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观光车》短故事
1.
司机的藏刀捅进我肚子时,我听见他说:"你终于认罪了。"
可一转眼,我又完好无损的坐在了座位上。
他再次转身,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到了。"
我叫周默,二十八岁,三个月前,我从那栋写字楼的十八层往下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是不是比活着容易。
信用卡欠了六万八,前女友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黑,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回答不上来。所以我来了西藏。
在拉萨的青旅住了三天,每天晒太阳、喝甜茶、看朝圣的人五体投地地磕长头。第三天的晚上,一个满脸雀斑的四川老板娘端着酥油茶坐到我旁边:"小哥,看你这样子,心里有事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压低声音:"纳木措北线深度游,一天一班,能看到最原始的藏北风光。路不好走,但值。"她顿了顿,"去的人都说,回来以后……想通了不少事。"
我想通什么事?我想不通任何事。但我还是报了名。也许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丢出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在集合点见到了另外七个人。
一对退休教师,姓陈。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人民日报》。老太太往保温杯里灌红景天,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在裤腿上。
一个背着两台相机的女摄影师,冲锋衣上别着"国家地理"的徽章。我多看了一眼,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徽章往里面别了别。
一个沉默的背包客,坐在最角落,脸藏在兜帽里。我只看见半张被紫外线晒脱皮的下巴,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
一对大学生情侣,女生叽叽喳喳说要看星空,男生搂着她,手指在她肩膀上敲摩斯电码似的节奏。我懂那种节奏——焦虑,不是浪漫。
还有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来"地质考察"的。但他指甲缝里没泥,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表盘在晨光里晃得我眼睛疼。
车是那种老旧的宇通中巴,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司机是个藏族汉子,皮肤黑得像被火烤过,全程没说过一句话。我上车时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后视镜,眼神直勾勾的,像在等什么。
"师傅,几点能到?"我问。
他没回答。连头都没转。
车开了两个小时,窗外从城镇变成荒原,手机信号彻底消失。我靠在椅背上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司机踩了一脚急刹。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声尖叫。
"到了。"他用藏语说了一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转过身,从座位底下掏出一把藏刀——那种弧形的、刀刃上刻着经文的刀。他走到我前面那排,那个中年男人还没抬起头,刀就捅进了他的脖子。
血喷了出来。溅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全车尖叫。女摄影师的相机掉在地上,镜头摔裂。那对情侣抱在一起发抖,女生哭喊着"开门啊开门啊"。退休教师的老伴直接晕了过去,老头抱着她,眼镜滑到鼻尖上,他却好像感觉不到。
我扑到车门边,拉把手——锁死的。砸窗户——纹丝不动,那玻璃根本不是普通玻璃,拳头砸上去像砸在钢板上,震得我指骨发麻。我回头看司机,他已经坐回驾驶座,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轰鸣。车窗外,荒原飞速后退,像一张被撕碎的绿色纸片。
我瘫坐在过道上,手里还攥着从座位上扯下来的碎布。那块布上绣着一朵格桑花,针脚细密,像是某个女人亲手缝的。
十分钟后,车停下来。窗外的景色和上次停车地一模一样。我注意到路边有一块风化得只剩半截的石碑,上面刻着藏文,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前面的座位上,那个中年男人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司机转过身,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到了。"
然后掏出了刀。
循环?
2.
第二次循环,我有了准备。
当中年男人再次倒下时,我没有去砸门——我知道那没用。我死死盯着司机的每一个动作。他捅完人后,会念一段藏语经文,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然后回到驾驶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铜铃摇三下。
叮——叮——叮。
铃声响起的瞬间,车窗外的景色开始跳跃。不是连续的,而是像有人按了快进键,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十分钟后,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杀人点。石碑、荒原、一模一样的阳光角度。
第三次循环开始前,我抓住了那个女摄影师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石头。
"听着,"我说,声音抖得像筛糠,"这车会循环。每次死一个人。我们必须记住每次的细节,找出规律。"
她看着我脸上的血——上一次溅上的,还没干,已经发黑了——眼神从惊恐变成怀疑,最后变成了某种疯狂的清醒。那种清醒我见过,在精神病院的纪录片里,病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病人的时候。
"我拍到了。"她举起相机,手指关节发白,"上次他捅人的时候,我按了快门。虽然没对准,但我拍到了司机的口袋——里面有一张照片。"
我们趁第四次循环开始前,快速交换了信息。退休教师的老伴还在昏迷,老头抱着她,眼神涣散,显然没保留记忆。大学生情侣抱在一起,男生在安慰女生,他们也不记得。背包客还是那副死样子,低着头,像睡着了,或者像死人。
"每次循环,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会保留记忆,"我说,"目前只有我和你。"
"还有我。"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像砂纸摩擦木头。
背包客抬起头,兜帽滑下去,露出整张脸——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像在这荒原上饿了一个月。他的嘴唇干裂,说话时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我死过三次,"他说,"第一次是被司机捅的。第二次是被捅了以后,我跳窗以后流血死的。第三次……"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是被那个老头推出去挡刀的。"
我们三个凑在一起。女摄影师把相机屏幕亮给我们看:照片很模糊,但能看见司机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照片上似乎是几个人影,排列成一排。像毕业照,又像遗照。
第五次循环,我们决定主动出击。我假装去和司机搭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女摄影师趁机用长焦镜头偷拍。
"师傅,"我凑到驾驶座旁边,闻到他身上一股酥油和陈年皮革混合的味道,"这路还有多远?"
司机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眼白,像两颗被挖空的洞。
"你记得,对吗?"他用生硬的普通话说。
我还没回答,刀已经捅进了我的肚子。
痛。不是尖锐的痛,是钝的、扩散的、像温水灌进腹腔的痛。然后是黑暗。再睁眼时,我又坐在了座位上。但这一次,我记得死前的感觉——那种冰冷的、被抽离的虚无,像有人把我的灵魂从身体里硬生生拔出来,像拔一颗长歪的智齿。
女摄影师看着我,眼神变了:"你也死过了。"
"照片呢?"
"拍到了,"她声音发抖,"照片上是……我们八个。但排列顺序不一样,有人在最前面,有人在最后面。而且……"她顿了顿,"照片背面有字,是藏文,我看不懂。"
背包客突然开口了。他一直坐在最后一排,沉默得像不存在,像一团影子。
"那是'业债顺序',"他说,声音沙哑,"我在藏区待了三年,懂一点藏语。意思是……'按罪深浅,依次清偿'。"
3.
"按罪深浅"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车里。
退休教师的老伴第一个崩溃。她在第五次循环里醒了过来,保留了记忆——因为她上一次是被吓晕的,某种意义上也算"死过一次"。她哭喊着,声音劈裂:"什么意思?我们有什么罪?我们就是来旅游的!我们就是来旅游的啊!"
"也许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罪,"背包客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在藏传佛教里,'业'是因果。你们来西藏,真的是偶然吗?"
没人回答。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咀嚼什么。
我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来西藏。辞职、失恋、信用卡欠了六万多块。我来这里,是因为在知乎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去西藏能找到内心的平静"。但真的是这样吗?还是我在逃避什么?我欠朋友的钱,拉黑他们,假装自己死了。我妈的电话,我已经三个月没回。上个月她发来一条短信:"你爸住院了,你能不能回个电话?"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