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谍》短故事
第一章 败家子被堵青楼
我叫沈惊鸿。
江南首富沈万山的养子,全苏州城最出名的败家子。
此刻,我被十七八个彪形大汉堵在了醉仙楼二楼雅间的门口。
“沈惊鸿!你他妈敢玩我?”
说话的是苏州织造府的少东家,周明远。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一张还算英俊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活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螃蟹。
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酒嗝。
“周兄,这话从何说起啊?”
“从何说起?”周明远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提了起来,“你答应把你名下城南那五百亩地的地契卖给我,三天前我就把两万两银票给你了!现在地契呢?银子呢?”
我被他拎着,脚尖离地,晃悠悠的,像个被人提起来的布娃娃。
“周兄,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满脸无辜,“我什么时候答应卖地了?我又什么时候收你的银子了?”
“你——”
周明远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在我面前抖得哗哗响:“这是你亲手写的契约!上面有你的签字画押!你赖不掉的!”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张纸,恍然大悟状:“哦——这张契约啊。”
“想起来了吧?”
“想起来了。”我点点头,“可是周兄,这张契约上写的是,我把城南那五百亩地抵押给你,借你两万两银子,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你两万两千两。不是卖地,是抵押。你说你一个读书人,连‘抵押’和‘买卖’都分不清,你爹花那么多银子供你读书,读哪儿去了?”
周明远一愣,低头仔细看契约。
我趁他分神,一把拍开他的手,稳稳落回地面,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
“再说了,”我慢悠悠地说,“白纸黑字写的三个月,现在才过了三天,你就来找我要地契?周兄,你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点?”
围观的吃瓜群众开始窃窃私语。
周明远的脸从红变成紫,又从紫变成青。他把契约重新看了一遍,果然,上面写的是“抵押”不是“买卖”。他被我文字游戏给玩了。
“沈惊鸿!”他把契约揉成一团,砸在我脸上,“你阴我!”
“周兄此言差矣。”我没有躲,纸团砸在额头上,弹开,滚落在楼板上,“是你自己不看清楚就签字画押,怎么能怪我呢?你要是不服,咱们可以去衙门评评理。苏州府的王大人跟你爹是拜把子兄弟,肯定向着你,对不对?”
周明远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敢去衙门。因为他爹虽然是织造府的官,可我家是江南首富,沈家在苏州经营三代,关系网比他周家深得多。真闹到公堂上,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行,沈惊鸿,你狠。”周明远咬着牙,“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要走。
“周兄留步。”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他。
“这是两万两银子,原封不动还给你。三个月之约,取消。抵押契约,作废。”
周明远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把银票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周兄,我沈惊鸿虽然不学无术,但做人还是有底线的。不义之财,分文不取。今天这场戏,就当我请你看的,不收钱。”
说完,我转身下楼,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周明远又羞又怒的吼声,我没理会。
出了醉仙楼,夜风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大半。
小厮沈福牵着马等在门口,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少爷,您没事吧?”
“能有啥事?”我翻身上马,“回家。”
马蹄声嗒嗒地敲着青石板路,苏州城的夜色在两侧铺展开来。秦淮河上的画舫亮着灯,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沈福跟在旁边,压低声音说:“少爷,老爷听说您在醉仙楼跟周家少爷闹起来了,发了很大的脾气,说要打断您的腿。”
“知道了。”我打了个哈欠,“老爷子哪次不是说打断我的腿?哪次真打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沈福吞吞吐吐,“老爷说……说要把您赶出沈家。”
我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夫人劝了半天,老爷连夫人的面子都没给。”
我沉默了片刻,继续催马前行。
沈家,沈府,沈万山。
我在这个家住了十五年,从八岁被收养到现在二十三岁,在这个家里,我扮演的是一个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纨绔废物。
老爷子对我失望透顶,全苏州的人对我嗤之以鼻。
很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
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快三更天了。
正厅的灯还亮着,沈万山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刚跨进门,一个茶杯就飞了过来。
我没躲,茶杯擦着额角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成渣。温热的茶水溅在脸上,混着一丝血——额角被划破了。
“跪下!”
沈万山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厅堂里炸开。
我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
“爹。”
“别叫我爹!”沈万山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青花瓷的盖碗跳了起来,“我没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养母林氏坐在一旁,眼睛红红的,想劝又不敢劝。
“爹,今天的事——”
“你还有脸说今天的事?”沈万山站起身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跟周家那小子在青楼争风吃醋也就罢了,你还敢跟人家玩文字游戏坑人家的银子?你知不知道周家跟我们沈家有三代的生意往来?你这么一搞,两家以后怎么合作?”
“爹,那两万两银子我还给他了,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沈万山打断我,“你以为还了银子就完了?你丢的是沈家的脸!全苏州城都在看你沈惊鸿的笑话!你这个败家子,二百五,混账东西!”
每一个词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没吭声,低着头,一副认罪伏法的样子。
林氏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拉住沈万山:“老爷,惊鸿还年轻,不懂事,您消消气,慢慢教他就是了。”
“年轻?二十三了还年轻?”沈万山甩开她的手,“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了!他呢?他除了喝花酒赌钱逛窑子,还会干什么?”
“我还会花钱。”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爹教训得是。”
沈万山气得在厅堂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惊鸿,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从明天开始,你去铺子里学着做生意。你要是再敢给我惹事,我沈万山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爹,我不会做生意。”
“不会就学!谁天生就会?”
“可是我——”
“够了!”沈万山一挥手,“沈福,把他带下去关起来,明天一早带去绸缎庄,交给赵掌柜!”
沈福赶紧过来把我扶起来,半拖半拽地把我带出了正厅。
身后传来林氏的哭声和沈万山的叹气声。
走过回廊的时候,沈福小声说:“少爷,您别怪老爷,他也是为了您好。”
“我知道。”我擦了擦额角的血,咧嘴笑了,“他是真心把我当儿子看。”
沈福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少爷,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沈福挠挠头,“您明明很聪明,为什么要一直装成……装成那个样子?”
我看着回廊尽头的那轮明月,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的代价,是整个沈家满门。
回到我的院子,沈福去打水给我洗脸上药。
我关上房门,走到书架前,手指拨动第三排左起第七本书——那是一本《论语》,看起来和旁边所有的书一模一样。
书往里一推,咔哒一声,书架后面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面铜镜。
我对着铜镜,把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纨绔表情一层层卸下来。
镜子里的人,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种锐利,像是鹰隼盯着猎物的眼神,冷冽、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
这张脸,这副表情,不能让别人看到。
因为沈惊鸿是个败家子,是个废物,是全苏州最没出息的人。
而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把暗格合上,书推回原位。
外面传来沈福的脚步声,我重新挂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少爷,水打好了。”
“来了来了。”我打着哈欠走出去,“困死了,明天还要去绸缎庄挨骂,想想就烦。”
沈福一边给我倒水一边笑:“少爷,您去了绸缎庄可别跟赵掌柜犟嘴,赵掌柜脾气不好,连老爷都要让他三分。”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老爷子还能唠叨。”
洗漱完,躺在床上,沈福吹了灯出去。
黑暗中,我睁开了眼睛。
绸缎庄,赵掌柜。
赵掌柜这个人我知道,跟了沈万山三十年,是沈家最忠心的老伙计。他从学徒干到掌柜,一辈子没出过差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固执。
这种人最好糊弄,也最难糊弄。
好糊弄是因为他认死理,我说什么他信什么;难糊弄也是因为他认死理,一旦认定了我是个废物,这辈子都别想让他改观。
不过没关系。
我本来也不想让任何人改观。
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这正是我的保护色。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废物才不会被任何人当作威胁。
而一个不是废物的人伪装成废物,只为了一个目的——
活着。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枕边。
再过三个月,就是先帝驾崩十五周年的忌日。
十五年。
我在这张床上睡了十五年,在这个家里演了十五年的戏。
再演下去,我都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是沈家的废物养子沈惊鸿?
还是——
前朝太子,萧明远?
第二章 马尿引出的乱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福就来敲门了。
“少爷,少爷,该起了!老爷说了,辰时之前必须到绸缎庄!”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再睡会儿……”
“少爷!再不起来老爷真打断您的腿了!”
“他的腿已经说了十五年了,还好好长在我身上呢。”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爬了起来。
洗漱完,换了身素净的青布衣裳——老爷子特意交代,去铺子里不许穿那些花里胡哨的绸缎衣服,要像个干活的样。
青布衣裳穿在身上,粗糙得像砂纸,磨得皮肤发痒。
我扭了扭身子,沈福在旁边偷笑。
“笑什么笑?你家少爷我穿什么都好看。”
“是是是,少爷玉树临风,穿麻袋都好看。”
早饭随便扒拉了两口,沈福套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城南的绸缎庄去。
绸缎庄在城南最繁华的街市上,三层楼,门面阔气,是沈家最大的产业之一。
我到的时候,赵掌柜已经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算盘了。
这老头六十出头,精瘦,一张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得像铜铃。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柴似的手腕。
“赵掌柜早啊。”我笑嘻嘻地凑上去。
赵掌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打算盘,嘴里蹦出一个字:“哼。”
一个“哼”字,内容丰富,感情充沛,既表达了不满,又省了口水,可谓是大师级的沟通艺术。
“赵掌柜,我爹让我来学做生意,您看我从哪儿开始?”
赵掌柜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回多说了几个字:“后院,搬布。”
“搬布?”
“布不搬,怎么卖?”赵掌柜低下头,继续打算盘,“难不成让布自己长腿走到前厅来?”
行吧。
我去后院搬布。
绸缎庄的后院里堆满了整匹整匹的绸缎,各色各样,花花绿绿。我卷起袖子,开始一匹一匹地往前厅搬。
一匹绸缎少说也有三四十斤,来回搬了二十几趟,胳膊就酸了。
我正弯腰搬第二十一匹的时候,后院的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老头!出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带着七八个人闯了进来,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掌柜从前厅赶过来,看见来人,脸色微变:“赵虎,你又要干什么?”
“干什么?”那个叫赵虎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你们沈家绸缎庄上个月从我们赵家布庄进了一批蜀锦,货收了,银子呢?拖了一个月了,是不是不打算给了?”
赵掌柜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皱起眉头:“这批货的质量有问题,我们老爷说了,要跟你们东家当面谈。”
“谈什么谈?”赵虎把纸抢回去,“白纸黑字签了合同,货到付款,天经地义!你们沈家这么大的买卖,不会连这点银子都想赖吧?”
“不是赖,是货有问题。你们送来的蜀锦,有一半都是次品,掉色、断丝、花纹对不上——”
“放你娘的屁!”赵虎一拍柜台,“我们赵家布庄在苏州开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卖过次品!你们沈家要是拿不出银子,就拿绸缎来抵!”
后院的动静惊动了街上的人,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
我搬着布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赵家布庄,赵虎。
我认识这个人。他表面上是布庄的伙计,实际上是周明远的狗腿子。周明远昨天在我这儿吃了瘪,今天就让赵虎来找沈家的麻烦,这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赵掌柜在跟赵虎争执,声音越来越大,火药味越来越浓。
“你们沈家就是仗着有钱欺负人!”
“明明是你们货不对板,还倒打一耙?”
“我跟你说不清楚!今天要么给银子,要么拿货抵!”
“你做梦!”
赵虎一挥手,身后七八个人就开始掀摊子搬东西。
绸缎庄的伙计们冲上去拦,两拨人扭打在一起,后院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赵掌柜年纪大了,被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后退,眼看就要摔倒。
我扔掉手里的布,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赵掌柜。
“赵掌柜,您没事吧?”
赵掌柜站稳了,喘着粗气看了我一眼,难得地没有用“哼”来回答我。
我把赵掌柜扶到一边坐下,然后转过身,走向赵虎。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呢?”
赵虎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我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着,一身的灰,以为我是店里的伙计,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我叫沈惊鸿。”
赵虎愣了一下。
“沈万山是我爹。”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炸了锅。
“这就是沈家那个败家子?”
“就是他啊,昨天在醉仙楼坑了周家少爷两万两银子。”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是个二百五。”
“嘘,小点声,让人听见了。”
赵虎的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马上又恢复了一脸横肉的表情:“沈家少爷又怎么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沈家要是穷得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就把铺子关了,别在街上丢人现眼!”
“欠债还钱确实天经地义。”我点点头,“不过你先把账算清楚,我们再谈还钱的事。”
“算什么账?”
“你说你们送来的蜀锦值三千两,沈家收了一批货。可据我所知,你们赵家布庄送来的蜀锦,真正的市价最多值一千五百两。你们以次充好,标高价强卖,这叫什么?这叫欺诈。”
赵虎脸色一变:“你胡说!”
“我胡说?”我笑了笑,“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去请苏州府的衙役来,把你们那批蜀锦拿去检验检验?看看那些掉色断丝的次品,到底值不值三千两?”
赵虎的眼珠转了转:“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的蜀锦是次品?”
“证据?”我走到后院角落,掀开盖在货堆上的油布,露出一匹暗红色的蜀锦,“这就是你们送来的货,对吧?”
赵虎没说话,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我把那匹蜀锦拖出来,当众展开。红底金花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确实漂亮,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金花的花纹有好几处是断的,丝线松垮,还有几处明显的色差。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都来看看,这种货色值不值三千两?”
围观的人凑近了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花纹确实有断的。”
“颜色也不匀。”
“这种货在市场上顶多值一千两出头。”
赵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一个败家子懂什么?”
“我不懂。”我很坦诚地点头,“但我家赵掌柜懂。赵掌柜干这行三十年了,他说是次品,那就是次品。您要是觉得不服,咱们可以去衙门,请官方的织造师傅来鉴定。苏州织造府离这儿也就两条街,不麻烦。”
赵虎彻底没话说了。
他当然不敢去衙门,因为那些次品蜀锦就是织造府里的关系搞出来的。真闹大了,不光他赵家倒霉,连周家都要跟着吃挂落。
“行,沈惊鸿,算你狠。”赵虎咬着牙,一挥手,“我们走!”
“慢着。”
赵虎回过头来。
“你砸坏了我们绸缎庄的东西,就想这么走了?”我指了指被掀翻的柜台、打碎的坛坛罐罐,“这些东西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你得赔。”
“你——”
“你要是不赔,我现在就去衙门报案。入室行凶,打砸抢烧,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牢里蹲个三年五载的。”
赵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五百两,够了吧?”
我拿起银票看了看,收进袖子里:“够了。赵大哥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赵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我在街坊邻居们震惊的目光中拍了拍手,转身去看赵掌柜。
“赵掌柜,您没事吧?”
赵掌柜坐在椅子上,一双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怎么了赵掌柜?我脸上有东西?”
“你……”赵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说了句,“你不该放他们走。”
“我知道。”我笑了笑,“但我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赵掌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没再解释,转身去找伙计们收拾残局。
但我能感觉到,赵掌柜的目光一直黏在我后背上,像两块烧红的烙铁。
第三章 深夜密室的真相
当天晚上,沈万山破天荒地没有骂我。
他把我叫到书房,上下打量了我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看得我心里发毛。
“爹,您看我干嘛?”
“赵掌柜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是废物。”沈万山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他说你一眼就看出了那批蜀锦是次品,还懂得用织造府来吓唬赵虎。他说你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像一个从来没做过生意的纨绔子弟。”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赵掌柜太抬举我了。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乱说的。”
“随口乱说?”沈万山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他的个头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惊鸿,你当我真的老糊涂了吗?”
“爹——”
“这十五年来,你在外面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废物。但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的底细。你八岁到我家的时候,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三年后就能写一手好字,五年后四书五经过目成诵。你十六岁的时候,我故意把一本账册落在你房里,你一夜之间把所有的错账都挑了出来,还在旁边写了批注。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你以为你装疯卖傻我看不出来?”沈万山的眼睛红了,“你以为我真的会打你骂你把你赶出家门?我沈万山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毛头小子在我面前演戏,我早就看穿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你?”沈万山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有你的秘密,我不问。但你记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沈家的目的是什么,这十五年来,我是真心把你当儿子养的。”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响。
我缓缓跪了下去,不是嬉皮笑脸地跪,而是正正经经地跪。
“爹,对不起。”
“我不是怪你。”沈万山转过身来,扶我起来,“我是担心你。你今天得罪了周明远,又打了赵虎的脸,周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周明远他爹周彦章是苏州织造府的实权人物,跟朝里的太监有来往。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沈万山压低声音,“最近有人在打听你的身世。”
我的心猛地一紧。
“打听我什么?”
“你当年是被谁送到沈家的,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胎记或者信物。”
“谁在打听?”
“不知道。但来人的路子很野,不是苏州本地的人,像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脏。
我在沈家藏了十五年,难道还是被人发现了?
“惊鸿。”沈万山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我能看出来,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沈家给不了你的。”
“什么东西?”
“贵气。”沈万山的眼神深邃而复杂,“真正的贵气,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你只有在装废物的时候才像废物,其他的时候,你更像一个——一个皇亲国戚。”
我的瞳孔骤缩。
皇亲国戚。
沈万山猜到了。
或者说,他一直在猜,只是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爹——”
“别说了。”沈万山摆摆手,“你不想说,我不逼你。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沈家三百多口人,你的养母,你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命都和你绑在一起。如果你要做的事会连累沈家,那我希望你能提前告诉我,让我们有个准备。”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深吸一口气:“爹,我向你保证,我做的事,绝对不会连累沈家。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先从沈家消失,干干净净地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沈万山看着我,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
我退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沈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少爷,您没事吧?老爷没骂您?”
“没有。”我笑了笑,“老爷子今天心情好。”
“那就好那就好。”沈福松了口气,“少爷,水已经烧好了,您要不要先沐浴?”
“你先去睡吧,我自己来。”
沈福犹豫了一下,点头走了。
我关上房门,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拨动那本《论语》,打开暗格。
铜镜里,我的眼神不再是白天的慵懒和散漫,而是冰冷、锐利、充满杀意。
有人在查我的身世。
从京城来的人。
十五年过去了,我以为那些人已经把我忘了。看来我太天真了。
当年的朝堂血案,死了那么多的人,那些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睡得安稳。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先帝的太子还活着,早晚有一天会回来找他们算账。
所以他们要斩草除根。
找到我,杀死我,永绝后患。
我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萧明远,你还要藏多久?”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我合上暗格,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远处画舫的歌声。
苏州城的夜色温柔得像一场梦,但我知道,这层温柔下面,是暗流涌动的杀机。
周家只是个开始。
朝堂上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而我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继续当我的废物败家子。
让所有人觉得沈惊鸿不值一提。
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一条可以随便踩的虫。
这样,当我亮出獠牙的时候,没有人会预料到。
我关上窗户,躺在床上。
明天还要去绸缎庄搬布。
废物的人生,还要继续演下去。
第四章 京城来客索命帖
三天后,一封信出现在我的枕头底下。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八个字——
“故人相问,城南柳巷。”
字是馆阁体,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每一笔每一划都中规中矩,看不出任何个人风格。但我知道写这封信的人是谁,或者说,是谁派来的。
因为城南柳巷,是十五年前先帝太子被秘密送出京城时,最后停留的地方。
那一年我八岁。
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整座京城白茫茫一片。一个老太监把我塞进一辆运菜的马车,盖上厚厚的大白菜,从皇宫的侧门送了出去。
马车颠簸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在一个巷子里。那个巷子口种着一排柳树,树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掀开白菜,把我从车里抱出来,塞进另一辆马车。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一件瓷器。
“殿下,不要怕。”他低声说,“老奴会送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个老太监后来死在了路上,为了保护我,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血喷在我脸上,热得烫人。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知道他叫我“殿下”。
而城南柳巷,是他在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地点。
现在这四个字出现在我的枕头底下,意味着有人查到了我的根。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纸的味道又苦又涩,像那年冬天的雪水。
当天晚上,三更天,我换了一身黑衣,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
沈家的院墙很高,但墙根处有一个狗洞,是沈福小时候养的黄狗刨出来的。黄狗早就死了,洞还在,正好够一个成年人匍匐着钻过去。
城南柳巷。
苏州城南确实有一条巷子叫柳巷,但跟京城那个柳巷不是一回事。写这封信的人故意用这个地名,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是谁,来见我。
柳巷不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低矮的瓦房,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夜里的柳巷黑灯瞎火,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
“出来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低。
“沈公子的耳力不错。”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替谁来的。”
“谁?”
“东宫。”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
东宫。
当朝太子住的地方。
我慢慢转过身去。
月光下,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三丈外,身形瘦长,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东宫的人找我一个败家子做什么?”我装出一副迷惑的样子,“是不是找错人了?”
中年男人笑了笑:“沈公子不必装了。十五年前,城南柳巷,运白菜的马车,缺了一个角的玉佩。”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缺了一个角的玉佩。
那是先帝留给我的信物,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雕着五爪金龙,龙尾处缺了一个角——是我小时候摔的。
那块玉佩我贴身藏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他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中年男人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跟我回京城?”
“回京城做什么?”
“认祖归宗。”
这四个字在夜风里飘荡,像一根羽毛,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认祖归宗。
回到皇宫,告诉天下人,我是先帝的太子,是当今天子的侄子,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然后呢?
然后等着我的只有一条路——死。
现在的皇帝不会允许一个前朝太子活着威胁他的皇位,朝堂上那些当年参与逼宫的大臣不会允许有人翻旧账。他们杀我一个,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我不认识什么东宫,也不知道什么认祖归宗。”我说,“我是个商人家的养子,一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当个吃喝玩乐的败家子。你找错人了。”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沈公子,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沈家三百多口人考虑。”
我的心猛地一紧:“你什么意思?”
“你拒绝了我,我回去复命。东宫那边知道你活着,就不会让你再活着。”中年男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家三百多口人,会跟你一起陪葬。”
夜风吹过柳巷,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我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中年男人说,“东宫那位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我当然清楚。
当朝太子赵瑾,是先帝的侄儿,当今圣上的独子。十五年前先帝驾崩,当今圣上继位,赵瑾七岁就被立为太子。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人精,更何况是太子。
一个能从七岁起就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人,他的心机和手段,绝不是周明远那种草包能比的。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我说。
“一天。”
“两天。”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两天。后天三更,还在这里,我等你答复。”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周明远死了。”
我愣住了:“什么?”
“今天下午,周明远被发现死在醉仙楼的雅间里,脖子上有一道刀痕,死状极惨。苏州府已经立案,初步认定是他杀。”
周明远死了?
三天前还在跟我吵架的那个人,死了?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中年男人说,“但苏州府在你的绸缎庄里搜出了一把带血的刀,刀柄上有你的指纹。”
我的血液凝固了。
“他们栽赃我。”
“我知道。”中年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但你知道有什么用?苏州府的王大人跟周家是拜把子兄弟,他会帮你洗清冤屈吗?”
他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我一个人站在巷子里,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栽赃。
周明远死了,凶器在沈家的绸缎庄,刀柄上有我的指纹。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不是要我的命,而是要把我逼到绝境。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除了接受东宫的“庇护”,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好手段。
我不由得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太子殿下生出一丝敬佩。
但敬佩归敬佩,我沈惊鸿——不,我萧明远——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第五章 金刀侍卫破夜入
我没有等到第二天。
因为当天夜里,官兵就到了。
四更天,沈府的大门被人用撞木砸开。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院子,马蹄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把沈家三百多口人从睡梦中惊醒。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沈万山穿着睡衣站在正厅门口,脸色铁青。林氏躲在他身后,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丫鬟仆人们挤成一团,像受惊的鹌鹑。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胖子,腆着肚子,手里拿着一把公文,在火把的光里摇来摇去。
“沈万山,你儿子沈惊鸿涉嫌杀害周明远,本府奉命前来缉拿归案。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说话的是苏州府通判王仁贵,周明远他爹周彦章的拜把子兄弟。
沈万山挡在门口:“王大人,我儿子今天一天都在绸缎庄,有几十个人可以作证,他怎么可能去杀人?”
“有没有杀人不是你说了算的,是律法说了算。”王仁贵抖了抖手里的公文,“这是苏州府的缉捕文书,你若抗命,就是包庇凶犯,罪加一等!”
“我要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身体抱恙,府中事务暂由本官代理。”王仁贵冷笑一声,“沈老爷,你的面子在苏州好使,但在本官面前不好使。今天是皇命在身,别说你是江南首富,你就是江南首富他爹,这人也得交!”
我穿过人群,走到沈万山身边。
“爹,让我跟他们走吧。”
沈万山扭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心疼。
“惊鸿,你没杀人,对不对?”
“我没杀人。”
“那你就不能跟他们走。你一进去,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认罪。”
“爹,我不走,他们不会罢休的。沈家三百多口人,不能因为我把命搭上。”
王仁贵不耐烦了:“磨磨唧唧的,来人,把沈惊鸿给我拿下!”
两个衙役冲上来,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用铁链子锁了。
林氏尖叫着冲上来,被衙役一把推倒在地。
沈万山去扶她,被另一个衙役用刀背砸在肩膀上,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
“爹!娘!”我挣扎着要冲过去,铁链哗哗作响。
“老实点!”一个衙役一脚踹在我腿弯上,我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砖上,疼得钻心。
王仁贵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肥厚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黄牙:“沈惊鸿,你一个败家子,也配跟我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笑了。
“王大人,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周明远死在醉仙楼,凶器在沈家绸缎庄,刀柄上有我的指纹。这一切,你布置得这么天衣无缝,花了多少时间?”
王仁贵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火把噼啪作响。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仁贵压低声音,“再乱说话,我把你舌头割了!”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过我劝你一句,杀人放火的事少干,干多了容易折寿。”
王仁贵脸色铁青,一把夺过衙役手里的刀,刀尖抵在我喉咙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信。”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死了,你交不了差。因为要抓我的人,不是你自己,对吧?”
王仁贵的手一抖,刀尖在我皮肤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一个败家子,一个废物,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没再说话,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王仁贵收刀入鞘,一挥手:“带走!”
我被押上囚车,穿过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沿途的百姓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那不是沈家的败家子吗?”
“听说他杀了周家少爷,真是个畜生。”
“败家子就是败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杀千刀的东西,就该枪毙。”
我靠在囚车的木栏杆上,闭上眼睛。
这些话我听多了,早就免疫了。
囚车在苏州府的大牢门口停下。我被带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各种各样的犯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哀嚎,有的在盯着我看。
我被关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稻草铺的地面,墙角有一只死老鼠,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
铁门哐啷一声关上,锁链哗啦一响。
我坐在稻草上,靠着冰冷的墙壁,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千三百二十一的时候,牢房的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五个人的。
火把的光照亮了甬道,五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出现在铁门前,腰间都挂着刀,刀鞘上镶着金线。
金刀侍卫。
东宫的贴身护卫。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高鼻深目,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走到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沈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往外走。
经过甬道的时候,我看见看守牢房的狱卒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出了大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无字无徽,拉车的两匹黑马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
我被塞进马车,车厢里一片漆黑。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带去哪里,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不是东宫的意思。
因为东宫不会这么张扬。
金刀侍卫虽然归东宫管辖,但调动金刀侍卫需要太子手令。太子不会为了一个身份未明的败家子,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是假冒的。
我在黑暗中摸向腰间。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在腰带的夹层里藏了一片刀片,薄如蝉翼,锋利无比。
刀片在手,铁链就不算问题。
马车继续前行,我默默计算着方向和距离。
往北,出城的方向。
他们要带我去城外。
到了城外,就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第六章 养母泪眼诉身世
马车突然停了。
“下来。”
我被拖出车厢,发现马车停在城北的一片荒地上。四周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房屋和灯火,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五个金刀侍卫围成一圈,把我困在中间。
为首的那个男人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公子,对不住了。有人花钱买你的命,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谁让你们来的?”
“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他一挥手,四个侍卫同时拔刀,五把刀在月光下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我深吸一口气,刀片从腰带里滑到掌心,微微一用力,铁链断开。
“咦?”
为首的侍卫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经动了。
十五年。
十五年里,我每天半夜都在练功。没有人教过我,但有一个人的影子一直在我的梦里出现——那个死在城南柳巷的老太监。他在被砍死之前,曾经在我面前演练过一套刀法,快如闪电,密不透风。
我用十五年时间把那套刀法练到了骨子里。
铁链被我当成软鞭甩出去,缠住最近一个侍卫的刀,用力一扯,刀飞了。我接住刀柄,转身,劈砍,一气呵成。
刀光闪过,三个侍卫的手腕被划开,刀落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侍卫后退了两步,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你不是废物……”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废物。”我拎着刀,一步步向他们走去,“是你们自己非要这么认为的。”
为首的侍卫咬了咬牙,重新举起刀:“一起上!”
两个人同时冲过来,我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一刀斩在第二个侍卫的刀身上,火星四溅。接着脚下一扫,第一个侍卫摔了个狗啃泥,我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他不动了。
最后一个侍卫转身就跑。
我没追。
因为有人替我追了。
黑暗中飞出两块石子,精准地打在那个侍卫的腿弯上,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一个灰色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正是今晚在柳巷见我的那个中年男人。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一直跟着你。”中年男人走到那个侍卫面前,蹲下身,一把揪起他的头发,“谁派你来的?”
侍卫的脸上全是血,牙齿打颤:“我……我不知道……我们是从一个中间人那里接的活……”
“中间人是谁?”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收钱不打听……”
中年男人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问他也没用,这种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
我蹲下身,在那个侍卫身上搜了一遍,从他的内衬夹层里摸出一块令牌。
铜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周”。
周家的家令。
“是周彦章。”我把令牌举到火光下,“周明远的爹。他想杀我给他儿子报仇。”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不对。如果是报仇,他应该让官府判你死刑,而不是派人半夜截杀。这样做风险太大,一旦失手,反而会暴露自己。”
“也许他等不及官府的判决了。”
“也许。”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块令牌,“但也有可能是有人借他的手来杀你。你死了,官府追究起来,周彦章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是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