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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有群星》老白的碎片

◎文卿 老白流的汗有一部分是因为天气热,大部分是因为气的。他被“碰瓷”了。 以前他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碰瓷的,他还骂人家傻瓜笨蛋,双方他都骂,骂得那个痛快。反正人家已变成新闻图片,不会跳出来跟他理论。老白一直以为碰瓷是指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和机动车辆相撞,骗取赔偿。他没有深究过“碰瓷”这个词,就算后来混迹于古董市场时也没有想过。 但就在他的脚尖碰到前面一个花瓶,花瓶倒下又碰碎一个碗的那一霎,他突然明白了“碰瓷”这个词语的源起。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等他得意于自己的无师自通,摊主已跳起来,几乎和瓷器粉身碎骨的声响同步。 临近中午了,摊主还没开张。 这个城市的东边本来建有一座立交桥,周围的楼房也一个劲地冒出来,店面也张罗起来。没多久,立交桥查出质量问题,封了,将来何去何从未有方向,就那么搁着。人流量骤减。店铺便一家一家偃旗息鼓,门面关闭。这一带是闽南典型的骑楼建筑,店面外有延伸部分,日晒不到,雨淋不着,一些卖古玩的便在店外摆了地摊。渐渐地,一人两人,一摊两摊,竟有了点规模,有各县来的,也有更远的外地赶来的,时间也慢慢地约定俗成,在每周日上午集会。这里好像符合古董们的秉性,静静于一隅,偶尔露面,关注的人不用多,喜欢的就来。形成小集市后,人流量也回升了一些。市里索性将旁边一个闲置的商场打通,给这个古董市场的商人摆摊。虽没有空调,但雨淋不到日晒不着。摊主们平日里各有各的营生,一到周日上午,摇身一变变成古董商人,眼神或泛活或深沉,口才也上去了,一套一套的,个个都是专家,考古专家、历史专家。 一周就一个上午,老白总会来逛逛。 老白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脑子竟然还闪过“花瓶没碎,结实多了”的念头。他总在这一带晃,怎么样也混个脸熟。他也不买什么,他知道多数是假货,不,百分之九十九是假货,另外百分之一也许连摊主都难辨真假。反正买卖双方心知肚明,愿买就买。老白把这里定义为工艺品市场,看到有成交的也替摊主高兴,也为买主叹惋,并回去列为谈资。 老白潜意识里认为踢倒的是一件普通商品,碎了的也仅是一件普通商品。摊主不这么认为,那是他的镇摊之宝,不能不跳起来,而且天气这么热,一个早上都要过去了,逛来看去的有几个,但都没有留住,一个早上又白摆了。临了,这么个声响,精神为之一振。 老白脸上的讪笑还没展开,摊主直吸气说:“我的古董碗呀。”老白愣了一下说:“老哥,这不是古董吧。”周围好些看热闹的人。刚才摸过那个碗问过价格的人也围过来了。摊主比刚才跳得更高:“不懂就不要乱讲,这个是清代的。” 摊主捡起一块大的碎片举给大家看,高高地:“看到没有,这边,还有这里,这个线条,狮子穿梭在牡丹中间,富贵平安哪,康熙青花狮纹牡丹碗,品相全的,全的。” 观众集体沉默,眼波流窜。 老白也涨红了脸说:“不可能是真的。” 摊主睁圆眼说:“不信?不信你拿去做鉴定。假的非但不用你赔,我还倒贴你。” 有些话可说不可做,可做也一时做不了。听起来可行,细想是不可能的。也许是可能做到的,但耗进去的时间、精力、金钱却是没尽头的。 摊主说了可说不可做的类似诅咒的话,还很硬气,老白不可能说好。他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他不反击就会掉下去了。老白说:“哪有可能是真的,谁都知道,这里全部都是假货。” 老白一竿子打死一片,还有许多顾客或潜在顾客或正在成交的买卖呢,有的犹豫着放下一个古香古色的酒盏,轻轻地放下。本来沉默的看热闹的其他摊主不答应了:我们怎么是假货?你说话要有证据,说话要凭良心。 谁都知道?恰恰是谁都不想知道,良心皆在暗处。 老白像蛇被踩住了尾巴,一头想钻到洞里。他说:“我就那么一说,那么一说,但这个碗确实不是真的。”摊主把碎片往老白眼前一推,斩钉截铁地说:“拿去鉴定。”老白微微往后一顿,眼光往四周一溜,他现在急需有人出来圆这个场,可人们还是看热闹。 老白莫名悲壮,孤军奋战,没有退路。脚后是一块石头,大石头,有点像躺椅,不知道谁放的,也许当时想当沙发卖掉,没人要,结果就一直放着。老白一来就占住了,往后一靠,有点意思,有些冰冷,夏天坐还挺舒服,他时常坐在上面,看着人来人往,脚晃晃,谁都得做事,都在忙,只有他是最清闲的,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俯瞰芸芸众生。事情就出在这里,他脚就那么往前一晃,就踢到花瓶了。事情过后,老白回想起来,那个花瓶是不是放得太靠近他了,在他没有任何戒备的时候,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像电脑死机,场面有些僵持。演员忘了台词,老白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才合适。 “老板就开个价嘛,能赔人家就赔了。”人群里不知谁突然冒出一句,大家也附和几声,推动了剧情发展。老白竟有些感激那个开口的看客。 摊主说:“我好不容易才在乡下淘到的,大家都知道现在要淘到好东西是太难了,本来想卖个好价钱。现在你说我怎么办?” 老白表现出自认倒霉的样子说:“你说多少?” 摊主说:“一千。” 周围有人牙疼一样吸了口气。老白听出来了,他说你宰猪呀。有人笑出来。老白话出口就后悔了,这个比喻不恰当。 他这辈子总在后悔口不择言。 老白说:“一千太贵了,撑死也就五百。”摊主说:“一千还是看到你经常在这里,不然至少一千二的。”老白想我的面子值两百。 这么一想太廉价了。老白突然想到自己的女婿是学历史的,是大学历史系的讲师。东西之所以成为古董,就是因为有历史嘛,古董这东西他应该懂。 老白说:“算了,还是去鉴定吧。”顿了一下,他又说,“不然让你赔了我也过意不去。” 老白对自己的最后一句表示满意,既反击了又能显示有气度有水平。 摊主说行,所有费用你要出。 老白说要什么费用,我女婿是专家。摊主说马上打电话。 摊主的硬气让老白迟疑起来。这种心理素质是古董地摊者必须具备的。老白没有这种素质,而且他猛然想起来,女婿不是女婿了,前段时间离婚了。 像身下突然被抽掉椅子,老白空了。空了就摔了,就认了。老白眼神一暗,眼皮一搭,摊主敏锐洞察,欺身过来:“快打电话。” 老白说:“算了,我女婿很忙,没空为这种小事费脑子。但是你这一千确实太过了。” 最后的协商是各退一步,八百五十元成交了。摊主碎碎念,亏死亏死,一边将碎片包起来。看热闹的意犹未尽,没有意想中的精彩,现在的人没血性了,架都吵不起来。 回家的路上,老白突然想起来,那一包碎片是他的,是他花八百五十元买的,要拿回来。已经快到家了,日头晒得感觉自己是一个炸药包,再多半度,就会爆了。实在懒得返回了,就算回去,也散场了。老白想下周一定要去拿回来。 老白路过小卖部时没有打招呼。小卖部主人是个寡妇,半老不老,说丑不丑,就是眉毛文得很生硬,永久的那种,不可逆的,让你悔断肠也没办法的。眉毛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寡妇就把刘海放下来,盖住。有时刘海长了,连眼睛都盖住了。见老白没有停留地从她刘海缝中走过,她摆出一半的表情夭折了。本来她还想着是要笑迎一下,还是高冷地斜一眼,等对方搭话。所有打算都落空。 平时没顾客时老白会停下说几句,不咸不淡,不近不远。今天老白没心情。 他回到家里。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老白拿起空调遥控器,又放下。他决定从空调的电费里省下这八百五十元。这没什么,人生就是省下来的,熬下来的。苦日子不是没过过,只是当时不感到是苦。谁都差不多。再说,最苦的是伺候瘫痪老婆的那些年。 老白想起以前带女儿去乡下老家。一片黑乎乎。他带的手电筒挖出一条光的隧道,女儿嫌不够亮。老白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家还这样。但女儿嫌,他就不乐意了。以前还没有手电筒,都点竹子照明。女儿又一脸疑惑,竹子能点着?持续烧着?多年前习以为常的,被女儿一问,老白又停顿了一下。 按惯例,老白要教育女儿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了。他不得不回想了好久以前的事。竹子劈成竹片,两指宽,浸水,再晒干,他当年读书时是一手翻书,一手举着竹片照明。女儿不解,不会有什么灰掉下来?不会烧到头发?为什么不固定一个地方腾出手来,为什么非得举着?老白恼怒,这偏离他的目的,他说听重点听重点,现在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学习。女儿不再追问,嘟囔着走开。女儿的反抗就是或沉默或走开。 老白给女儿打手机,打一次没接,过一段时间也没回。老白猜女儿还在怨气中。他再打。女儿接了。 空调没开。老白觉得自己在一个蒸笼里,自己就是一个大白馒头,不断饱满胀开。他想女儿不回来也好,回来也是气。她肯定问为什么不开空调,热出病来值不值,看病的钱多还是电费多。老白心情好时会认同,心情不好会回顶多中暑,藿香正气水也要不了多少钱。女儿会瞪眼,说不可理喻。 人就是这样。小时候管着孩子,孩子也怕你,孩子大了以后,特别是成家后,父母、孩子的界线模糊了,势均力敌了,渐渐地,父母一天天老,一天天矮,一天天轻,反过来孩子要管着父母。但只要父母身体健康,有经济来源,和孩子还是保持一种平衡,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我不干涉你,你也别管我。话这么说,生活总有关联,总不知不觉相互渗透。与生俱来的血缘让他们像刺猬,不近要靠近,近了又刺痛流血。有些话不说憋伤自己,说了伤着对方。 到底谁不可理喻?自己拴不住丈夫能怪到自己父亲头上吗?老白知道女儿存着这心,但真不能怪他。当时体检时不是还没闹离婚吗?女婿学校发体检卡,就给老白,说去体检下。老白很高兴,小卖部的寡妇、半个小区的老人都知道老白有个孝顺的女婿,还有他的名言:女儿孝顺算什么,那是应当的,女婿孝顺才是真孝顺。 女儿离婚后,有一段时间,老白都不敢在小区溜达,仿佛全世界都知道,都在笑话他。其实只是他个人感觉。他不说,谁会知道呢。有些私密往往是自己泄露的。自己丢了斧子,邻居个个是贼。 老白说:“我又不知道他们正在闹离婚。那检查出有阴影我不紧张吗?能不发火吗?你知道我在家具厂干过,那天天的,吸进去多少木屑是不是?肯定积在肺里了。女婿半个儿,我冲儿子嚷几句不行吗?好好的,叫我检查个什么劲!” 他又说:“我就是急了唠叨几句,谁身体出问题不紧张?我又不是真怪女婿。离婚也怪不到我头上呀,你说呢?我就冲他嚷几句而已。女儿是不是无理取闹?她是火没地方发。你一定想这么说。 “当初要是同意女婿生二胎,也许没这事,他就想生个儿子,憋着呢。你说呢?” 没人应答。 老婆的相片挂在墙上。老婆死了半年了。老白自言自语的习惯是从一个深夜开始的。那晚,屋里真静呀,静得老白以为自己是个死人。如果不是牙塞得难受,老白真以为自己死了。 那天晚饭吃的是中午的剩饭。一块红烧肉是隔天的,硬邦邦,老白舍不得丢,就用力嚼着吞下去。一小块肉潜伏到牙缝里。老白只找到牙签筒,空的。用舌头顶,舌头软,牙齿吃硬不吃软,起不来。手指抠,无疑像大象鼻要捅到蚂蚁嘴里,有劲使不上。 已是深夜,老白满屋子转。他发现一根牙签就可以逼死人,就能使人崩溃。越想越难受,不把残渣捅出来日子简直没办法往下过。老白转到老婆相片前说,你说我怎么办,连个渣渣都搞不定,你在的时候,牙签、棉签、面巾纸这些倒是从来没有断过,你就像田螺姑娘。 这是指老婆没生病前,生病后都乱套了。老白选择性地让自己的记忆跳过老婆生病后的那几年。摁快进键,噌噌掠过。每个人内心总有一块连自己都不愿意踏入的犄角旮旯。 老白想去敲小卖部的门,想想还是算了,太晚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不要自找麻烦。别人要是知道只为了一根牙签,会相信吗? 老白说:“你看我对你多好,你不在我还这么自觉。” 老白说:“本来跳舞也就是锻炼锻炼,跳舞就得搂着,就你那小心眼。” 老白说:“那些女人也很奇怪,以前跟我说说笑笑的,现在一个个却像贞节烈女一样,都集体不理我,好像我是瘟疫一样。拉倒吧。不跳就不跳。” 老白说:“你女婿说想再生一个,女儿不同意,我也不同意。都上四十了,还生什么?但话说回来,只生一个也不好,你看看我现在,你把我丢下,女儿久久才回来一次。” 说着说着,老白竟然畅快了,牙塞不那么难受,他用舌头顶了顶,肉渣竟然不在了。是不是因为说话震动,震出来,又不知不觉咽下去了?总之,是畅快了。 深夜的自言自语就这么顺延下来。 女儿在电话里腔调懒懒的。老白其实不知道要跟女儿说什么。巴掌也要两个才响,若一方兀自在空中挥着手掌,能出什么响?对话吃力晦涩,老白想到一条要死不死的鱼晒在干涸的河床。最后老白装不下去了,说算了算了,挂了。说挂并没有付诸行动,希望被挽留。但女儿挂了。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白一直想不明白,以前老婆还在的时候,女儿也不是这样,虽不怎么亲密,父女关系也在正常范围内。照理,只剩一个老父亲,女儿应该更关爱自己才对。老白郁郁寡欢。 可一想女儿以后一个人带着外孙女,老白又气不起来。人一生区区几十年,中间再什么耽搁下,比如侍候瘫痪的老婆好多年,想舒心过下日子,多难。小区前天死了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葬礼很热闹,仪仗队敲锣打鼓,还唱歌,流行歌、闽南语歌,若没有夹杂哀乐,像办喜事,似乎存心来分散活人的注意力。悲伤早被冲淡。泪水刚冒上来就被打断:卤面吃完了,快叫人再打来;或随礼金的人来了。 闽南人的葬礼要备卤面接待吊唁的亲朋好友。大家久未见面,吃过一碗卤面,不好意思再添,离出殡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趁仪仗队歇停的时候,大家赶紧话话家常,从感慨死者开始说,中间天马行空,再用嘘唏死者结束。 听见哀乐,老白本能地情绪低落,感同身受,一晃,自己也上年纪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轮到自己时能这么热闹吗?他从停车场出来看见几个老人正坐在死者的黑框像边聊天。头发稀疏,皮肤沦陷在老年斑里,他们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陈年旧事,不符合场合的愉悦快要压抑不住。到一定年纪,最大的胜利就是参加别人的葬礼。死者面容不合八十六高寿,似乎是早些年拍的,且神情安详,甚至有点微笑,好像正参与聊天中。老白见那几个老人都比自己老,竟没物伤其类,自己的伤感显得有些矫情。老婆去世时自己都没这样的感触。一转头,听随丧礼礼金的人说现在都没带现金。记礼金的人说没关系没关系,一边指指桌上的二维码。来人便用手机一扫。老白突然想笑。流于形式后,死亡有多可怕?活不活死不死的才可怕。 小卖部的女人因为葬礼,多多少少影响了一些生意。虽有热闹看,她的脸也垮垮的。老白买了几根火腿肠和两包榨菜。火腿肠和榨菜是万能的,救急的,懒得出门或没菜时丢下去煮面,或配稀饭都可将就。小卖部的女人说老吃这些东西不好,老白说那以后不买了。女人一时噎住,说买别的,你看这卤蛋肉松,不比那个有营养?老白苦哈哈地说:“没钱呀。”女人啧啧撇嘴。 两人都没心思往下说。老白爬上楼,气喘吁吁,已经爬得很慢了。他年轻时喜欢住高楼,好像高人一等,至少视角上。人生无法周全,楼还是那楼,视角还是那视角,可腿脚不是那时的腿脚了。 那年老婆说头晕,说得含糊,但亲人能听懂。刚进门的女儿说上医院。老白闪过这是七楼,背不下去的念头,一边说头疼脑热很正常,正常人都会的,何况你妈,给你妈倒杯热水去。老婆说我晕得厉害,说着,常年歪一边的嘴流出涎水。女儿说上医院,她想去搀老妈坐起来,躺了多年长了不少肉的老妈对她来讲太重。老白说睡一觉就好了。老婆躺了一会儿,好像缓了一下,没一会儿又说想吐。老白去拿盆。女儿不再理会老白,打了120。120来,竟然只有一个护士和一个男护工。他们打开担架,护士让老白搭把手,把病人移到担架上,还要老白一起扛下去。老白很生气,这是七楼,叫救护车又不是不要钱,还要家属自己出力。如果这样,不如家属自己送去医院。没人手?司机为什么不上来?凭什么要家属既出钱又出力? 女儿说先去医院再说。她让父亲跟她并肩,一人握一边,站在男护工对面那头。老白见老婆似乎睡着了,还睡得挺香,埋怨女儿不该打120。护士说病人昏迷了,你们快点。 到医院后,忙活了一阵。医生说送晚了,早送十分钟也许还有得救。就像膝跳反射,老白从座位上弹起来:“你们医院的车来得太慢,还不肯抬下楼,你们要负全责。上次我们马上就来了,你们也没治好,瘫了八年零一百零四天。你们医生草菅人命,你们医院无能,别想推卸责任。”嚷完他觉出腿软,出事了,出大事了,他本能地找同盟,一转头,女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冲进门去,扑到白床单上。医生冷冷地说日子你倒记得清楚。老白气呼呼地想回句你来试试。女儿的号哭声传来。 那天回到家里,老白先把那些日历丟掉,过一天画掉一天的日历。老白有时还会在某天边上记录洗澡,或买了几包成人尿不湿,或提醒去医院拿药,像日记本像功绩簿。一格一格,记得有些漫不经心,猛一看,更像草稿本,长满无意识和潜意识的荒草。这样的日历加上墙上挂的有九本,本来以为要拿整个柜子来装。挂历算是老白必买的年货。亲戚朋友友情来访,挂历是必看项目,这样一目了然,老白也便于线索清晰地像祥林嫂一样述说。老婆远远躺着,嗯嗯啊啊,不知道附和什么。 老白想再也用不着挂历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任何挂历。不用一天一天地算着,像油一样滑溜,不知今夕是何年才是好日子。之前的日子跟灶台的油腻一样,永远也擦不干净。灶台缝隙有几只蚂蚁衔着一粒遗漏的米饭前行。老白迟疑了一下,放下抹布,不想毁灭了蚂蚁那点微弱而隐秘的快乐。 电视开着。已经开很久了,从早上到黄昏。如果晚上没外出,还会一直延伸到深夜。老白最舍得浪费的就是看电视的电了。他怕静,一静就似乎听到老婆的声音,连在床上因痒而蠕动的细微动作都能听见。但以前他总想着要是清清静静的多好,屋里要是没有陈年旧棉被的味道多好。就像有婴儿就会闻到奶腥和爽身粉气味一样,屋里常年有病人,就会有久滞不去的腌臜气息,通风也去不掉的。 电视哪个频道没关系,演什么也无所谓,有个声有个影就行。四壁苍白冰冷,静得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电视开着,手机还刷着,老白试图从朋友圈看到女儿和外孙女的一些动向。女儿却像看透了父亲,就是不发,久久静默。 找个机会,老白问女儿到底为什么离婚。女儿不耐烦地说过不下去就离了。 老白觉得太随意了,他搜索着可说服的句子,讪讪地说婚姻要用心经营。女儿更不耐烦,说又不是生意,为什么是经营,所有觉得累的婚姻都是错的,都要结束。女儿盯着父亲。父亲败下阵。离都离了,说什么都是不对的,说什么又都是对的。 熬到周末,老白赶紧跑去古董市场。 摊主一脸无辜:“什么碎片?” 老白不相信对方会忘了,他说上星期碰碎的。摊主睁大眼说,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拿。老白说:“当时你包起来了,是我没拿。”对方说我怕割伤人家,包起来不代表我拿了,好心没好报。你没拿关我什么事,我已经赔到裤子破了。 老白说那你知不知道那包碎片哪儿去了。摊主再次睁眼撇嘴说我哪里知道,你去问扫垃圾的,行行好,离远一点,再碰到就不止八百五十块了。 老白在场里走了一圈。时光不会倒退到上个星期天,那时老白还觉得苦尽甘来的人生还是不错的。现在古董碗的碎片去向不明,只有一摊一摊的赝品围攻着他。自己的一生也像是赝品,自己到底有没有真实活过。 老白突然想到,那个摊主赔多少钱都记得,他肯定是知道碎片在哪里,一定是他收走了。骗子,骗子。老白胸口起伏不定。若摊主愿意回收碎片,是不是说明那个碗还真有点价值?这么一想,老白又觉得好受点? 以后还来不来这个市场,老白觉得得当成一个问题认真思考一下。 文卿 本名黄文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短篇小说集《一只保卫谎言的鱼》、散文集《迎面走来若干年后的儿子》、儿童文学《落花生——少年许地山》。 徐春桃是谁? ◎刘起伦 进入7月之后,我们到“兰波旺”吃小龙虾、喝冰啤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了。有时一个星期就去四次甚至五次。你可千万别误会是我可耻地爱上了夜宵店的小姐姐雪莉,更不能毫无根据地怀疑我师父张德稳想来猎艳。他的人品无可挑剔。我敢打赌,这样的好男人如今已经绝迹,像华南虎。你不承认,除非你是周正龙。 “火炉子一样,这地方。你晚上不吃夜宵,能怎样?”张德稳如是说,“再说了,一大盆辣得屁眼冒火的小龙虾,外加管够的冰啤酒。男人想舒坦,还要什么?” 我是个北方佬,来到湖南,是真吃不了这里的辣啊!青春痘在我脸颊异军突起,扯起了反旗,而且这一处还没扑灭,那一处又立起山头。小龙虾越是辣得够味,越是想着用冰啤去扑火。跟着这样的师父,酒量不突飞猛进都不行!一次酒醒后,我对张德稳说,如今我是水土不服只服您! 醉眼看“兰波旺”,多么洋气的一个名字,用在株洲芦淞区夜宵一条街这家夜宵小店,是不是可惜了?它应该出现在北京后海某家店面的招牌上才对,至少,也该亮相在湖南省会长沙最热闹繁华的解放西路吧? 我想,给小店取这名的人,怕和我一样,是个半桶水诗人。兰波,法国象征派诗人,超现实主义鼻祖。即使你不是诗人,总该知道“生活在别处”这句名言吧?这话曾从我师父嘴里冒出来过,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雪莉,名字也洋气。嗯,对得起“兰波旺”。她是“兰波旺”夜宵店五个女招待之一,在我心里,是无人能够替代的“兰波旺”。地球人都知道,“兰波旺”,英语“第一”的谐音。有了雪莉,这家小店配得上“兰波旺”。 我再次声明,我可没爱上雪莉小姐姐。信不信由你。 不过,自从跟着师父张德稳到“兰波旺”吃过第一次夜宵后,停了诗笔多年的我又有了写诗的冲动。平心而论,雪莉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几乎不化妆,即使抹了粉脂,也是淡淡一层,除了那一头酒红色大瀑布长发让她看上去还算时尚外,与这个年龄的都市女孩相比,她无疑太过淳朴。我记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自然、纯洁、明亮,可以作为一首唯美之诗的诗眼。即使在斑驳的灯光下,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师父张德稳,一家国字号大企业旗下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工程师,一个高管,拿着不菲的年薪,完全可以待在北京总部,每天看看图纸,为决策层确定或否决某个项目发表几句有用或没用的意见即可,即使离京,也是检查指导,走马观花,前呼后拥,何必把自己混同成一个项目经理,日晒雨淋的?害得我这个助理工程师,他的徒弟,也跟着颠沛流离。好在我了无牵挂,打起背包就出发。 “生活在别处。小伙子!”每次,张德稳都这样拍拍我肩膀。如果他不是恢复高考后前几届的同济大学高才生,我会觉得他特别滑稽。我也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学院,正因如此,张德稳很器重我,把我挑在身边,收了个徒弟。 比如这次,二公司在株洲芦淞区高科园接了个项目:神通光电新基地建设。张德稳就主动请缨,跟踪这个项目,建成样板工程。老同志了嘛,董事长、总经理基本上都依着他。我当然没问题,还没来过湖南呢。“湘女多情”这句话我可是老早听说了的。呵呵。 对了,得告诉你,张德稳就是湖南人。他说过,出生在湘南乡下一个叫白石铺的小地方。“我一个农民的儿子……”这是他在很多公开场合发表演说时的开头语。农民的儿子张德稳和他妻子出生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是中学同班同学。 “原来你和师母青梅竹马啊!” “嘿嘿,嘿嘿……这个么,有点夸张。你师母,人家可是高干子弟!她父亲是我们县劳动局局长。你不会知道,那时的一个县劳动局局长有多大的权力,多少人招工、安排工作,全在他一句话。我们……家境,不可同日而语。” 这勾起我无限伤感。我也来自农村,在当地也是底层中的最底层,低到家里的三合土地面下到处都藏着蚂蚁洞。我的童年几乎就和这些蚂蚁为伍。可能还有这个因素,师父对我特别好。 “你小子可别误会我或者我家里谁谁谁,沾了我这位泰山大人什么光!我从来没有,也不屑于沾她家半点光!”师父仿佛看透了我心思。 那么,我只能认为师父师母完全是将纯洁的革命友谊发展成爱情、最终水到渠成牵手到一起的。他们这一代还是有很多人把爱情当作信仰的,让我莫名地钦佩和向往。 随着给张德稳当徒弟的日子越来越长,我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判断失误,还是过于浪漫主义了。许多事情发展的路径并不和我的灵感保持同一个向度。比如,师父师母共同建造的爱情公寓,就不是透明的玻璃房子,好像有个什么人或者影子,夹在他们之间,不那么纯粹。 前年中秋节,我去他家送公司分发的过节物资,碰到两口子在吵架,吵得有点凶。师母显然急了:“你就是贼心不改,还惦记徐春桃!”张德稳就像被武林高手点中了穴位的傻蛋,或者说,像一个气鼓鼓的橡皮轮胎被一枚钉子扎中,瞬间就泄气了。还有去年秋天一个周末,师父和好友几家子相约去昌平十三陵自驾游,我被喊上一起去并充当临时司机。天气很好,师父师母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一路有说有笑。张德稳笑着说师母那件鄂尔多斯羊绒衫颜色显得老气了点。师母脸子一下垮了:“什么好衣服穿我身上,都左右不是。穿徐春桃身上才好看,是不是?”好气氛戛然而止,像高速公路上的急刹车。 徐春桃是谁?我不知道。但能够肯定,一定是某个故事扣人心弦的主角,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一次,趁张德稳喝得高兴,我坏着心眼若无其事地问:“师父,徐春桃是谁?” “徐春桃?谁是徐春桃?”他一脸警觉,一脸茫然。 “没意思了啊。我师母可是……” “你臭小子!哦,徐春桃嘛,我嫂子。哦,不不,你师母的前嫂子。一个爱做白日梦的女人……嘿,提她干吗?来,喝酒!”一个肯定麻辣的故事连同一大杯啤酒被他一口咽下。我见识了张德稳诚实品质下的小小狡黠。 算啦,师父不想说的,做徒弟的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刨根究底。不如喝酒,不如说说雪莉。虽然雪莉和张德稳都说塑料普通话,我还是听出他们尾音完全一样。师父也承认了,他们是正宗老乡。没错,一个县的。“兰波旺”的生意真不错,每天晚上几乎没有空座,我都是提前发微信或打电话给雪莉让她留座。每次接到我微信或电话,雪莉都兴奋得不行,我能感受到她语气里好闻的薄荷味。雪莉尽管忙,总会抽个空子到我们身边来,说上几句俏皮话,张德稳和我就特别开心。她们有规定,否则,一定会陪我们喝几杯的。 谁都看得出来,自我到了株洲,整个人变了。工作很卖力,仿佛浑身上下洋溢着使不完的劲,也更加用心,完全把工作当事业。每天一大早就跟着张德稳一头扎进工地,挥汗如雨,毫无怨言,直到暮霭慢慢降临。看见晚霞灿烂,想着不远处湘江的静静流水,就忍不住想为某人写首诗。当然,诗,还藏在灵感的某个角落,尚未露面。但不妨碍我借名人的诗句直抒胸臆:“我们有时做过动人的大梦,单纯而热烈地生活,不去谈论邪恶,怀着崇高的爱情去爱一个女人,在她微笑的注视下辛勤劳动……听从责任,如同听从嘹亮的号角。” 听听,多好的诗句!“动人的大梦”,不是人人都说,中国梦,我的梦吗? 不过,有件事还是让我挺纳闷。这次张德稳带我来株洲,我满以为他会衣锦还乡。可是,快两个月了,他除了在工地,就是收工后拉着我去“兰波旺”。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回白石铺,但没问。 “喝酒,喝酒!” 是啊,辛苦了一天,还有什么比喝酒更让人身心放松的呢! 有时,喝完酒,回到临时板房,我会良久伫立在工地。我特别喜欢夜深人静时的建筑工地,尤其是明月高照的晚上,宛如一部宽银幕电影里最撩动人心的场景。打桩机、起重机停止工作,像一尊尊安静的大力神,钢梁结构稳稳撑着一大片天空,也撑得住所有词句。整个工地就是一部未完成的史诗。 可是,如果一味喝酒,不说点什么,就是喝闷酒。喝闷酒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多少有点煞风景不是?这就怪不得我总惦记徐春桃吧? 徐春桃是谁?这个问题一直纠缠我。 “情爱是种毒,这世上并无解药。”酒至半酣,张德稳对我说。张德稳目光支离破碎,像我读小学四年级那年,班主任怀疑我偷摘了校园的桃子,罚我写检讨。到了晚上,我用弹弓瞄准了小十二班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她是我们班文娱委员,能歌善舞。我是学习委员。李美丽是团支书。”我终于知道我师母的大名,“我和徐春桃中了歌德的魔咒,恋爱了。我们爱得很热烈也很隐秘。进入高二,正好赶上国家恢复高考。我发奋念书,一定要为自己,也为徐春桃挣个好前程。我如愿以偿。徐春桃和李美丽也都考了中专。也很不容易啊,那年头。春桃进的卫校,李美丽学的财会。就在我上同济那些年,李美丽的哥哥看上了徐春桃,对她死缠烂打……最后,他们结婚了……” 我唏嘘:“看来,在现实这块巨石面前,爱情不过是一只易碎的鸡蛋。” “不不,这不能怪她,不能怪她……”张德稳使劲摇摇头,好像要把什么怪念头从头脑里甩出去。 “那你又怎么和师母恋爱结婚了?”我知道我问得有点多,挺过分的。 果然,张德稳没接我话头。“喝酒,喝酒!”他举杯向我示意一下,干了。 又一次巧妙转移了话题。我一根筋,还在猜,也或许,他和师母结婚了,就和徐春桃成为亲戚,有了必然联系,能够名正言顺多接触吧。唉,生活有自己的逻辑,很多问题不能够穷根究底,也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还在瞎想什么呢!”张德稳的爪子比话先到,落在我脑门上。 “嘿嘿,没什么。来,喝酒。师父,我敬你!” 有些事,别人不愿意告诉你,不必去追问,硬要追问,得到的往往是谎言。何况,张德稳已经将自己隐秘的往事部分透露给了我,够哥们儿了。不不,是亲师父。我有一种满足感。 “她也有个哥哥,是知青,下放农村时,修水库被石头砸坏一条腿,落了残疾。因这个原因收回街道吃居民粮,可是一个残疾人是找不到工作的啊。”另一次吃夜宵时,我们还是没绕过徐春桃。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不知不觉说到徐春桃了。更让我产生一种感觉,张德稳这次带我来湖南,就是专门为了向我倾诉心里最隐秘往事的。 “李美丽的哥哥瞅准机会,找到了徐春桃父母,说可以通过当劳动局局长的父亲安排进县里的卷烟厂。卷烟厂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单位啊!当然,天上不会掉馅饼,他有个条件。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还不至于那么不开窍。 “徐春桃的父母都跪在她面前了!谁受得了这个?”张德稳苦涩的笑容如水墨画,凝固在灯光映照着的脸上。 “她是我生命里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她的美,让人欲罢不能,又让人揪心……唉!”又是半截话。每次都这样,像分期付款。张德稳长叹一声,惆怅无比。 此情此景,在“兰波旺”夜宵店,我不能不想起兰波的几句诗来:“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生命曾是一场盛宴。在那里,所有的心灵全都敞开,所有的美酒纷纷溢出来。” 又是挥汗如雨的一天。又一座车间的钢结构安装好了。张德稳对工程进度和质量都很满意。我擦了把汗,想好好喘口气,写首诗什么的。 傍晚的风掠过湘江吹过来,扯了扯我衣角,神秘兮兮地说,天意高远,不如人间情爱。一个大地上的职业建造者、一个打桩人,喜欢在灵魂的虚无缥缈处建造空中楼阁,师父张德稳曾严肃地指出:写诗,早晚会害了你! 此刻,师父显然比我看得更远,他郑重其事地宣布:天快黑了。这一刻,张德稳体魄壮实,动作沉稳,话语简洁而坚定,男子气概十足。我明白他的意思,“兰波旺”门口的霓虹灯亮了。我二话没说,赶紧回宿舍,脱下沾满泥土浸着盐渍的工装,冲个凉,再换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我赶在师父之前到厂子大门外叫一辆滴滴专车等着。芦淞区的夜宵一条街,不,准确说,“兰波旺”在等着师徒俩。 管他人生得意还是失意,以酒为友,夫复何求! “走!”张德稳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大手一挥,毋庸置疑,仿佛航母编队的司令官,一场决定大国命运的重大战役,就此一锤定音。 还是雪莉接待我们。一大盆冒着热气的超辣红油小龙虾摆在面前,像珠穆朗玛峰,等着我们师徒去征服。一打冰啤很快喝没了。我们有些酒劲了。有了酒劲,人便分不清大小。我说:“师父,您没想过和师母离婚,再和徐春桃……” “打住!”张德稳身子弹了一下,像是被我这个念头吓住了,“我们这代人可不像你们年轻人,动不动换个人来爱!” 我真听话。没再问,没再说,只顾喝酒。 “今天的小龙虾辣得好爽。再来六瓶冰的。” “别,师父!”我脱口而出。桌子下横七竖八躺着一堆空瓶了,个个像不胜酒力的醉汉。 “啦?”张德稳不松口。 “好吧。”我只好认命。真受不了别人轻蔑的目光,哪怕这人是我师父,“雪莉,再来六瓶,冰的!” 雪莉像一只欢快的蝴蝶翩翩而来,笑得好妩媚,祸害人间的样子。张德稳也笑,好年轻的样子。张德稳的笑是送给雪莉的,好像她这个正宗老乡提来的冰啤是免费送的,我们白捡了个大便宜。同样,蝴蝶般的光影从天花板吊着的那只有无数个棱镜的滚动圆球折射过来,奇迹般自然。 半打冰啤又放在我们桌上,雪莉向我抛一个媚眼,扇动羽翅又飞往别的酒桌。我举着玻璃杯,目光在光影里寻找着什么,若有所思。 “徐春桃和他还是过不下去,离了。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可她从来不告诉我她心里的苦。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帮她一把?”张德稳真的喝高了。 “你睁开眼睛瞧瞧这个世界,哪里还有这样愚蠢的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可是,可是,她为什么最后要走向一条绝路?她……呜呜……”一个大男人的哭相也太难看了!我吓坏了,紧张地望望四周。还好,谁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嗨皮着,谁管谁啊!不过,我觉得还是提醒张德稳注意形象比较好:“师父,师父,这叫怎么回事嘛?喝酒,喝酒!” 张德稳也觉得自己失态了,眼泪都顾不上擦,赶紧笑了笑。笑比哭还难看。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我的天啦,这是我师父张德稳吗?居然脱口背出兰波的诗句! 他望着我,举起玻璃杯,一饮而尽,从牛仔裤裤兜拿出皮夹子,抽出一沓百元钞往桌上狠狠一拍,好像与那些钞票有仇似的:“说好了,这顿归我!” 皮夹子里掉了张什么,飘在地上。 雪莉听到动静,又翩翩飞到我们身边。 我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片。是一张旧照片,两寸见方,120海鸥相机拍摄的那种。在明亮的射灯下,我看清了,一个青春妙龄女子站在一树盛开的桃花之下,笑得天真烂漫,无公害的样子。 “My God!”我的惊讶不是装的。我深刻地注意到,如果她们的发型——一个酒红色大波浪,一个乌黑的清汤挂面——可以忽略不计的话,照片上的姑娘和站在我身旁的雪莉,就像桌上的两杯冰啤,一模一样。 2020年7月6日—7月9日写于长沙 刘起伦 湖南祁东人。1988年春开始写诗,2018年春开始尝试小说创作。诗歌、散文、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等杂志。曾获《诗刊》《解放军文艺》等刊物的诗歌奖,以及2016湖南年度诗人奖、《芳草》杂志2019年度诗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