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短故事
一
叶雅把包甩在玄关柜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看,先弯腰换了拖鞋,顺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了大半,只有落地窗边漏进来一点傍晚的昏光。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余光已经扫到沙发上那道人影。
张昊半躺在那儿,只穿了条灰色短裤,上身赤裸,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听见动静也没动,只是眼珠转过来,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叶雅的脸沉下来。“你又没开灯。”
“开了费电。”张昊说这话的时候连嘴都懒得张,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
叶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她走进客厅,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几个空啤酒罐。刚蹲下去,腰就被人从后面捞住了。
张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热烘烘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他没刮胡子,硬硬的胡茬蹭在她脖颈上,刺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刚醒时的那种沙哑,“让我抱会儿。”
“你松手。”叶雅的声音冷,但身体没动。
张昊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鼻尖顺着她的脖子往上蹭,停在她耳垂边上。他呼吸的热气扑在她耳廓上,痒得她偏了偏头。
“你身上有香水味。”他忽然说。
叶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着挣开他。“你鼻子还挺灵。”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客户身上的,女的,五十多岁。”
张昊“哦”了一声,又倒回沙发上,伸手够茶几上的打火机。“我又没说什么。”
“你那语气就是说。”叶雅踢掉拖鞋,盘腿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过手机划开屏幕。刚才那震动是同事发的工作群消息,她扫了一眼就关掉了,把手机扣在腿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张昊打火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点了好几次都没点着,最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丢在茶几上。
“没气了。”他说。
“那就别抽。”
“你管我。”
叶雅没接话,偏过头去看窗外。天已经快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一扇一扇亮起来,像谁在格子纸上戳的洞。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张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他撑着沙发靠背,半个身子悬在她上方,低头看她。逆光里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你干嘛。”叶雅没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他。
“看看你。”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张昊伸手,拇指按在她眉心上,轻轻揉了揉,“这儿皱得能夹死蚊子。”
叶雅拍掉他的手。“少来这套。”
张昊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斜,看着痞里痞气的,偏偏眼尾会弯出一个很温柔的弧度。叶雅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被这个笑晃了一下神,后来她打死都不承认。
“吃饭了吗?”他问。
“没。”
“那正好。”张昊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走进厨房,开了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水流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
叶雅坐在沙发上没动。她侧过头,从半开的厨房门看进去,张昊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弯腰在翻冰箱里的东西。他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腰线收得很窄,短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她点开一看,只有一行字:雅雅,我回来了。
叶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删掉,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然后是张昊的声音:“冰箱里只有鸡蛋和番茄了,下个面凑合吃。”
“随便。”
他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心情不好?”
“没有。”
“嘴硬。”他说完又缩回去了,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了几声。
叶雅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张昊正往锅里打鸡蛋,蛋液落进热油里迅速膨胀开来,边缘焦黄发脆。他单手磕蛋的动作很熟练,三颗蛋打完,又拿刀去切番茄,案板上的番茄被他切得大小不一,他倒也不在意,直接用手拢起来丢进锅里。
“你那刀工,跟狗啃的似的。”叶雅说。
“能吃就行。”张昊头也不回,拿锅铲翻了翻,又往锅里倒了开水。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叶雅看着他忙活,忽然觉得嗓子眼堵着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昊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说:“有什么话就说,憋着不难受?行吧。”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拨散,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他嘴角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很认真,像是在等什么。
叶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看什么看。”
“你今天不对劲。”张昊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说了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的那个表情。”他顿了顿,眉毛往下压,嘴角抿着,下巴微微往前伸,跟要跟人打架似的。
叶雅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张昊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得仰着才能看见他的脸。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指背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叶雅没有躲。
他的指背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巴,微微抬起,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他的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要是真不想说,那就不说。”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但别让我看出来你在硬撑。”
叶雅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她很快眨了几下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声音有点哑。“少来煽情。”
张昊轻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嘴唇上。“煽情?我哪会那个。”
他退开半步,转身去掀锅盖,面条已经煮得差不多了,他拿筷子夹了一根尝了尝,点了点头,关火。
“碗在哪儿?”他问。
“你问谁呢,这是你家。”
“哦对。”张昊从头顶的吊柜里翻出两个碗,用水冲了冲,盛面。他盛得满,两碗都冒了尖,汤快要溢出来。
叶雅走过去,端了一碗。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焦黄,蛋黄还是流心的,番茄汤汁浓郁,冒着热气。她低头闻了闻,没说话。
张昊端着自己那碗坐到餐桌前,拿筷子挑了几根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还行”。
叶雅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条煮得刚好,弹牙,番茄汤底酸甜适中,鸡蛋的焦香味混在里面,意外的好吃。
她吃了几口,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一个人住久了,总得会点。”张昊头也不抬,“再说,总不能天天叫外卖。”
“那你上次给我煮的粥为什么是糊的?”
张昊噎了一下,抬头看她。“那是个意外。”
“意外?”叶雅冷笑了一声,“粥都能煮糊,你也是个人才。”
“锅太薄了,火又大,正常。”
“正常?”
“行行行,我错了行吧。”张昊举起双手投降,筷子还夹在指缝里,油星子差点甩到桌上,“这次不是没糊吗。”
叶雅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用加班?”
“今天活儿少,提前收工。”张昊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下碗,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饱了。”
叶雅看了一眼他碗底干干净净的,又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把自己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不完,你解决。”
张昊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把她的碗端过来,三两口就把剩下的面吃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吃完他把碗一推,打了个饱嗝。
“你能不能有点吃相。”叶雅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在自己家,要什么吃相。”张昊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进厨房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叶雅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过洗碗布。她刚要伸手去够碗,张昊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震动。
“叶雅。”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餍足。
“干嘛。”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叶雅没动,手里的洗碗布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
张昊的嘴唇落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然后他松开她,转身走出厨房,从茶几上拿起那根没气的烟,叼在嘴里,靠进沙发里。
叶雅站在原地,手里的洗碗布慢慢松开了。
她低头看着水槽里的两个碗,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花溅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她关掉水,把碗洗干净,擦干,放回吊柜里。然后擦干手,走出厨房。
张昊已经在沙发上快睡着了,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平稳。
叶雅走过去,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脸上那点痞气和强势都褪去了,剩下一种近乎无害的安静。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叶雅收回手,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出来盖在他身上。
她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另一个陌生号码,还是那句话:雅雅,我回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拉黑,关机,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旁边睡着的张昊,忽然觉得嗓子眼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二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
叶雅坐在沙发上,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姿势维持了很久没变。旁边张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盖在身上的薄毯滑下来一角,露出他赤裸的上半身,锁骨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他肩膀的皮肤,温热干燥。
张昊没醒。
叶雅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好像松了一点,又好像没有。陌生号码发来的那条消息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张昊翻了个身,手臂从沙发边缘垂下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地面。他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做梦。
叶雅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喝。厨房里还残留着煮面的味道,番茄和鸡蛋的香气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日常感。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晃来晃去。
客厅里传来动静,张昊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一把脸,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目光锁定厨房方向,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几点了?”
“快十点了。”叶雅端着杯子走出来。
张昊打了个哈欠,拿起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燃,就那么咬着。他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架在茶几上,姿态懒散得像只刚睡醒的豹子。
“你一直没睡?”他问。
“不困。”
张昊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伸手从沙发垫底下摸出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个频道,音乐节目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开来,是一个女歌手在唱慢板情歌。
他听着听着,忽然说:“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叶雅想了想:“没有。”
“那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买个东西。”张昊说得含糊,把遥控器丢到一边,转过头看她,“你去不去?”
叶雅看着他,他的眼神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但她总觉得他眼底藏着点什么。她犹豫了两秒,点了下头:“行。”
张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的脊椎骨发出咔咔几声脆响,他扭了扭脖子,朝卧室走去。
“那我睡了,你自便。”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客房床单换过了,枕头有两个,你自己选高低。”
叶雅“嗯”了一声。
张昊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很快又暗了下去。
叶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的音乐节目换成了广告,她关掉电视,站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里面果然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还放了一瓶矿泉水。
她没开灯,摸黑走过去,坐在床边,手指按了按床垫,软硬适中。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陌生号码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响,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越是这样,那些声音就越清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新干净,和张昊身上的味道很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有人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她没出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张昊的脑袋探进来,借着走廊的夜灯看了一眼床上的她,似乎确认她在不在。
然后他又轻轻关上门,脚步声走远了,回了主卧。
叶雅在黑暗里睁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走出客房,客厅里没人,但厨房里有动静。
张昊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滋滋响着,油香飘过来。他穿了件白T恤,下摆随意塞进短裤腰里,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嘴里还是叼着那根没点的烟。
“醒了?”他没回头,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朗,“煎了鸡蛋和培根,面包在烤面包机里,自己拿。”
叶雅走到餐桌前,桌上摆了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已经放好了煎蛋和培根,鸡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培根的油脂被逼出来,油亮亮的。
她坐下来,拿了一片烤好的面包,咬了一口,外酥里软。
张昊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皱着眉加了一勺糖,搅了搅,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要买什么?”叶雅问。
张昊抬眼看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叶雅皱了皱眉,但也懒得追问。
吃完早饭,她换了身衣服,浅蓝色衬衫配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张昊也从卧室里出来,换了件黑色T恤,搭一条深灰色休闲裤,头发随意抓了几下,看起来干净利落了不少。
“走。”他拿起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两人下楼,张昊的车停在地面车位上,一辆黑色的SUV,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叶雅之前问过这车怎么来的,他说是攒了两年买的二手,够用就行。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雅看了他一眼,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张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姿态放松,跟着车载音乐轻轻哼着调子。
叶雅偏头看窗外,街景一路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商业街,停在一家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