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入殓》短故事
深夜十一点,我接到殡仪馆老周的电话时,正蹲在出租屋里煮泡面。
“小陈,赶紧来一趟,东山小区有个老人走了,家属点名要你做遗体整容。”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走。我叫陈渡,今年二十六,入殓师,干这行四年了。
东山小区是城里的老破小,我扛着工具箱爬上六楼,楼道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女人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眼神冷漠得不像刚死了亲爹。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眼圈红红的,应该是孙女。
“师傅来了啊。”花衬衫女人吐掉瓜子皮,把我领进卧室。
卧室很小,一张老式木床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我掀开毯子检查遗体状况,手刚碰到老人肩膀,整个人就愣住了。
老人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外翻脱落,露出发黑的甲床。这不是正常死亡现象,更像是死前遭受了剧烈挣扎。
我转身想问问情况,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夹着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笑得温柔。那女人的眉眼和气质,莫名让我觉得眼熟。
花衬衫女人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语气里带着威胁:“师傅,人老了嘛,摔一跤就没气了。你只管化妆,别的少打听。”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老人的指甲,十个指尖布满干涸的血渍,指缝里嵌着细碎的木质纤维。床头柜侧面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死死抠住那里,被硬生生拖开时留下的。
金句就在这一瞬间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活人争房子,死人争棺材,这世上最脏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尸体。
我直起腰,掏出手机说:“得先让社区医院的人来开死亡证明。”
花衬衫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简介】
殡仪馆入殓师陈渡,在接手一桩看似普通的老人遗体整容工作时,意外发现死者十指指甲外翻、指缝嵌满木屑,死状不像“寿终正寝”,反倒更像死前经历过激烈挣扎。更诡异的是,死者被送进殡仪馆后,身上的伤痕竟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仿佛被某种力量“修复”过,而家属中唯一神色异常的孙女赵晚棠,也在同一晚离奇失踪。
陈渡本想按行规“不问不该问的事”,可当他在老人遗物中发现一张褪色老照片时,尘封二十年的记忆被猛然撬开——照片上抱着婴儿的女人,正是他五岁那年突然消失的母亲。
一具尸体,牵出两个家族的隐秘过往;一桩丧事,撕开三起尘封的失踪案。殡仪馆的冷冻柜里冻着的,从来不只是尸体。而入殓师这行真正的行规,不是“三不”——不问死因、不看遗物、不交家属,而是“装聋作哑,方能保命”。但这一次,陈渡决定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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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入殓师的行规
我叫陈渡,今年二十六岁,在青城市殡仪馆当入殓师,干了整整四年。
这行有三个“不”字行规——不问死因,不看遗物,不交家属。
说得通俗点,就是只管把遗体收拾干净利落,别的事一概别沾。
老师傅教我的第一天就说了:“人活着的时候,你跟他谈感情。人死了之后,你只能跟阎王爷谈规矩。坏了规矩的人,迟早被脏东西缠上。”
我当时觉得他迷信,后来干了两年才明白,他说的“脏东西”不是鬼,是人。
是那些活着的、会喘气的、满肚子算计的人。
东山小区的活儿是老周转给我的。老周是殡仪馆的老员工,专管接运遗体,跟我搭档四年了。他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就有点不对劲:“小陈,你过来一趟,这单活儿指名要你。”
“指名要我?”我有点意外,“什么来头?”
“不知道,家属直接打电话到馆里点的你名,说你家传手艺好。”老周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你来了别多问,干完就走。”
我当时没多想,套上工作服就出了门。
东山小区是青城市最老的一片居民楼,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房,墙皮剥落得跟癞蛤蟆皮似的。楼道里灯坏了一半,我打着手电爬到六楼,在门口磕了磕脚上的泥。
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看着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大红色碎花衬衫,头发烫成小卷,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她一边嗑一边上下打量我,眼神跟菜市场挑猪肉似的:“你就是那个遗体整容师?”
“嗯,姓陈。”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一条缝,我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水味,混着烟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屋里站了三四个人,除了花衬衫女人,还有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客厅墙上刷手机,头都没抬。另一个年轻女孩缩在阳台门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扎着低马尾,眼睛红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女人领我进了卧室。
卧室很小,顶多七八平米,一张老式木床就占了大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卧病在床的状态。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灰蓝色的,边角已经洗得起了毛球。
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开始做例行检查。
先看面部。老人面色蜡黄,嘴唇发白,双眼闭合得还算安详,符合自然死亡的外观特征。我伸手按了按他的下颌,确认尸僵已经形成,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到八小时之前。
然后我掀开薄毯。
毯子下面,老人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外翻,有的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紫黑色的甲床。指尖上满是干涸的血渍,凝固成了深褐色。
我干这行四年,什么样的遗体没见过。车祸的、跳楼的、烧死的、水泡的,没有一种能让我手抖。但看到这双手的时候,我的手指还是僵了一下。
这不是摔倒能造成的伤。
指甲外翻,说明死前有剧烈的抓挠行为。十个手指无一幸免,说明抓挠的力度非常大,持续时间也很长,不是临死前那几秒钟的痉挛挣扎。
我抬起头,扫了一圈卧室。
床头柜是那种老式三合板的,表面贴着一层木纹塑料皮,已经翘边了。柜子侧面,赫然有三道很深的抓痕,从中间往下斜着划下去,像是有人死死抠住柜子边缘,然后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硬生生拖开。
抓痕最深的地方,嵌着一点点干涸的血渍。
我回头看老人十指的伤——对得上。
他是活着被人从床这边拖开的。
“师傅,看够了没有?”
花衬衫女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语调不高,但透着一股冷意。
我转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瓜子不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她问。
“摔的。”她面无表情地说,“人老了嘛,上厕所没站稳,从床边摔下去,手在柜子上刮的。”
“摔跤能把十个指甲全摔翻?”
“那不然呢?”她的语气硬起来,“你是化妆师还是警察?问这么多。”
我们对视了两秒钟。
她眼神里有一种很直白的东西,不是心虚,是警告。那种“我知道你知道什么,但你别多嘴”的警告。
我低下头,没再追问。
这行的规矩我懂——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轻则丢饭碗,重则惹祸上身。去年隔壁市有个同行,给一具遗体化妆时发现死者脖子上有勒痕,报了警。结果家属反咬一口说他侮辱遗体,闹了两个月,最后那同行辞职回了老家。
我打开工具箱,取出粉底和刷子,开始给老人做面部修复。
花衬衫女人见我不吭声了,转身走回客厅。我听到她跟那个秃顶男人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隐隐约约只听到一句:“明天一早就得火化,不能拖。”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睛一直在扫视卧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老式衣柜,掉漆的床头,墙上一本撕到只剩最后几页的挂历,还有床头柜上那个相框。
我的目光停在相框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被撕掉了一小半,剩下的部分泛着陈旧的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笑着看向镜头,笑容温暖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软。
那个女人的眉眼,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是“见过”的那种眼熟,是更深的那种——像是刻在记忆最底层,被埋了二十年,突然被撬开一条缝,透出来的一丝光。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跳一点点加速。
这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粉底刷,伸手去拿相框。
就在我的指尖碰到相框边缘的那一刻,花衬衫女人突然出现在卧室门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你在干什么?”
我手缩回来,转过头,她正死死盯着我,眼神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没什么,”我收回手,拿起刷子继续工作,“看看家属需不需要做面部蜡模保存。”
“不需要。”她走进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师傅,我爸面相走得不好,你尽量化好看点。明天亲戚们都要来,不能丢人。”
“知道了。”
她站在旁边看我工作,寸步不离,像一尊门神。
我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那个年轻女人是谁?为什么我觉得她眼熟?老人手指的伤不是摔的,是被拖拽时挣扎导致的——那他死前经历了什么?是谁拖了他?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干了四年入殓师,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项技能,不是怎么把死人的脸画好看,而是怎么在活人面前藏住自己的心思。
花衬衫女人看了我半小时,确认我“老老实实”地在化妆后,才终于走开了。
她一走,我立刻放轻动作,重新拉开那个抽屉。
相框还在里面,我拿起来翻了翻背面。
相框背面的木板已经松动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片从夹缝里掉了出来。我接住纸片,展开看了一眼——是病历。
病历上的字很潦草,但我还是辨认出了几行字:
“患者赵德厚,男,79岁,肺癌晚期,全身多发性骨转移,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
诊断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飞快地把病历叠好,塞回相框夹缝,再把抽屉关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肺癌晚期,骨转移。
这种程度的病情,病人会产生剧烈的骨痛,必须靠大剂量的止痛药维持。但我在给老人做面部修复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口腔黏膜颜色惨白,牙龈萎缩严重,有明显的营养不良迹象。
不像是临终关怀做得很好的人。
更像是被放弃的。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不是被病拖死的,是被熬死的。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秃顶男人的声音,声音很大,像是在打电话:“姐,房子的事你别跟我争,爸活着的时候就说好了,这房子归我。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来分什么财产?”
花衬衫女人的声音紧跟着炸起来:“放你妈的屁!我照顾爸这么多年,你人在哪儿?现在人走了你来分房子?你还要不要脸!”
两个人吵得越来越凶,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低头看了看床上这个叫赵德厚的老人,他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儿女已经开始为他的房子撕破脸了。
活人争房子,死人争棺材,这世上最脏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尸体。
我盖好赵德厚的遗体,收拾工具准备走人。
走到客厅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突然拦住我。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应该是赵德厚的孙女,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声音都在发抖:“师傅,我爷爷他……他走得安详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安详。”我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过了几秒钟,她的眼泪又涌上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昨晚来看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叫……一直在叫救命……”
花衬衫女人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拽住女孩的胳膊:“赵晚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爷爷早就昏迷了,叫什么叫!”
她把女孩拽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漆黑一片,我打着手电往楼下走。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来,掏出口袋里的一件东西。
是那张病历的复印件。
我刚才用手机拍了照,原件已经放回相框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病历,放大,仔细看每一行字。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病历最下面,主治医师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名字——
沈知意。
我盯着这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擂了一拳,震得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知意。
二十一年前,我妈失踪的那个雨夜,她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我猛地转头,看向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背一阵发凉。
今晚接的这单活儿,恐怕没打算让我活着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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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替身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德厚的遗体被拉到了青城市殡仪馆。
我值了整整一夜的班,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老周叫醒了。
“小陈,昨晚东山小区那具遗体送来了,化妆排到了今天上午十点,你赶紧准备准备。”
我揉了揉眼睛,灌了两口凉透的咖啡,往化妆间走。
殡仪馆的化妆间在负一层,常年恒温十六度,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我换上白色工作服,戴上橡胶手套,推开化妆间的门。
赵德厚的遗体已经躺在不锈钢操作台上了,身上盖着白布,只露了一张脸。
我走近操作台,掀开白布准备做术前检查。刚掀到胸口位置,我的手就停住了,头皮一阵发麻。
赵德厚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完好无损。
十个指甲,整整齐齐地嵌在甲床上,颜色正常,没有一丝伤痕。
我猛地掀掉整块白布,把赵德厚的遗体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干干净净,完好无损,连一丝擦伤都没有。床头柜上那三道带血的抓痕在我脑子里还清清楚楚,但对应的十指创伤,凭空消失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橡胶手套下面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可能。
昨晚我亲眼看到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外翻脱落,指缝里嵌着木头纤维,指尖全是干涸的血渍。我还用手机拍了病历,那个做不了假。
我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照片,放大。
照片上的病历清晰可见,“赵德厚”“肺癌晚期”“骨转移”这些字眼明明白白。但病历旁边没有拍到老人的手,我昨晚没来得及拍。
我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病历和那张老照片吸引住了,等回过神来,花衬衫女人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地想一想。
第一种可能:我看错了,昨晚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但这个可能性我直接否了。我干这行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从来不会在那种情况下出现幻觉。那十指外翻的画面太具体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脑子里,不可能是假的。
第二种可能:有人换了遗体。但这个更难成立——赵德厚是凌晨三点送到殡仪馆的,进了冷柜之后一直到早上七点我接手,中间只有四个小时。冷柜区有监控,交接有记录,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一具遗体?
第三种可能——
我盯着赵德厚完好无损的双手,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这双手自己好了。
我伸手按了按赵德厚的指甲,触感结实,颜色正常。指甲和甲床连接紧密,完全没有脱落过的痕迹。这不光是“愈合”的问题——指甲外翻脱落,就算愈合也要结痂、长新甲,需要至少两周时间。但他的手上连一丝疤痕都没有,光滑得像从来就没受过伤。
昨晚那十指血淋淋的伤口,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修”了回去。
我后背一阵阵发寒,但手里的活儿不能停。
我拿起粉底刷,开始给赵德厚做面部修复。粉底刷过他的额头、颧骨、下颌线,把蜡黄的皮肤盖上一层接近肤色的光泽。我的手很稳,四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把一套妆面走完,但我的脑子在飞速转着。
昨晚那个花衬衫女人说,老人是摔死的。赵晚棠却说,她来看他的时候,他一直叫救命。病历上写的是肺癌晚期,骨转移,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
这三条线拼在一起,画面很清楚:一个被拖垮的家庭,一个被放弃的老人,一套被争夺的房子。
但疑点不在动机上,疑点在尸体上。
尸体上的伤为什么消失了?
我想起老师傅教我的那句话——“人死了之后,你只能跟阎王爷讲规矩。”
我放下粉底刷,摘掉手套,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上。
然后回到操作台前,俯下身,仔细检查赵德厚的遗体。
从头发开始,头皮、耳后、颈部、锁骨、腋下、腹股沟、膝盖窝——这些常规检查时容易遗漏的位置,我一个不落地检查了一遍。最终在赵德厚的右侧肋部,靠近腋窝的位置,我找到了一个针孔。
针孔很小,颜色发暗,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直径大概两厘米。
我用手指按压了一下淤青部位,皮下没有硬结,说明注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针孔的位置很刁钻,藏在腋窝下方,正常情况下家属给遗体擦身换衣服都不会翻到这个位置。如果不是我做全身检查,这个针孔绝对会被漏掉。
赵德厚死前被注射过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化妆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陈师傅!不好了!昨晚那个家属来了,在前厅闹事!”
是老周的声音,急得嗓子都劈了。
我把白布重新盖好,摘了手套,开门出去:“闹什么事?”
“那个穿花衬衫的女人,说你把死者脸上的妆面搞花了,要你当面重新化一遍,还说你昨晚在人家家里鬼鬼祟祟的,偷了东西!”
我心里一沉。
昨晚我翻抽屉的时候,花衬衫女人突然出现在门口,她一定看到了什么。但她当时没发作,今天一大早跑来闹事,说明她是想趁赵德厚还没有火化之前,把昨晚的不愉快闹大,最好把我支开,让殡仪馆换一个入殓师。
她想支开我。
为什么?
因为她怕我再检查赵德厚的遗体。
我跟着老周走到前厅,花衬衫女人站在大厅中间,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她看到我,立刻伸手指着我,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就是他!昨晚他在我爸卧室里翻来翻去的,我爸那个金戒指不见了,肯定是他偷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平静地看着她:“你家老爷子手上没有戴戒指。”
花衬衫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记得这么清楚。
“你——”她眼珠一转,声音更大了,“反正你在我爸房间里翻东西了,我亲眼看到的!”
“我在给你爸做面部修复,用的是我自己带的工具和化妆品,没动你家的东西。”我的语气不紧不慢,“你要是不放心,殡仪馆有监控,我进你家之前和之后都有影像记录,你可以查。”
花衬衫女人的脸色变了变。
她身后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我鼻子:“小子,你偷没偷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你要不把金戒指交出来,我们报警!”
“报吧。”我看着他,“警察来了,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想咨询一下——你家老爷子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外翻脱落,指缝里有木屑,床头柜侧面有抓痕和血迹,这种伤是怎么摔出来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花衬衫女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没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表情也变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到:“还有一件事。你家老爷子腋下有一个注射针孔,周围有淤青,注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医生开没开过注射类止痛药,病历上一查就能查出来。”
花衬衫女人猛地后退一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惨白得跟身后的白墙一样。
她看了我三秒钟,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情绪——
慌张。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那种慌张,是“完了,被发现了”那种慌张。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差点被自己绊倒,两个男人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老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陈,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没什么。”我转过身,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就问了问她爸的伤是怎么回事。”
回到化妆间,我重新反锁了门,走到操作台前。
赵德厚静静地躺在那儿,面容安详,双手完好,像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应该有的样子。
但我现在已经确定了——这具遗体,被动过手脚。
伤口消失,不是愈合,是修复。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手段,把遗体上所有“不正常”的痕迹抹掉,让它看起来“正常”。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今天下午就要火化。火化之后,什么都没有了。赵德厚的死因是什么,死前经历了什么,全部变成一捧灰。没有证据,没有疑点,干干净净。
我拿起手机,翻出昨晚拍的那张病历照片,放大,盯着最下面那三个字——
沈知意。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备注写着“刘叔”,是我爸生前的老朋友,在青城市公安局档案科工作。退休好几年了,但门路还在。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刘叔,我是陈渡。”
“小陈?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精神。
“想请您帮个忙。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知意。知不知道的知,意思的意。大概五十岁左右,女的,应该是个医生。”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刘叔?”
“你查她干什么?”刘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接了一个活儿,遗物里看到了这个名字,觉得眼熟。”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刘叔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小陈,你听叔一句劝。这个名字,你别碰。这个人……二十一年前就应该死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二十一年前。
我妈失踪那年。
“什么意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电话里不好说。”刘叔顿了一下,“你要是非想知道,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哪个老地方?”
“你爸最后去的那家茶楼。”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操作台前,赵德厚冰凉的身体就躺在我手边。化妆间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整个房间惨白一片。
我爸最后去的那家茶楼。
我爸陈敬堂,青城市殡仪馆前任入殓师,二十一年前的冬天,去了一趟茶楼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他的尸体三天后在殡仪馆后山的河里被捞起来,法医鉴定是失足溺水。
那年我五岁。
同一年,我妈也失踪了。
同一年,一个叫沈知意的女人,应该死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看向赵德厚。他的脸在我的粉底刷下变得安详而体面,像一个得到了善终的老人。但我知道,他死前经历的痛苦,比十指外翻更疼。
“老爷子,”我对着这具冰冷的遗体,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托个梦给我。”
操作台上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
赵德厚的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是幻觉。我告诉自己。
但紧接着,一股寒意沿着我的脊背爬上来,缓慢而扎实,像一只冰凉的手,从脚后跟摸到了后脑勺。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彻底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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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冰柜里的声音
赵德厚遗体手指动的那一下,我盯着看了整整三分钟。
没再动过。
我告诉自己这是尸体痉挛,是肌肉组织在死后僵化过程中的正常生理反应。干这行的都见过,有时候遗体放了几个小时,手指突然抽一下,或者眼皮跳一下,家属吓得魂飞魄散,我们还得解释半天。
但赵德厚已经死了快二十四个小时了,尸僵应该进入高峰期,肌肉纤维已经失去弹性,不具备痉挛的条件了。
我站在原地,把橡胶手套摘下来,又戴上,反复了三次,才强迫自己的手稳定下来。
不管了。先把活儿干完。
我把赵德厚脸上的妆面补完最后一层定妆粉,盖上白布,推着担架车往冷柜区走。
青城市殡仪馆的冷柜区在地下二层,比化妆间还深一层。走廊很长,灯光是一种偏绿的白色,照在人脸上跟照尸体似的。两排冷柜嵌在墙壁里,一共四十八个柜门,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编号标签。
我把赵德厚推进17号冷柜,锁好柜门,在登记表上签了字。
回到地面一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换了衣服,准备回家补觉。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看到花衬衫女人蹲在殡仪馆大门外的马路边上抽烟。她一个人,那两个中年男人不在身边。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路灯下她的脸看起来比昨晚老了十岁,眼妆花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得像刀刻的。
“你还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没有白天那股泼辣劲儿了。
“你爸腋下的针孔,是谁打的?”我问。
她抽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狠狠吸了一口,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我要是告诉你,你能保证不问别的?”
“能。”
她又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在抖:“是我打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爸疼。疼得整夜整夜地叫,止痛药都压不住。社区医院的医生说他这个情况得住院打吗啡,但我们住不起,医保报销完一天还得自费两千多。”她低着头,手指捏着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搓,“我就托人从黑市上买了止痛针,自己学着打。给他打了两个月。”
“什么药?”
“不知道,那个人就说能止痛,比吗啡便宜。一针三百。”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昨天晚上,我给他打了最后一针。打完没到十分钟,他就不行了。”
我沉默地听着。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哭:“你说我这算杀人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恐惧,有疲惫,但没有恶意。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穷。穷到没办法让老爹体面地去死,只能用黑市上不知道什么成分的针剂,一针一针地帮他熬,熬到熬不住了,人也就没了。
“那个卖药的人你还能联系上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能不能联系上?”
她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递给我看。
我存了下来。
“你爸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脸色又变了,这次是彻底的恐惧。
“不是摔的,对不对?”我盯着她。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殡仪馆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闷响。
“咚——”
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厚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砸一扇很重的铁门。
我和花衬衫女人同时转头看向殡仪馆大楼。
“咚——”
又是一声。
花衬衫女人吓得站了起来,脸色白得吓人:“什么声音?”
我没回答。我听到了声音来源的方向——地下二层,冷柜区。
“咚——咚——咚——”
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
我拔腿就往大楼里跑。
跑过前厅,跑下地下一层的楼梯,跑到地下二层的走廊里。
冷柜区的走廊灯光全部亮着,惨绿色的光照在四十八个不锈钢柜门上,看起来像一排整齐的墓碑。我站在走廊入口,喘着粗气,听着。
声音停了。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慢慢往前走,一个一个地看柜门上的标签。13号、14号、15号、16号——
17号。
我停在17号冷柜前。
柜门是关着的,锁扣完好,登记表上的签名清清楚楚。
但柜门上有一个凹陷。
凹陷的轮廓——
是一只手的形状。
五根手指的印痕清清楚楚地印在不锈钢柜门上,从里面往外凸出来。
我盯着那个手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锈钢冷柜的柜门厚度是两毫米,要从里面把柜门打出这个形状的凸痕,需要多大的力道?这根本就不是人体骨骼能够承受的撞击力度——人的手骨打在钢板上,最先碎的一定是骨头。
但赵德厚的十根手指,我上午刚刚检查过,完好无损。
我慢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个手印。
冰凉的。不锈钢的温度在零度左右,触感正常。
但当我掌心贴紧手印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个手印的大小,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我把手从柜门上拿开,后退了两步。
走廊尽头,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发出“滋啦”一声电流声。紧接着,整个走廊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
“谁在那儿?”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没有回应。
灯光稳定下来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余光突然扫到了走廊尽头的墙角——
好像有什么东西贴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一团黑色的、蜷缩着的东西,像一个人。
我猛地转头看过去,走廊尽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全部熄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陈渡——”
我僵在楼梯上。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是有人贴着我的太阳穴,用气声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我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上楼梯,冲出大楼,冲进停车场。发动面包车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差点打不着火。
车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殡仪馆大楼的正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佝偻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方向。
那个身形,我认得。
是赵德厚。
是我两小时前亲手推进17号冷柜的赵德厚。
我踩下油门,面包车咆哮着冲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在路灯下站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后退,消失在殡仪馆大楼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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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在深夜的马路上狂飙了二十分钟,我才慢慢找回理智。
我把车停在江边,熄了火,车窗摇下来,让江风吹进来。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冷静。我必须冷静。
我是一个入殓师,接触了四年的尸体,从没遇到过所谓的“灵异事件”。老师傅讲的那些鬼故事,我从来都是当段子听。我一直相信死人就是死人,会腐烂、会僵硬、会化为尘土,但不会从冷柜里爬出来。
可今晚的事,我没法解释。
冷柜的手印,走廊的声音,还有站在大门口的那个身影——如果是幻觉,那这个幻觉也太他妈具体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备注写着“秦师傅”,是我入行时候的带教师傅,殡仪馆的老员工,去年退休回了老家。他干了四十年的入殓师,比我见过的事情多得多。
电话响了很久,快断线的时候才接通。
“谁啊?大半夜的。”秦师傅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被吵醒的。
“秦师傅,是我,陈渡。”
“小陈?”他清醒了一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我斟酌着措辞,“您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遗体上出现了一些……没法解释的现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叫没法解释的现象?”
“就是……伤口自己愈合了。几个小时之内,什么痕迹都没了。”
秦师傅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秦师傅?”
“你遇到谁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没有半点儿睡意了。
“一个叫赵德厚的老人,东山小区的,昨晚刚走。”
“伤口是怎么愈合的?具体说说。”
我把昨晚看到十指外翻的伤、今天早上检查时全部消失的经过,尽量简洁地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秦师傅越听越安静,说到最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秦师傅?”
“小陈。”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听清楚我要说的话。”
“您说。”
“赵德厚这个人,你得马上脱手。明天一早,找你们馆长,就说你身体不舒服,让别人接手。谁接手都行,就是你别碰了。”
我心里一沉:“为什么?”
“因为这具遗体被人做过手脚。”秦师傅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化妆那种手脚,是‘替身’。”
“替身?”
“咱们这行有个老说法,叫‘替身入殓’。”秦师傅的声音压得极低,“就是有人用一具遗体,替换了另一具。把两具遗体的特征互换,让活人认不出来。这事儿我只在七十年代见过一回,那回出了大事,殡仪馆死了三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秦师傅的语气斩钉截铁,“那回之后,我师父告诉我,这种事谁沾谁死。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不问、不看、不沾。你现在已经犯了两条了。”
“可我已经沾上了。”
“那就赶紧甩掉!”秦师傅几乎是在吼了,“陈渡,我不是吓唬你。那回殡仪馆死的三个人,一个是化妆师,一个是焚化炉的操作工,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声音发颤。
“还有一个,是追问到底的入殓师。”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江风吹得我满脸麻木。
三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秦师傅发来的一条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爸当年也遇到过,所以他才死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好几遍。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色的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爸也遇到过。
所以他才死了。
我重新发动面包车,掉头往回开。这一次不是回家,是回殡仪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