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时薪15元的影帝》短故事

第一章: 凌晨四点,汀江的水声穿过三条巷子,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 我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这是三百多天养成的本能。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然后翻身起床。自来水龙头拧到最右边,冷水冲在脸上,激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镜子里的男人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也深了,三十六岁的脸看起来像四十五。我对着镜子把护腕一圈一圈缠上右手腕,勒到最紧那一档,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响。 长汀的四月,天亮得晚。 我骑一辆二八大杠从西门街出来,车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咔嗒响一声。路过了三家还没开门的小店、一只蹲在垃圾箱旁边的野猫、和一片被夜风吹落的水杉叶子。空气里有汀江的水腥气,还有隔壁豆腐坊点卤时那股特有的酸香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是长汀凌晨四点的味道。 吴记包子铺在店头街的尾巴上,门脸不大,两块木板门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面那口用了二十一年的不锈钢蒸灶。蒸汽已经把整间屋子灌满了,吴德全站在雾气中间,像一尊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像。 他听见自行车的声音也没抬头,两只手插在面盆里,肘关节带动手腕,手腕带动手掌,把那一团白面翻来覆去地摔打。五十八岁的人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还是硬的,那是三十八年每天揉二百斤面团才长出来的东西,健身房练不出这种线条。 “老陈。”他说。 “嗯。” “今天肉馅多加两斤姜,天热怕坏。” “好。” 就这两句,多一个字都没有。我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洗手,系围裙,站到案板前。围裙上沾着昨天留下的面粉,拍一拍就扬起来一小片白雾。案板是柳木的,用了十几年,中间已经被刀砍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从发酵桶里扯出面团。三十斤一坨,压在掌心里是温热的,带着酵母菌工作了一整夜的疲倦气息。我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开始揉。 右手腕在第十四分钟的时候开始发酸。这是正常的,它每天都要跟我闹一下。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酸变成了疼,像有一根针从腕骨缝隙里往里钻。第三十一分钟的时候,疼变成了麻,整个右手掌像套了一层厚手套,触觉变得迟钝。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它开始抖。 我停下来,把护腕又勒紧一档,深吸一口气,继续揉。 这是我和这具身体之间的秘密战争,每天凌晨都要打一次。它想让我停下来,我不能停。不是因为吴德全在看着,而是因为如果我停了,就意味着那个撞伤我的人赢了。而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处看着我认输的样子笑。 五点半,第一笼包子出锅。 蒸灶的盖子掀开那一瞬间,蒸汽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白马,轰地冲上房梁,撞碎了天花板下那层昏黄的灯光。我在蒸汽里眯着眼,用长筷子把包子一个一个夹出来,码在竹匾里。肉馅的香气混着姜味——今天确实多放了姜,吴德全说得对,天热了,肉容易坏,姜能压一压。 我看着那些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均匀地收在顶上,像一个一个的小漩涡。我做了将近一年的包子,到现在褶子还是打得不均匀,左手捏出来的褶子比右手深,因为右手没力气。但吴德全从来没说过我包子丑,他只是在我下班后把那些丑包子重新捏一遍,第二天早上再卖。 六点,赵小川来了。 他拄着拐——不对,今天还没拄拐,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一瘸一拐的。十九岁的小伙子,骨裂恢复得比感冒还快。他进门的时候手机已经举在脸前了,屏幕上是短视频平台的界面,红色的消息提醒数字是三位数。 “老陈!老陈你昨天揉面那个视频,三百个赞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揉面的手甚至没有停顿。 赵小川把手机怼到我面前,我扫了一眼屏幕。那条视频是前天拍的,角度是从厨房后门偷拍的,画面里我低着头在揉面,光线不好,看不清脸,只有一个侧影。 评论区第一条:“这大叔的侧脸有点像那个谁……” 第二条:“陈言溯???” 第三条:“不可能吧,陈言溯不是进去了吗?” 我垂下眼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包子上。手上沾着面粉,不方便掏手机,也不方便擦汗。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案板上,我用手背蹭了一下。 “小川,”吴德全从蒸灶后面探出头来,“手机放下,骑车子送外卖去。” “老板,我腿还没好利索——” “那你就坐这儿给我剥葱。手机收起来。” 赵小川嘟囔了一句什么,把手机揣进兜里,一瘸一拐地走到后院的板凳上坐下,开始剥葱。他剥葱的样子很认真,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条视频什么时候能破五百赞。 我看着他,总觉得要出事。那辆刹车不灵的电动车,那个越来越大的短视频账号,那双什么都想拍下来的眼睛。他不是坏,他只是太年轻,还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捅破就补不回去了。 六点二十,第一个客人来了。是隔壁杂货店的老张,每天准时来买四个肉包一杯豆浆,雷打不动。他把钱扔进柜台上的铁盒子里,自己找零,自己拿包子,跟吴德全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六点四十五,林桂香来了。她每天这个点到,不是因为起不来,而是因为她腰椎不好,多睡那一个小时能让她撑过整个上午。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围裙,而是走到我身边,往我围裙口袋里塞了一个红糖馒头。 “看你瘦的。”她说。 “谢谢桂香姐。” “说了多少次了,叫桂香姨。” 她比我大十七岁,按辈分该叫姨,但她每次给我塞东西的时候,我都觉得她像个姐姐。她转身去柜台后面了,腰微微往左边歪着,那是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贴了三层膏药也挡不住。 我咬了一口红糖馒头,嗓子眼突然堵得慌。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感激,但又比感激更沉一些,像一块红糖在热水里慢慢化开的那种沉。 下午两点,午高峰过了。 我蹲在店门口刷台阶。长汀的雨季快到了,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我用钢丝球蘸着洗衣粉水一道一道地刷,青苔被刮下来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嘶嘶声。 刷着刷着,我抬起头,看见店门口墙上贴着的那张招聘启事。 A4纸,已经皱了,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后面的灰墙。上面用宋体字写着:“招面点工一名,时薪15元,包早午饭。要求:能吃苦,凌晨四点能到店。联系电话:138****4721。”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知道吴德全贴这张启事是因为想再招一个人,这样我和林桂香都能轻松些。但我也知道,长汀这地方,时薪十五块招不到人。年轻人都去厦门、福州了,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谁愿意凌晨四点起床揉面? 可我还是害怕。 我害怕有一天吴德全真的招到了人,然后对我说“老陈,你不用来了”。三千两百万的债,我每个月还两千一百六十块,要还一万两千三百一十个半月,也就是一千零二十五年。所以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工作——一个右手有伤、身份证被拉黑、全网封杀的前科犯,在长汀这座小县城里,只有吴德全愿意给他一个案板。 我趁吴德全去后院搬面粉的时候,站起来,把那张招聘启事揭下来,叠了两折,塞进了裤兜里。 我知道这很卑劣。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那张招聘启事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桌上。纸已经皱了,上面的字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面点工”三个字的墨迹晕开了,像一个模糊不清的身份。 我对着它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把它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床头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小满的照片,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舞蹈服的练功照,是妹妹上个月微信发给我的,我去街口的打印店花了三块钱打出来的。 我把那张招聘启事压在照片底下。然后关了灯,躺在那张吱吱呀呀的行军床上,听着汀江的水声,等着明天凌晨四点的闹钟响。 第二章 每个月的十五号是发工钱的日子。 吴德全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手上有面粉,信封上沾了一个白色的指印。我没当着他们的面数,直接塞进了外套内兜。那件外套是我仅剩的一件像样的衣服,Zegna的,当年在米兰买的,现在领口已经磨毛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我用黑色的线缝了一颗上去,缝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右手没力气。 两千一百六十块,上个月干了144个小时。 我骑车去了一趟邮局,往妹妹的卡里转了两千块。剩下的一百六留给自己,交房租八十,水电三十,话费五十,刚好花完。柜员问我是不是要转账的时候,我说“是”,声音很平静。她已经认识我了,每个月十五号下午我都会来,风雨无阻。她大概觉得我是个古怪的人——一个穿磨毛了的名牌外套的男人,每个月只转两千块,从不问余额,转完就走。 从邮局出来,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五月的长汀已经有些热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我脚面上,碎碎的,像打碎的瓷器。 手机响了。 妹妹发来的微信:“哥,钱收到了。小满的舞蹈班老师说下个月要交八百块的比赛报名费,你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过去:“没问题,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转给你。” 妹妹发了一个“好”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小满最近老问你能不能视频,我说你在拍戏不方便。她说‘那爸爸什么时候杀青啊’,我说快了快了。” 我鼻子一酸,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阳光还在,梧桐树的影子还在,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长椅上坐着一个在忍眼泪的三十六岁男人。这大概是县城的好处——在大城市里,你不被注意是因为你不够重要;在这里,你不被注意是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空管你。 我站起来,往包子铺的方向走。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墙上那个位置又贴了一张新的招聘启事。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内容,“招面点工一名,时薪15元,包早午饭”。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张被我叠成小方块的旧启事,它还待在铁盒子里,压在照片底下。 吴德全从店里探出头来:“老陈,愣着干嘛,进来帮忙剥蒜。” “来了。”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进店里。经过那张招聘启事的时候,我没看它。但我知道它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像一扇随时可能关上的门。 下午没什么客人,林桂香在柜台后面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吴德全在厨房里不知道鼓捣什么,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很稳,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的。 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赵小川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靠”了一声。 “老陈老陈,你那条视频破一千赞了!” 我没说话。 “你看评论!有人说‘这人是不是演过什么电影’、‘这气质不像干这行的’、‘有没有人扒一扒这个大叔’……” “小川,”我说,“删了吧。” 他愣了一下:“啊?” “那条视频,删了吧。” “为什么啊?好不容易有一千多个赞,我上次发的那条吃播才二十三个赞——” “删了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我知道我的眼神一定很重,因为他把手机缩回去了。 “哦。”他说,但我知道他不会删。十九岁的男孩子,一千个赞就像一千颗星星,你让他亲手把星星掐灭,他做不到。 我低下头,继续剥蒜。蒜皮薄薄的,粘在手指上,甩不掉。我吹了一口气,蒜皮飘起来,落在赵小川的鞋面上,他也没注意。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我骑车绕了一段路,去了汀江边。 我坐的那个石阶是固定的位置,在汀江桥下面第三级台阶,刚好够一个人坐下,背靠着桥墩,谁也看不见。每个礼拜三晚上我都会来这里,因为这一天是小满的“电话日”。 手机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爸!” 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李子,咬一口全是汁水。 “哎,宝贝。” “爸爸你拍完戏了吗?” “快了快了,这部戏快杀青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慢慢地拧。但我的声音一点都没变,这是我唯一还在的演技了。“很快啦,等爸爸拍完这部戏,就回去看你。” “那你给我带礼物!” “好,你想——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艾莎公主的裙子,就是那种蓝色的,可以转圈圈的那种——” 她还在说,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我看着江面上那些碎掉的灯光,整条汀江像一条被揉皱的黑丝绒,上面撒着碎金子。 “爸爸你还在吗?” “在呢在呢。” “我给你背一首诗,今天语文课学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爸爸,我背得对不对?” “对,背得特别好。”我说,声音终于有些抖了,但隔着电话,她听不出来。 “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爸爸就是……觉得你太棒了。” “那当然啦,我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当明星!”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我肋骨缝隙里慢慢捅进去,不急,但疼。 “好,”我说,“那你好好练舞,好好写作业。” “知道啦!拜拜爸爸!” “拜拜。” 电话挂了。 江面还在,灯光还在,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我坐在石阶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渐渐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在这张脸上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他老了,瘦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角往下走。这张脸曾经出现在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上,曾经被闪光灯淹没过,曾经被印在杂志封面上,标题是“华语影坛最后的天才”。现在它在汀江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