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 色 局》》短故事

第一章：那个链接 陈志强记得很清楚，五月六日那天，化隆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开了一家牛肉面馆，店面不大，六张桌子，靠着老伴儿刘芳和一个帮工撑着。生意说不上好，但够活。儿子在西宁读大专，学费是他一碗面一碗面舀出来的。 那天傍晚，雨刚停，店里没客人。他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本来想看看明天的牛肉价格，结果刷着刷着，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个广告。 广告上是个女人，穿着吊带裙，笑得很甜，旁边一行字："寂寞的夜晚，你不是一个人。" 陈志强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广告。县城的男人，谁手机里没被这种东西骚扰过？他通常会直接划掉，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雨下得人心里闷，可能是刘芳昨天又跟他吵了一架——她嫌他不陪她，嫌他整天就知道看店，嫌他连结婚纪念日都忘了。 他点了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是一个下载提示。一个叫"蜜语"的App，图标是个粉色的爱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下载。 安装完成，打开。 界面很干净，像个正经的社交软件。注册要手机号，他填了。然后一个叫"客服小琳"的人主动加了他，头像是个长发女孩，朋友圈全是自拍。 "哥，欢迎来到蜜语~我是你的专属客服小琳，今天刚上线，运气真好，第一个就遇到你了。" 陈志强笑了一下，回了个"哈哈"。 他没当回事。但小琳接下来的话，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哥，你是新用户对吧？我们平台现在有个活动，新会员首充98元就能解锁全部功能，包括一对一视频交友哦。而且充值的钱可以随时提现，没有任何风险。" 一对一视频交友。 陈志强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是什么色鬼，但他是个男人。三十四岁，老婆天天跟他吵架，儿子在外地，店里两点一线，生活像一碗没放盐的面——能吃，但没味儿。 "真的能视频？"他打了三个字。 "当然啦哥，我们平台都是实名认证的真实用户，你看——"小琳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几个女孩的照片，有模有样，还有身份证打了码。 陈志强看了看自己的余额。微信里还有两万三，是这个月的营业额，准备明天打给儿子当生活费的。 他咬了咬牙，充了98。 系统提示：充值成功，请完成资金认证。 小琳说："哥，认证很简单，再充298就行，认证完这298也能提现。这是平台的风控要求，所有新用户都要走这个流程。" 陈志强又充了298。 然后系统说：认证失败，需要重新充值588进行二次认证。 他充了。 然后又说：二次认证也失败了，需要充值1288做终极认证。 陈志强的手开始抖了。 他已经充了两千多了。但小琳的声音还是那么甜："哥，别急，这是最后一步了，认证完所有钱一起退给你，还能多退你100块的新人红包。"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店里的灯还亮着，刘芳在后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他又充了1288。 这一次，系统终于显示：认证成功，余额4174元，可提现。 陈志强松了口气，点了提现。 屏幕转了两秒，弹出一行字： "操作失误，账户已冻结。请联系客服解冻。" 他的血，凉了。 第二章：客服小琳 陈志强盯着那个"账户冻结"四个字，盯了整整两分钟。 他不是没被骗过。早些年在西宁打工的时候，他被人骗过八百块，那次他骂了三天，发誓再也不上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充进去的不是八百，是四千多，而且他心里清楚，那四千多里有两千三是儿子的学费。 他给小琳发消息："我的钱提不出来了，怎么回事？" 小琳秒回："哥，别急！这是系统误判，我帮你查一下。" 过了三十秒，小琳发来一段语音。声音还是那么甜，但多了一点焦急："哥，查到了，你刚才提现的时候操作超时了，系统判定为异常交易，自动冻结了。这种情况很常见，你别担心，我帮你走人工解冻通道。" "怎么解冻？" "你需要再充一笔钱，金额跟你账户里的余额一样，也就是4174元。充进去之后，系统会自动比对，确认是本人操作，就会把两笔钱一起退给你，一共8348元。" 陈志强的手在抖。 他算了一下，如果再充4174，他微信里就只剩不到一万八了。但如果不充，那四千多就打水漂了。 他给刘芳发了条微信："店里今天流水多少？" 刘芳回："两千一，转你了。" 他把两千一收了，加上剩下的钱，凑了4174，又充了进去。 这次系统显示：解冻申请已提交，预计24小时内到账。 小琳说："哥，你真有魄力。明天这个时候，你账户里就是八千多了，够你给儿子打生活费了吧？" 陈志强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后厨倒了杯水。 刘芳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看手机看的。" 他没敢说。 如果说了，刘芳能把他的头拧下来。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那八千多到账了怎么跟儿子说，一会儿想万一不到账怎么办。刘芳背对着他，呼吸声均匀，他不敢翻身，怕吵醒她。 第二天早上，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App。 余额：8348元。 他点了提现。 屏幕转了三秒。 "操作失误，账户已冻结。请联系客服解冻。" 同样的字。同样的四个字。 他给小琳发消息，小琳没回。 他又发了三条，还是没回。 他打语音电话，响了八声，挂了。 他的手开始出汗。 十分钟后，小琳回了。 "哥！不好意思，刚才系统升级，我这边也卡了。你的情况我跟主管说了，主管说你这个比较特殊，需要走线下解冻通道。" "什么线下通道？" "就是你把等额的现金，送到我们指定的地点，我们的工作人员当面帮你操作。钱不经过系统，直接人工解冻，最快两小时到账。" "送现金？" "对，哥，你放心，我们是正规平台，线下网点遍布全国。你在化隆对吧？我们在乐都有个服务点，你把钱送过去就行。" 陈志强看着这段话，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信，这是骗子。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你已经充了八千多了，如果不送，这八千多就没了。儿子的学费怎么办？刘芳知道了怎么办？ 他回了一个字： "行。" 第三章：两万三 陈志强不是傻子。 他在化隆开了八年面馆，什么人没见过？醉酒闹事的、吃霸王餐的、骗吃骗喝的，他都应付过。但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你能看见对方的脸，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 这次不一样。 这次对方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一个叫"小琳"的头像，和一串越来越大的数字。 他开始算账。 第一次充98，第二次298，第三次588，第四次1288，第五次4174。加起来，六千四百四十六。 如果再送现金，小琳说要送等额的，也就是八千三百四十八。 但他微信里只剩一万七千多了。 不够。 他坐在面馆里，看着外面的街。化隆的街不宽，两边是卖牛羊肉的铺子，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膻味。他在这条街上站了八年，闭着眼都能走到头。 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咋了？" "没啥，你下个月生活费够不够？" "够呢爸，我兼职挣了点，你别给我打了，你留着用。" 陈志强挂了电话，眼眶热了一下。 他把面馆的收款码截了个图，算了算今天的流水。如果把今天和明天的流水都提现，再加上微信里的余额，大概能凑两万三。 两万三。 这是他面馆小半个月的纯收入。 他知道这钱不该动。刘芳每个月都要拿这个钱进牛肉，进货商老马那边已经欠了三千多了，再不给，人家就不送货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把这两万三送出去，他已经充进去的六千四就真的没了。 人就是这样。已经亏了六千四的时候，你不会想着止损，你只会想着翻本。 这叫沉没成本。 陈志强不懂这个词，但他的身体懂。 当天下午三点，他把面馆交给帮工，跟刘芳说去乐都进调料。刘芳没多问，化隆到乐都进货是常事，一个小时的车。 他没去乐都。 他去了银行，把面馆对公账户里的两万三取了出来，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银行柜员问他："陈哥，取这么多现金干啥？" 他笑了笑："给老家亲戚随礼。" 柜员没再问。 他提着那个黑色塑料袋，站在银行门口，觉得那袋子有千斤重。 手机响了。小琳发来一个定位，是乐都区一个叫"滨河路尽头"的地方，旁边标注：到了打这个电话，穿黑色外套的人接你。 陈志强把定位存好，上了车。 他不知道，就在他发动汽车的那一刻，化隆县公安局反诈中心的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红色预警。 第四章：红灯 马晓彤是化隆县公安局反诈中心的民警，今年二十九岁，入警四年，专干反诈预警。 她的工作说起来简单：盯着系统，看有没有人在给涉诈账户转账。但实际上，她每天要处理上百条预警，真正高危的，可能只有三五条。 五月六日下午三点十二分，系统弹出了一条高危预警。 预警对象：陈志强，男，34岁，化隆县巴燕镇居民。 预警内容：该用户于当日14:07向涉诈App"蜜语"充值6446元，随后于14:31将面馆对公账户23000元取现，目前正在前往乐都区方向。 风险等级：极高。 马晓彤的瞳孔缩了一下。 极高。这两个字她太熟了。上个月有一条极高预警，她打了十七个电话才联系上当事人，结果对方已经把八万块转出去了。 她立刻拨打陈志强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再打。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第三次，还是通话中。 马晓彤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四分。从化隆到乐都，走高速大概五十分钟。如果陈志强已经上了高速，他最晚四点零几分就能到。 而涉诈App的线下取款，通常约定的交付时间就是四点到五点之间。 她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马晓彤站起来，冲到隔壁办公室。反诈中心主任韩磊正在看文件，她把预警截图拍在桌上。 "韩主任，陈志强，巴燕镇的，已经取了两万三现金，正在往乐都走。电话打不通。" 韩磊看了一眼，把文件合上。 "乐都那边有没有联动？" "我马上联系乐都分局。" "来不及了。"韩磊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你打乐都的电话，我去找局长。这种线下送现的案子，必须市局指导、跨区联动，光靠我们反诈中心不行。" 马晓彤点头，手已经在拨号了。 电话接通，乐都分局反诈专班的人说："我们这边也收到了线索，但还没定位到具体交付点。滨河路尽头那个位置太模糊了，滨河路有三公里长。" 马晓彤说："我把陈志强的车牌号发给你们，甘A·XXXXX，黑色大众朗逸，化隆牌照。你们调沿途监控，看他往哪个方向拐。"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打给的是海东市公安局反诈支队的周建国。周建国是她师父，干了十五年反诈，全省的线下取款拦截，他经手过不下五十起。 "师父，化隆有个线下送现的，两万三，人已经在路上了。" 电话那头，周建国的声音很沉："晓彤，你听我说。线下送现的案子，最关键的不是找到人，是找到交付点。骗子不会在一个地方等太久，他们通常会选一个有监控死角的位置，比如桥洞下面、废弃工地、或者停车场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