密码"。 我他妈哪来的密码? 我打开开发者模式,看进程列表。没有终章。我抓包,看网络流量,没有异常。它不需要联网。它自己就是一个闭环。我冷汗下来了。这不是病毒。这是固件级植入,硬件层面的寄生。 我把手机摔在工作台上。屏幕朝下,咔哒一声。 但我没死心。我盯着那个预言,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如果这软件是真的,我能不能用它赚钱?比如提前知道哪个股票会跌?哪个老板会死?这念头让我兴奋,也让我恐惧。 14:10,我关了店门,去了朝阳站。 我想看看。我只是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恶作剧。我就是好奇。好奇会不会害死猫?我不信。我是去看戏的,不是去演戏的。 地铁站人来人往。我靠在柱子后面,盯着每一个看起来像"王磊"的男人。28岁,男,这特征太宽泛了。 14:13,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从我面前跑过,边跑边接电话,脸色慌张,额头全是汗。他冲向卫生间。 我跟了上去。我只是跟着。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看看。 卫生间里没人。只有最里间的门紧闭着,传来哗哗的水声。有人在洗脸。 14:14,里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水声,很闷。还有喉咙被堵住的声音,咕噜咕噜。 我踹开门。 王磊趴在洗手台上,脸埋在水里,身体剧烈抽搐。后脑勺有血迹,是发病时撞到了水龙头。水龙头开着,水漫了一地,漫到我鞋边。 我把他拽起来。水从他嘴里涌出来,带着白沫。他已经没气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 14:15。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脸。那部掉在地上的手机泡在水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终章的界面,黑色沙漏,红色液体在滴。 终章在我口袋里震动: "王磊。已完成。14:15。" 我尖叫着把手机掏出来,砸在卫生间瓷砖墙上。碎成几块,电池漏液,裂纹交错。但那个沙漏还在亮着,在碎玻璃后面闪。 --- 二 我杀了两个人。 警察没这么说,但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没去朝阳站,如果我没跟着王磊,如果我没踹那扇门—— 不,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看着。我看着李秀兰死,我看着王磊死。我什么都没做,但我感觉是我杀的。我的每一次"路过",每一次"跟着",每一次"看看",都推了他们一把。 终章还在我手机里。我不敢关机,不敢拔卡,我怕错过什么,又怕看到什么。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李秀兰的血,王磊的白沫。吃了安眠药,睡了三个小时,惊醒,满头汗。 第三天早上,推送来了。在我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我点开。 "陈小雨,女,17岁,将于今日18:30在解放大桥车祸身亡。" 陈小雨。我认得这个名字。 她是我的客户,上个月来修屏幕。高中生,很瘦,说话声音很小,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她叫我"周哥",说想考大学,学计算机。问我编程难不难。我说不难,比人简单多了。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开始抖。牙刷掉进了洗手池。 这不是陌生人了。这是我认识的人。这是跟我说过话的人。这是叫过我"周哥"的人。 18:30。解放大桥。 我五点关了店,打车去解放大桥。我没给陈小雨打电话。她的号码我存了,但我没打。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来。我只是想确认,想亲眼看看这个软件是不是真有那么邪。 我坐在桥头的护栏边,给她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修过她的手机,顺手翻了她的备忘录。里面记着她奶奶的医药费,她打三份工的时间表。我记下了。我什么都没做。 六点,天暗了。她骑着电动车,从桥那头过来。车筐里装着书包,背挺得很直。 我冲过去,拦在她面前。 "别过桥!"我喊。 她刹车,惊恐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周哥?" "今天别走这条路。回去。绕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听我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让我不舒服。她在判断我是不是疯子。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你是不是跟踪我?你翻我手机了?" "我没有。"我掏出钱包,抽出两百块钱塞给她。我的手在抖,钱在抖。"打车。现在。走。别走这座桥。" 她没接钱。她往后又退了一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我报警了。" 她没报。她在虚张声势。但我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她拧动电门,掉头走了。钱飘在地上,我没捡。 我松了口气,靠在护栏上。桥上车来车往,尾灯亮成一片。 18:25。她应该到家了。打车只要十分钟。 18:28。手机震了。 我低头。终章的推送: "陈小雨。即将发生。18:30。解放大桥。" 我猛地抬头。脑子嗡的一声。 桥那头,陈小雨骑着电动车,又出现了。她没打车。她拿了钱,还是走了这条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还是直的,肩膀绷着。 "停下!"我大喊,翻过护栏冲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从弯道疾驰而来,远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司机在打电话,没看路,脸在屏幕蓝光里扭曲。 陈小雨在路中间。她看见我了,也看见了那辆车。她慌了,车头一歪,摔倒了。书包飞出去,课本散了一地。 轿车刹不住。轮胎摩擦地面,尖叫。 我扑过去。 18:30。 我醒来时,在医院。白墙,白灯,消毒水味。右腿打了石膏,肋骨断了三根。每次呼吸都疼,疼得钻心。 陈小雨死了。当场。颅骨骨折,内脏破裂。 警察说,轿车司机酒驾,血液酒精含量128mg/100ml。陈小雨的电动车突然变道,司机反应不及。监控显示,她摔倒前,有一个男人翻过护栏冲向马路。 那个男人是我。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 医生给我打石膏时,终章在枕头底下震。我够不着,石膏卡着我的腿。震动停了,又震。每五分钟一次。护士过来换药,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站得远了半步。我想解释,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被APP诅咒了?我闭上嘴。终章又震了。我没看。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它在倒计时我的死期。 终章在我枕边,屏幕亮着。 "陈小雨。已完成。18:30。"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以前从没注意到,字很小: "干预者:周默。干预结果:成功。" 我成功了?我让她死了吗?我的干预,是成功的? 我砸了手机。屏幕裂了,但APP还在,沙漏在裂纹后面闪。 --- 三 出院那天,我换了新手机。卡插进去,终章又出现了。抠不掉,烧不死。 我查了。SIM卡底层被写入了固件驱动,换机只是换壳,云端一同步,它就跟回来。 我不再看推送。我把手机锁在抽屉里,静音。抽屉是木头的,很厚。 但它会在整点震动。12:00,13:00,14:00。抽屉木板挡不住那声音。 第七天,我崩溃了。我打开抽屉,打开手机。手指在抖。 没有陌生人的名字了。没有熟人的名字了。 只有一条。鲜红。置顶。沙漏在倒转,暗红的东西从底部往顶部升,违背重力。 "周默,男,32岁,将于今日23:59死于窒息。" 我盯着我的名字。周默。窒息。 23:59。今天。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21:15。还有不到三小时。 我没有把自己关在店里。我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