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是王爷的,命门是我的》短故事
【第一章】
沈拓是被一脚踹醒的。
后背撞在木柱上,喉咙里泛酸水。眼前是黑漆漆的房梁,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煤灰味。
“还睡!王爷府的人来了!”
有人揪着他衣领往起拽。
沈拓脑子像被人塞进搅拌机。上一秒他还在东莞流水线车间调六轴机械臂,下一秒就趴在这间破厂房里。
记忆涌进来——光绪二十四年,汉阳枪炮厂学徒,父母双亡,昨天刚被皮带抽过。
外面哐当一声巨响。机床倒地的动静。
“狗日的真拆啊!”工友赵大柱眼珠子通红,“那是张大人从德国买回来的铣床!”
沈拓扶着柱子站起来。腿发软。这具身体太瘦了,胳膊就一层皮包骨。他踉跄着往车间走,赵大柱在后头喊:“你去找死?”
车间里站了二十几个亲王府护卫。
领头的穿青色马褂,手里抖着一张公文,嗓门比汽笛还响:“奉肃亲王令,汉阳枪炮厂即刻停工!所有机器设备就地封存!”
老工匠徐师傅挡在铣床前头。他须发花白,背驼得厉害,两只手全是老茧。此刻手在抖。
“这铣床是朝廷的命根子……”他声音发颤。
“命根子?”青马褂笑了,“王爷说了,洋人的东西,坏了祖宗风水。”
后头几个护卫已经开始拆蒸汽机的皮带。
沈拓脑子里的机械知识在疯狂转动。他看见那台铣床的夹具有问题——装夹方向偏了至少五度。难怪上批枪管良品率不到三成。
“不能拆。”沈拓出声。
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忽然安静了。
青马褂转过脸,上下打量他:“哪儿来的小崽子?”
徐师傅急忙使眼色。
沈拓没退。他盯着青马褂眼睛:“这厂里三百多号工人,靠它吃饭。”
“吃饭?”青马褂把公文拍在沈拓胸口,“找肃亲王说去。”
他转身一挥手。护卫继续砸。
齿轮崩落,铁屑飞溅。徐师傅扑上去护机床,被一把推倒在地。脑门磕在底座上,血顺着皱纹流下来。
沈拓扶起徐师傅。手指碰到老人后脑的伤口,温热的液体漫过指缝。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很快。很稳。
赵大柱攥紧了拳头要冲上去,被几个老工人死死拽住。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笑。笑声油腻。
“哎哟,这儿挺热闹。”
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金丝眼镜,皮鞋锃亮,身后跟着两个洋人。
沈拓一眼认出来——买办黄世昌。原主记忆里,这人上个月还跟张之洞大人称兄道弟,拍胸脯保证要从德国再进一条生产线。
此刻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徐师傅。
径直走到青马褂跟前,拱了拱手:“王爷的意思,兄弟明白。这些洋设备,放着也是生锈。不如……”
他凑近低语几句。青马褂点头。
黄世昌转身,手指划过那台铣床,像摸一件待售的猪肉:“三天之内,全部拉走。”
沈拓血往头上涌。
他还穿着学徒的破短褂,脚上是露脚趾的布鞋。但他开口的声音,像在流水线车间发号施令——
“黄老板,机器拆了容易,再装上,可就开不了机了。”
黄世昌扭头。打量了沈拓三秒,嗤笑出声:“你懂什么?”
沈拓:“我懂这铣床的主轴偏摆超过两丝。你们拆的时候不标基准面,重装就是废铁。”
车间又安静了。
那两个洋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用德语嘀咕了一句。
黄世昌脸上的笑僵住。
青马褂不耐烦了:“废什么话!拉走!”
沈拓从徐师傅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卡尺。走过去,在铣床导轨上量了三处位置。动作快得像肌肉记忆。
他把卡尺扔给洋人。
洋人接住,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这学徒说的对。”洋人操着生硬的中文,“主轴确实偏了。你们中国工匠谁调的?很厉害。”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沈拓身上。
徐师傅捂着额头,眼神里全是震惊。这手艺,他教不了。
黄世昌嘴唇动了动。
沈拓没理他。转身往外走,路过赵大柱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今晚来工棚找我。”
他瘦削的背影走进黑暗的过道。
青马褂瞪着那个方向,手里的公文捏出了褶皱。
黄世昌摘下眼镜擦了擦,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一个小学徒,懂点皮毛,唬人罢了。”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当晚。工棚里油灯昏黄。
赵大柱蹲在门口望风,徐师傅头上缠着布条,十几个老工人围坐在沈拓周围。
沈拓在地上画图。他用木炭画出整条生产线布局。
“枪管毛坯从这儿进,粗车、精镗、拉来复线,三个工序串成一条龙。”沈拓的语速很快,“工人不用来回搬活儿,效率能翻五倍。”
“还有,所有零件定标准尺寸。”
他画出枪机、撞针、扳机的草图:“误差不超过一忽。通止规一量,合格就上,不合格就废。哪把枪坏了,直接换零件。”
徐师傅嘴唇哆嗦:“这……这得多少量具?多少样板?”
“我做。”沈拓抬头,“给我十天。车铣刨磨钳,我一个人干。但各位得帮我一件事。”
他盯着所有人。
“黄世昌要把机器卖给洋人,不会等三天。明晚他们就会动手。”
工棚里静下来。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传进来,闷得像炮声。
“咱们得在机器被拉走之前,抢出一批枪来。”
徐师傅攥紧了拳头。他是老匠人,知道沈拓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标准化互换件——连德国人都在摸索的路子。
一个学徒,怎么会?
可地上的图纸,每一条线都精确得像印上去的。
赵大柱忽然站起来:“干!大不了被打死。总比饿死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窗外,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走。
【第二章】
黑影钻进了汉口英租界的一栋小洋楼。
黄世昌正在喝茶。听完汇报,他茶盏没放稳,碧螺春洒在桌布上。
“他真这么说?所有零件互换?”
黑影点头。
黄世昌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他在洋行干了十五年,太清楚标准化意味着什么。德国毛瑟厂到现在都没完全做到的工艺,一个汉阳厂的学徒工画图说要搞?
荒谬。可那小子白天量机床的手法,他亲眼看见了。
“你再去盯。”黄世昌从抽屉里摸出两枚银元,“有动静随时报。”
黑影接了银元退出去。
黄世昌走到窗边。夜色里,长江对岸的汉阳厂漆黑一片,只有工棚那扇窗户亮着黄豆大的光。
他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手摇电话。
第二天清晨。汉阳厂门口贴出了告示。
盖着肃亲王府的大印:汉阳枪炮厂即日关停,所有工匠学徒遣散,机器设备充公。
一百多号工人聚在告示前。没人说话。
赵大柱拳头攥得嘎嘣响。
沈拓站在人群后头,看完告示转身就走。他没去工棚,直接翻墙进了材料库。
徐师傅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地上码着二十根枪管毛坯,五箱弹簧钢条,三筐黄铜边角料。
“能用的就这些。”徐师傅压低声音,“黄世昌的人下午就来封库。”
沈拓扫了一眼材料,脑子里自动生成排产计划。
“够了。先出五十支。”
“五十?”徐师傅瞪大眼,“咱们才九个人——”
“按我说的干。”
沈拓抄起粉笔,在墙上画图。不是枪的结构图,是工序分解图。每一道工序分解成单个动作,每个动作标上时间。
“赵大柱,你专管钻深孔,别的不用碰。王师傅,你只车枪机外圆。一天干下来,闭着眼都能找准刀。”
“每个人只做一个动作,轮着往下传。”
赵大柱挠头:“这不跟种庄稼似的?”
“对。”沈拓转身,“就叫流水线。”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纸。是他熬通宵画出来的量具图纸。通规、止规、卡板、样板。
“先把量具赶出来。没有这些,后面都是扯淡。”
徐师傅接过图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着煤油灯看了半晌。
手开始抖。
他做了一辈子枪,从没见过这种画法。每张图不光有尺寸,还标注了公差范围、检测方法、甚至量具磨损后的校准步骤。
“这……这是哪儿学来的?”
沈拓已经在装卡活:“没时间解释。天黑之前,量具必须淬火。”
材料库里响起锉刀和砂轮的声音。所有人都压着呼吸干活儿。不敢开蒸汽机,就用手摇砂轮。不敢点汽灯,就多添两盏油灯。
下午申时。黄世昌带人来了。
封条贴在车间大门上,铁锁咔嗒落下。
他站在院子里,眼睛四处扫:“那学徒呢?”
赵大柱蹲在墙角,闷声说:“走了。昨晚卷铺盖跑的。”
黄世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跑了好。省得碍眼。”
他挥手,几辆马车拉着拆卸下来的设备往外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轧出深深的辙印。
材料库里。沈拓听见马车声远去,手里的锉刀没停。
天黑的时候,第一批量具淬完了火。
徐师傅用通规检测第一个枪管深孔。通规顺滑到底,止规在孔口卡住,分毫不差。
老匠人抬起头,眼眶湿了。
“成了。”他声音发哽,“老子做枪四十年,头一回不用锉刀配。”
沈拓没抬头。他在车第二根枪管。卡尺量一次,进刀一次。铁屑卷成蓝色螺旋,断在油槽里。
“这枪,能救大清的命。”徐师傅说。
沈拓停了手。
他转过身,看着徐师傅:“师傅,这枪救不了大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
“但能让一些人睡不着觉。”
库房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两个,是几十双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动静,整齐得像踩在人心口上。
赵大柱从门缝往外看,脸刷地白了。
“亲王府的护兵……把厂子围了。”
沈拓把最后一根枪管毛坯塞进车床卡盘,拧紧。
“继续干。”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外头响起火把的噼啪声。有人在喊:“把材料库也封了!一只耗子都不许放出来!”
沈拓手里的扳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拧。
【第三章】
库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涌进来,松脂燃烧的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青马褂站在门口,皮靴踏在铁屑堆上,手里提着马鞭。
“果然在这儿。”
他目光扫过满地半成品枪件、量具、图纸,最后盯住沈拓。
“私造枪械。小子,你长了几个脑袋?”
徐师傅跨前一步,挡在沈拓前面:“是我让干的。跟学徒没关系。”
青马褂一鞭子抽在他肩上。布衫裂开,血痕从锁骨拉到胸口。
徐师傅晃了晃,没倒。
“老东西骨头还挺硬。”青马褂笑着举起鞭子,又要抽。
沈拓握住了鞭梢。
虎口被倒刺划破,血顺着鞭子往下滴。他没松手。
“这批枪,用的是库房废料。”沈拓盯着青马褂眼睛,“没花朝廷一文银子。你封厂可以,废料我们利用起来,不犯王法。”
“王法?”青马褂一把扯回鞭子,“王爷就是王法。”
他抬腿踢翻油灯。火苗舔上墙角的木屑,轰地燃起来。
沈拓扑过去抢救图纸。青马褂踩住他手腕,皮靴碾着手指,骨节发出咯吱的响声。
沈拓没叫。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咯响。
“你这么爱造枪。”青马褂俯下身,凑在他耳边说,“那下半辈子就在牢里造吧。造到死。”
几个护兵冲上来按住沈拓,麻绳勒进手腕。
赵大柱抄起扳手要拼命,被徐师傅死死拽住。
黄世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库房门口。他捡起地上一张没烧完的图纸,就着火把的光看。
看完了。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图纸叠好,揣进了怀里。
然后对青马褂说:“就一个学徒,不值得动这么大阵仗。王爷要的是太平,抓人得抓背后的主使。”
他眼睛往徐师傅身上瞟。
青马褂会意,用鞭柄点着徐师傅胸口:“老师傅,跟咱们走一趟吧。”
沈拓绷紧的身子忽然松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
“慢着。”
他跪在地上,声音很轻:“图纸我画的,活儿我领头干的。抓我。”
青马褂笑了:“现在认了?晚了。”
他朝护兵一摆下巴。徐师傅被拖了出去。
走到门口,老匠人回头看了沈拓一眼。火光里,他笑了一下。
“小子,你做的量具,藏好了。”
护兵的拳头砸在他后脑,把他搡出库房。
沈拓跪在灰烬里。手上的血洇开在地上,和煤灰混在一起。
赵大柱过来解他绳子,解了两下没解开,手上全是眼泪。
沈拓说:“别哭。”
他自己站了起来。手腕上的麻绳磨进肉里,他没管。走到墙角,扒开一堆木屑,露出底下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打开,里头是六支装配完成的步枪。枪托还差一道上漆,枪机闪着冷光。
沈拓取出一支,拉开枪机。闭锁的声音清脆。
“每支枪的所有零件,跟这箱子里任何一支都能互换。”
他把枪递给赵大柱。
“装箱。埋到江边码头老槐树底下。”
赵大柱愣愣接过枪。
沈拓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找能救徐师傅的人。”
汉阳厂大门口,徐师傅被吊在门楼上。绳子系着两只手腕,整个人悬在半空。花白的头垂着,血一滴一滴从脚尖滴落。
底下围了一圈护兵。黄世昌站在不远处,抽着雪茄。
沈拓没走大门。他从后墙翻出去,沿着江岸跑了十里地。
天亮时,他站在一座青砖宅院门口。张之洞的行辕。
门口亲兵拦住他。
沈拓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徐师傅那本被翻烂了的工册,每一页都画满了他这一个月来写的工艺标准。
“请把这个交给张大人。”
“就说,汉阳厂学徒沈拓,有办法让湖北新军每人手里都有一杆打不坏的枪。”
亲兵没接。
沈拓又说:“跟张大人说,肃亲王封厂,封的是汉阳厂,但封不住湖北的火器命脉。只要给我三个月,不用德国机床,我也能出枪。”
门开了条缝。一个师爷模样的人上下看他:“你可知张大人这会儿正在京里?你这些话,我能代传,但传上去,张大人未必能办。”
沈拓把那本工册塞进师爷手里。
“肃亲王只是叫停,没说封存多久。可黄世昌正在把设备卖给洋人。”
师爷脸色一紧。
“多久的事?”
“今天下午,最后一批铣床就装船。”
师爷把门拉开:“进来说。”
沈拓进了行辕。他走到院子里时,忽然站住,回头看向长江的方向。
江面上,两艘挂着米字旗的货船正缓缓靠岸。
【第四章】
张之洞的电报是当天夜里到的。
只有八个字:保全机器,以观后效。
师爷把电报拍在桌上,摇头:“晚了。英商的船已经装完货,明天一早就起锚。”
沈拓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他右手包着浸血的布条,敲击的节奏却稳得像节拍器。
“船还在码头。”
他站起来。
师爷按住他:“你疯了?那是英国商船。闹出事来就是涉外纠纷。”
“谁说我要闹事。”
沈拓往外走,路过院子时顺手抄起一根撬棍。
师爷在后头追着喊:“你拿撬棍干嘛?”
沈拓没回头:“验货。”
汉口江汉关码头。
两艘货船吃水很深,船舱里码着拆散的机床部件,用油布草草裹着。
黄世昌站在栈桥上,身边是那个德国洋人。两人正对着一纸文书签字。
沈拓从暗处走出来。撬棍杵在栈桥木板上,咚的一声。
黄世昌抬头,看见是他,眉头皱起来:“怎么哪儿都有你。”
沈拓:“打开货舱,我要验货。”
德国洋人笑了:“凭什么?”
沈拓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师爷给的,盖着张之洞的行辕关防。
“奉总督令。汉阳厂所有机器设备,未经点验造册,不得出境。”
黄世昌抢过公文,就着灯笼看了一遍。
冷笑:“这是行辕的令,不是朝廷的令。肃亲王批的查封充公,张大人管不着。”
沈拓没理他。
他走到货船跳板前,被两个水手拦下。
沈拓用撬棍敲了敲船舷。当。当。当。
“这船舱里的铣床,主轴偏摆超过两丝,没标基准面就拆。你们装回去就是一堆废铁。”
他看向德国洋人:“你心里清楚。”
洋人脸色变了。黄世昌也变了。
沈拓继续说:“英国公司花三万两银子买一堆废铁,回头查起来,谁经手的?”
他盯着黄世昌。撬棍在手里转了个圈,指向他胸口。
“黄老板,你赌得起吗?”
栈桥上安静了。江风吹过来,灯笼晃个不停。
黄世昌摘下眼镜擦。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
德国洋人忽然用德语骂了一句,把刚签的文书揉成一团。
他对黄世昌说:“交易取消。除非你把基准面标注清楚,重新调校。否则我们不要。”
黄世昌嘴唇哆嗦:“咱们说好的——”
“说好的前提是货没问题。”洋人转身,“现在有问题。很大。”
他大步走下栈桥,头也不回。
黄世昌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团废纸,指节发白。
他忽然转过来,指着沈拓鼻子:“小崽子,你以为坏了我这单生意,就赢了?”
沈拓没接话。
黄世昌笑得阴恻恻:“徐师傅在天牢里呢。你保住了机器,保得住他吗?”
他把废纸砸在沈拓脚边,上了马车。
马蹄声远去。
沈拓站在栈桥上,撬棍杵着木板,一动不动。
赵大柱从暗处跑出来,脸上全是汗:“沈哥,船上的货——”
“找人搬回去。”沈拓声音很低,“现在就搬。”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码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树根下的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沈拓蹲下,用手扒了两把。铁皮箱子还在。
他打开箱子。六支步枪并排躺着,枪管上凝了一层露水。
他取出一支,拉开枪机,检查闭锁。完好。
赵大柱看不懂了:“这枪……咱们埋这儿干嘛?”
“备着。”
沈拓把枪重新放好,盖上箱子,埋回土里。
他站起来,望向武昌城的方向。夜色里,黄鹤楼的轮廓依稀可见。再往北,就是北京城,肃亲王府。
“徐师傅的事,我去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那是王爷!”
沈拓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爷也得用枪。”
七天之后。肃亲王府来人了。
不是护兵,是管事。
胖管事坐着轿子到汉阳厂,点名要见那个学徒。
沈拓正在车间里重新组装铣床。满头满脸的机油,听见传话,没停手:“让他等着。”
胖管事等了半个时辰。
沈拓擦着手出来。
胖管事压着火气:“你就是那个坏黄老板生意的学徒?”
沈拓:“是我。”
胖管事上下打量他,忽然换了笑脸:“王爷听说你懂洋枪制造,让你去府里回话。”
这笑让沈拓后背发凉。他想起徐师傅被吊在门楼上的样子。
“徐师傅呢?”
“谁?”
“被你们抓走的老师傅。”
胖管事想起来了,笑得更深:“哦——他呀。在天牢里待着呢。不过只要你好好回话,王爷兴许能开恩。”
沈拓看着胖管事的眼睛,看了五秒。
“行。我跟你去。”
他回车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临出门时,往袖子里塞了样东西。
冷冰冰的,压着脉搏。
肃亲王府在武昌城东,占了半条街。
沈拓被带进花厅。
肃亲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铁球。五十来岁,面团团的脸,看上去像个富家翁。
但他脚下跪着黄世昌。黄世昌脸上青紫一片,显然挨了打。
看见沈拓进来,他眼神怨毒。
王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压得人抬不起头:“听说你会造枪?能让零件互换?”
“能。”
“怎么个换法?”
沈拓从袖子里掏出那样东西。
是一根撞针。小小一根钢件,淬过火,泛着幽蓝色。
“这是汉阳厂造的撞针。”沈拓把它举起来,“王爷府上有没有德造毛瑟枪?随便拿一支来。”
王爷朝管事点头。
不一会儿,一杆毛瑟步枪端了上来。
沈拓单手卸下原配撞针,把自己那根装进去。拉栓,扣扳机。
咔。击发干脆。
他把卸下的撞针拿在手里:“两根撞针尺寸完全一致。哪根都能用。”
王爷停下了手里的铁球。
他盯着沈拓,眼神变了。
“这一杆枪上的零件,都能这样?”
“能。”
沈拓说:“给我三个月,我让湖北新军的每杆枪都能互救零件。战场上撞针断了,三十秒换新。枪机卡了,一分钟修好。王爷手下的兵,永远不会有烧火棍。”
花厅里静得像坟。
王爷慢慢站起来。走到沈拓跟前,拿起那根撞针,对着光看。
“很好。”
他把撞针放回沈拓掌心。
“那你就留在王府,专门给我造这种枪。”
沈拓心中一凛。
“徐师傅——”
“那个老家伙?”王爷笑了笑,“你好好造枪,他就好好活着。”
他拍了拍沈拓的肩。手很重。
【第五章】
王府造枪,跟汉阳厂不是一回事。
没有车间,把马厩改出来。没有蒸汽机,用脚踏皮带轮。没有材料——从黄世昌扣下的那批废料里挑。
沈拓在这里待了两个月。
他手把手教王府工匠做量具、排流水线。这些人底子差,但听话。不质疑、不偷懒,让磨一千次通规就磨一千次。
两个月,第一批“王府定制”步枪下线。每一支都打上了“肃”字钢印。零件互换率九成以上。
王爷亲自验枪。
他举枪对着后花园假山放了三枪。枪声在院墙间回荡,惊起一群麻雀。
“好。”王爷把枪扔给管事,“比德国货轻,后坐也小。给护军营先配五十支。”
管事问:“剩下的?”
“继续造。”王爷背着手往回走,路过沈拓身边时停了半步,“小子,你这条命,算是在我这府里捡着了。”
沈拓低头:“谢王爷。”
他低头的角度刚刚好。看不见眼睛。
王爷笑了一声,进花厅了。
沈拓直起腰。望向马厩改建的作坊。工匠们正在装配新一批步枪,铁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赵大柱也在里头。
半个月前沈拓跟王爷说需要人手,把赵大柱从汉阳厂要了过来。
此刻赵大柱正往枪托里敲定位销。
沈拓走过去,蹲下来,压低声音:“那批货,还在不在老地方?”
赵大柱手没停:“在。昨儿我去看了,箱子没动。”
“好。”
沈拓站起身,把一支刚装好的步枪拿起来,拉开枪机。
灯下看进去,枪膛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位置精确,深度刚好。
他合上枪机,把枪放进成品堆里。
当晚。黄世昌来了。
他最近跑王府跑得很勤。送银子、送洋表、送从上海搞来的新式弹药。
王爷在花厅见他。
沈拓刚好去送本月造枪账册,廊下听见里头说话。
“王爷,德国人那边催得紧。说好了三个月交两千支,现在才出来三百。”
王爷:“急什么。”
“洋人不比咱们,人家按合同办事。”黄世昌声音压得很低,“再说现在风声越来越紧,听说光绪爷跟老佛爷那边又杠上了。一旦闹起来,枪就是硬通货……”
“行了。”王爷打断他,“月底之前,再赶三百支出来。”
沈拓端着账册退到墙角阴影里。他没动。
黄世昌出来时,正撞上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廊下交锋了一瞬。
黄世昌嘴角勾起来,低声说了句:“小学徒,混得不错啊。”
沈拓没应。
黄世昌擦身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徐师傅让我给你带个好。他在牢里,咳得挺厉害。”
他的皮鞋声远去。
沈拓站在原地,账册封皮被他攥出了五个指头印。
三更天。
沈拓支开巡夜护兵,翻墙出了王府。
他沿着江岸跑,跑回汉阳厂旧址。
厂房大门封条还在,纸已经泛黄。他绕到后墙,从那个豁口翻进去。
车间里空荡荡的。被拆走铣床的位置,水泥地台上留着几道螺栓印。
他走到最里面那堵墙跟前,掀开一块松动的砖。
墙里头是一个油纸包。
包着徐师傅被带走前藏起来的那些量具——通规、止规、卡板、样板,一件不少。
油纸底下还压着一沓图纸。
是沈拓在工棚里画的那套生产线布局图。每一张都被汗浸过,边角磨得起毛。
他把这些东西揣进怀里,又把砖块塞回去。
正要走,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沈拓贴在墙根,从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进来十几个人,打着灯笼。领头的是王府护兵的一个小头目,后头跟着的人抬着几个长条木箱。
箱子抬进隔壁库房。脚步声闷闷地响了一阵,然后人走了。
沈拓等了半刻钟,摸进库房。
撬开一个木箱。
稻草填充物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步枪。全新的,枪托上打着“肃”字钢印。
正是他这两个月在王府马厩里造的那批枪。
他数了一下——这个库房里堆的箱子,少说三百支。
沈拓把那支枪放回去,盖好稻草。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回到王府时天已擦亮。
沈拓翻墙落地,脚尖刚沾到地面,脖子就被一根马鞭抵住了。
青马褂靠在墙根,嘴里叼着草茎。
“出去办私事儿?”
沈拓慢慢站起来,看着马鞭上的倒刺。上次手上的伤才刚结痂。
“拉肚子。”
“拉肚子拉了一宿?”
青马褂往前逼一步,鞭梢顶进沈拓咽喉。
沈拓没退。
“你要是怀疑我干别的,可以搜。”
他张开双臂。
青马褂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最后把鞭子收了。
“王爷说了,今天开始,所有造好的枪全部入库,你不得再碰成品。”
“为什么?”
“洋人顾问到厂。人家是克虏伯出来的正牌工程师,你一个学徒,靠边站。”
青马褂笑得幸灾乐祸:“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拓神色平静。
他抬头看向马厩方向。
那儿新搭了一座凉棚,凉棚底下站着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白人。
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正是沈拓画的流水线布局。
洋人抬头,隔着半个院子,和沈拓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低头,在图纸上做了个记号。
那支铅笔划过纸面的动作,沈拓看得很清楚。
是一个叉。
【第六章】
洋人叫施密特,汉堡人,在克虏伯厂干过八年装配线。他来的第一天就把沈拓的流水线改了。
脚踏皮带轮拆掉,换成蒸汽动力传输轴。
枪管镗孔工序从第三位挪到第一位。
所有量具重做。
沈拓站在旁边看了一整天,一句话没说。
赵大柱忍不住了:“他这不把你的东西全糟蹋了吗?”
沈拓在磨撞针,油石来回推拉,节奏分毫不乱:“让他改。”
“可——”
“让他改。”
沈拓把磨好的撞针举起来对着光,刃口平整如镜。
他放下撞针,声音很低:“他改得越多,咱们越安全。”
赵大柱不懂,但他信沈拓。
半个月下来,施密特把整条产线改得面目全非。效率没提上去,零件互换率反而掉到了七成以下。
王爷不懂技术,只看产量。产量确实涨了——因为施密特让工匠每天多干两个时辰。工匠们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吭声。
只有沈拓不抱怨。
施密特让他搬料他就搬料,让他烧炉他就烧炉。把自己变成了车间里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
每天晚上收工之后,他都会绕到成品仓库门口,站一会儿。
门口的护兵已经习惯了,懒得赶他。
没人知道他在记入库的步枪编号。
也没人知道他把每一个编号对应哪一个批次的零件,都刻在了脑子里。
十月初七。
北京传来消息——戊戌变法失败,光绪帝被软禁瀛台,慈禧太后重新训政。
武昌城里风声鹤唳。
各路消息满天飞。有人说肃亲王在联络南方各省,有人说湖北新军里有异动,有人说英租界的洋兵加了双岗。
沈拓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只注意到一件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