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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告白》短故事

一 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再见到陆知远。 同学会的邀请函在微信群里转了三圈,我都没点开。最后是室友林朵硬拽着我报了名,理由是“你都快发霉了,出去见见人”。 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松松的绾在脑后。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温和,得体,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这和十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站在领奖台上的苏晚意,已经是两个人了。 夏河酒店的宴会厅被布置成深蓝色的星空主题,签到台旁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贴满了高中时的旧照片。我扫了一眼,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正中央那张合照上-运动会,四百米接力,我和他并肩站在跑道旁,手里举着奖杯,笑的眼睛弯成月牙。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额角还挂着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晚意?苏晚意!” 是周瑶,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她惊喜的抱住我,上下打量:“哎呀你怎么比以前还瘦了,不过气质还是好,还是那么好看。” 我笑了笑:“你也是。” 她拉着我往里走,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谁谁结了婚,谁谁出了国。走到大厅中央时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哎,你知道吗?陆知远也来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瞬。 “哦。”我说。 周瑶显然对我的反应不太满意,拿手肘碰了碰我:“你俩当年那事儿-”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语气很轻。 她识趣的没再继续,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往前方某处瞟了一下。 我没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入座的时候我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坐的是几个不太熟的同学。大家寒暄,互相加微信,聊工作聊房价。我端着果汁,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偶尔附和两句。 直到主持人-就是我们当年的班长何志鹏-上台讲话,说了一堆十年弹指一挥间之类的话,然后特意感谢了今晚场地的赞助人。 “咱们班的骄傲,知行集团CEO,陆知远同学!” 掌声雷动。 我终于抬起头。 他从最里面那桌站起来,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随意又矜贵。十年时间在他身上只留下了沉稳和锋利-五官比少年时更深邃了,下颌线条硬朗,笑起来却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太用力的弧度。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说了句“都是同学,客气什么”,声音低沉清澈,和记忆里重叠在一起。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的落在我身上。 只有一秒。 我垂下眼,喝了一口果汁。 那是酸的。 二 关于我和陆知远的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准确的说,是十七年前。 我七岁那年跟着爸妈搬到了凌江路38号。隔壁39号住着一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子,瘦瘦高高的,皮肤很白,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他奶奶叫他“小远”。 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区的花坛边,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他从我身后经过,忽然停下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它们在搬粮食,要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很大。 “骗人。”我说。 他没辩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等着看。” 那天傍晚果然下了暴雨,我站在窗户前看雨帘,忽然看到隔壁阳台上那个男孩子冲我比了个V字。 我气的拉上了窗帘。 但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邻居,玩伴,同路人。小学四年级开始同校,初中被分到一个班,高中又考进了同一所重点中学。 陆知远不是那种张扬的男生。他话不多,成绩好,打篮球的时候很认真,对谁都是淡淡的,有礼的距离感。但他对我不一样。 他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放在我课桌抽屉里,不说,等我发现。 他会在食堂帮我占位子,把我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的餐盘里。 他会在放学的路上故意的走慢一点,等我系好鞋带再一起走,装作只是碰巧没走快。 全校都知道陆知远和苏晚意关系好。校草和校花,别人这么叫我们。可是那个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喜欢,或者说我不敢懂。 十六岁的我羡慕他的从容,嫉妒他的聪明,依赖他的存在,但我从不让自己去想那些模模糊糊的心跳加速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高二那年的初冬。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风很大,把书页吹的哗哗响。他跑完步回来,身上全是汗,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我。 “今天怎么不跑?”他问。 “不想跑。” “那晚上还去不去?” 去是我们的暗号。从初二开始,每个周五晚上,我们都会爬上小区后面那栋废弃居民楼的天台看星星。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去。”我说。 那天晚上格外冷,天台上的风呼呼的吹。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缩着肩膀往手心呵气。 “你会冻着的。”我要把外套还给他。 “我不冷。”他按住我的手,“你别动。” 他的手指很凉,却莫名让我觉得烫。 那一刻我低下头,看到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晚意。”他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 他说的很模糊,但我听懂了。我的心跳的很快,快到我不敢出声。我想说什么,却被冷风灌了满嘴,只好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嗯”了一声,像是在回答自己的某个问题。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的口袋里装了一封信。 一封他写了三天,改了七遍,最终还是没拿出来的信。 三 同学会进行到一半,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人开始唱KTV,有人围在一起划拳,还有几个男生端着酒杯满场敬酒。我趁人不注意,悄悄的溜到了阳台上。 夏河酒店在二十三楼,夜风裹着城市的灯光扑面而来。我扶着栏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脚步声在我背后停下。 “不喜欢里面的气氛?” 这个声音我听了十七年,哪怕隔着十年的空白,也不可能认错。 我没回头。 “人太多了,出来透透气。” 陆知远走到我旁边,和我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定。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轻轻的晃动。 沉默了几秒,他先开了口。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我没说公司的名字。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哪家?” “知行传媒。” 我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知行传媒,知行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我入职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家公司跟他有关系,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入职三个月了,换工作又不方便,只好安慰自己-集团那么大,他不可能知道底下一个小策划的名字。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嗯”了一声,把酒杯放在栏杆上。 “那挺巧的。” 巧?我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话。 “过的好吗?”他又问。 “挺好的。” “真的?” 我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十年的空白都从我脸上找到答案。 “真的。”我扯了扯嘴角。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夜景。半晌,他说了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这几年,凌江路那片老房子要拆了。” 我的心猛的收紧。 凌江路38号跟39号。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那个有旋转楼梯的小花园,那扇永远亮着灯的窗户。 “哦。”我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一个字。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这时候玻璃门被砰一下推开,何志鹏醉醺醺的探出脑袋:“知远!苏晚意!你俩在这儿呢!快进来快进来,要抽奖了!” 我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转身就往里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极轻的说了一句话。 “晚意,这次别跑了。” 我假装没听见。 四 同学会之后的第三天,我在公司的走廊上撞见了他。 不是比喻义的撞见,是真的撞上了-我抱着一摞文件从拐角出来,一头撞进一个人的胸口,文件纸哗啦啦的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嘴里连声说“对不起”。 然后我看到了一双黑色皮鞋,鞋面一尘不染,跟我工位底下那双穿了两年的平底鞋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蹲下来帮我捡文件,修长的手指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码齐,递到我面前。 “苏晚意。” 我抬起头。陆知远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一截,手腕上戴着一块很低调的表。他看着我,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你怎么在这?”我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接过文件。 “知行传媒最近有个项目出了问题,我过来看看。”他站直身体,比我高了大半个头,目光从上往下笼着我,“你就在这个楼层?” “嗯,策划部。” “几组?” “三组。” 他微微的点头,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信息。 “那以后可能会经常见面。” “啊?” “这个项目我会直接跟进,三组负责的那部分正好在我的审批范围内。”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一百个问号,但办公室的门开了,组长张姐探出头说“晚意快进来,开会了”,我只好抱着文件匆匆的进去。 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机,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 五 他果然开始频繁的出现在公司里。 最初几天是巡视,跟各部门负责人开会,了解项目进度。我作为三组最基层的策划,本该跟CEO这个层级的人毫无交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周一早上我去茶水间倒咖啡,他端着一杯美式从里面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早。” “……早。” 周三下午我去打印室取资料,他站在复印机旁边等文件,看到我,随意的问了一句:“忙不忙?” “还行。” 周五中午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结账的时候发现他就排在我后面,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中午就吃这个?”他看了眼我手里的三明治,皱了下眉。 “赶方案,凑合一下。” 他没说话,但是半个小时后,我的工位上出现了一个餐盒。里面是热乎乎的虾仁蛋炒饭跟一碗紫菜蛋花汤。外卖小票上的备注写着:少盐少油,不要香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香菜。 十年了,他居然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同组的甄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尖叫:“这是谁点的?这家私房菜可贵了,人均三百多呢!” “不知道。”我把外卖小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肯定是追求者吧?晚意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你每次都不说-” “没有。”我低头吃饭,“别问了。” 甄薇嘟了嘟嘴,但还是识趣的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慢慢的吃完那碗蛋炒饭,味道很好。 比十年前他在食堂帮我盛的饭还要好。 六 项目推进的第二周,张姐通知我去参加一个高层会议。 “就你了,你那个方案做的最好,去给陆总汇报一下。” 我拿着PPT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长桌的另一头坐着陆知远跟几个高管。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是标准的商务模式,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投影仪,开始讲方案。 说实话,工作上的事情我从来不怵。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子早就被社会毒打过了,如今站在会议桌前侃侃而谈的苏晚意,至少在专业上有底气。 讲了十五分钟,我做了个收尾总结,等着提问环节。 其他高管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我一一回答。最后轮到陆知远。 他翻着手里的纸质材料,头也不抬的说:“第三部分的用户画像做的太粗了,一二线城市跟下沉市场的消费行为差异没有细分。” 我愣了一下。 “另外,传播策略里社交媒体的预算分配不太合理,短视频平台的比重应该再提高至少十个百分点。” 他的语气很平,跟对待公司任何一个员工没有区别。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整体思路是好的,有深度也有创意。但执行层面需要再打磨。给你三天时间,重新提交一版。” “好的,陆总。” 我夹起材料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情有点复杂。 他在工作上对我没有任何偏袒。 不知道为什么,这反而让我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七 改方案的那三天我几乎住在了公司里。 第一天深夜十一点,我还趴在工位上啃数据报告,手边堆着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我这一盏灯还亮着。 突然手机亮了。 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微信:还在公司? 我:“谁?” 对方:“你出来看看走廊。” 我将信将疑的走出办公区,看到走廊灯已经自动调暗了,只有尽头的电梯口透着一点光。 陆知远靠在电梯旁边的墙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 “路过。” 路过?凌晨的写字楼? 他把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一份小馄饨,还冒着热气,底下垫着保温袋。 “十一点半了,别熬太晚。” “你特地过来就为了给我送馄饨?” “不是特地。”他说着已经转身按了电梯按钮,“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还愣在原地,手里提着那袋馄饨,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纸袋,馄饨的汤头是鸡汤熬的,放了虾皮跟紫菜。我吃了一口,很烫,烫的我眼眶有点酸。 我想起高三冬天那个夜晚,我在图书馆复习到深夜,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没带伞。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二话不说把伞塞到我手里,自己冲进雨里跑了。 第二天他感冒了,鼻子红红的,上课上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偷偷的给他的水杯里放了感冒冲剂。 那些年我们之间所有的关心,都是这样不声不响的。 从不说出口,但彼此都收到了。 我以为这就够了。 八 方案修改完提交上去之后,得到了全票通过。 张姐高兴坏了,说要请全组吃饭。庆功宴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热闹非凡。我喝了两杯清酒,脸微微的泛红,靠在卡座靠背上听大家聊天。 九点半散场,我跟甄薇一起走出来。 甄薇打了个哈欠说要回去追剧,挥挥手先走了。我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晚风吹过来,酒意上涌,有点晕。 一辆黑色的车无声的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知远那张我怎么都忘不掉的脸。 “上车。” “不用了,我叫车了。” “取消掉。” “陆知远-” “晚意。”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别犟。” 我站在原地跟他对视了三秒。他的目光很沉很静,跟当年那个在天台上看星星的少年一模一样。 我上了车。 车内很安静,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他开车很稳,目视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喝了多少?” “两杯清酒。” “会开车吗?” “坐地铁。”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方向盘打了个弯,没有驶向我住的方向。 “你要去哪?”我警觉的坐直身体。 “去一个你看一眼就知道的地方。” 十五分钟后,车停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呼吸一滞。 凌江路。 老街还在,梧桐比记忆里又高了许多,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38号跟39号的老房子还立在那儿,只是窗户都黑着,院墙上贴了拆迁通告。 他熄了火,偏过头看我。 “最后一次了。下个月就拆了。”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鞋底发出轻轻的响声。我走到38号门口,铁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门把手锈迹斑斑。 他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我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条刻痕-那是九岁那年他帮我量身高留下的。 “一米三二。”我不自觉的念出了那个数字。 “你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句话出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却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向房东提前拿到的。那把钥匙打开了39号的院门。 “进来。” 我犹豫了片刻,跟着他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那棵石榴树还活着,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圈。月光洒满了整个小院,白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在石榴树下站定,低头看了看树根旁边一块松动的砖头。 然后他蹲下去,把那块砖头搬开了。 砖头下面有一个铁盒子,生了锈,不大,大概一个巴掌那么宽。 他把铁盒子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站起来,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用那种我熟悉的,稍显凌乱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晚意”。 我的心脏重重的跳了一下。 他把信递到我面前。 “这封信写了十年了,”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一直没能给你。” 九 我是在纪念册事件之后离开的。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事。 当时班里流行写毕业纪念册,提前准备,说是怕到时候没时间。陆知远的那本写的很简单,每个人只有一句话。但是我的那一页,他空着没写。 我没好意思问,以为他打算最后再写。 然后顾思雨来了。顾思雨是我们班的转学生,长发红唇,性格开朗,一来就跟陆知远分到了同桌。她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声音甜甜的,眼睛亮亮的。 那段时间他好像突然变忙了-物理竞赛集训,学生会的工作,还有各种课外辅导。我们一起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周五晚上的天台之约也断断续续。 我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表达。 我跟他之间从来没有名分。 好朋友,邻居,青梅竹马-别人这么定义我们,我也这么定义。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的一个下午。 我提前下课去找他,想把他落在我这儿的物理笔记还给他。走到他们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顾思雨的声音。 “知远哥,你对苏晚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没什么意思,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 那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他的笔记本,指甲几乎要掐进封面里。 就是邻居。 原来这就是他对我们关系的定义。 那些伞,那些饭,那些夜晚的星星跟沉默的陪伴,不过是他对一个邻居的举手之劳。 我转身走了,没进那间教室。 笔记本后来我让周瑶帮我还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他。回家的路线改了,去天台的习惯断了,在教室里也不再主动跟他说话。 他察觉到了。 他来找过我-在走廊上,在食堂,在回家的路口。 “晚意,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你想多了。” 我用最平淡的语气把他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直到十二月末,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我爸接到了工作调动的通知-去外市。寒假一过就要走。 我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走了就好了。走了就不用再演什么没事了。 搬家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我帮着爸妈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货车,回头最后看了一眼38号的门。隔壁39号的灯灭着。他们家过年回了老家。 他不在。 我没有告别。 后来我听周瑶说,他开学回来发现我搬走了,去问了老师,问了我爸妈的同事,甚至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可那时候我已经换了号码。 不是故意的。 或者说,不全是故意的。 我只是不想再接一个名为邻居的电话了。 十 凌江路39号的院子里,月光下,我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也泛黄了,折叠的痕迹很深,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我认出了他的字-高中时他的字比现在潦草,但写这封信时明显用了心,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信不长。 “苏晚意: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改了七遍。前面六遍都太长了,说了太多废话。其实我想说的就一句话。 但是一句话又觉得太短了,会不会显得不够认真。你今天穿了那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的比平时高了一点。你说不冷,但你一直缩着手。我把外套给你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算了,说回正事。 我喜欢你。 从九岁你蹲在花坛边看蚂蚁的那天开始就喜欢了。后来同桌的男生递给你情书的时候我生气了一整天。后来你拿了年级第一我比你还高兴。后来每个走在一起回家的傍晚我都在想怎么让路再长一点。 你在纪念册上给我写了‘祝前程似锦’,四个字。别人写的也是四个字。但是我舍不得随便给你写四个字,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想说的也不是四个字。 是五个字。 苏晚意,我喜欢你。陆知远 写于高二冬天 天台上” 我看完了。 信纸上有几滴水渍,不是原来就有的-是我刚才的眼泪掉上去的。 我用手背胡乱的擦了一下脸,发现自己已经哭的一塌糊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那种哭。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动,只是安静的看着我。 “你。。。”我哽咽着,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不给我?” “你那天摇头了。” 我愣住。 天台上。他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我摇了摇头。 那不是拒绝,那是不敢。 “我以为你没有那个意思,”他说,嗓音有点哑,“所以我没拿出来。我想算了,慢慢来,不急。等高考完再说。” “可是你对顾思雨说我只是邻居-” 他怔了一下。 “你听到了?” “我去还你笔记本,在门口。” 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 “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很低,“顾思雨那天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问我,我不想让别人拿你说闲话。当时班里已经有人传我们的闲话了,我怕影响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想的是,先让那些人闭嘴,等高考完了我再正式跟你说清楚。”他看着我,月光在他的眼底淌成一条安静的河,“可是还没等到高考,你就走了。” “我给你打了六十三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后来再打,号码就空了。我去找你爸妈的同事,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让周瑶帮我问,你让她别透露。” “那时候我就把这封信埋在了这棵树底下。” 他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种被硬生生的截断的,无处安放的,整整十年的意难平。 “我想,如果你有一天回来,也许你会想回这里看看。也许你会看到。” “可是你没有回来。”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说。 他伸出手,擦掉我脸上的泪。 “别说对不起。”他的拇指很轻的蹭过我的颧骨,“我等了十年。不差这一句对不起。” 十一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了家。 车停在我租住的那栋老公寓楼下,我解了安全带却没有动,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挡风玻璃上映出的路灯光晕。 他也没催我。 “陆知远。” “嗯。” “你现在。。。还是那个意思吗?” 他偏过头看我。 “苏晚意,我二十七岁,到现在没谈过恋爱。你觉得呢。” 我低下头,蜷在膝盖上的手指绞成一团。 “可是我现在跟十年前不一样了。”我小声说,“我没那么好了。不是校花了,不是年级第一了,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策划,租的房子只有三十平,连车都没有。” 他安静的听我说完。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他慢慢的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微微的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心疼,“你还在意这个。” “我在意的是那个在花坛边看蚂蚁的小姑娘,”他说,“不是什么校花不校花的。” “时间不早了。”他伸手帮我推开车门,“上去休息。” 我下了车,走了几步回头,他的车还停在原地,灯没关。 我对着那道车灯的光,说了一句十年前没说出口的话。 “我也喜欢你。” 声音很小,小到应该被夜风吹散了。 但那道车灯闪了两下。 他听到了。 十二 之后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说不一样其实也不太准确-他从来不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人,他的好永远是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的那种。 但这一次,他不藏了。 那天之后第二个工作日,我到公司发现工位上放着一杯热咖啡。焦糖拿铁,少糖,加叶奶盖-这是我在便利店买咖啡时永远的选择。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中午他出现在我们楼层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是去找财务部的样子。经过我工位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朝里面扫了一眼。 我正好抬头,跟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冲我微微的颔首,继续走了。甄薇敏锐的扭过头来:“陆总刚才是不是看你了?” “没有。” “骗人!我明明看到了!” “你眼花了。” 甄薇不依不饶的凑过来:“苏晚意你老实交代,你跟陆总到底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高中。” “同学会一起回去的那种同学?” “。。。你信息怎么那么灵通?” “公司才二百人,什么秘密瞒得住?”甄薇挤眉弄眼,“前台小刘说同学会那天她在夏河酒店也有聚会,看到你跟一个特别帅的男的在阳台上聊天-” “行了行了。”我把她推回工位,“干活。” 可是我自己的心里却在偷偷的发酵着什么。像一杯放了酵母的面团,在温暖的地方慢慢的膨胀,涨的满满当当。 周三下班,他的车等在地下车库的出口。我犹豫了一秒就上了车,比上次从容了很多。 “吃饭了吗?”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没来得及。” “想吃什么?” “随便。” 他瞥了我一眼:“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就是想吃烤鱼。”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带我去了一家巷子深处的小馆子,门面不大,但人气很旺。烤鱼是纸包的,端上来的时候整张桌子都是香味。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 他说他大学读的是金融,研究生出了国,回来之后从零开始创业。前三年很苦,住在出租屋里,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知行集团能做到今天这个体量,是拿命换的。 “那你怎么不找我?” “找了。”他给我把鱼刺挑出来,动作自然的像做过一千次,“大二的时候我托人去你老家村里打听,你爸说你出去上学了,不肯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沉默了。 我爸当时确实跟我提过,说有个男孩子打听我的下落。我说“不用管”。 “后来我就不找了。”他把处理好的鱼肉放到我碗里,“我想如果你不愿意见我,我再找下去就是打扰了。” “那你后来怎么-” “去年知行传媒招人的时候我在审批的简历里看到你的名字。”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苏晚意,1995年生,毕业于安城大学新闻系。”他平静的报出了我简历上的信息,就像他读过无数遍一样,“照片上你剪了短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在你公司。” “HR审批通过之后我调了你的岗位分配,确保你在三组。三组的张姐人最好,不会为难新人。” “同学会也是你故意-” “不是。同学会是何志鹏组织的,我只是赞助了场地。但我确认了你会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个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安静的做了这么多事。 从不说,从不邀功。就像十年前那些默默的放在我抽屉里的伞。 “陆知远。” “嗯。” “你能不能以后-不要这么闷。有什么话直接说。” 他看着我,嘴角终于浮起一个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 “好。” “那我直接说了。” “嗯?” “苏晚意,做我女朋友。” 十三 他表白的方式毫不浪漫。 没有花,没有蜡烛,没有音乐,没有单膝下跪。就是在一家小馆子的烤鱼桌旁,隔着酱料碟子跟用过的纸巾,平平淡淡的说了一句。 可是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太像他了。 二十七年来,陆知远对我说过的最长的情话就是那封信。除此之外,他所有的喜欢都是无声的,具体的,落在日常细节里的。 他不说我想你,但他会记住我不吃香菜。 他不说我担心你,但他会在深夜给我送馄饨。 他不说我舍不得你,但他会把一封信在树下埋十年。 这样一个人,在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小馆子里,终于把攒了十年的话说出了口。 我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你就不能换个地儿说?” “你嫌弃?” “不是-” “那就行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先吃饭。回答不急。” “谁说不急了。” 他抬起头看我。 “好。”我说。 他的筷子停了一秒。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亮,不是少年时的清澈,也不是成年后的沉稳,而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冲破闸口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鱼。 “多吃点,太瘦了。” 我被他这个反应搞的又好气又好笑。 但我知道他手在抖。 因为他夹鱼的时候,鱼肉掉了一次。陆知远从来不掉东西的。 他紧张了。 这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CEO,全校第一的学霸,从容不迫的陆知远,在我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紧张的手都抖了。 我低头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十年。 原来我们浪费了整整十年。 十四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变化是-他开始接我上下班。 不是每天。他毕竟是知行集团的CEO,日程排的很满,有时候一整天都泡在总部那边开会。但只要他有空,下班时间地下车库的出口一定停着那辆黑色的车。 我说过他很多次,说不用这样,我坐地铁很方便,三号线直达,半小时就到。 他说:“我知道。” 然后第二天车照样停在那儿。 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出来的时候以为他早走了,结果推开车库的门,那辆车安安静静的等在老位置。我拉开车门,看到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文件,领带松了,头发有点乱,眼底下隐约有一圈青色。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我看了一眼他平板上的时间戳。最早的那份文件是五点半打开的。 他等了两个半小时。 “陆知远,你-” “上车。”他把平板收起来,发动了引擎,“想吃什么?”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被人稳稳当当接住的踏实感。 这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 从十八岁搬离凌江路开始,我就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病去医院挂号。不是没有朋友,林朵对我很好,同事们也都不错。但有人对你好跟有人等你是两回事。 前者是锦上添花,后者是有人在你还没开口之前就把路铺好了,然后站在路的尽头,不催你,就等着。陆知远就是那个站在路尽头的人。 从七岁到二十七岁,一直是。 十五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不可避免的来了。 最先察觉的当然是甄薇。她像一只雷达精准的猫,每天盯着我工位上的咖啡杯研究。 “又是焦糖拿铁?”她端起杯子闻了闻,“这个杯子是星巴克的,但我们楼下那家星巴克根本没有这个杯型。你这是从别的地方带过来的吧?谁帮你带的?” “自己买的。” “路上带过来还能这么烫?苏晚意你当我傻啊。” 我不理她,低头接着写方案。 甄薇把椅子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公司里已经有人在传了,说陆总最近老往我们这栋跑,频率不正常。行政部的小孙说她上周在地下车库看到你上了陆总的车。”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晚意,”甄薇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的看着我,“我不是八卦,我是真的关心你。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你得想清楚。老板跟员工谈恋爱,在公司里传开了对你影响很大。”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知行传媒虽然只是集团下面的子公司,但陆知远是集团的CEO,他在这边出现本身就够引人注目了。如果再加上跟基层员工谈恋爱这个标签,不管事实怎样,流言都会先把我淹没。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跟陆知远在他车上说了这件事。 他正在开车,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处理?” “先不公开。至少在公司里不公开。” “好。” “你不介意?” 他瞥了我一眼:“我介意的是你会不会因为这些有压力。至于公不公开,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中时他说的那句我不想让别人拿你说闲话。 十年过去了,他保护我的方式变了,但本质没变。 他永远把我放在他自己前面。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做。”他说。 “什么?” “把你的人事关系从知行传媒转出去。” “转哪儿?” “我让HR帮你对接几家同行业的公司,规模差不多,待遇只高不低。你自己挑。” “我不想靠你-” “不是靠我。是避嫌。”他的语气很平,“你在我的公司上班,我们谈恋爱,不管我怎么做,别人都会觉得你是靠关系。你以后升职也好,做出成绩也好,永远摘不掉这个标签。” “但如果你去了别的公司,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谁都说不了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他说的对。我心里清楚。 只是从感情上来说,离开知行传媒意味着我见到他的机会会少很多。我们不再是同一栋楼里抬头就能碰到的关系了。 好像他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又不是见不到。”他伸手按了一下我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少年时的影子,“我天天来接你。去哪儿上班都一样。” 十六 一个月后我入职了一家叫浪潮的广告公司。 规模跟知行传媒差不多,但氛围更年轻,业务方向偏互联网营销,正是我擅长的领域。面试的时候对方创意总监看了我的作品集,当场就拍板要了。 “不用谢我。”陆知远在电话里说,“你的作品集是你自己做的,面试是你自己过的。我只是给了你一个信息。”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滴水不漏。” “不能。” 我气的挂了电话。三秒后他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吃什么? 我:随便。 他:烤鱼。 我盯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弯了。 在浪潮的日子过的很充实。新公司节奏快,项目多,同事之间竞争也激烈,但我发现自己反而比在知行传媒的时候更有干劲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了老板女朋友这个隐形的包袱,我做什么都可以理直气壮。加班到深夜赶出来的方案被客户夸了,是我自己的本事。拿下一个新客户的竞标,也是我自己的本事。 没有人会在背后嘀咕还不是因为她有关系。 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