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等待送你进监狱的狐》短故事
深秋的夜风裹着腐烂垃圾的酸臭味,顺着老街的排水沟往暗处灌。我蜷在菜市场后巷废弃冰柜的夹缝里,一身脏污的白毛被冷风吹得根根竖立,后腿上那道从铁丝网上撕裂的旧伤,在降温的夜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没有名字。老街的人管我叫白狐,说这片城区几十年没见过狐狸,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物。
他们猜对了一半。我确实不属于这里。三个月前,我从城北那个终年门窗紧闭的养殖场里逃了出来。那个地方没有阳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铁笼一排排叠到天花板,每只笼子里塞满了同类。我亲眼看着身边的伙伴一只只被拖走,再也没有回来。终于有一天,喂食工人忘了锁紧笼门上的铁栓,我用牙齿咬了整整一夜,挣开了那道生锈的铁丝缝隙,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拼命奔跑。
后腿被铁丝网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一路滴到了城外的公路边,我躲在路基下的涵洞里整整两天没敢动弹。
辗转流浪了大半个月,我找到了这条老街。
老街是条被时间遗忘的巷子,两侧低矮的老式平房挤在一起,墙皮脱落得厉害,门口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菜市场在巷子东头,杀鱼的摊位每天下午会往排水沟里倒一盆带血的脏水,那气味能传半条街远。就是这股腥味,最初把饿得走不动路的我引到了这里。
老街有一群流浪的猫和狗,松散地分布在不同区域,各自占着地盘。
大黄是条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体格壮实,耳朵缺了半边,据说是几年前跟一只外来的恶犬干架时咬掉的。它是这条街上体型最大的流浪动物,占据着菜市场正门口最好的位置,摊主们收摊后丢弃的碎肉和鱼骨头,头一份永远是它的。
花花是只三花母猫,年纪不小了,肚子上有一道陈年疤痕,是很多年前被人用开水烫的。它在这条街上生活的年头最长,性子沉稳,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平时蹲在粮油铺的屋檐下,眯着眼睛打盹。
三条是只断了一条前腿的棕色小土狗,走路一瘸一拐,速度却不慢。它最擅长翻垃圾桶,总能从别人翻过的桶里再找出一点残渣来。
我来的头几天,大黄对着我吠了很久。它不认识狐狸,拿不准我是敌是友,那半边残耳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我没有靠近它的地盘,在巷尾一处废品回收站的角落里窝了三天,等它确认我没有争抢食物的意思,才渐渐放松了警惕。
花花是第一个主动靠近我的。
"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它蹲在两米开外,尾巴尖轻轻摆动,"不像是在外头长大的。"
我没有回答。养殖场的消毒水味道即使过了一个月,依然残留在皮毛深处,每次淋雨之后尤其明显。
"不想说就不说。"花花站起来,朝粮油铺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巷子东头那家面馆,老板娘每天晚上九点把剩面汤倒在后门台阶下面。你去的时候轻一点,别惊着她家的狗。"
那是我在老街上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学会了老街的生存节奏,知道清晨五点菜市场开始卸货时,鱼贩子会扔掉品相不好的小杂鱼,知道中午十二点粮油铺老板吃饭时,门口那碗猫粮是留给花花和附近几只小猫的,知道下午四点拾荒的周奶奶会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永远放着一袋便宜的散装狗粮,经过每只流浪动物身边都会撒一把。
日子很苦。但比养殖场里的铁笼好太多了。
那天傍晚,我在菜市场后巷舔舐着一块拾来的鱼骨头,三条瘸着腿跑过来,鼻子喘得急促。
"白狐,你过来看看。"它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紧张,"大黄让我来叫你。街口来了几个人,搬了好多铁笼子。"
我放下鱼骨头,跟着三条穿过两条小巷,绕到老街入口处的围墙后面。
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喷着巨大的蓝色字体。几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年轻人正从车上往下搬铁笼,那种长方形的折叠笼子,和养殖场里的几乎一模一样。我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大黄趴在墙角的阴影里,半边残耳紧紧贴在脑袋上,低声呜咽:"它们抓谁?"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机器,对着铁笼的方向比划。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东西叫摄像机。
"陈哥说了,先在这条街上拍几组素材,流浪猫狗越惨越好。"鸭舌帽男人朝同伴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找个瘦的,毛脏的,拍特写。"
同伴从车上递下来一袋东西,打开之后是火腿肠和猫粮,香味飘了过来。三条闻到食物味道,不安地在原地转了两圈,鼻子抽动得很快。
"别过去。"大黄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闻起来不对。"
那天晚上,那群人用食物引诱走了巷子口的两只小橘猫。铁笼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骨头被折断。
我趴在废品站的高处,看着货车开走,尾灯在巷口拐弯处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后腿上那道旧伤突然又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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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老街口就围满了人。
白色货车又来了,这次车身上多贴了一张巨大的横幅,写着"爱心流浪动物救助行动"几个红色大字。几个穿工作服的人在车旁摆了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宣传册和募捐箱。
一个穿黑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从车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举着摄像机的人。他长相周正,笑起来一口白牙,手里抱着一只洗干净的白色小猫,在镜头前做出亲昵的动作。
街坊邻居围过来看热闹,有人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网上那个陈宇吗?那个做宠物视频的,粉丝好几千万呢!"卖豆腐的李婶拽着旁边人的胳膊,"我天天刷他视频,可有爱心了,每期都救好几只流浪猫狗。"
陈宇对着围观人群露出温暖的笑容,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大家好,我是陈宇。我们团队了解到这条老街上有很多流浪动物,生存环境非常恶劣。这次来,就是想把它们接回我们的基地,给它们做体检、打疫苗、找领养家庭。"
人群里响起零星掌声。
"太好了太好了,那些野猫成天在垃圾堆里翻东西,脏得很。"麻将馆的王老板撇撇嘴,"早该有人来收走了。"
我蹲在粮油铺的屋顶上,离那群人只有十几米远。陈宇怀里那只白色小猫,我认识。昨天在巷子口被铁笼带走的两只橘猫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小奶猫。此刻它被洗得干干净净,身上喷了好闻的香味,在陈宇怀里瑟缩着不敢动。
花花从我身后无声地走过来,趴在屋顶瓦片上,盯着下面的场景。
"那只小白。"花花的声音很轻,"昨天还在菜市场角落里吃我省下的鱼干。"
我没有说话。
镜头还在拍摄。陈宇身后的助理是个瘦小的女孩,马尾扎得很高,脸上带着没睡好的青灰色。她低着头整理器材,动作快而轻,像是生怕弄出声响。
"小柯,把那个本子给我。"陈宇头也不回地伸手。
女孩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过去,手指碰到陈宇的手背时条件反射般缩了回来。
"这条街上的流浪动物分布点我都标好了。"陈宇翻着本子,对着镜头的侧面笑着说,"菜市场附近最多,大概有十几只猫,还有几条狗。我们今天先做初步接触,让它们熟悉我们的味道,明天再来正式救助。"
人群里有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你们昨天已经抓走了几只。"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人群的嘈杂安静下来,所有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卫衣的年轻女人,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眼下是明显的乌青。她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超市买的便宜猫粮。
"昨天晚上八点多,你们的人在巷子口用火腿肠引了三只猫进笼子。"她的语速平稳,看着陈宇,"没有告知任何人,也没有拍视频。今天来摆摊拍素材,是准备把昨天抓走的当成今天救助的来宣传?"
周围安静了两秒。陈宇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甚至更加柔和了一些。
"这位姑娘,你可能有什么误会。"他把怀里的白猫交给身后的小柯,转身面对那个女人,语气充满耐心,"我们昨天的工作人员来做前期踩点,发现几只猫咪健康状况很差,怕晚上降温出问题,就先带回去做应急救助了。"
"哪只健康状况差?"女人没有退缩,"巷子口的两只橘猫是我上周刚带去做过绝育的,术后恢复得很好,每天吃食都正常。"
李婶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小声嘀咕:"这不是那个林眠吗?以前好像是个拍什么视频的,后来出了什么事,天天在这喂野猫。"
陈宇的眼神在林眠脸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微微上翘。
"原来是同行。"他转过身面对镜头,语调变得感慨,"其实这也是我们经常遇到的情况。很多人有爱心,但缺乏专业的救助能力和医疗资源。像这位姑娘,自费给流浪猫做绝育,精神可嘉。但流浪动物的问题需要系统化的解决方案,光靠个人投喂,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看向林眠,笑容依然温暖:"姑娘,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你对这条街上的情况比我熟,可以帮我们更快找到需要帮助的毛孩子。"
林眠看着他,没有接话。片刻后,她提着猫粮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陈宇对着镜头耸耸肩,露出无奈又宽容的笑:"看来人家不太领情。没关系,做公益嘛,被误解是常有的事。我们继续。"
周围人群中有人笑了:"就是,人家大明星来做好事,还被挑刺。"
我在屋顶上,看着林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步子快而碎,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花花的尾巴缓慢地左右摆动:"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什么味道?"
"消毒水。"花花缩了缩鼻子,"很浓的消毒水,和那些铁笼子上的一模一样。"
我后腿上的旧伤又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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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陈宇的视频就发出来了。
我是从林眠的手机屏幕上看到的。她蹲在巷子尾部的墙根下,旁边放着倒空的猫粮袋子,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的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视频标题我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人类文字,但画面我全都认得。陈宇抱着那只被洗干净的白色小猫,镜头给了特写,然后切到一组"救助前"的画面。画面里是几只又瘦又脏的流浪猫蜷缩在垃圾堆旁边,配着煽情的音乐。
那些猫,全是这条街上的。我每天都能看见它们。它们不是被"救助"的,它们是住在这里的。
视频底下的评论像流水一样刷过去,我能认出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林眠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慢。
周奶奶推着空了的三轮车拐进巷尾,看见林眠蹲在地上,停下来。
"丫头,又蹲这儿?夜里凉,回去吧。"
林眠抬头,把手机翻过来给周奶奶看:"奶奶,你看看这个。"
周奶奶凑近了看了半天,看不太清楚:"啥东西?画面花花绿绿的。"
"就是今天来的那个人,那个姓陈的。"林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视频发上去了。说自己在这条街上救助流浪猫,内容全是摆拍的。那些猫根本不是他救的,有好几只我照顾了半年多,他拍了几组镜头就说是他的救助成果。"
周奶奶直起腰,皱着眉头:"那你跟他说啊,跟他掰扯清楚。"
"我说了。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林眠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比我会说话。"
那天夜里,我趴在废品站上方的铁架子上睡不着。菜市场那边传来大黄低沉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昨天被抓走的三只猫里,有一只是它从小看着长大的。
第二天中午,巷子里的几个大人围在一起看手机,讨论声传得很远。
"你们看到没有?陈宇昨天发的视频里,有人在评论区说那些猫是这条街上本来就有的,不是他救助的。"
"然后呢?"
"然后陈宇的粉丝把那条评论骂了几百条。说是同行眼红,恶意抹黑。"
"还有人扒出来是林眠发的。说她以前就是个拍视频被全网骂的过气网红,这次是故意碰瓷蹭热度。"
我竖起耳朵。
"哎,我想起来了,林眠是不是前两年那个?就是被人扒出来什么造假的那个博主?当时闹得挺大的,网上好多人骂她。"
"对对对,就是她。后来她把号注销了,搬到咱们这条街来住的。我看她天天喂猫,以为她就是个安安静静的姑娘。原来这么大来头啊。"
"那她说陈宇的话能信吗?人家陈宇几千万粉丝呢,部部视频都有救助记录。她一个被全网骂过的人,说出来的话谁信?"
几个人的议论声渐渐远了。
我从铁架子上跳下来,穿过小巷,绕到林眠住的那间平房窗户下面。窗帘是拉着的,但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手机一直在响。
林眠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很急促,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带着回音。
"眠姐,你是不是去惹陈宇了?他团队的人发了一条微博,虽然没点名,但写的就是你。说有前科的过气博主碰瓷正规救助机构,还放了你以前被骂的那些截图。现在底下几万条评论,全在骂你。"
林眠沉默了很久。
"那条微博,转发了多少?"
"三万多了,还在涨。眠姐,你把陈宇得罪得太狠了。他粉丝量是你当年最高峰时候的十倍都不止,这种人你不能正面硬刚。"
"我没有硬刚。"林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什么都倒映不出来的死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没有用的。你当年不也是说实话吗?结果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又说:"眠姐,你把手机关了吧,别看评论了。你的状态我知道,你经不起第二次。"
电话挂断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趴在窗台下面,竖着耳朵等了很久。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哭,没有走动,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窗帘动了一下,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林眠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苍白的皮肤在白天的日光下几乎透明。
她看见了我。
"你还在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别怕,不会有人来抓你的。"
她把窗帘又拉上了。
我在窗台下面蹲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去,穿过巷子,回到废品站。三条瘸着腿等在那里。
"出什么事了?"三条的断腿着地时习惯性地往回缩,身子歪着问我。
"喂猫粮的那个女人,"我说,"被那个男人盯上了。"
三条歪着头想了一下:"就是昨天来抓走小橘的那个男人?"
"对。"
"那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办。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一只从铁笼里逃出来的狐狸,除了躲藏和觅食,什么都不会。
当天下午,陈宇的团队又来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摆桌子没有拉横幅,而是直接进了巷子,手里拿着诱捕笼和一袋一袋的火腿肠。
花花在粮油铺门口急得来回走:"它们往菜市场那边去了,那边有四只小奶猫,是上个月流浪母猫刚生的。"
大黄从远处跑过来,喘得很粗:"我去叫了,叫不走。那四只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躲人。"
傍晚的时候,四只小奶猫全被装进了笼子。陈宇的人开着白色货车离开,车尾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这一天,老街又少了四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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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陈宇的团队像钟表一样准时出现。每天下午来,傍晚走,每次带走两三只。他们的手段越来越熟练,不再只用食物引诱,开始在巷子各处放置那种踩上去就合拢的弹簧笼。
花花告诫所有猫不要靠近那些铁笼子,但年纪小的、刚到这条街上的、还不认识花花的,一只接一只踩进了陷阱。
大黄试过反抗。有一天下午,陈宇的两个手下提着笼子从巷口过来,大黄冲上去对着他们吠叫,声音又粗又凶,把两人吓退了好几步。
"这条野狗疯了吧?"矮个子的手下往后退,被吓得声音发尖。
高个子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金属棍,啪的一声抖开,朝大黄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大黄没有退,弓着背继续低吼。
金属棍落在了大黄的后背上。
声音很闷,像是打在一袋沙子上。大黄被打得侧滑了两步,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但没有跑,转过身来龇着牙。
第二棍落在头上。
大黄整个前半身被砸趴在地面,耳朵里渗出一丝血来。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腿在地面上刨,却使不上力。
"行了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还得处理。"矮个子拉住高个子的手臂,"走走走,明天再来,换条路走就是了。"
两个人绕开大黄,从另一侧巷口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和三条把大黄搀到了废品站后面的角落里。它的后背上肿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半边残耳彻底耷拉下来。
"别舔了,越舔越脏。"花花用爪子把大黄推平在地面,不让它自己去够伤口。
大黄趴着不动,喉咙里闷出一声:"那四只奶猫,我没护住。"
花花没有说话,尾巴垂下来贴着地面。
三条小声问我:"白狐,你觉得它们把猫狗抓走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我趴在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但那个男人。他在外面说的和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什么意思?"
"他跟外面那些人说,要给猫狗找家。但他手下打大黄的时候,像是在打一只用完就丢的东西。"
三条安静了。
那天深夜,我独自回到废品站上方的铁架子,看着巷子尽头那间拉着窗帘的平房。灯没亮,林眠应该已经睡了。
花花说得对。这个叫陈宇的男人,身上的消毒水味道,和养殖场的铁笼子上面是一模一样的。
我后腿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我一件事。
逃出来有什么用?牢笼换了一个形状而已。
第二天,陈宇本人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摄像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身边只跟了一个人。就是那个瘦小的女助理,小柯。
他站在巷子中段的位置,拿出手机,慢慢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小柯在旁边低声汇报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陈宇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然后他走到了粮油铺门口。
花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人来了,身子绷紧,准备跑。陈宇没有碰它,只是蹲下来看了一眼,对小柯说:"这只三花品相一般,不拍。"
他又往前走,走到了巷口一棵梧桐树下面,树下有两只刚长成的狸花猫在相互追逐打闹。他站住了,看了几秒。
"这两只不错,年轻,活泼,适合拍慢动作。"他对小柯说,语气像是在超市挑选商品,"明天下午来收,笼子放它们经常待的那个台阶底下就行。"
小柯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的手指很细,握笔的指节发白。
陈宇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经过了林眠住的那间平房门口。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嘴角在口罩底下动了动。
"就是这个人,对吧?"他问小柯,"之前在网上搞事的那个。"
"是。"小柯的声音很轻,"以前是个博主,后来被网暴退网了,现在就住在这条街上,平时喂喂流浪猫。"
"她手上有这条街流浪动物的信息吗?数量分布什么的?"
"应该有。她喂了快一年了。"
陈宇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下半张脸,笑了一声:"一年。她喂了一年的流浪猫狗,到时候全变成我的救助成果。你说这算不算做了件好事?"
小柯没有回答。
"视频那边催得紧。"陈宇把口罩拉回去,"这条街上的量不够,还差起码二十只。这周必须全部到位。"
他转身往巷口走。经过我藏身的废品堆时,离我只有不到三米远。我把整个身体压得很低,白色的毛在废旧纸板的缝隙间几乎不可见。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等了很久才从缝隙里钻出来。
花花在对面屋顶上看着我,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紧绷。
"全部到位。"花花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沙沙的,"白狐,你听到了吗?它说还差二十只。"
我听到了。
这条街上还剩下的流浪猫狗,加在一起,正好二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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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留意陈宇出现的规律。
他本人不是每天来。通常是手下先到,做"日常工作",隔三四天陈宇才出现一次,戴着口罩帽子,不让人认出来。但每次他来的目的都一样。点名要哪只猫、哪只狗,像是点菜。
来的次数越多,街上的动物越少。
那对梧桐树下的狸花猫被抓走了。粮油铺后面那三只半大的白猫被抓走了。菜市场鱼摊旁边那只独眼的老黄猫也被抓走了。每次都是同样的手段。傍晚放笼子,夜里收笼子。清晨巷子里又安静了几分。
大黄的伤好了一些,但行动明显迟缓了,那一棍打在头上的后遗症让它有时候走路会突然偏向一侧。它开始每天巡视,从巷头走到巷尾,数还剩多少同伴。
"昨天还有十五只。"大黄有一天傍晚趴在废品站外面,声音又低又哑,"今天我数了一圈,只有十二只了。"
三条的断腿让它没法跑太快,它干脆整天守在巷子中间的一处制高点上放哨,看到陈宇的手下出现就叫。但叫也没有用,那些人不怕一只瘸狗的叫声。
花花不再在粮油铺门口打盹了,它把自己藏进了一处极其狭窄的墙缝里,只有它那小小的身材才能挤进去。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坏人。"花花在墙缝里对我说,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光,"打猫的,泼水的,放鞭炮吓人的。但这种的,我没见过。笑着来的,比骂着来的可怕。"
林眠也发现了变化。
我经常看到她蹲在以前那些猫经常出没的角落,手里拿着猫粮袋子,四处张望。喂食的碗里东西还是满的,没有猫来吃。她一个喂食点一个喂食点地走,每到一处都要蹲很久,嘴里轻声唤着那些猫的名字。
"小橘?小橘在吗?"
"花生?花生你出来,阿姨给你带了鸡肉的。"
没有猫回应她。
有一天下午,她走到巷子中段的台阶下面,看到了一个弹簧笼。笼子里放着火腿肠,机关还没被触发。
林眠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笼子里的火腿肠取了出来,把弹簧笼的开关掰弯,让它无法再合拢。
她把同样的事做了七次。整条巷子里藏着的七个笼子,全被她找出来破坏掉了。
当天晚上,陈宇的手下回来收笼子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
"谁干的?"高个子把坏掉的弹簧笼摔在地上,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矮个子在旁边打了个电话,挂掉之后脸色很不好看:"陈哥说了,一定是那个姓林的。让咱们把这事拍下来。"
他们真的拍了。第二天,陈宇的另一个账号发了一条视频,标题很长,大意是"某过气博主恶意破坏流浪动物救助设备,导致多只流浪猫错过最佳救助时机"。
视频里放了被破坏的笼子的画面,配了一段义愤填膺的旁白。评论区的骂声比上次更凶。
"这种人是不是有病啊?人家救助流浪猫的笼子她都要毁?"
"我查了一下,这人以前就被扒过造假。她不就是见不得别人做好事吗?"
"建议报警处理。破坏他人财物,妨碍动物救助,这都能构成违法了吧?"
那天傍晚,我看到林眠在巷子尽头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她的手机屏幕亮着,评论一条接一条刷过去,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是一直看,一直看。
周奶奶推着三轮车经过,看见她坐在那里,停下来。
"丫头,我听说网上又骂你了?"
林眠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周奶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是风一吹就会碎掉。
"没事的,奶奶。我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周奶奶的三轮车把手攥得紧紧的,"那个姓陈的明明是在抓猫,你说的是对的,凭什么骂你?"
"因为他有几千万人信他。"林眠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奶奶,最近你那三轮车上的狗粮别在大路上撒了,进小巷子再喂。别让他的人看见。"
周奶奶握着车把手没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也小心。"
林眠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灯没有开。屋里一片漆黑。
我蹲在她窗台下面的阴影里,听见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呼吸节奏突然乱掉、然后拼命控制又恢复正常的声音。反复了好几次。
我以前在养殖场的笼子里,也发出过同样的声音。
那是被困住的东西,想逃又无处可逃时发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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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柯第一次让我注意到她,是在第九天的傍晚。
那天陈宇的手下又来了,抓走了菜市场后面最后两只半大的猫。小柯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夹,走路时一直低着头。
队伍经过我藏身的废品堆时,矮个子手下走在前面,高个子扛着装了猫的笼子走在中间,小柯落在最后。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高个子回头喊:"小柯,跟上,别磨蹭。"
"来了来了。"她快步跟上去,但就在经过废品堆旁边那个凹陷处的瞬间,她的手从文件夹下面伸出来,飞快地丢了一样东西在地上。
一小包猫粮。
从封口被撕开的样子来看,是她自己口袋里的。
她没有回头看,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那包猫粮落在废品堆边缘的暗处,大黄闻到味道凑过来嗅了嗅。
"是那个小个子女人放的?"大黄看着我。
"嗯。"
"她不是那个男人的人吗?"
"是。"我看着小柯远去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让我想起养殖场里一个负责喂食的年轻女工。那个女工每次给笼子里的狐狸倒食物时,手都会发抖。有一次她偷偷给我的笼子里多倒了一把,被管事的人看见了,第二天她就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我跟踪了那辆白色货车。
以前我只敢在老街的范围内活动。巷子外面的世界太大、太吵、太快,到处都是灯光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对一只刚逃出牢笼不久的狐狸来说,那就是另一种笼子。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货车开得不快,拐了三四个弯之后停在了一栋三层自建楼前面。楼的外观很普通,铁门紧闭,一楼所有窗户都被厚实的遮光布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有光。
高个子和矮个子提着笼子从车上下来,铁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他们进去之后门又关上了。
我趴在对面的绿化带里,等了很久。夜里十一点多,铁门又开了,小柯一个人走出来。她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打了个电话。
"妈,我没事,今天加班晚了。你别等我了,先睡。"
她挂了电话,往路边的公交站走去。经过绿化带的时候,她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
她看到了我。
街灯照在我身上,白色的皮毛在夜里非常显眼。她站住了,愣了两秒,然后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铁门。
"你怎么在这儿?"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到,"这里不安全。你快走,回你那条街上去。"
我没有动。
她又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向公交站。
我没有吃那根火腿肠。
我一直盯着那扇铁门,直到深夜两三点钟。这期间,里面隐约传出一些声音。很微弱的,被墙壁和遮光布闷住了大半,但我的耳朵比人灵敏得多。
是猫的叫声。很多只猫,同时在叫。那种叫法我听过。不是饿了的叫法,不是撒娇的叫法,是疼和怕混在一起的那种叫法。
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是笑着的。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
那天晚上回到老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大黄守在废品站门口等我,看我回来松了一口气。
"去哪了?"它嗓子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我找到它们被带去的地方了。"
大黄的残耳竖了起来。
"是什么地方?"
我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远处巷子口慢慢亮起来的天。
"和我以前待的地方一样。"
大黄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它见过我后腿上的旧伤,知道我从不提起以前的事。这是它第一次听我用这种方式说出口。
沉默了很久之后,大黄低声问了一句:"那些被抓走的。还活着吗?"
"叫声还在。"
"那就还活着。"大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活着就还有机会。"
我没有告诉它那些叫声是什么样的。有些事情说出来也没有用,只会让还活着的同伴更害怕。
白天的时候,我重新在老街上走了一圈,数了一遍还剩的同伴。
大黄、花花、三条。一只老年的灰猫住在粮油铺阁楼上从来不下来。两只半大的黑猫藏在水管后面。还有我自己。
一共七只。
三个月前老街上有三十多只流浪猫狗。如今只剩下七只。
下午,陈宇本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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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次来的方式不一样。
没有口罩帽子,穿着一身剪裁讲究的休闲装,身后跟着三台摄像机和四五个工作人员,阵仗很大。巷口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居民,有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
"大家好,我是陈宇。"他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面,对着最大的那台摄像机说话,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今天带团队来这条老街做一个正式的跟踪回访。前段时间,我们从这里救助了二十多只流浪猫狗,目前全部在我们的基地接受治疗和康复。今天公布一下它们的近况。"
小柯站在人群后方,手里举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放着一张张猫狗的照片。那些照片里的动物都是干净的、看上去健康的,有的戴着新项圈,有的躺在柔软的猫窝里。
李婶凑到平板前面看了又看:"哎呀,这只橘猫我认得,以前天天在巷口翻垃圾的。你看现在多精神,多白胖!"
"是啊是啊,活得比人都好。"旁边有人附和。
我在屋顶上盯着那个平板屏幕。那些照片太远了,我看不太清细节。但我知道,被抓走的那些猫狗里,有几只年纪很大身体很差的,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天内变得白胖精神。
陈宇继续说话:"这条街上剩余的几只流浪动物,我们也在陆续联系中。争取在入冬之前全部完成救助,一只不落。"
全部。一只不落。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粮油铺的方向。花花藏着的那个墙缝,离粮油铺只有几步远。
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往巷子深处移动,停在了那间拉着窗帘的平房上。
"关于前段时间网上一些针对我们救助工作的质疑,"陈宇转回镜头方向,表情变得严肃而痛心,"我想做一个正式回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实际上那种停顿恰到好处地制造了悬念。
"有人说我是在这条街上抓猫牟利。这个指控非常严重。我们团队已经把所有救助记录、医疗单据、领养协议全部整理好,随时接受任何机构的核查。"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更让我痛心的是,提出这些指控的人,不但没有任何证据,她自己还有过造假黑历史。一个被全网实锤过的失信者,现在站出来质疑一个做了五年公益救助的团队。大家觉得,该信谁?"
人群里有人鼓掌。
"就是,那个林什么的,自己名声都臭了还到处咬人。"
"陈宇加油!别被这种人影响了!"
掌声和叫好声混在一起。陈宇微微鞠躬,笑容谦逊而温暖。
就在这时候,巷子深处那间平房的门开了。
林眠走了出来。
她穿着和前几天一样的灰色旧卫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脸色比上次我见到时更苍白。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手里攥着手机,步子不快但很直地走向人群。
人群的嗡嗡声安静下来。几台摄像机不约而同地转向她。
"你说你有救助记录。"林眠站在人群外围,声音不大但清晰,"那让我看看。被你带走的那些猫狗,现在具体在哪里?我可以去看吗?"
陈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温暖耐心的样子:"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基地有动物防疫规定,外人参观需要提前预约,走正式流程。你可以加我们的对接人联系方式。"
"我已经加过了。"林眠的声音平平的,"三天前就加了。对接人说这周没空,让我下周再约。下周我约了,又说在做消毒不方便。我约了五次。"
陈宇笑了一下:"我们确实最近特别忙,人手不够,接待工作可能有些疏忽。这样吧,我让小柯单独加你,帮你重新约一个时间。"
"我不需要重新约时间。"林眠往前走了一步,"我只需要一个地址。你给我地址,我自己去。"
人群里开始有小声的议论。
"她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人家都说了走流程了。"
"就是,那么多摄像机拍着呢,当着大家面逼人家给地址,万一她去了搞破坏怎么办?"
陈宇叹了口气,转向镜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疲惫:"各位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一线公益人员经常面对的困境。做好事的人要被反复盘问审查,而质疑者本身不需要任何资质。"
他又转向林眠,语气依然柔和:"林小姐,如果你真的关心这些动物,最好的方式是配合我们的工作,而不是在公开场合反复制造对立。这对那些等待被救助的毛孩子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掌声又响起来。
林眠站在原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大半是厌烦和不耐。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她转身往回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好像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愿意碰到一样。有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照片,旁边的同伴笑嘻嘻地凑过来看。
"回去发到网上,标题就写:实拍碰瓷网红当众被打脸。"
林眠走进平房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只有一秒钟。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
屋顶上的我听到了里面锁门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
陈宇在外面继续拍了十几分钟的收尾画面。临走之前,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对小柯说了一句话。周围人声嘈杂,但我在屋顶上距离够近,听得一清二楚。
"这条街上还剩几只?"
小柯翻了翻本子:"七只。三条狗,四只猫。"
"这周全部清完。"陈宇拉上外套拉链,"下周要用。"
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之前,我看到他在车里把墨镜推到额头上,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那不是在人前做出来的温暖笑容。那是一种更真实、更放松的表情。像是一个猎人清点完猎物之后,在心里盘算收获。
下周要用。
用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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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我又去了那栋三层楼。
这次我没有停在绿化带里远远观望。我沿着楼侧面的外墙水管攀了上去,一直爬到二楼窗户的位置。遮光布贴得很紧,但边缘有一处松动了不到半指宽的缝隙。
我把眼睛凑上去。
里面的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的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房间很大,应该是把二楼几个房间打通了。靠墙一排排铁笼堆叠了三层高,笼子里面全是动物。
猫,狗,还有几只我分辨不出品种的小动物。
我一只只辨认。离窗户最近的一排笼子里,我看到了那对梧桐树下的狸花猫。两只挤在一个笼子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它们的毛已经不像被抓走之前那样蓬松漂亮了,变得暗哑杂乱,有一只的耳朵上缺了一块,边缘是新鲜的伤口。
再往后面的笼子看,我认出了那只独眼的老黄猫。它整只蜷成一团,不动弹,看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铁桌子。桌上放着几台小型摄像设备,角度各不相同,全部对着桌面中央。桌面上有暗色的痕迹,在白色灯光下反射出潮湿的光泽。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闻到了味道。即使隔着玻璃窗和遮光布的缝隙,那股味道还是钻了进来。铁锈味。
和养殖场里的味道一样。
我的四肢突然僵住了,身体不听使唤地贴紧了外墙。后腿上的旧伤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住了一样,钝痛从伤口往上蔓延到了整条脊椎。
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你以为逃出来就不会再怕了,其实它一直住在骨头里面,只要闻到那个味道,就全回来了。
我不知道趴在外墙上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半个小时。直到身体的颤抖慢慢减轻,我才重新控制住四肢。
里面有人说话了。
声音很远,隔着几道墙传过来的,但人类的说话声比动物的叫声频率低,穿透力更强。我把耳朵贴紧窗户边缘。
"陈哥,下周的嘉年华现场安排表出来了。白天是正常粉丝活动、签售会、公益演讲。晚上八点之后转场地下层,走内部通道,不对外开放。"
那是高个子的声音。
陈宇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像是在楼下:"晚上那场的信号测试做了没有?"
"做了两次了,很稳定。那边的技术说最多同时在线八百个终端,但通常高峰时段也就三四百。"
"三四百够了。一个终端背后最少十个人在看。"陈宇的声音停了一下,"这批货准备几只?"
"按之前的规格,四只猫两只狗。品相好的留几只做开场。"
"大个儿的呢?"
"那条黄狗还差三天就凑够观察期了。到时候也可以用。"
我的脑子突然变得非常清醒。
大个儿的黄狗。观察期。
大黄。他们要的是大黄。
但大黄还在老街上。还没有被抓。
"这周全部清完"。陈宇今天下午说的话。
这周他要把老街上剩下的七只全部抓走,然后下周在那个什么"嘉年华"上用掉。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沿着水管慢慢爬下去,四肢还在微微发颤。落到地面的时候,我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里蹲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然后我往老街的方向跑。
中途经过一条商业街,路灯很亮,深夜还有人在散步。我尽量贴着墙根走,不让行人注意到我。拐进老街巷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一丝灰白色的亮光。
大黄没有睡。它趴在废品站门口,残耳朝着巷口的方向竖着,听到我的脚步声立刻抬起了头。
"回来了?"它的声音沙哑,"你又去那个地方了?"
"嗯。"我在它旁边趴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平稳下来。
"看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花花说的对,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让同伴更害怕。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如果不说,大家连害怕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那个地方。"我尽量把声音放平,"里面有很多笼子。被抓走的那些猫狗,全在里面。有些受伤了。还有一些我没认出来,可能已经不太好了。"
大黄的身体绷紧了。它半边残耳紧紧贴到脑袋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
"然后呢。"
"然后,下周他们有一个活动。"我深吸了一口气,"他要在那个活动上用掉一些猫狗。我听到了他说的话。这周他要把我们七个全部抓走,凑够数。"
大黄安静了很久。东边天光越来越亮,巷子里的形状从模糊变得清晰。它终于站起来,身形庞大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全部?"
"一只不落。他原话。"
大黄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耳朵,动作笨拙但少见的温柔。
"告诉花花和三条。"它说完,朝巷子深处走去,"今天开始,所有人换地方藏。"
天完全亮了的时候,我把消息传给了花花和三条。花花听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尾巴一动不动垂在身侧。三条的断腿在地上刨了好几下,它害怕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们能跑吗?"三条问,"离开这条街,跑到别的地方去。"
"跑去哪?"花花的声音冷冷的,"哪条街都是陌生地盘,别人的吃食、别人的窝。三条,你三条腿跑得过那些人的车吗?"
三条不说话了。
"不能跑。"大黄从巷尾走回来,"跑了就是散的。散了一只只被摸到,更容易被抓。我们得待在一起。"
"待在一起又能怎么样?"花花从墙缝里露出半个脑袋,"就凭我们七只?上次你挡了一次,被打成那样。它们有棍子有笼子,我们有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趴在废品堆上面,看着巷口的方向。太阳升起来了,早点铺的蒸汽冒出来,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但我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每过去一个小时,留给我们的时间就少一个小时。
中午的时候,林眠出来喂食了。
她提着塑料袋,走到以前的那些喂食点,把猫粮倒在碗里。大部分碗都是空的,前几天的猫粮还在里面没动过,已经受潮结块了。
她蹲在菜市场后面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里,看着面前装满猫粮的碗,一只猫也没有来。
我犹豫了很久,从藏身处跳了下来,慢慢走到她身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出现了一点生气。
"白狐。"她轻声说,"就剩你了啊。"
不止我。但她不知道其他几只还藏在哪里。这几天大家全部深藏不出来,她能看到的就只有我。
她伸手把碗推到我面前。我低头吃了几口。她就那么蹲在旁边,看着我吃。
"最近又少了好多。"她的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上周还能看见七八只,这周就只能见到你了。它们到底去哪了?"
她知道答案。但她没有证据,没有人信她,她说出来只会被更多人骂。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迅速塞了回去。我注意到她锁屏之前,屏幕上满是红色的消息提醒。
"我以前也养了一只猫。"她突然开口,"三年前。一只很漂亮的蓝白英短,叫年糕。后来出事的时候,有人去我家堵门,年糕受惊从阳台跳下去了。五楼。"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那之后我就开始喂流浪猫。算是赎罪吧。照顾别人的猫,好像就能假装年糕还在。"
我吃完了碗里的猫粮,抬头看她。她的眼睛没有红,就是暗,像深井里的水,看不到底。
"但我保护不了你们。"她把空碗收起来装进袋子里,站起来,"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我把剩下的猫粮全倒在粮油铺后面那个旧纸箱底下。你要是饿了就去那里找。"
她说完这话的语气让我很不安。不像是在交代明天的事,像是在交代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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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陈宇的手下准时出现了。
这次来了四个人。除了之前的高个子和矮个子,又多了两张新面孔,手里各提着两个诱捕笼,分头往巷子两端散开。
他们的布笼速度很快,显然已经做过功课。菜市场后面、粮油铺门口、水管后面、巷尾的废品堆旁边。半个小时之内,十多个笼子布满了整条巷子。
大黄带着我们早就换了藏身地点。粮油铺阁楼上的灰猫被花花接走了,藏进了一处极其隐蔽的阁楼天花板夹层里。两只黑猫被三条领到了隔壁街区一个废弃的配电箱后面。大黄自己找了个下水井盖松动的地方钻了进去,井下面有一段干燥的废弃管道。
我选择留在地面上。因为我需要看着那些人的动作,需要知道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白色的毛太显眼了。我在废品堆里找了一块浸满机油的旧抹布,把自己在上面滚了好几圈,白毛变成了灰黑色。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普通的灰色野猫。
笼子布了一夜没有动静。第二天一早,高个子和矮个子来收笼子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一只都没逮着?"矮个子把空笼子往车上扔,铁器碰撞得哐哐响。
"这些畜生成精了?"高个子从巷头走到巷尾,到处踢了踢看了看,"上次来还能看到好几只,现在一只影子都没有。"
矮个子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陈哥,不行,它们全躲起来了。笼子放了一整夜,一只没上钩。这条街上的猫狗好像突然全消失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到,但矮个子的表情越来越紧:"好,好。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矮个子对高个子说:"陈哥说了,换个办法。明天把那条街上喂猫的女的解决掉。那些猫是跟着她混的,她不在了,猫就没人投喂,过两天饿极了自然会出来找吃的。"
高个子嗤笑了一声:"解决她?怎么解决?"
"不用我们动手。陈哥说让法务发律师函,告她诽谤加侵犯名誉权。再让营销号发一波。把她彻底搞到不敢出门就行了。"
高个子点点头,两人收了笼子开车走了。
我从废品堆的缝隙里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巷口。心跳得很快。
他们要对林眠动手了。
不是肉体上的那种,是另一种。人类社会里有一种暴力不需要棍子和笼子,只需要文字和声音就能把一个人彻底压垮。我在养殖场里见识过类似的东西。管事的人从来不自己打那些女工,他只是在其他工人面前说她们的坏话,说到所有人都孤立她们,她们自己就辞职了。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找那个叫小柯的女孩。
在陈宇所有手下里,只有她一个人做过不同的事。丢猫粮。让我快跑。这些微小的举动说明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问题是,我是一只狐狸。我没有办法跟人类说话。我听得懂他们的语言,但我的嘴没有办法发出他们的声音。
但我可以让林眠知道。
如果林眠能找到小柯,如果小柯愿意告诉林眠那栋楼里发生了什么,如果林眠能拿到证据。
太多如果了。但除了如果,我什么都没有。
深夜两点,我跑到了林眠的窗户下面。
她的灯亮着。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很暗淡,只有手机屏幕的那点亮。她还在看手机。
我用爪子挠了窗台下面的墙壁。
一下,两下,三下。
窗帘动了。林眠的脸从缝隙里出现,看到了底下的我。
"白狐?这么晚你怎么在这?"
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去。我看着她,用鼻子拱了拱窗台边缘。
"饿了?等着,我去拿猫粮。"
她转身去找猫粮袋子的时候,我纵身一跳,从窗缝里钻进了屋子。
林眠转回来看到我在她屋里,愣了一下。
"你这只野狐狸,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她没有赶我走,把猫粮倒在一个小碗里放在地上。我没有去吃,而是跳到了她的桌子上。
桌上放着她的手机。还有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条街上流浪猫狗的信息。每只猫的名字、特征、健康状况、绝育日期,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用爪子按住那个笔记本,然后看着她。
林眠歪着头看我,表情困惑。
我把爪子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走到桌子边缘,朝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她。
"你要出去?"她更困惑了,"那你干嘛进来?"
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办法表达更复杂的含义。我焦躁地在桌上走了两个来回,尾巴甩得快而急。
最后我做了一件碰运气的事。
我跳下桌子,走到她房间门口,回头看她。然后用爪子挠了挠门。
"你要我跟你出去?"
我朝着门口蹲下来,不动了。
林眠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看看我,看看门。
"行。"她站起来,套上外套,趿拉上鞋,"我看看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她打开门的时候,我已经窜了出去。
跑了十几米,我停下来回头。她跟在后面,步子慢,但没有停。
我带着她穿过老街巷子,绕过菜市场,走上了通往那栋三层楼的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停在了那栋楼对面的绿化带里。林眠在我身后弯腰喘气,她体力不太好,这段路让她出了一身薄汗。
"这是什么地方?"她直起腰,看着对面那栋门窗紧闭的三层楼。
我盯着那扇铁门。
林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
"白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要告诉我,它们就在里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路灯光照在她脸侧面,我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死水之外的东西。
"那些被带走的猫狗。是不是就在这栋楼里面?"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扇铁门。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绿化带的边缘,离那栋楼只隔了一条马路。她看了很久。
"我没有证据。"她喃喃地说,"就算我现在报警,就算我拍了这栋楼的外观发到网上,他们也只会说这是我们基地,里面有合法的救助设施。一个被全网骂过的人说的话,不会有人查。"
她低下头看着我。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你到底是什么?"
我当然没有办法回答她。
那天夜里我们没有进去。林眠把这个地址记在了手机里,带着我原路返回老街。进门之前她蹲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我相信你。"她轻声说,"但光靠相信没有用。我需要里面的人开口。"
里面的人。
小柯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天之后的两天,一切安静得反常。陈宇的手下没有再来布笼子,巷口没有白色货车出现,甚至连那些营销号也暂时没有发新的攻击林眠的内容。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中午,安静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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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眠的手机响了一整个上午。
我趴在她窗台外面,听见里面的铃声此起彼落。她终于接了一个。
"林眠是吧?我是盛恒律师事务所的刘律师。我方当事人陈宇先生委托我方正式通知你,你在公开场合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