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寂静呢喃》午夜咖啡馆
◎聂梦兮
告诉我,
您都看到些什么?
——波德莱尔《旅行》
1
或许一切始于海边,地中海无止无尽的空闲时间。
直到现在,她仍记得那些每天重复的场景:
“我感觉良好,似乎觉得能永远像这样下去。另一个声音却说,我无法一辈子都拥有这样相同的风景。尽管第二天我会后悔海边的阳光太过强烈,灼伤了皮肤;抱怨晚餐太过冗长,总在午夜十二点才接近尾声,而夜晚——又刚开始,黎明和早餐在白昼之间一并享用;每次都说‘下次一定要再骑远一点,至少——骑到拐弯那个岬角!’……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忧虑(后来再看,这些焦虑真是好笑,而且毫无必要),但我觉得这种日子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挺好。总而言之,这样的生活在我身上起到了欣喜的变化,且把它归纳为一种‘对健康有益的循环’。就让那些烦忧和厌倦随风而去吧,内心那头精疲力竭的‘野兽’也终将沉睡(最好不过了)。”她翻到了那个夏天的日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琐碎的场景也被多次提到:“不出意外,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温柔地洒到枕头上,和窗外的世界一帘之隔;楼下刚出浴的牛角面包的芬芳使我从怪诞和混乱的梦乡中挣脱出来;拉丁音乐的欢快和狂躁的蝉鸣声相互交织,淹没了咄咄逼人的闹铃声;每个周六的中午,我沉醉在跳蚤市场寻找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摇滚海报和唱片;起居室兼客厅的长形窗户下,未完成的油画集体失宠,静静地躺在光怪陆离的颜料盘旁边——笼罩在橄榄绿的迷雾下,直到布满灰尘,我再拾起,继续涂色。不用担心艺术的问题,不为什么而画,没有人会指责这是浪费时间,不会有人说我画得像不像、好不好。如果有的话,一定是聊聊挖掘创作的过程,或是不为人知的秘密……”这座地中海小城是无拘无束的,它只属于真正自由洒脱的人。她并不想家,甚至还有点兴奋,她想要再次了解这座城市,像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或许一切始于埃尔大街的“午夜咖啡馆”。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她和往常一样,小憩过后在老城里四处晃悠,碰到一家顺眼的咖啡馆后,坐下来,拿出白纸,随意勾勒几笔,一块蛋糕和一小杯牛奶咖啡博得了内心的充实。旁边是一家年过半百的二手书店,也卖黑胶唱片,唱机里正放着……舒曼的、瓦格纳的,还是某个郝夫斯基的协奏曲?音调颤抖而凄厉,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她只会捕捉这一刻的感受和动态。只是,他一直在唱机和一排唱片之间来回踱步,她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继续打量着这一幕。也许他在等老板过来,也许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唱片,也许和她一样,只是对唱片本身感兴趣,至于音乐嘛——没有那么苛刻的要求。
她并不知道,五分钟后他将在她对面坐下,告诉她,他的名字,他的故事。
或许,这一切始于这个在“午夜咖啡馆”的灼热的午后?或许吧。
他似乎放弃寻找唱片,抬头望了望书店里面,然后转身向咖啡馆——向她走来。
他说他叫亚德里安,他称她为M小姐。
——这里的夏天可真热啊,连海风也裹挟着滚滚热浪。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午夜咖啡馆”,至少听上去很凉快。
2
她通常不怎么和陌生人聊天,对那些鄙夷一切的年轻人和自视甚高的中年人,M总是回避着他们。但亚德里安并不像“陌生人”,她好像认识他。虽然这个定义很俗套,还有些肤浅,但这种感觉却让她觉得也是件开心的事。毕竟,这是她在这儿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了,准确地说,还剩下三天时间。三天后,夏天并不会结束,但她不再属于这里。亚德里安并不像当地人那样长着一张拉丁人或者地中海人的脸,皮肤是晒得恰到好处的小麦色,但他的笑容丝毫不亚于这里的阳光,似乎可以穿透时光的绿灰色瞳孔让人有点局促不安,但又给人一种安静的美。
一杯咖啡后,他们从隔壁的书店聊到天气,又自然地聊起了艺术。
“我能从画里读到你的天赋,可我自己对画画实在没什么感觉,也许评论还行,但一拿起笔简直就是灾难。”亚德里安耸了耸肩说,“但我哥哥很有天赋,他的作品和你的有某种相似之处。在我看来,艺术家过滤了很多昙花一现的东西,专心于创作,其他的不必担心,一切总会水到渠成。”
“听上去有些道理。不过,我总担心这种天赋某一天会被收走。”M戳了一小块布朗尼蛋糕放到嘴里。
“我哥哥总说艺术家做的事情其实没有多么高深甚至遥不可及,他们只是不愿向现状屈服罢了。突然有一刻,脑子里得到某个启示,不停地涂啊、涂啊——只为去接近它的真相,也就是所谓的完美状态。”
“但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得逞,不是吗?”
“我想应该是悲观的头脑、乐观的意志。所有的西班牙人都有些过于乐观了——不包括我,M小姐。”亚德里安悻悻地说道。
“噢,是吗?这就好比电影——热情过度的南欧;北欧和东欧的电影则更让人沉思,故事总是发生在蓝绿色调的幽暗空间。我还发现——西班牙人似乎天生就有艺术和体育的基因。”这个结论她似乎在书和杂志上看到过数十次,并深信不疑。
“哈哈哈,因为北方的冬天实在太漫长了,所以他们喜欢拍意识流的电影,整天就想着怎么剖析内心啊虚幻啊现实啊什么的,全民抑郁和他们脱不了关系。”亚德里安转着那双绿灰色的双眼,凝视着M,“噢,西班牙人只有那一点点天赋吗?为什么?”
“那么——”M说道,“不用谦虚,如果搭讪也算一种天赋的话。”
“我现在这样算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亚德里安笑了笑说,“对我来讲,只有体育和语言称得上有些天赋吧。不过——艺术这方面,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自己的家庭和教育。比如……嗯,我以前很想试试表演,但也就止步于学校话剧,原因可能是我没有像佩内洛普·克鲁兹那样的姑妈吧。”
“的确!欧洲人在这方面有很大的优势,我住的地方有德国和希腊邻居,但我依然不会讲他们的语言……表演倒是有趣,在有限的人生尝试无限的可能。”
“西班牙语比法语好听多了!说起来更自然、欢快,不必担心口音,至于法国人……嗯,总是在纠结他们的用词。不过,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的法语讲得还不错。”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在布列塔尼的时候,一个来自巴斯克地区的女孩教我西班牙语,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西语,心想世界上竟然有这么欢快的语言,哈哈。”
“噢,巴斯克!他们说巴斯克语,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怪怪的,哈哈。”
“我现在说英语也很奇怪,一半夹着法语,感觉像个魁北克人……”
“更奇怪的是,我竟然都能明白。”
“……une blusa violet muy bonita……”旁桌的小男孩一脸深情地跟他母亲朗诵……
他们的聊天因为这段可爱的诗歌暂停了一会儿,亚德里安要了一杯加冰的柠檬水,看了一眼邻桌的男孩,继续说道:“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逃课被老师抓了,罚写作文。说实话,在那之前我从没认真思考过写作这回事。但那一次,好像受到某种启示,通电了一样,在那篇文章里(第一次可以算作‘文章’的打油日记)提到我们逃课去的那个海湾,毫无文明迹象,没有人家,没有灯塔,没有渔船,大海似乎没有边际……我的父母看完之后惊呆了,鼓励我说写下去,长大后说不定能成为一个作家,至少可以当一名记者吧!”
“你的父母很可爱。”
“哈哈,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误入歧途,但从那之后,我就想当记者,准确地说——想当一名足球记者。虽然这行在西班牙算个苦差事。”
“有时,误入歧途的结果却是走上了一条正确而光明的道路。”她玩世不恭地说道。
“明天你有安排吗?明晚7点,X俱乐部,一起去吧。”
3
“中国来的——巴萨的球迷!真资格的球迷哦!”大胡子先生提高分贝补了一句。她只是喜欢巴萨俱乐部队徽的设计而已,算不上真正的球迷,她暗自思量。
“你最欣赏哪一场比赛?”旁边一个穿巴萨经典球服的男孩问。
还没等M想好怎么回答,亚德里安抢着话说:“M小姐是个很棒的艺术家,也许你该问问她哪一届的队徽最有亮点。”
“我只是想知道她最喜欢哪场比赛。她可以代表一部分东方人的看法,对不对?”穿球服的男孩嘟囔道,三个手握啤酒的大胡子先生也转过身来看着M,带着两分犹疑的好奇,似乎期待着从裁判口中说出的最终决定。
M以为亚德里安已经帮她解了围,然而并没有。
“告诉我们,哪一场?”穿球服的男孩继续追问道。
“2016年12月巴萨对皇马那一场吧。”
“噢,为什么呢?”众人唏嘘。
“因为那是我唯一一次去现场看球,作为一个伪球迷。”说完,M感觉如释重负。
“噢,得了,饶了她吧,你们真该问她喜欢哪个球队的队服。”亚德里安嘲弄道,“我们去吧台点喝的吧,好让你远离那几个讨厌的面试老师。”
“他们都是俱乐部的朋友——巴萨铁杆粉丝,都是好人,除了说话粗鲁了一点。”他说,“希望刚才没有难为到你。”
另外几个年轻人正在跟老板讨论夏季赛事,他们倒没穿球服,身着条纹休闲T恤,清一色的亚麻海滩裤,凑在吧台前烟雾缭绕,嗓音大得让人觉得他们像在争吵。桌子上随意地摆放着几只红酒杯和啤酒杯,像极了“巴萨VS皇马”的阵势。老板满面红润,指着一瓶桑格利亚汽酒,问亚德里安和M要不要喝两杯。M对老板耸耸肩,说一会儿再回来,她想去吃冰激凌。
他们穿过两条热闹的街道,来到了中央广场,也是老城的入口——老城光复之后16世纪扩建的城门,颇有气势的西班牙王国文徽浮雕占据着拱门上端。乐队在笛声的引导下,将傍晚推向舞台,一排古老的棕榈树俯瞰广场背后的大海岬角。此刻,广场才是真正的舞台,每一个人都被邀请,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圆圈,像一簇簇浪花拍打着礁石,富有韵律与动感。萨达纳舞与南方的弗拉明戈相比少了一些桀骜不驯,却更古怪且极富魅力。
萨达纳舞,是小城不灭的灵魂。阳光迷离,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广场另一头传来吉他的对白:
有一个时期,我像是星星的牧人,
我幸福的生活,宛如灿烂的歌谣。
对于我,最美妙的事物只是
一个象征:红玫瑰,好姑娘,阿庚叶。
世界上最和谐的声音,是一阵
撞击在黄金海滩上的波浪声声,
歌颂着月亮潜在的能量,
掩盖了人间大合唱的命运。
吉他手盘旋着语调,抖动着两撇塞万提斯似的胡须,保持着神奇的模样唱着:
伊壁鸠鲁赏给我装满的美酒罐,
半人半羊的山神赐给我田野的欢乐,
阿卡迪亚的牧人正是他自己蜂巢酿的蜜。
那一天,我听到了远方水仙女的歌,
我那忧郁的心灵就着了魔,
于是我朝着美梦航行而去。
M的手肘撑在护墙上,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心里默念:再过两晚就要离开了。
“这里很快乐,非常自在。”M说。
听起来像告别的话。
“那意味着,不久后你在海的另一头发呆吗?”
“我的城市没有海,”M摇头,“或许我可以试试把河变成海,像吉卜赛女巫那样。”
突然,一阵飒飒的气流穿过广场,这意味着明天又要下雨,但阳光依然灿烂。
两个年轻人相拥而笑,最后一口杏仁冰激凌化为一抹曙光,飘到弦端。像一个彩色的梦,欢乐将他们攫住。
4
“天哪,我哥哥的女朋友自杀了,我得赶快过去!”亚德里安的语气充满气愤和无奈。
“噢——她成功了?不不,我的意思是她没事儿吧?”
“像我之前给你讲的那样,她完全就是个疯子!不为任何人着想的、自私的疯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我要离开你。”索菲亚活像一匹脱离缰绳的野马,把房间里能砸的砸得一个不剩下,“我要回去……回到里约,从基督山上跳下去……这间破公寓竟然不能让我去死。或者,考虑到时差因素,我可以在里约多活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我要好好整理一下心情,或许在飞机降落那一瞬间自杀更有仪式感——”
“冷静!放松点,亲爱的索菲亚,你知道我们都是爱你的。”索菲亚的男友试探着向她伸手。
她双眼瞪着前方,眼神中的急躁突然转为恐惧,好像他们背后有一只猛兽袭来似的。
“不——最糟糕的是你永远都以为一切会好起来!”
索菲亚声嘶力竭地一个字一个字喊道。接着,她号啕大哭,呼吸急促,竟然一下子晕了过去。
“抱歉,今晚的插曲——恐怕让你受到了惊吓。”亚德里安带着一丝怜爱看着M,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比她更难受的,是你的哥哥吧,看得出来他很爱她。”
“他们在一起九年了,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他们还有两只可爱的哈瓦那犬:米娅和佐伊。我妈妈不喜欢索菲亚,她甚至觉得索菲亚改变了哥哥,可是要我说的话,快三十岁的人怎么会被另外一个人改变呢,除非潜移默化也算得上一种改变。你看到的公寓也不是他们的,那是爷爷的房子。索菲亚从来就没正经工作过,整天不切实际地过着波希米亚式的生活,在各个酒吧晃来晃去,每月指望着政府救济金。这样的人在西班牙还很多,在我看来,早就应该停止给他们施舍,那和寄生虫没两样。”
“你的意思是出于某种原因不能工作的人就应该被孤立吗?索菲亚有重度躁郁症啊。”M有些错愕不解。
“可是这么慷慨的福利政策根本行不通,它只存在于自由派的乌托邦世界。”
M站住脚,思索了一会儿说:“世界上不存在一成不变的东西,思想、政党、社会形态都在变化。蒙特塞拉特修道院以前还是右翼形态的象征呢,后来不也成了左翼政团的据点?”
“换个角度看,我倒不认为索菲亚有躁郁症,从她身上能看到很强的动物性。”
“所以呢,难道你哥哥应该把她送进动物园而不是医院吗?”她问道,同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吧,我想我的母亲更拿手。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面子工程上。你看,昨天忙着给阿曼达医院筹集资金而奔走,今天参加社会救济组织,明天出席弗拉明戈晚会。可她却不能接受自己有个领取救济金的儿媳。真是讽刺。”
“领救济的人就像战前的维也纳人,没有紧张的秩序,享乐生活,而北边的德国人却用恼怒和蔑视的目光打量这个邻居。而维也纳人确实不喜欢德国人那种使生活遭到破坏的‘能干’,不喜欢那种拼尽一切的野心和追逐,他们喜欢怡然自得的生活节奏。”M心想,茨威格的话放在今天好像同样适用。
“所以,一个法国银行家的儿子保罗·塞尚跟他的爸爸说他要当画家,爸爸回答‘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的’;而一个维也纳银行家的儿子霍夫曼斯塔尔跟他爸爸说‘我想当诗人’,爸爸回答‘好啊’。”
“那西班牙父母是哪一种呢?”M问。
“介于自由主义和乐观主义之间。”
5
这是一个美好的夏日。海湾是弧线的,空气是清新的,阳光是明丽的。码头边的每家餐厅都撑起了条纹长伞,小木桌时刻准备着迎接食客。她在几家餐馆前徘徊,广场一侧街巷的声色漫溢至码头。吃什么好呢?西班牙海鲜饭像是陈年往事,美式汉堡太过累赘,比萨和意面总是以量取胜……充满异域风情的普罗旺斯炖菜让M想到东北乱炖,不禁感到一阵亲切,那就它吧。
他们远离海滨广场上躁动的人群,向海边走去。波浪起伏的海面上漂浮着几艘游艇,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其中一艘船体上印有一行钴蓝色花体字:友谊至上。
“等等,”M停下脚步,从挂在左肩上的帆布口袋取出本子和笔,“我喜欢这艘船。”
M总是把一切在水上漂的东西叫作船,哪怕只是一只木筏子。
“‘友谊至上’——我认得这艘游艇,是我朋友皮埃尔的!”亚德里安吹了声口哨,向游艇挥手。
“友谊至上”掉头向他们驶来,神气十足的桅杆似乎在宣誓它的领土。太棒了,M说。
M把帆布包往甲板上一扔,挽起裙子,一个跨步越过船舷栏杆。皮埃尔摘下墨镜,因为阳光反射刺眼,他眯着眼睛,扮了一个鬼脸。
“你应该看看亚德里安斗牛的样子。”皮埃尔拿了两瓶冰镇啤酒,转头对M说,“他以前可是‘海盗’斗牛士的助手。”
“庆幸我离开得早,不然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蜂窝版亚德里安了。”
“咳——”M被啤酒呛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手臂上的印子是胎记呢。”
“哈哈,你用不着像看怪物那样,这只是公牛的吻痕而已。”亚德里安瞬间咧下嘴来,看得出——斗牛不是一段愉快的故事。
船尾的马达一阵噼啪乱响,混合了海盐的汽油味飘浮在船尾。浪花怂恿着“友谊至上”继续向前,离开堤坝,拥抱大海。船头忽低忽仰,桅杆顶端的风向标更是捉摸不定。剧烈的撞击和摇晃比M想象的更具敌意,也许骑在一头疯牛背上也不过如此吧。
待风平浪静时,M环绕游艇一周,从隔间到甲板,完成了她的“阅兵式”。奇怪的是,皮埃尔和亚德里安却不见踪影。当M两次尝试上传照片失败后,只见他俩冒出海面,得意地举起各自的战利品——一只红色的大海星和一条叫不上名字的海鱼。
当最后一道刺眼的夕阳从海洋扫射陆地,挣扎着发起最后的猛烈进攻时,“友谊至上”已稳稳地停靠在伊尔岛的海湾。游艇不远处,一艘老旧的渡轮突突地喘着粗气,载着今天最后一班乘客前往大陆;起锚的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不远处的堤坝上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音乐声和叫喊声。
风平。浪静。
“现在我们应该去听听音乐了。我的女朋友赛琳在他舅舅的酒吧有场小型音乐会。”皮埃尔把人字拖换成卡其色帆船鞋,“虽然这只是个小岛,但还是要装得像样,对吧?”
“亚德里安可没告诉我有这样的惊喜。”M一脸甜笑,庆幸自己穿了一条黑色细吊带长裙。
“好吧——只有我傻里傻气地踩着人字拖,还穿着条同样傻气的百慕大花裤子。”
“嘿,兄弟,”皮埃尔对亚德里安说,“就算没有音乐会,你也不该穿成这样约女生吃饭吧。”
“好吧,你时髦的帆船鞋倒是把腿显得更短了。”三人哈哈大笑。
6
“你认为什么是爵士乐?”
亚德里安若有所思地说:“怎么说呢,赛琳的演奏让我觉得——每个音符都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摇曳的光线盘旋在钢琴上方,皮埃尔的目光捕捉着赛琳按下的每一个琴键,像扫描仪一般精准无误。一年之中,这是小岛最热闹的时节,“夏天”更像一个动词:意味着永远晒不够的阳光,永远沸腾的音乐节。
“爵士乐吗?那就像……像一个魂魄,四处飘荡,像空气一样。然而,又比空气丰富,有主观意识,它为无法主导自己的去向而感到悲伤,或者——寄希望于某种附体,以此被拯救。我是这样理解赛琳弹奏的爵士乐。”亚德里安接着说。
“它会一直尝试,永不放弃。”
“当记者的都有哲学家的潜质吗?”M问。
“哈哈,这算不上什么哲学,我只是听了很多故事,尝试着去理解,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思考方式。”
“这让我想起电影里的一句旁白,”M两只手肘撑在桌上,莞尔一笑,“‘他走过古董店,走过像古董店一样的家。’”
掌声响起,赛琳和乐队鞠了躬。音乐会散场后,皮埃尔和赛琳留在酒吧与乐队庆祝,M和亚德里安朝着沙滩走去。
一切都在闷热的傍晚昏昏欲睡。
漫漫散散的橄榄树点缀着柔软的沙滩。
一切都是安静的、毫无文明的迹象。除了他们踏在砾石上的脚步声。
“谁也无法抵挡在地中海边的小岛边微醺啊!”
“再来上一只蛋卷榛子冰激凌,这就是完美人生吧。”
“我最近在构思一部新的小说,”亚德里安说,“但主人公似乎直白了一点,她好像缺少一种自我觉醒意识。”
“也许她的思想少了一些冲突或者矛盾?”M笑着说。
“但我并不想每篇文章都去刻意突出什么或是表现什么,比如文化霸权、身份认同、权利或者反抗……诸如此类的问题,充满一种生命仪式,能把文字语言转换成视觉语言,这足够了。”
亚德里安接着说:“就好比一个导演想导一部自己的作品,一开始可能并不十分明确想要的是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不断地想起什么,补充什么。但他一定会感到焦躁,甚至会绝望,当然最终也没通窍。不过事情的另一面也有益处,熬过这个阶段,或许就豁然开朗,前方一片明亮。”
“这很符合中国古代诗人的意境: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着亚德里安似懂非懂的神态,M有点心不在焉,同时又非常认真地说,“马尔克斯说他总是从梦里去寻找一些线索,获得某种启示。”M捡起一只蠢蠢欲动的贝壳,抛向幽深的海面。
“我今天早上梦见……”
几乎在同一时间,上百道绿光从瀑布倾泻而出,不是安赫尔或者尼亚加拉瀑布,而是我居住的C城的电视塔和写字楼。它们似乎吸收了强大的光源,一栋连着一栋的房子被吞噬,最后汇聚成了一个庞大的瀑布群。瞬间,C城的地下城市群沟壑纵横,如马里亚纳海沟一般深邃得令人窒息。
整个城市被瀑布,更准确地说——是海水,笼罩着。空气是蓝色的,肉眼可见的一切都属于蓝色。我随人群挤坐在一艘露天潜水艇里,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绿光变为蓝光,这样我们就可以到达海的对面去。远处有数不清的房子,像一只只小小的火柴盒在海面上荡来荡去,只因为它们来不及接受光的洗礼,来不及变成瀑布。接着,我看见从圆弧形落地窗里漂出一架钢琴,琴盖半掩着;噢,还有镀银的刀叉在半空中跳来跳去;白兰地也不甘示弱,释放它仅有的一寸蓝光;还有无人认领的假牙咕噜咕噜上下扑腾,我暗自庆幸那不是鲨鱼的牙齿……
“但实际上,”亚德里安像是获得了突然降临的天启,一字一顿地说,“C城其实是一座没有河流,也不靠海的内陆城市。”
“我喜欢这个结尾。”
7
她希望这段路没有尽头,就像她每次去长途旅行,坐大巴、火车、飞机甚至渡轮,她总希望终点后再有终点,好像这样就可以永远在路上;希望时间只是某种相对的概念。她下意识地摁了摁左边手链的扣环,像是久经暴晒后褪色的铜逐渐变绿。她忽然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这条手链,它的主人又在哪儿,甚至主人的名字也模糊了。手链的年份并不久远,和她身穿的蓝绿色背心裙一样,来自两三个夏天以前。可以肯定的是,明年夏天以后,她或许还穿着今天的裙子,尝试回想此时正在经历的事情,也是同样的无能为力。这个想法让她困惑,也许她并没经历过什么,或者说,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他同她一样,对老城有一种执念,享受寻找曲折蜿蜒的街巷且又迷失其中的乐趣。巷子里散发出夏日月光般的古怪精灵,似乎所有人都离开了B城,除了偶尔从窗户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一种缓慢朽坏的迹象蔓延开来。古老而光滑的鹅卵石映射出他们的背影,这座历经沧桑的空城只属于两个模糊的背影,一部百年前的黑白胶片电影正在静默中徐徐拉开。
假设人生的真谛不是喜剧,而是悲剧,不过没有悲哪来的喜呢。看看生活能让这两种“剧情”发展到什么程度也是件有趣的事。她到来,她离去。他将一直留在这里。两天后,这里依然如同这个夏天以前,从未改变,无人知晓,所有的畅想和假设都化为蒲公英,逃之夭夭。但一切又都将不同。
他们讲述故事:从童年、青少年、初恋,上至三代的家人;也讨论旅行的最佳时节,还有关于梦想、往昔、远方……他们像所有多年未见的老友那样,带着如此经典的诧异,回顾那个下午的邂逅,尽管这一切只发生在三天之前。她坚决不让他去机场送行,却约定好不论什么时候再回来,他一定得去接她。
黎明渐至,月光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柔和而细腻地褪色。温软的粉绿色冰激凌顺着蛋卷的格纹淌了下来,晕染出朝霞的前奏。两个身影在“午夜咖啡馆”前庄重地相拥而别。
聂梦兮 出生于1994年3月,四川成都人。曾就读于布列塔尼欧洲高等美术学院、法国尼姆高等美术学院(当代艺术专业)。近年在欧洲行走了十四个国家和地区,在法式甜点店当过学徒,在波尔多的古老酒庄一边创作一边翻译,读一些书,拍一些片,教教中文,涂鸦上百幅作品。另创作有散文、随笔、小说十万余字,已发表在《当代中国生态文学读本》系列以及《深圳日报》《华西都市报》《湖南文学》等国内各大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