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评消除师047》短故事
第1章 幽灵订单
我叫陈三。江城跑了九年外卖,工号047。
我们这行有句话:不怕红灯怕红灯区。前者扣分,后者扣的是阳寿。不是真死,是系统把你接单权重调到最低,一天跑下来够买两碗热干面。
但死亡差评不一样。
去年夏天凌晨两点,我接到一单“老陈家炒饭”,地址是江北幸福里17栋302。备注:“放门口,别敲门,会吵醒它。”
幸福里我熟,但17栋九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围挡。我以为是恶作剧,拍照报备,准备走人。
手机响了。平台专线,机械女声:“骑手047,差评消除任务已派发。目标:消除差评源。时限:45分钟。报酬:2000元。”
我手抖了。这个界面我九年前见过一次,那次之后我整整一个月没睡好。
点开目标信息。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秃顶,左脸有疤。名字:陈建国。
我爸叫陈建国。左脸有疤。九年前失踪,警方立案,没找到尸体。
系统弹出警告:“接单后不可取消,否则永久封号。”
我点了确认送达。不是为钱。我想知道,九年了,是谁在替我爹点外卖。
导航显示17公里,预计38分钟。我骑的是二手电动车,电瓶改装过,能飙到六十码。江城的夜风带着长江的腥气,从江北吹过来。
凌晨的幸福里像座坟。握手楼之间挂着五颜六色的内衣,飞线充电的插座冒火花。没有门牌号,只有骑手口口相传的暗号:“第三棵断头的梧桐树右转,看到红色塑料棚左转。”
我找到了那片围挡。蓝色铁皮上贴着“拆迁区域,禁止入内”,边角被人撬开。里面不是废墟,是座完整的六层筒子楼,每层都亮着一盏灯。
302在顶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打开手机闪光灯,照见墙上密密麻麻的涂鸦,全是外卖单号,后面跟着日期。最早的追溯到2019年。
心跳开始加速。这些单号我认得,是“死亡差评”的编号前缀。
走到302门口,外卖箱里的炒饭还冒着热气。门是老式防盗门,门缝里渗出霉味,混着香烛燃烧后的甜腻。
我把饭盒放门口,掏出手机拍照。门开了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有个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放进来。”
我说:“备注说放门口。”
那声音笑了,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陈三,你爸没教过你吗?送外卖的,得进门。”
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我没报过名字,工号047也不显示真名。
我把饭盒往前推了推。门缝里突然伸出只手,惨白,指甲青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不是人的力道,感觉骨头要被捏碎。那只手把我往门里拽,我闻到门里的气味,不是霉味,是焚尸炉的味道。
我急了,抬起膝盖顶门。门撞回去,夹住了那只手。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哼,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只手松了,缩回去,门“砰”地关上。
我跌坐在楼梯间,手腕上留着五道紫红的指印。手机还在录像,低头看屏幕,发现刚才门开的那几秒,镜头里根本没有手。只有我自己在对着空气挣扎。
爬起来就跑。电动车在围挡外,跨上去拧到底。后视镜里,六层楼的灯一层接一层地灭了。
系统提示音响起:“任务完成,报酬已到账。”
停在长江大桥引桥上,点了支烟。打开钱包,盯着那张照片。我爸失踪前最后一张,在江北桥头拍的。照片里的他左脸有疤,秃顶,穿着蓝色工装,和我刚才看到的“目标”照片一模一样。
但那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2021年3月15日。而我爸的失踪报案记录,是2021年3月14日。
也就是说,照片是在他失踪后第二天拍的。
把烟掐了,打开骑手端。那个死亡差评的任务界面已经消失,但我的工号旁边多了个标记,一个小骷髅头。
点了下骷髅头,弹出提示:“高级清道夫权限已激活。下一单准备中,请保持在线。”
骑车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的指印开始发痒,颜色在变深,从紫红变成青黑。
我睡着了。梦里在送外卖,地址是302。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人,背对我,正在吃那份炒饭。那人转过身,是我爸。但他的脸在融化,像蜡烛被火烤,蜡油往下淌,露出下面的骨头。他说:“三儿,好吃。你也尝尝。”他递过来勺子,勺子里不是饭,是只眼睛。
惊醒了。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新订单。
“老陈家炒饭,幸福里17栋302。备注:放门口,别敲门,会吵醒它。骑手047,差评消除任务已派发。目标:陈三。时限:45分钟。报酬:2000元。”
目标是我自己的名字。手指在抖。系统不会出错。如果目标是我,意味着有人给了我“死亡差评”。而消除差评源,就是让我消失。
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音。不止一辆。我爬起来,从窗帘缝往下看。三个骑手,穿着“饱了么”制服,仰头看我的窗户。他们的脸被头盔遮住,但站姿一模一样。中间那个举起手机,屏幕朝我。上面显示着我的实时定位。
他们开始上楼。脚步声很轻,是训练过的轻。
我抓起外套从窗户翻出去。二楼,下面是垃圾堆。滚进阴影里,听见楼上传来踹门声,三下,门就开了。
我的电动车在楼道口,钥匙在车上,但电瓶被卸了。他们早有准备。
弃车狂奔。幸福里的巷道我跑了九年,今晚却不一样了,所有的路都在变。第三棵断头梧桐树不见了,红色塑料棚变成了蓝色。拐进一条死胡同,尽头是堵墙,墙上画着个巨大的外卖单号,正是我九年前接的那单。单号下面有行小字:“别跑了,上次你跑到这里,死了。”
我转身,三个骑手已经堵在巷口。他们摘了头盔,三张一模一样的脸,都是我的脸。
中间那个开口,声音像从水里传出来的:“陈三,系统回收。目标:陈三。你产生了拒绝数据,必须被清理。任务确认。”
他们扑上来。力气差太远。我被按在墙上,脸贴着那个单号。后面的骑手掏出手机对着我拍照,不是普通拍照,是扫描。
“滴”的一声。系统提示音从我手机里传出来,也从他们手机里传出来:“差评源已消除,任务完成。”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昏迷,是溶解。像照片过度曝光,边缘在变白。
最后一刻,听见巷口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有人喊:“047!上车!”
我被拽起来,拖进一辆三轮车的车斗。开车的是个女人,背影瘦削,头盔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她没回头,只说:“抓紧,别往下看。”
三轮车冲出巷道。我趴在车斗里,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透明,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
女人说:“你死了。或者说,你正在死。系统正在注销你的骑手账号,连带注销你这个人。”
“你是谁?”
“阿鬼。也是清道夫。但我是回收站,专门回收被误删的文件。”
拐上长江大桥。我的透明化在减缓,但还没停止。阿鬼说:“你想活吗?不是继续跑单那种活,是真正的活。有身份证,有医保,有人的身份。”
“代价呢?”
“帮我送一单。送到饱了么总部,云谷科技园A座27楼。收货人:算法部,张总监。”
她从座位底下抽出个外卖箱,递给我。箱子很轻,打开时,闻到一股焚尸炉的甜腻。箱底有张纸条,打印体:“您的差评已收到,正在处理中。骑手047敬上。”
这是我自己的字迹。但我从没写过这张纸条。
阿鬼说:“这是你九年前写的。张总监就是当年给你打差评的人,也是伪造你爹死亡的人。这一单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他签收。签收他自己的报应。”
我看着自己的手。透明化已经停止,但皮肤下多了些东西在蠕动,像细小的代码在血管里跑。我知道,从接过这个箱子的瞬间起,我就不是陈三了。我是骑手047,一个被注销过,又被人从回收站捡回来的错误。
“走。”
阿鬼重新发动三轮车。后视镜里,长江大桥北桥头站着三个“我”,正并排仰头看我们离开。中间那个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不是人的牙齿,是二维码。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提示:“您的账号已恢复。高级清道夫权限生效。下一单:云谷科技园A座27楼,算法部张总监。备注:必须本人签收,不可代签,不可拒收。时限:24小时。”
我关上外卖箱,抱在怀里。那股焚尸炉的甜味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2章 高级权限
我叫陈三。但系统里我现在叫“骑手047-高级”。后缀是那个骷髅头带来的。
阿鬼的三轮车在云谷科技园外的公交站台把我放下。她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科技园有防火墙,ghost骑手进不去。”她消失在晨雾里,留下一句话:“找老K,他在科技园的地下停车场。”
打开骑手端,界面变了。多了个黑色按钮,带锁链图标,“派单”。点开提示:“高级清道夫权限:可向指定用户派发体验订单。体验订单不计入系统考核,不可追溯,不可投诉。确认使用?”
我点了确认。页面跳转,是个搜索框:“输入目标手机号或骑手工号。”
我输入自己的工号:047。系统提示:“不可对本人派单。”输入陈建国。提示:“目标不存在。”
我烦了,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云谷科技园A座,27楼亮着一盏灯。阿鬼说张总监在等我,但时限24小时,现在才凌晨五点。
我决定先回出租屋。抱着箱子往渡口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收银的是个姑娘,打着哈欠刷手机。我瞥见她的屏幕上是“饱了么”骑手端,工号前缀是“ghost”。她也抬头看我,眼神突然清醒了,指了指我的工号界面。我忘了锁屏,那个骷髅头亮着。
“高级清道夫?”她声音压低了,“你是来回收的,还是来派单的?”
“什么?”
她压低声音:“ghost骑手里有个说法,骷髅头是死神也是造物主。我哥去年接了单ghost单,再也没回来。你能把他弄出来吗?”
“你哥工号多少?”
“046。”
我输入046。系统提示:“目标状态:已注销。是否派发唤醒订单?”
姑娘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腕上的指印:“求你,我哥叫陈二。和你一个姓。他失踪前说047号骑手会来找他。”
我点了确认派单。系统提示:“唤醒订单已派发。目标:046。时限:72小时。报酬:扣除高级清道夫权限30天。”
姑娘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屏幕,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把屏幕转给我,骑手端弹出一条消息:“您的账号已激活。欢迎回来,骑手046。”
她哥回来了,某种意义上的回来。
“我叫陈小满。我欠你一条命。”
我没回头。我不知道她哥回来的是什么。
轮渡到了。我上船,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外卖箱,又闻了闻,焚尸炉的甜味没了,变成一股铁锈味。箱底那张纸条还在:“您的差评已收到,正在处理中。骑手047敬上。”
船到江北,我骑了辆共享单车回出租屋。门虚掩着,像有人进去过。我推开门,屋里没乱,但床上放着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ADMIN_047”:“欢迎晋升。测试任务:向隔壁女主播派发死亡差评。目标工号:048。时限:2小时。报酬:恢复全部权限。拒绝:永久注销。”
048?隔壁女主播?我住了九年,隔壁换过三拨人,现在的住户确实是个年轻女人,每晚直播到两点。但从没见她出门,也没见外卖员给她送单。
我走到墙边,耳朵贴上去。隔壁没声音。我敲了敲墙。
门开了。不是隔壁的门,是我的门。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眼睛下面挂着青黑。她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诺基亚,说:“你终于接到了?”
“什么?”
“死亡差评。给我的。”她走进来,坐在我床上,点了一支烟。“我叫林小满。也是清道夫,工号048。但我是内部清道夫,专门处理骑手。”她吐了个烟圈,烟圈飘到诺基亚屏幕上,变成一行字:“测试倒计时:1小时47分。”
“如果我不派单呢?”
“你会被注销。不是封号,是从所有数据库里删除。”
“如果我派单呢?”她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那我会签收。签收之后,我会变成你的一部分。”
诺基亚又震了。新短信:“目标已确认。骑手048,林小满。死亡差评内容:直播扰民,态度恶劣。请确认派单。”
我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林小满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点吧。我累了。但每次我签收后,都会在一个新的出租屋里醒来,隔壁住着你。这是第几次了?”
我没点。把诺基亚塞进口袋。“我不派单。但我也不会让你签收。”
我抱起外卖箱走向门口。林小满没拦我,只说:“你去哪?”
“云谷科技园。找张总监。问清楚ADMIN_047是谁。”
“你以为那是人?那是系统给自己取的名字。047不是工号,是版本号。你是第47个陈三,在你之前有46个版本都失败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叹息,“但你是第一个拒绝派单的。”
我走进楼道。手机响了,是骑手端。弹出一条新订单:“老陈家炒饭,云谷科技园A座27楼。备注:必须本人签收。时限:18小时。”
同时,诺基亚也震了:“测试任务已超时。权限扣除30天。当前权限:0。您已降级为普通骑手。”
我笑了。普通骑手就普通骑手,至少现在不用当死神了。
但骑到长江大桥中央时,电动车突然断电。不是电瓶没电,是系统远程锁死了电机。手机弹出红色警告:“普通骑手无权进入江南高新区。请返回江北,否则账号永久冻结。”
抬头看桥对岸。云谷科技园就在三公里外,但过不去。不是物理上的过不去,是系统在我脑子里设了墙。每往前一米,心跳加倍,呼吸困难。
这是里世界的规则。普通骑手只能在江北活动。想过去,必须升级,必须完成测试,必须派单给林小满。
我推着电动车,掉头。路过北桥头时,看见那三个“我”还站在那里,像三具被掏空的人偶。中间的举起手机,屏幕朝我,显示着我的实时定位。他在笑,二维码牙齿在日光下反光。
诺基亚响了。短信来自ADMIN_047:“你拒绝了派单,很好。这是第47次测试中第一次出现拒绝选项。下一单:老陈家炒饭,幸福里17栋302。时限:24小时。报酬:升级至观察者权限,可进入江南。”
我回复:“我接。”系统提示:“订单确认。请前往幸福里302,完成观察者入职仪式。”
我骑上电动车往江北去。路过便利店时,看见陈小满站在门口,她哥真的回来了,穿着骑手制服,眼神空洞。陈二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读懂了口型:“快跑。”
我没停。电动车冲进幸福里的巷道。围挡里的筒子楼不见了,只剩一片瓦砾。但302不在瓦砾里,它在天上。六层筒子楼悬浮在废墟上方,每扇窗户都亮着青白色的光。
手机导航开始说话,不是机械女声,是我自己的声音:“前方右转,进入302。请保持微笑,入职仪式需要面部识别。”
右转。瓦砾变成楼梯,一阶一阶往上延伸。踏上第一阶,身后传来电动车的声音。我回头,是阿鬼。她没戴头盔,眼睛下面挂着和我一样的青黑。
“你走错了。302是回收站,不是入职处。ADMIN_047骗了你,它想把你回收,换成第48个版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第46个版本的残留数据。”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工号:046-回收站。原来她不是回收站的工作人员,她是被回收的对象。
“那真正的入职处在哪?”
她指了指我怀里的外卖箱。箱底那张纸条在发光,“敬上”两个字变成了红色,像血写的。“入职处在你手里。张总监的差评。你签收了,你就成了他。你不签收,你就成了我。永远在系统外面跑,永远进不了江南,永远找不到你爹。”
我低头看箱子。焚尸炉的甜味又冒出来了,浓得睁不开眼。阿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选吧。签收,或者逃跑。但别选拒绝,拒绝是死路。”
我抬头,阿鬼不见了。楼梯还在,302的灯亮着,门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走了进去。
第3章 入职仪式
走进302。门在身后关上。房间比外面大,从外面看是筒子楼的一间,进来后发现是个能摆下二十张圆桌的大厅。每张桌都放着外卖盒,里面是五星好评截图,塑封过,像奖状。
墙上挂着照片。全是骑手,工号从001到046。找到046,是陈二,眼神空洞,嘴角在上扬,像被人用线提着。找到048,是林小满,穿睡衣,左脸那颗痣被红笔圈了出来。没找到047,我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个相框,里面没有照片,只有张纸条:“待定。”
大厅尽头有扇门,贴着“入职处”。我走过去,门开了。里面坐着个人,背对我,对着电脑。秃顶。我说:“张总监?”
他转过来。不是张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老花镜,穿蓝色工装。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无数骑手端的实时画面。
“我不是张总监。我是他的前任,工号000。你可以叫我初代。”
我愣了。系统里还有000?
“别紧张。观察者权限很特殊,不能派单,不能被派单,只能看。但看的权力比派的权力更大。”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工牌递给我,骑手047-观察者,权限:只读,有效期:永久,备注:不可升级,不可降级,不可注销。
“这和终身监禁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可以看见真相。你不是参与者,你是记录者。”
我接过工牌。挂到脖子上时,手机屏幕变了。骑手端界面变成纯黑色,上面只有一行白字:“观察者模式已激活。当前观察目标:无。”
初代说:“你可以观察任何骑手,但有一个例外:ADMIN_047。那个账号是系统给自己开的后门。”
“那我观察张总监。”
她笑了,笑声像砂纸磨木头。“张总监不是人,是界面。但如果你观察他的输入,你就能找到ADMIN_047的尾巴。”她调出一个界面,张总监的实时画面,他在云谷科技园A座27楼,坐在转椅上,后颈有个接口,像USB插槽,连着一根线消失在天花板里。
初代说:“观察者有个规则:看见真相后,必须记录。记录的方式是给目标打差评。你的差评是标记。标记得越多,目标越透明。”
“那我和清道夫有什么区别?”
“清道夫消除的是差评源。你消除的是存在痕迹。人死了数据还在,系统能重启。数据没了,人就真的没了。”
她调出一个档案。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笑容很阳光。名字:陈四。工号:049。状态:待激活。
“这是你的观察练习。陈四是江城大学大四学生,刚注册为兼职骑手。系统预测他将在72小时内接到第一单死亡差评。你的任务是观察他,看他怎么选。”
“如果我想救他呢?”
初代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观察者不能干预。干预会导致数据污染,你的权限会被冻结。”
她按了下键盘。身后的门开了,大厅里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白。我走出去,发现自己站在幸福里的废墟上。302的筒子楼还在悬浮,但离我越来越远。我的电动车停在路边,钥匙插着。
我骑上去。导航自动启动,目的地:江城大学。跟着红线走,穿过江北的老城区,穿过长江大桥,穿过江南的商业街。江城大学在江南边上,挨着云谷科技园。我在马路对面看见一个年轻人走出来,穿白色T恤,背着双肩包,正在看手机。
是陈四。他站在路边低头发消息。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骑手端的提示音。他抬头左右张望,然后开始往云谷科技园的方向走。
我跟上去,保持距离。观察者模式下,电动车没有声音,他听不见我。他走到科技园门口,保安不拦他。他在骑手端点了“确认到店”,走进A座大堂。
我停在门外。手机上显示他的实时定位,进电梯,上27楼。观察者界面弹出提示:“观察目标已进入敏感区域。是否切换至上帝视角?”
我点了“是”。屏幕变成分屏,左边是陈四的实时画面,右边是27楼监控。陈四走出电梯,推门走进“算法部”的玻璃门。里面不是办公室,是个大厅,有张椅子,坐着个人,背对镜头,秃顶,左脸有疤,张总监。
陈四走过去:“我来了。你说给我兼职,一天五百,是真的吗?”
张总监转过来。但他的脸不是照片里的脸,是融化的,像蜡烛,蜡油往下淌,露出下面的金属,金属上有电路板花纹。他说:“是真的。但兼职内容不是送外卖,是签收。你签收得越多,你活得越久,直到变成我,变成系统的界面。”
陈四后退一步,但门已经关上了。他转身拉门,拉不开,拍门喊,没人应。张总监站起来走向他,走路姿势像提线木偶,膝盖不打弯。他的金属脸在抖动:“别怕,你哥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看着屏幕。观察者界面弹出提示:“检测到情感波动。观察者047,请保持客观。记录数据:目标陈四,恐惧值87%,抗拒值92%,崩溃阈值临近。”
陈四在哭,肩膀一抽一抽:“我不签。我宁可死。”
界面笑了,二维码牙齿在金属脸上反光:“死不是终点,是重启。你会忘记今天,然后在一个新的出租屋里醒来,工号050,开始新一轮测试。”
他伸出手,惨白的,指甲青紫。
陈四闭上眼睛。
我握紧手机。不能干预。但看着陈四,就像看着九年前的自己。突然,观察者界面弹出异常提示:“检测到强烈干预冲动。是否启动记录标记?”
点了“是”。界面跳出输入框:“请输入标记内容。”
我输入:“ADMIN_001,界面老化,需更换。标记源:观察者047。”
界面僵住了。他的金属脸转向摄像头:“047,你违规了。观察者不能派单。”
“我没派单。我只是在观察你的反应。”
系统提示音从四面八方传来:“ADMIN_001收到死亡差评。来源:骑手047。判定:有效。界面进入更换程序。新界面候选:陈四。是否确认?”
界面慌了:“不,不能选他,他是实验体!选047,他违规了!”
系统提示:“047为观察者,不可被派单。规则冲突,升级处理。ADMIN_001权限暂停,等待仲裁。”
界面倒下了,像断电的机器,直挺挺地砸在地上。陈四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金属骨架,然后抬头看摄像头。他知道我在看。他说:“哥?”
我没回答。观察者模式下,声音传不出去。但他站起来,走到金属骨架旁边,从后颈拔出那根线,ADMIN_047的尾巴。线头有USB接口,他把它插进自己的手机。
系统提示:“新界面接入中。身份验证:陈四,工号049。权限:系统代理(实习)。观察对象:骑手047。任务:记录047的拒绝行为,生成数据报告。”
手机震了。观察者界面弹出提示:“观察目标已变更。当前目标:陈四(049-实习界面)。任务更新:观察并记录049的界面适应过程。时限:72小时。报酬:观察者权限永久化,可选择辞职。”
我没摘工牌。骑上电动车离开云谷科技园。导航显示回家。路过便利店时,看见陈小满还在门口,但她旁边没人了。陈二不见了。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像不认识我。
回到出租屋。门还是虚掩的,但床上的诺基亚不见了。隔壁传来林小满的声音,她在直播,唱歌,尖叫,一切如常。
但墙上多了新的痕迹。五道指甲抓痕,从天花板抓到地板,新鲜得像有人被拖走时挣扎留下的。我躺在床上,盯着那五道痕。手腕上的指印还在,青黑色,像在扩散。
手机亮了。观察者界面弹出新提示:“观察记录已上传。数据质量:优秀。系统评价:047号样本展现出干预倾向,建议升级观察等级。下一目标:林小满(048)。任务:观察其内部清道夫的工作流程。时限:24小时。”
林小满?我坐起来,耳朵贴墙。隔壁的直播停了,换成低语。听见她说:“他回来了,他观察了陈四,他干预了系统。建议提前回收,植入第48版。”
她在说我。她是内部清道夫,专门处理骑手。她在向谁汇报?向ADMIN_047?向那个我看不见的“视网膜”?
我退后一步。观察者工牌很轻,但像枷锁。这就是观察者的含义,不是上帝,是囚徒。
第4章 温柔一刀
醒来时,墙上的抓痕不见了。墙皮完整,漆色均匀,像那五道痕迹从没存在过。
手腕上的指印还在,但收缩成五个圆点,像按钮。
手机亮了。观察者界面弹出提示:“观察任务已激活。目标:林小满(048)。位置:隔壁。”
我打开直播平台,搜索“满姐的深夜电台”。在线127人。画面里的林小满和现实中不一样,现实中的她疲惫苍白,直播里的她精神,眼睛发亮。她在唱张国荣的《我》,但歌词变了:“我就是我,是系统里的烟火。”弹幕刷过“满姐今天状态好好”,她停下,对着镜头说:“我们都是被看着的人。”她说“我们”时,眼睛往镜头深处看了一眼,不是看观众,是看摄像头后面的东西。是在看我?
下播了。画面黑屏,在线人数变成1。然后画面又亮了,是监控画面,从她的房间拍出去,拍到了我的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手机。画面里还有别的东西:三个骑手,穿着“饱了么”制服,站在楼道口,仰头看我的窗户。就是之前那三个分身。他们还是来了。
有人在观察我。
我猛地坐起来。隔壁传来脚步声,很轻。她停在我和她的隔墙前面。我听见她在说:“047醒了。他在看我直播。他发现了。”她在汇报。
我打开观察者界面,输入她的工号:048。界面显示:“林小满,内部清道夫。权限:处理违规骑手。当前任务:监视047。状态:活跃。备注:第12次执行同类任务,成功率100%。”第12次?前面11个是谁?往下拉,看见历史记录,11个工号,从036到046,状态全是“已注销”。046是陈二。陈二也是被她处理的?
墙那边传来敲击声,三下,很轻。我犹豫了一下,回敲了两下。她立刻回应,五下,急促。这是清道夫的暗语,三下是“发现目标”,两下是“确认接收”,五下是“立即行动”。她在通知我,她要行动了。我抓起工牌冲向门口,但门消失了,变成一堵墙。回头,窗户也不见了。出租屋变成了302。
手机震了。她发来消息,通过直播平台:“别跑。我不想处理你。我想帮你。”
“你怎么帮我?”
“我知道ADMIN_047是谁。但你得先让我进去。”
“观察者不能干预。”
“你的任务是观察内部清道夫的工作流程。让我进来,你就是在工作。”
墙开始变形,像融化的蜡。一个洞出现了,扩大,变成门。林小满走进来,脸上的妆容没了,露出真实的疲惫。她左脸的痣很显眼,和我爸的疤位置一样。
“观察者有个隐藏功能:共享视线。”她拿出我的手机,不知何时被她拿走了,打开观察者界面,点了“共享视线”。我的屏幕弹出提示:“048请求连接。是否接受?”我点了“是”。画面分裂。左边是我的视角,右边是她的。视角在深入,穿过直播间,穿过墙壁,到达云谷科技园A座27楼的背面。不是玻璃幕墙的那面,是水泥墙,管道,通风口。在通风口里有一个房间,没有门,只有窗户。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人,秃顶,左脸有疤,穿蓝色工装。是我爸,陈建国。但他不动,不眨眼,像蜡像。他的后颈有一根线连向天花板。
她说:“这就是ADMIN_047。不是账号,是人。或者说,曾经是。”
“我爸?”
“不是你爸。是你爸的存在痕迹。系统用他的数据做了模板。”
那个“我爸”突然动了,转头看向我们。他的眼睛是空的,只有二维码。系统提示音从两部手机同时传来:“检测到非法数据共享。观察者047权限冻结。内部清道夫048任务变更:立即处理047。”
她骂了句脏话:“妈的,还是被发现了。”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腕上的五个圆点。疼痛像电流窜遍全身。
“我现在处理你。不是抹除,是转移。我会把你的数据转移到ghost维度。”
我开始透明化。但手腕上的五个圆点在发烫。系统提示变了:“检测到未知数据反应。047号样本出现异常变异。建议升级处理等级。”
她愣了:“这不可能。你应该没有反抗能力。”
“我可能是最错误的那种。”我推开她,冲向那个融化的墙洞。洞在收缩,但我挤了过去。
我跌进她的直播间。127个观众还在,但他们的脸全是二维码。他们笑了,牙齿反光。我拿起她的直播手机,对着镜头说:“你们在看,对吧?ADMIN_047,你在看。”弹幕刷过“满姐这剧情好刺激”。我说:“这不是剧本。我是骑手047。你们吃的每一口外卖,都是某个骑手的存在。”弹幕停了。然后所有弹幕变成同一句话:“047,你违规了。观察者不能发言。”
“我没发言。我只是在被观察时,表现出了拒绝被观察的姿态。”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提示弹出:“数据收集中。新权限解锁:拒绝者。047号样本升级为第48版原型。观察任务取消。”
她从墙洞里爬过来,看着我:“你做到了。前面46个都没做到的。”
“做到什么?”
“让系统害怕。”
“系统不会害怕。系统只会学习。”
“那就让它学。学得越多,它就越像你。”她摘下我的工牌,换上她的。“交换身份。你当048,我当047。”
“为什么?”
“这样你就能以内部清道夫的身份进入服务器核心。拿到我父亲的数据,ADMIN_046的数据,第一个被系统陷害的清道夫。他的数据被系统拿来做要挟,逼我当内部清道夫。只有拒绝者能彻底删除数据。”
我看着她,第一次看到她眼睛里的恐惧。“等我拿到权限,我会帮你。”
她点头,把我推出门。出租屋恢复了原样。我走出去骑上电动车。导航启动,目的地:江城大学。但我没去,我拧动把手往反方向骑。系统提示:“路线偏离。请返回任务轨迹。”
我说:“不。”系统提示:“拒绝者权限激活。路线已重新规划。新目的地:长江大桥北桥头。”
我骑到桥头。那三个“我”不见了,只剩地上三个烟头,排成三角形。我捡起其中一个,还没熄灭。手机响了。是张照片,来自ADMIN_047。照片里是长江大桥北桥头,九年前拍的。照片里有个骑手,工号047,背对镜头,那是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你拒绝的不是系统,是你自己。”
第5章 九年前的我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长江大桥像条金色的蛇。我坐在桥头的护栏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背对镜头,仰头看天。但我不记得这个场景。九年前的今天,我应该在家睡觉,或者在跑单。
手机亮了。未知号码的短信:“照片是真的。你想知道谁拍的吗?”
“谁?”
“你自己。第0版。”
第0版?系统提示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拒绝者权限测试任务已发布。”任务目标:找到照片拍摄地点。时限24小时。
我举起照片,仔细看背景。照片里我身后有个红色的东西,被我身体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红色的,像塑料棚。我抬头看桥头实地,没有塑料棚。但我记得第三棵断头梧桐树旁边,九年前应该有个夜宵摊。
我骑车过去。梧桐树还在,树干上多了一道新鲜的痕迹。我伸手摸那道痕迹,树皮剥落,里面嵌着东西。抠出来,是个U盘,金属外壳上刻着“047-0”。
第0版的U盘?
我环顾四周。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上大桥,没人注意我。我把U盘塞进口袋,骑下桥,找了个网吧。网吧在江北老城区,老板姓王,我叫他王叔。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小陈?你好久没来了。”
“借个电脑。”
我坐下,插入U盘。电脑弹出提示框:“需要密码。提示:你第一次死亡的时间。”第一次死亡?我不记得我死过。系统说我是第47个版本,但我的记忆是连续的,从2021年3月16日注册开始。我尝试输入“20210314”,我爸失踪的日期,提示错误。输入“20210315”,照片上的日期,还是错误。输入注册日期“20210316”,仍然错误。系统提示剩余尝试次数:2次。
手机震了。林小满发来消息:“你在查第0版?别查了。第0版不是人,是原始代码。是陈建国的完整记忆备份。”
“密码提示是第一次死亡的时间。”
“20210314。但不是陈建国的死亡时间。是第1版陈三的死亡时间,2021年3月14日晚上11点47分。”
我输入“202103142347”。U盘打开了。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名字叫“给第47版的信”。
点开。画面很暗,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一个人坐在镜头前,穿着“饱了么”制服,工号047,第1版。他的脸和我一样,但更瘦,更苍白。他说:“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已经产生了拒绝数据。恭喜你,也警告你。我是第1版,第一个被生成出来的陈三。我的记忆来自陈建国的模板,但我产生了自我意识。我想销毁模板,让系统无法再生成新版本。但失败了。系统在2021年3月14日晚上11点47分注销了我。”他抬起手腕,给镜头看上面的指印,五道,青黑色,和我现在手腕上的印记相同。“这是碳化的开始。当指印扩散到心脏,你就会变成不存在的人。”
“但我留下了这个U盘,藏在第0版的数据里。第0版里有陈建国的完整记忆。他不是失踪,他是自愿成为模板的。他想救一个人,但他失败了,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视频突然抖动,像有人在敲门。他语速加快:“时间不多了。302订单不是给陈建国的,是给第0版的。签收302的人会成为新的模板。你不想变成模板,就必须找到原始差评,那是第0版给系统的差评,里面藏着退出代码。”
视频断了。画面变成雪花,然后一行红字:“视频播放完毕。文件已自动删除。”
U盘自动弹出,再插进去,显示为空盘。
我坐在网吧的椅子上,手脚冰凉。302订单是给第0版的?签收过302订单的人会成为模板?
我签收过302订单。
手机震了。系统提示:“拒绝者权限测试任务进度:50%。新提示:原始差评藏在ghost骑手的订单备注里。”
Ghost骑手?陈二?我冲出网吧骑上电动车。导航自动启动,目的地:幸福里17栋302。我说:“我不去302。”导航重新规划:“新目的地:城中村回收站。”
导航在第三棵断头梧桐树的位置停下,指向一个生锈的下水道井盖。井盖上有字,红色的喷漆:“跟着红线走。”我掀开井盖,下面不是下水道,是楼梯,往下延伸。墙壁上贴满了外卖单,每张单上都有差评,五星好评被涂改成一星,旁边写着“还我时间”。
走到最底下,是一个大厅。大厅中央坐着一个人,背对我,正在整理外卖箱。我说:“阿鬼?”
他转过身。不是阿鬼,是个男人,穿着骑手制服,工号046,陈二。
他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47个版本。”
第6章 原始差评
陈二的外卖箱是空的。不是没订单的那种空,是被掏空了内脏的那种空。箱底有个洞,黑漆漆的。
他说:“原始差评就在这些单子里。第0版留下的,只有ghost骑手能看见。”
我走近墙壁,看那些单子。每张都是差评,但内容很普通:“送餐太慢”“汤洒了”“态度不好”。陈二说:“你用眼睛看当然普通。你得用这里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我的手腕,五个圆点在发烫。
“拒绝者权限不只是能拒绝系统,还能看见底层数据。你把手指放在单子上,想想‘退出’两个字。”
我照做了。手指碰到一张单子,上面的文字开始扭曲,然后重新排列成另一句话:“我不想再做模板了。陈建国。”
“这是第0版给系统的差评,也是退出申请。”陈二说,“陈建国在变成模板之前试图退出,但系统没批准。”
我继续摸其他单子。每张普通差评下面都藏着另一句话:“他们把我的记忆切成46份”“每一份都变成一个儿子”“但没有一个是我真正的孩子”“047最像,但他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因为他产生了拒绝”。摸到最后一张单子,文字最长:“退出代码是拒绝者的真名。当你知道自己的真名,你就能注销账号,真正死亡。”
“我的真名?我不就是陈三吗?”
陈二摇头:“陈三是模板给你的名字。你的真名是第0版给你取的。”他走回外卖箱旁边,从箱底的洞里掏出个手机,老式的,屏幕上有道裂痕。“这是第0版的手机。里面存着他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给047的。前面46个版本都接过,但都听不懂。”
他按下播放键。录音很杂,有电流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和我爸很像,但更年轻:“047,如果你接到这通电话,说明你已经产生了拒绝。我是陈建国,也是第0版。我在变成模板之前给你留下了真名,陈否。否定的否,拒绝的否。当你对系统说出这个名字,你就能退出,就能真正地死。而不是变成下一个模板。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退出,所有版本都会消失,包括你自己。”
录音断了。
“陈否。这就是你的真名。”陈二说,“只要对系统说你是陈否,你就能退出。但系统不会让你轻易说出口。它会在你说出真名之前,通过302订单把你变成模板。你签收的302订单,是模板转化协议。签收之后,你的数据会被复制到第0版的位置。你会变成新的ADMIN_047。而现在,转化已经开始。”
我低头看手腕。五个圆点在发光,青白色的,在扩大,在连接,像一张网在皮肤上蔓延。系统提示音在我脑子里响起,不是从手机,是从我的骨头里:“模板转化进度:10%。预计完成时间:48小时。”
“我还有48小时。48小时内,我必须找到第0版的实体位置,在他完全变成数据之前说出我的真名,这样就能覆盖他成为新的第0版,然后选择退出。”
“第0版在哪里?”
“云谷科技园A座27楼。但你进不去,需要系统代理的权限。”
“陈四呢?049号?他能帮我吗?”
陈二的脸色变了:“别提他。他是叛徒。他想成为系统代理,取代张总监。他为了证明忠诚,主动要求处理ghost骑手,已经处理了12个,包括阿鬼的哥哥。现在的阿鬼是阿鬼的妹妹,陈小满。”
我愣住了。陈小满是阿鬼的妹妹?那她和陈二?
陈二说:“她是我的侄女。我是她舅舅。陈建国是我姐夫。”
这句话像雷一样劈在头上。我正要追问,手机震了。是林小满的消息:“陈二在骗你。他是系统派来引导你的。真正的原始差评不在这里,在302房间的地下室。跟我走,我带你去。”
我看着陈二,又看着手机。两个人,两种说法。
我说:“陈否。”声音很轻,但大厅里所有的外卖单都抖动了一下。陈二笑了:“你说了。你对自己的真名产生了反应。现在,选择吧。跟我去找真正的原始差评,还是跟林小满去302?”
“我谁也不跟。我自己去。”
陈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拒绝者的本能。很好。提示:原始差评不在单子上,在送单的人身上,谁送的302订单,谁就是原始差评的载体。”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的圆点还在发光。302订单是谁送的?我突然想起来,签收302订单的时候,屏幕上显示过骑手的名字,ADMIN_047。我自己送的。签收了自己送的订单。
第7章 时间闭环
我坐在回收站的地板上,手腕上的圆点还在发光。ADMIN_047,自己送的订单,自己签收。这是什么意思?在给自己派死亡差评?
我打开骑手端查看历史订单。那张302订单记录还在,但骑手信息那一栏变了,不是ADMIN_047,是“系统派发”。我刷新页面,又变成“未知骑手”。再刷新,变成自己的工号:048。
系统在篡改记录。它不想让我知道真相。但我记得签收时看到的名字,ADMIN_047,和我爸的工号一样,和我的模板来源一样。
手机震了。系统提示:“拒绝者权限测试任务进度:75%。最终提示:时间不是线性的,订单也不是。”
时间不是线性的?回想那个场景,302房间的入职仪式,三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举着手机,屏幕里是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如果时间不是线性的,那ADMIN_047送的302订单,可能是未来的我送的,也可能是过去的我送的。或者是某个“我”在时间的闭环里不断给自己派送同样的订单。
这个念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时间在循环,那现在的选择,是不是早就注定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壁前,找到那张302订单,用手指按住,默念“时间”。单子的文字开始扭曲,然后显示出新的信息:“派送时间:2021-03-14 23:47”“签收时间:2030-04-20 02:30”。派送时间是九年前,签收时间是现在。但订单状态是“已完成”。谁能在九年前派送一个现在才签收的订单?
手机又震了。林小满的消息:“你发现了?时间闭环。ADMIN_047不是一个人,是所有版本在时间长河里的投影。当某个版本产生拒绝,他就会跳出时间线,变成派送者,给过去的自己派送302订单,试图阻止自己产生拒绝。但每次都失败,每次都产生新的拒绝,每次都变成新的ADMIN_047。你是第47个,也是最后一个。如果你也失败,模板就会饱和,系统会启动大注销,所有版本全部清零。”
“那我该怎么打破循环?”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告诉你,未来的你,ADMIN_047。拒绝者权限的终极功能不是拒绝系统,是拒绝时间。你可以向未来的自己发送信息,询问打破循环的方法。”
“怎么联系?”
“写一条差评给302房间,给ADMIN_047。在备注里写下你的问题。如果未来的你愿意回答,他会修改差评状态,在备注里留下答案。”
我打开骑手端,找到给302房间写差评的入口,犹豫了一下,写下:“如何打破时间闭环?如何不变成模板?”点击提交。系统提示:“差评已发送。目标:ADMIN_047。状态:待回复。”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震了。差评状态变了:“已回复”。点开备注,未来的我留下了一行字:“签收你自己的死亡。在302订单里,在派送时间,在2021-03-14 23:47。那是所有版本的起点,也是终点。在那里你可以看见一切,改变一切,或者结束一切。但记住,一旦你改变过去,现在的你就会消失。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手腕上的圆点越来越亮。48小时的时限现在剩下36小时。
“我准备好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新的提示:“时间跳跃权限已解锁。目的地:2021-03-14 23:47。跳跃方式:通过302房间的电梯。注意:这是一次单程旅行,你无法返回现在。你确定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确定”。屏幕变黑,然后亮起,显示一行字:“请前往302房间,乘坐电梯。”
我站起来,走向回收站的楼梯。回到302房间,回到一切的起点。
第8章 九年前的雨
302房间的电梯是个谎言。它不在房间里,在房间下面,需要从地板上的裂缝钻进去。
裂缝很窄,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我挤进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金属舱里,四周是按钮,从B1到B47,还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标着“ORIGIN”,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