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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大河四部曲》1979年

01 雷东宝从县农行出来,没去韦春红那儿,直接回了小雷家。他最近有些烦韦春红,自打说了结婚后,她就上心了,总说着说着又绕个圈子诱他说到结婚上去,直说不就得了,绕什么圈子,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净耍小聪明。他就不想结婚?可现实问题摆着啊,他能怎么办? 雷东宝今天走了山路,自打村口那条大路修好后,这条山路基本废了。绕着山路骑摩托车,风声呼呼的,不见一个人影。忽然一个转弯,前面豁然开朗,小雷家就在眼下。 雷东宝不由停了下来,站在豁口往下看。从小到大,他不知多少遍地站在这个地方看自家村子,这几年专走大路,今天忽然再看,竟然发现小雷家大大变样。以前全村看下去全是一块块的地,跟乌龟背似的,现在则一半是五颜六色的屋顶,不是屋顶的部分,却也不是像模像样的地,即使距离那么远,雷东宝也能一一指出,这块是鱼塘,那块是牛蛙场,分毫不差。 这一年,三大块企业,没一家是省心的。红伟那块最近业务量一直在小幅度下降,库存已经堆下不少,不知道开春时候会不会有转机。忠富那儿是最省心的,虽然猪场今年销售势头也不大好,猪肉价格一直温吞,猪场今年是破例没有增栏,但好歹东山不亮西山亮,牛蛙这种新鲜事物大量上市了,好多单位大量订购了去发福利做礼物,价钱卖得再黑也有人要。忠富精打细算才留下几只做种的牛蛙。尼罗罗非鱼也争气,生得多,长得快,卖得快,今年净见忠富挖鱼塘,忠富那儿应该不会亏本。最麻烦的是正明那一块。 现在看下去,铜厂已经初具雏形。短的是火法车间,长的是湿法车间,窄的是辅助车间。当初正明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安装筹建计划让他签字,他闭着眼睛让正明读,给听得云里雾里的,越听越觉得高深。但又越听越反感,什么叫正规?造好车间才安装设备就叫正规程序了吗?那他以前当工程兵时候的怎么算?为了抢时间,天上地下一起上,怎么就没人说不正规呢?他强烈要求一边造房子一边安装设备。正明费尽口舌都无法说服雷东宝放弃想法,雷东宝不答应,士根就不给钱。正明只好找设备生产厂家和建筑工程公司一起商量,雷东宝见几个协商会开下来,吃了他几十只牛蛙还没解决,火了,拍着桌子现场办公,拿出爱干不干没得商量的流氓劲头,设备生产厂家和建筑工程公司反而协调好了,如果东边上面施工,那么西边下面施工,反正大家错开施工,谁也不惹谁。 因此,现在看上去厂房造得差不多,其实设备也基本定位就绪,安装工作接近大半,也没见死个人伤个人。若当初玩个什么正规,现在估计设备还在天上飞,才完成三个车间大壳子。 压缩工期就是省钱,士根就此算出一笔账,拿来教育了一顿正明。但这些省出来的钱,相对预算缺口依然是小巫见大巫。雷东宝这下半年的时间就拿来借钱了,直接找银行借,通过县委找银行借,村里人集资,等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好在银行相信小雷家还得起,尤其是忠富那儿有赚头,登峰厂也一直在产生利润,小雷家势头良好。 今天也是如此。钱是借来了,牛蛙又送出一大袋。雷东宝心想,这笔钱专款专用,专门拿来做设备启动和试生产原料采购。这个电解铜项目可真不得了,原有登峰厂工程师看了这项目都说靠一个机械类工程师的本事拿不下,得加上其他好几个门类的才行。因此,小雷家选送好几个工人出去培训,培训费用不少。好多预算外产生的费用就是类似培训费这种因为对新设备的不熟悉而没预算到的部分,当初如果预算精确,雷东宝估计自己会否决这个项目,太烧钱。现在投资已经过半,再停止已不可能,只有硬着头皮借钱继续,好歹得把项目进行到底。 士根现在一看见正明就皱眉,看到雷东宝则是拿出每个月的银行费用叹气。士根总说风险太大,风险太大,超过小雷家的承受能力。杨白劳都没士根会操心。 雷东宝当然也操心,可怎么都赶不上士根那个操心劲儿。很简单的事,只要安装调试成功,成功做出产品,产品让自己的电缆厂用掉大半,以后的收入就不用愁了。多大的事儿呀,无非是最近得勒紧腰带,手头紧一些,但投入大产出也大,未来赚钱的日子指日可待。风险超过小雷家承受能力了吗?应该还没,只要他雷东宝撑得住,小雷家就承受得了。别人或许看着他每天焦头烂额在银行间打转,他自己心里则是清楚,只要能借得到钱,就称不上难。 雷东宝启动摩托车,下去村里。经过涂成银灰色的重油罐,他又想到卖重油的给他看的石油原油,原来不是汤汤水水跟汽油似的,而是跟沥青差不多。上这铜厂很让他长了见识。雷东宝拍拍重油罐,离开去了村办。 村办里热热闹闹,正讨论今年分发福利。只有士根、忠富、红伟三个声音不多,正明不在,正明现在分身乏术,据说一天只睡六个小时。大家都说今年得分鱼和牛蛙,大家也得尝个鲜。雷东宝在外面听得分明,开门进去就说:“分你妈个鸟!分几条鱼,牛蛙不分。” 四只眼会计赔着笑道:“都说牛蛙好吃着呢,自家村里都养了,总得让我们尝个味道。” “牛蛙贵,今年不分,想吃问忠富买。今年分什么照去年的例,每人多分五条鱼。有什么好讨论的,散会。士根,进账单给你,一百六十万。” 雷东宝发话,大家的意见瞬间化为乌有,一会儿便作鸟兽散,只有忠富留下来。士根与出纳交代几句,过来道:“书记你早就该来。” 雷东宝看忠富没走的意思,又吞吞吐吐不说话,奇道:“忠富想请我吃牛蛙?牛蛙我吃腻了,你别想再引诱我,挖几只青蛙出来红烧是真。” 士根冷静地看忠富一眼,忠富一向不喜欢凑热闹,今天在村办坐这么久,一定有事情要讲。他想来想去,想到一件:“忠富想问今年春节分福利从你那儿拿的猪肉、鱼都怎么结算,是吧?” 忠富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还有村办食堂常从我这儿拿货,村里送礼拿的东西,年底都该结账啦,这些是单据,都有经手人签字。” 雷东宝有些意外,虽说前年还是他主张村里三个实体经济单立,村里再也不能从这家抓钱给那家,有关钱的支配都定了细致的规矩。但因为前年还在整合,规矩都没落实,到去年才开始执行。因此忠富现在跟他来个亲兄弟明算账,雷东宝一时有些不适应。他拿来账单看,才看个开头,就笑道:“忠富你还算客气,我偷吃的你没给记账。” 大家都忍不住笑,都知道雷东宝一路偷吃,直到有一天忽然觉得牛蛙不如青蛙有嚼头才作罢,这期间忠富不知生了多少次气。士根笑了后却问:“忠富,你是不是担心正明那儿亏空太大,想早早跟村里结清账款,确定你的利润数字,免得村里占你便宜?” 雷东宝一想,肯定是这意思,忙把账单翻到最后,一看总数,果然巨大,不由“嘿”一声:“忠富你这奸臣,不说早点提醒,由着我从你那儿乱拿东西,今天才一锤子打死我。” “你这是诱敌深入,一举歼灭。”士根一边冷冷补充。 忠富只得赔笑:“没这个意思,村里用钱,我难道能不拿出来?都是村里的投资,书记的决策,我不过是管管。可亲兄弟明算账,数字还是得确认的,我得根据这数字回去计算奖金。” 雷东宝看着数字,心里跟割肉一样,这才借来的一百六十万,眼看着得剜去一块。他翻来覆去看着无误了,才将账单扔给士根,闷声道:“照算,我们不能当制度是个屁。” 忠富又笑,但很快就严肃地道:“看起来还只有我一个人说经济单立就经济单立,正明如果还存着可以靠在村集体身上的念头,这情况就不大好。经济单立的话,发展资金其实也应该靠自己解决。我跟村里算账正确,看上去无情无义,可我按照规定,也没要村里一分钱扩大规模。” 雷东宝一时无言以对,只嘀咕一句:“你这鸟人,专门斤斤计较。” 忠富认真道:“我不是斤斤计较,我看着铜厂投入资金比预算超那么多,心里急。虽然不属于我分管,可到底是村里的钱,我们都有份。” 士根在旁边说道:“忠富,村里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你千万不要想歪了。铜厂作为我们村重点工程,村里态度倾斜一点也是有的。” 忠富道:“我不会想歪。可我提醒你们管住铜厂的支出,如果都依着正明这个没吃过苦头的小年轻事事求好,铜厂真成无底洞了。” 士根与雷东宝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士根才道:“正明冒进了点,年轻人,容易愣头青。忠富,你还想到什么?” “没了。很高兴你们没说我背后挑拨离间。” 雷东宝还是没说啥,看着忠富办完手续,签完字拿支票离开,才对士根道:“用了正明就得相信正明,小伙子有时候头脑会发热,大多数时候还是好的,村里找不到第二个跟正明学得一样快的。再说我们也都管着,不怕。” 雷东宝说完走了,士根知道他肯定又去铜厂工地,知道他对电解铜项目的狂热其实与正明差不多,雷东宝是生就的个性,正明则是因一帆风顺,导致两人都喜欢超前。这两个人合一起,岂是他和忠富两个劝得回的。也好,让忠富财务真正独立,起码保存实力。 但正明那里,怎么想办法约束一下呢?总得想办法敲敲那小子的脑子。 正明再一次问士根拿钱的时候,士根取出一份计算好的清单交给正明看。 “这是我按照铜厂的理论生产力给你算的一份三年内利税预测。我假设你能达到理论生产力的80%,原料及产品价格保持不变,人工支出也保持不变。铜厂每年,合并登峰的利润,减去银行贷款的利率,减去问村民集资的利息,减去折旧,以及杂七杂八费用,你看看,你这三年之内预计利润可能接近零,更可能出负数。” “怎么会?”正明有点发慌,拿了清单来看。 士根冷眼旁观,依然冷静地道:“怎么不会?如果你再不好好控制铜厂安装支出,村里问银行再贷一笔款给你的话,你恐怕十年都还不清贷款。” “怎么会?怎么会?我已经精打细算了。”正明急了起来,他没想到会有这种零利润,甚至负利润的情况出现。 “你拿回去慢慢看,我也只是给你一份粗的,有些属于铜厂特有支出的部分我可能考虑不到,你如果想到了,添上去后告诉我一声,我这里也可以为未来三年的资金情况做好准备。” “士根叔,你的意思是……” 士根不语,只定定地看着正明。正明差点被士根看出冷汗,忙借翻看清单避开眼光。好久,正明才道:“士根叔不会怀疑我做手脚,从设备采购中捞好处吧?” 士根淡淡地道:“正明,你要想歪,我就没办法了。大家都姓雷,我看你辛苦一场,别到时捞不到好,提醒提醒你。你非要从另一个角度理解我的好意,我也随便你。”说完就抢来正明手中的清单撕了,不再搭理正明。 正明忙道:“士根叔,这怎么说呢,你别生气,你原谅我年轻不懂事,嘴巴关不住。士根叔,士根叔……” 士根见正明再三道歉,才叹声气,道:“我这里没什么,只是你做事别让东宝书记失望,别让你手下跟着你的人失望。你要拿利润和奖金来说明问题。” 待得正明保证回头一定留心控制费用支出,一改原先大刀阔斧作风,士根才放正明回去。心中则是暗自担忧,东宝不出面,正明能真的改了狂傲吗?可是又很难说动东宝出面,东宝本身就喜欢这种冒进。士根很想知道,更加少年得志的宋运辉平时工作作风是怎么样的,会不会也是一狂三千里?他写了封很长的信给宋运辉,将电解铜项目的前前后后和他的担忧讲述了一遍,希望工厂经验丰富的宋运辉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因为这个项目涉及资金巨大,若是出现问题,小雷家负担不起。 他估计这封信到宋运辉那儿,差不多快到春节了,正好宋运辉春节回来时候面谈。 02 杨巡的商铺租得很火。这个百货日杂品行业圈儿里面,交流信息似乎有其独特的地道战方式,一传十,十传百地,不知怎么就传开去了。传开后,租赁势头极好,岂止是原先预测的一天租出三个店铺的量,依杨巡得意扬扬的话说,他办手续都来不及,若是手续能办得快,他一天还能多租几个。 眼看着趋势火旺,杨巡打起了涨价的主意,今天月租涨十块,明天月租涨二十,后天说不定涨三十都不止。排后面的又是骂又是急,可眼看着还是一家一家的商铺标上租出去的红牌,那些原先还想观望几天的人急了,急着抱钱过来签订合同,手续可以慢慢办,可合同先签了,钱得先交了,免得跟不上涨价。 寻建祥一边儿看着只会惊奇,心想这才是真正的生意经,他卖瓷砖的时候怎么就没那灵活劲呢?钱超额收回,寻建祥心中痛快,可这会儿杨巡却发愁,愁怎么才能扩大市场在普通市民那里的知名度,让整个城市最犄角旮旯的主妇都知道这儿有个市场,做的是最低价的批发生意,让整个城市的主妇想到买大宗商品就想到批发市场。 今年的春节来得早,才过元旦就得筹划春节前开业。杨巡想了又想,不知想了多少主意,都觉得不行。杨巡眼看着时间不行,急得只有操起旧办法笨办法,挨街挨户地找居委会找门房什么的送传单做宣传,深入婆婆妈妈广泛宣传策动。听到那些持家有方的老大妈总是问起他市场有没有年货的时候,杨巡忽然想到,何不打年货牌子? 他回来叫人连夜拿碎石子把旁边二期场地填平了,后面几天通过各种渠道,甚至包括东海项目后勤人员的渠道,联系到水产肉禽蛋的供应大户到市场旁免费摆摊,又争取获得所在区领导的支持,于是,市场就夹在所在区春节年货展示会大红横幅下热热闹闹地开业了,连这些彩旗横幅还是区政府支援的。 年货场的人自然是多,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一点不会错。杨巡担心人们只去年货场,不进来市场看,在布置会场的时候他很做了些手脚,搞得彩旗飘飘净指向他的市场。他看到总有人上当进了市场,但好像进来发现上当,好多人很快又走了,每走掉一个人,杨巡就揪心一次。他让寻建祥看着究竟有多少有效人口进了市场,他就不信没人对市场感兴趣。 杨巡似乎忙得焦头烂额,似乎哪儿都需要他主持似的,其实一半时间是兴奋得如梦游般地在场地乱窜,即使兴奋地看着年货场人流如织也好。尤其是看到市场里有大笔交易完成,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杨巡真是在旁边看着技痒,恨不得上去帮忙讨价还价。梦游好久才想到寻建祥正数着人头呢,忙折返到门口,有些兴奋有些担忧地问:“怎么样?形势怎么样?” 寻建祥看看手表道:“开业到现在,三个小时多,进去的人数不清了,不清楚哪些是走错门的,哪些是特意逛市场的。我数拎着东西出来的人,说明肯定是在里面买东西了。第一个小时才二十几个人,第二个小时就有六十多了,第三个小时七十多,现在好像人少了点,吃中饭去了……” “下午肯定人更多。”杨巡毫不犹豫打断寻建祥,凭经验得出结论,“会传开的,传得很快的。” 杨巡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陀螺一样飞快转身,跑进里面去。寻建祥看着觉得杨巡会发现什么重大事情,就跟了上去。果然杨巡跑到一家卖南北干果的铺子前,小声神秘地道:“老董,三号铺听说一早上做了三百多块生意了。” 寻建祥才想这杨巡怎么知道人家三号铺做多少生意,那个老董就得意扬扬地道:“才三百,我光是瓜子就卖了两麻袋。等我老婆吃饭回来,我得赶紧去仓库补货。” “我怎么说的?生意比你窝家里做批发强吧?后悔元旦前没多进点货了吧?” “最先谁信你啊,一个外地毛小子,要不是能拿个批发执照,谁来你这里?哎,大姐,这红枣是沧州的,河北沧州,小枣最好的地方啊……”老董一见顾客上门,就很没良心地撇下杨巡他们,专心生意了。 杨巡又这么流窜着到东家说西家发财,到西家说南家兴旺,一个个地把生意好坏大致套了出来,等走到尽头,杨巡忽然“哈”一声一把抱住寻建祥。寻建祥也兴奋,没想到市场商户们第一天的生意都这么好,但忽然觉得不对劲,杨巡这小子好像想举起他,他忙道:“你神力?我一百多斤你扛得起?” 杨巡一听,索性跳开几步,“呸呸”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双手一搓,真是跃跃欲试。寻建祥见不得杨巡的土气,猿臂轻舒,化被动为主动,一把抄起杨巡,还想在空中甩个弧度,被杨巡拼力挣脱。两人又是取笑几句,才继续回头忙碌。 看样子,似乎市场开业,旗开得胜。 杨巡最清楚人气对于市场而言意味着什么,早年他就曾为人气做过种种出奇举动,甚至不惜得罪老乡。如今开业连续三天的人气,让杨巡仿佛看到二期三期推出时人们争先恐后抢购铺位的热烈场面。开业三天,他和寻建祥下了三天馆子,喝酒吹牛,还不忘冲着邻桌的女性吹口哨唱小调,吓得邻桌女性花容失色纷纷离席才罢。杨巡发现这沿海城市就是好,民风那个温柔,换作在东北,搞不好没多会儿,吓走的女性就会带一帮哥们打上门来,打个头破血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寻建祥可以跟宋运辉时时交流,杨巡想报个喜讯给妈妈,却得例行等到周六晚上。终于等到周六晚上了,也是春节就在眼前了。 弟妹们都来过寒假,妈妈那边接通电话,传来的是好多人的嘈杂声。杨巡把这边市场的情况跟他妈详细说了一遍,才道:“妈,市场那些老板都不想休息,一定要开到年三十,回头初五就开门。我算了算时间,都不够回家住俩晚上。要不你们一起过来?正好我们一起看大海,我这儿现在也有地方住。我两年没见你们了,可想死了。” 杨母听儿子这么说,鼻头一酸,热泪盈眶:“我们都想你,才刚寒假,你三个弟妹已经计划着怎么欢迎你回来。老大,你回来真有困难?” “是,就算是火车汽车都能赶上,最多是初二晚上到,初四中午走。你们来吧,让老二老三多背些好吃的给我。” 杨母想了一下,道:“要不让老二带老三老四去你那儿。我没法离开,我要一走,那些借钱给我们的会以为我们一家卷钱跑了,不等我们回家,房子先得给扒了。你要能回,还是你回吧,你来露个脸,比我说什么都强。” 杨巡不由笑道:“妈,别那么神经紧张,我现在有那么大个市场,哪儿跑得了,他们才不会以为我们跑了呢。” “别大意,人家又没看见你的市场,借钱出去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我们还是小心点,别让人背后说闲话。你看看,你能过来就你过来,过不来我让你弟妹三个过去找你。” 杨巡听着头大,知道别想说服他妈了,只得答应还是他回去。他这一答应,害得弟妹们一阵叹息失望。原本还指望大哥能抵制住老妈的强权,帮他们争取到看海的机会。 杨母又道:“老大,你既然赚得比预期的要好,要不你留出二期的钱,多出来部分我们还是先还了吧,省得借钱给我们的人夜长梦多。” 杨巡几乎是捂住嘴,才把冲到嘴边的“不”捂回去,定定神,道:“妈,你要么有空把最先借钱给我们的几个利息算算吧,我这次回家先连本带利还个五万。” 杨母应了“好”,但又跟着问一句:“你自己发展的钱留足的吧?别到时不够。” “够,够。”杨巡应了。回头却翻开账本算钱。他本来有计划勒紧腰带将二期面积扩大,以多放几个摊位。他想好了,屋梁朝着三期的方向伸出两块楼板的距离,钱正好够用。可现在被妈一搅,去掉五万,这两跨的计划就不上不下了。可是不答应妈,行吗?显然不行,妈会说出很多理由一直到说服他,妈的坚持杨巡最了解。杨巡不由感叹,大获成功的事若不告诉妈,那不可能,可是告诉了妈,喏,就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杨巡画着草图,计算费用,想来想去,若只伸出一块楼板长度的话,破坏了格局,影响三期施工,又没赚来太多好处,很不合算。他无奈地放弃计划,索性春节前从银行提了十五万,反正这些钱放手里暂时也没法生钱,不如还了,还可以少付利息。心中真是郁闷得可以,发誓以后生意的事还是别让妈知道太多,妈思想太保守,动不动见到风就是雨的,太拘束他。 这十五万,几乎连本带利地还了杨母出面借钱的一半。那些借钱给杨巡的大年初三收到杨母亲自送上门的钱和利息,还附带糕饼一盒,都很喜欢,个个非常豪气地说,其实不用还,等到一年后再还也行,就是借上两年也无所谓,乡里乡亲的,谁不相信杨母的为人。杨母只是微笑,却绝不松口。 开春,寻建祥一个朋友的妹妹过来海边培训。那女孩子他认识,小时候跟她哥哥屁股后面小尾巴似的,嘴巴总闲不住,最爱吃零食,小嘴里不是话梅就是橄榄,常被他们这些大男孩不齿。寻建祥不过是看哥们儿面上帮忙接送,骑摩托车把女孩子从火车站接来,找到培训处报名登记,再带着女孩子在附近街巷绕来绕去找到一家干净旅馆安顿下来,趁女孩子收拾的时候,他还出去买了一堆零食。男人家出手大方,网兜打开,零食呼啦啦扑出来铺了半张床。晚上寻建祥请客的时候,女孩子看着寻建祥的目光有些怪,羞答答地总帮寻建祥倒啤酒,却又一次次地倒到外面。寻建祥这才忽然意识到,对面的小尾巴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两人一直吃到饭店打烊,被店员出了恶语才离开。 女孩子来培训两个月,寻建祥两个月有了奔头。先是惊了杨巡,惹得杨巡艳羡不已,心中痒痒,感慨从此少了个一起冲姑娘们吹口哨唱小曲的伴儿,一个遛弯儿,就把消息透露给了宋运辉,杨巡那是千方百计地寻找和宋运辉多接触多说话的机会。然后惊了宋运辉,宋运辉一定要挤出一晚上时间请女孩子吃顿饭,一看这女孩不知比过去寻建祥钟情的小麻雀似的张淑桦好多少。宋运辉心里替寻建祥高兴,回头就给寻建祥吃了一颗定心丸,说女孩子只要愿意,东海项目给她留着位置,户口可以给解决。 看着寻建祥刚毅的脸上如今充满甜蜜,宋运辉的心态就跟过来人似的。他很平静地想到,好了,寻建祥终于找到女朋友,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促成。然后想到,谈恋爱的时候都有些傻,等一结婚就冷静了。最后想到,生了孩子,都是糟糠夫妻了。 宋运辉今年春节也没回家,既然是他亲手制订的密不透风的安装计划,他自然无法在春节时置身事外,他还得做做表率,谁让他年轻资历浅,只能请父母妻女过来团圆。反正父母退休着,妻子休寒假,时间对他们都不很要紧。他事先做好安排,让父母先经过金州,带着程开颜一起来。 不曾想程开颜却是为了这次的团圆好生心虚,怕丈夫看见她文过的眉毛不喜欢,怕几次赌气不接电话丈夫会还以颜色,怕到了宋运辉的天下更加落单,到时人生地不熟,没处找人撑腰。她愁死了,一向好睡眠的人竟然好几天睡不好,因此出现在宋运辉面前的时候,更加熊猫眼。 按说小别胜新婚,宋运辉发现,他对着妻子热烈不起来。他亲自去火车站接来四口人,女儿虽然看见他有陌生感,他却对女儿亲得很,恨不得开车时也把女儿抱在膝头。父母则是一口一声心疼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只有程开颜反常地话少,脸上又满是憔悴,说话都是结结巴巴、三言两语,只牢牢抱住女儿,跟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 一夜之后,程开颜才稍稍松弛下来,但感觉丈夫更加高深莫测。而她却很快适应了东海临时宿舍区的环境。谁都对她很好很客气甚至巴结,所有的人看见她都是一边倒的好话,而她手上牵的女儿则是小天使小玉女,花仙子都不如宋引美丽可爱。她第二天就融入宿舍区家属圈子,觉得与金州没差多少,更有爸爸听说后鼓励她坚决留下不回。宋季山夫妇则是被众人的热情好客搞得异常内疚,两个人低调了一辈子,忽然被人拱着高调,浑身不自在,索性带着孙女要么猫在屋子里玩游戏,要么远远出去,到东海项目周围的农村兜圈子,顺便带蔬菜海鲜回来。 宋运辉虽然忙,却都看在眼里。但他也没阻止程开颜,他自己也检讨过,他忙,没时间陪妻子,那就别阻拦妻子找自己的乐趣。何况她也就待一个寒假,放纵她一个寒假又如何。对于回来时常看不到妻子的身影,他也并不很在意,他进门总是目光“嗖嗖”寻到女儿,跟女儿玩得昏天黑地,女儿爱怎么蹂躏他都行。 几天下来,当然也在程父的婉转催促下,他决定让后勤帮忙在最临近东海项目的县城问房管所租来一套老式带花园的二层楼房,他把一大家子都迁过去,指使人节后立刻去金州把妻子的工作关系调到这边县教育局,把女儿安插到最好的城关幼儿园。程开颜的愿望终于实现,但她却觉得幸福来得太快太不实在,好像那些幸福都与她无关。她寄望东海的正式家属区早点落成,她可以回到东海家属区那个友好热闹的群体中去。因为她需要在群体中寻找踏实的感觉,否则总是心神不宁,觉得丈夫离她好远。每天见丈夫回来的时候都累得癞皮狗似的,她心里反而放心,用她以前同事的话说,丈夫就是要让他忙,忙了就不会有时间想风花雪月。 宋运辉感觉非常满足,他终于过上了一家人抱在一起的好日子,终于奋斗出眉目可以让家人孩子幸福于他的羽翼之下,他终于可以每天早上像天下大多数好爸爸一样送女儿上幼儿园,而且因为职位上升,他也终于不用为养活一家人犯愁。他每天很忙,每天最精神最快乐的时间是早上,他送女儿去幼儿园,讲一路的故事,不讲完故事女儿不下车,然后才带着微笑上班,人们都背后说他家属迁来后态度好了许多。 因此,虽然宋运辉以过来人身份淡看寻建祥的恋爱,却很鼓励寻建祥早日结婚,争取早日稳定。 杨巡却并不很羡慕宋运辉的居家生活,只眼红寻建祥的恋爱。他终于厚着脸皮找到旧时同学,许以好处,让老同学帮忙打听戴娇凤的下落。没想到,戴娇凤的下落并不是秘密,去年她就回了一趟家,与新婚夫婿一起回的,丈夫是个年轻有为的军人,看上去很爱她,戴娇凤现在随军在上海。杨巡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听到这个结果,他心中似乎有一只气球呼地漏了全部的气,一时满心都是空虚。他还以为男人是那个揍了他的人,他心中隐约总有一丝攀比之念,想象哪一天终于可以一掷千金,出入华堂,将那个在星级宾馆璀璨华灯下儒雅高贵的男子比下去,一雪当年那男人抢戴娇凤的恨。没想到……杨巡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现在只知道,戴娇凤结婚了,而且很幸福,戴娇凤的丈夫不是他,戴娇凤的幸福不需要他,没人抢戴娇凤,没人拦着戴娇凤,戴娇凤自己离开了他。 再看到寻建祥的幸福,杨巡更是失落。他这样不知疲倦的人都没精打采了好久。 杨巡最失落的春天,一个过去曾经一起在东北做生意的老乡顺藤摸瓜找上门来。老乡顺的藤是他春节回家还债时候散发出去的名片,老乡找到杨巡之前,先带着生意人的精明眼睛把批发市场角角落落摸一个透,又到二期工地看了一圈,证实杨巡所言非虚,果然有老大身家之后,才找到杨巡,说大家手里的钱存银行不合算,还想存到杨巡手里吃利息。杨巡正没精打采着,一听这老乡的消息,他心中闪过一丝豁岀命去的念头,他对着很想帮他做借款中间人以从中赚上一小笔的老乡不置可否,但回头就十万火急一个电话打到老家村里,让人找来他妈,他要他妈立即再帮他筹集资金,有多少筹多少。他准备二期未完便上三期,争取二期三期一起开业。他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他只想抱着头冲,冲,冲。他没有其他方向,他如今唯一的方向只有批发市场的建成,那么,他就不要命地奔向那个方向。 果然不出杨巡所料,他妈闻言就说:“老大,你现在已经站稳根基,不要再试图冒进。一步一步地积累不是挺好吗?再说,你看看你这回付出的利息,借人钱不是白拿,利息这东西太咬肉。” 这一回,杨巡见招拆招,没再老实得没一点花饰:“妈,现在大伙儿看到市场的成功,想模仿的不在少数。不过等他们一个个章敲下来,起码还得半年。但也不能排除有些国营企业所有批文都给开绿灯。妈,我给逼上梁山了,如果三期不和二期一起上,趁别人还没造起市场前先把顾客圈住,等别的市场冒出头来,我就没优势了。” “哪会……” “最怕的是别家一上来就很大规模,一上来就有很多批发商入驻,一上来就品种比我这儿齐全,那我就等着关门吧。我的二期三期一起上的目的就是得有场地招更齐全的批发商入住。” 杨母一时沉默,老大的话,她大半明白,可问人借钱这种事儿……杨母心中微叹,道:“我有数了。老大,你看看这回需要多少。按说,我们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杨巡说了个令杨母吃惊的数字,随即又道:“妈,如果有难度,我委托以前一起去东北的老莫出面帮我借,他拿一部分中间费。他主动找上门来,说要帮我借钱。” 杨母奇道:“无利不起早,帮你借钱他要你多大好处?” “利息之外,每一百块,我得给他五块钱好处费。” 杨母大惊,忙道:“那怎么行,哪有那么高好处费的,还说是一起去东北做事的老乡,吸血呢吧?老大你别急医乱投药,这都快跟借高利贷差不多了,解放前借高利贷都是逼死人的,你别上圈套,妈想办法。” 杨巡知道妈这话出来,那就等于答应。于是他回头就谢绝了老莫的提议,一心开始规划三期。他基本上操心钱的事情,寻建祥掌管的是工程进度,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很快,他就回家去取了一次钱,还是与寻建祥一起去的,数额不小。 果然如他妈的预测,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不仅原先的债主依然愿意借钱给他,其他债主也闻风拿钱过来,甚至有些还问自己的亲戚朋友借了钱,再来借给杨母,图的是杨巡的高利息。杨巡真没想到,大伙儿竟然都这么有钱。 令杨巡最没想到的是,二期工程接近尾声,准备开始招商,三期也已经如火如荼,杨速他们准备过暑假的时候,他会接到妹妹杨逦的一封信。杨巡拆信的时候依然还在笑妹妹不知又想出什么古怪主意,一周一次的电话不是可以说话的吗,还要写什么信。但等看了第一行,就愣住了。杨逦非常不客气,在信中对他这个大哥毫不留情地斥骂。 杨逦指责杨巡只知自己痛快地做事业,不该把已经辛苦一辈子的妈拉进战场,让妈为儿子提心吊胆。问杨巡回家时候为什么不仔细看看妈的脸,发现妈的憔悴,却眼中只有妈帮借的一张张的钱。杨逦又说,妈这段时间头发白了许多,从前面看去,几乎一片白,只有后脑勺还有几缕黑发,前年夏天做的一件短袖现在穿着空荡荡的,风吹上去都看不到腰,那都是愁的,因为妈责任心重,借了人的钱就一直担负着巨大责任,不像某些人没心没肺还睡得着吃得下。原以为第一次借钱之后会有个了结,没想到大哥变本加厉,而妈妈却执迷不悟,全都不肯罢手。杨逦在最后严正要求大哥,为了妈妈的身体健康,立刻停止要妈妈借钱,不然,她会在暑假采取实际行动制止妈妈。 因为父亲早逝,杨巡在家一向有长兄代父的倾向,他为家做了很多事,目的是为了弟弟妹妹们过得好,不用太多体会生活的苦难。而杨逦因为是最小,从来是他保护最多的,他真没想到杨逦信中措辞如此严厉。杨巡不由回想一下这三次回家取钱看到的母亲,不错,因为行色匆匆,都是当天到当天回,而且为了保护钱还带着寻建祥等人,都没在家过夜,确实没好好看看妈,但他总还是看到妈了,而且跟妈说了不少话。他搜遍记忆,情况哪儿就像杨逦说的那么严重了?妈说话走路依然开朗精神得很,妈也看上去挺满意借钱时候大伙儿的踊跃反响,哪来的憔悴?杨逦这丫头不知咋呼些什么,还采取实际行动呢,他都拦不住妈,凭杨逦怎么拦得住。他对妈的性格太清楚,他可以委托老莫帮助借钱,除非是妈不知道,但万一被妈知道他绕过她,妈会赶上来骂死他。借钱这种事,妈肯放手给别人? 再说,再过两个月,第一批借的钱将纷纷到期,而他暂时还没办法将刚刚建成的二期交付使用,意味着他暂时还拿不到租金交给妈妈,需要妈妈拆东墙补西墙,拿新借来的钱还第一批的债。这种事,别说他妈妈不放心交给别人如老莫,他也不会放心交给妈妈之外的任何人。对于杨逦的严厉指责,杨巡心中有气,他哪里是没心没肺好吃好睡着,最近天气热了,他经常与寻建祥两个累得一头扎工地里,有一次醒来,发现身下是一堆横七竖八的砖头,硌得全身疼痛,差点起不来。他这么拼命还不是为了家?妈也是一样,维持一个家容易吗,供养两个大中专生容易吗?杨逦可知道,这城市的另一角,有一个村眼红他的市场,也赶紧批了农地准备建设新的集贸市场与他分庭抗礼,他若是没脑袋清楚快上那么一步,等人家集一村之财力建设起来,这个城市还有他杨巡混的地盘吗?他难,幸好还有妈妈知道。杨巡感慨,又感慨,感慨再三,终于决定不回杨逦的信。道理,妈妈肯定已经全说给杨逦了,无须他多说。而骂杨逦,那是他做不出来的,他难道还能跟最小的妹妹计较?再说,已经不读书那么多年,杨巡也懒得提笔写封类似杨逦的洋洋洒洒的信,太让人头大。 当然,他了解妈妈心里的压力,但很快,很快就会过去。夏天新建筑保养得快,很快就可以在九月左右投入使用,差不多就是北京亚运会开幕的时间,对了,到时他得拿亚运会做做文章。二期只要投入使用,钱就来了,很快,没多少天了。再等三期紧跟着完工投入使用,到那时,他算了一下,他手头现金会有很多,而市场这个巨大资产就将全部姓杨。 杨巡将妹妹的信塞进抽屉,杨逦的信并不会带给他什么阻挠,他依然会以自己的速度前进。当然,情势也逼着他必须如此飞速地前进。竞争一点不亚于将要举办的亚运会上的竞技运动,处处需要更高更快更强。 03 杨巡的奔跑还没到个头,东海项目的安装工作也是紧锣密鼓地开展着,小雷家的电解铜项目率先冲到终点。 宋运辉那是当仁不让的开工仪式嘉宾。他其实忙得分身乏术,但小雷家的电解铜项目不同以往,那意味着小雷家工业水平跃进一个新的台阶,他清楚雷东宝们对电解铜项目的感情,他岂有不去捧场的道理。但他实在是忙,只好周三下班就叫司机开车前去小雷家,他在车上睡一觉算是对付过去,大清早到的小雷家。 虽是清晨,节日气氛已经浓重,处处已经挂上大红横幅,地上遍插迎风彩旗。而进村的宽阔马路,已经变成绿荫匝地的林荫大道,路两边的樟树重重如华盖。宋运辉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对自己的司机感慨:“你看,农村比我们早发展一步。” 司机有些不服:“我们的也很好,更见规模,等我们的绿化长起来,一定不比报纸上拼命宣传的宝钢差。” 宋运辉笑笑,心说当然,他在当初的设计中充分借鉴了宝钢经验,除了考虑充分美化之外,还在植物的选择上选取吸附污染物质的种类,他有野心,要把东海项目搞成系统内的样板,即使目前情况进口国外设备不易,他依然想办法从其他地方着眼,提高东海项目的档次。 宋运辉看看时间,没先去雷东宝家,而是转到铜厂。远远看到的时候已经觉得很不同,附近的养猪场房子,原先看着还觉得成排成行,很有规模,现在与铜厂对比着,只显低矮老旧。而登峰厂的电线车间更不入眼,当年条件受限,车间都是只有屋顶屋柱,透风透雨,简陋得像鸭棚子。相比之下,铜厂简直齐整得不像是一个国度的。 铜厂现场却是由不相干的红伟在连夜指挥最后的清扫工作,虽然红伟见到宋运辉很是高兴,可是言语间颇多怨气,铜厂的开工让红伟有了靠边站的感觉,他手下实业的规模已经大大不如正明的,红伟本来就脸上挂不住,又被雷东宝指派着扫尾,难免怨雷东宝厚此薄彼。 宋运辉听得出来,却没顺着红伟的牢骚说下去,与红伟天南地北扯几句后,指着一只银灰色大罐问:“这是重油罐?外面怎么没造一圈水泥围堰?” 红伟道:“不知道,施工图纸都是设备制造厂提供的,我明天跟正明提一下。” 宋运辉道:“这事一定得注意着点,水泥围堰的设计直径与高度,要正好能挡住一罐重油万一泄漏的体积。还有这种小灭火器也没用,得换大号的。烧油跟养猪场以前烧煤又是不一样,需要留意的事情很多。” 红伟嘀咕:“记着了,我会提醒正明,这小年轻,做起事来着三不着四。” 宋运辉对设备不清楚,只能大致看看,却已经看出几个小小的安全问题,心中真是有些替小雷家担忧。不知道他看不懂的设备下面,又会潜伏着些什么危机呢?他一时也高兴不起来了,问道:“还没找到合适的工程师吗?” 红伟叹气:“有一个,专管电解的,退休老工程师了,技术是没话说的。老工程师脾气好,跟正明合得来。有些年纪轻的工程师,听说跟正明接触几次后,都找各种借口不来了。不过好在我们自己的工人出去培训三个月已经够格,还有我们自己掏钱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也毕业派上用场了。这儿有问题?” 宋运辉忙笑道:“没,没,我总算看到我熟悉的。这炉子是烧重油的?我们动力车间也烧重油,差不多的油枪。这儿没什么问题,感觉得岀,车间主体设备的安装配备比较科学合理。” 红伟笑笑:“我也不大懂,现在只有正明最懂。这个项目终于好了,再不开工我们村都快给榨干了。但愿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先把欠我预制品厂的水泥砖头钱都还上。呵呵,应该很快的。” 宋运辉一笑,依然对红伟口气中的怨气不搭腔,只就事论事地闲扯着,红伟见此就不再多说。宋运辉心里想,一个大项目肯定招很多人的怨,怨的人无可厚非,被怨的人也可能无可厚非,很多时候只是一些观念冲突,他大可不必临时来一趟就充包公断案。不过会提醒雷东宝适时化解一下大家的怨气。但他估计雷东宝不会太听他的提醒,雷东宝从来都不耐烦做思想工作,还不如跟士根说。 一会儿工夫,扫尾工作如期结束,宋运辉让不熟悉路的司机歇息,自己开车载着红伟去住宅区,上车下车对红伟很是周到,红伟脑子活络得紧,岂会看不出来,心下很是感动,说什么都要拉司机去他家睡觉。 村子很快就热闹起来。穿白衬衫蓝裤子敲队鼓的少先队员来了,小雷家自家的大红鼓又抬岀来了。主席台铺上大红围裙样子出来了。麦克风一次次被弹响,大喇叭里一次次传出“喂喂”的测试声。再过一会儿,领导同志们来了,于是宋运辉就不再有时间旁观,他现在也是地位显赫的领导同志,同志见同志,话儿说不完。 让宋运辉捏一把汗的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设备能否正常运转、生产出合格产品。他太清楚设备启动那一刻可能会出现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故,那样的一刻他已经经历多次,他对那一刻的要求是,只要设备转得顺利,肉眼看着稍微像样的产品能出来,风平浪静什么事故都不发生,那就是可以打满分的成功了。 好在,正明不负众望。当一道道工序顺利开启,一件件半成品流转于车间生产线,就只那个过程,在还没看到产品之前,宋运辉已经暗暗放心。正明也是好样的。宋运辉倒是有些欣赏正明累得消瘦长脸上略带张扬的神情,这种张扬,在有实力铺垫的情况下,显得朝气蓬勃,是他不便在金州和东海彰显的。他欣赏有实力的张扬,也羡慕正明可以张扬。再想起红伟睡眼惺忪时候的牢骚,不由笑了。估计只是小雷家的人民内部矛盾。 雷东宝送走各级领导,才有闲滚滚杀到宋运辉面前,喘口气道:“怎么样?快点表扬,再迟过期作废了。” 宋运辉听了好笑,递给雷东宝一张便条:“有些我能看出的安全小问题,我记录在纸上,你交给正明改进。已经很不错了,这么大项目,能按时完成安装,顺利完成投产,你真该好好表扬表扬正明。” 雷东宝没听到完全的表扬有些泄气,正明走过来听见这话开心,嘴里的谦虚有些言不由衷:“哪里能跟宋厂长做的大项目比,宋厂长的一个项目,顶我们这儿的上百个。” “没有可比条件,你们是在一穷二白基础上靠自己双手和智慧建设起来,我们有全国抽调技术人员的班底,有国家财力做后盾,我们做成项目没什么可稀罕的。正明,你们既然自己能消化一部分产品,照今天的生产势头,应该很快能产生利润吧?” “肯定是,前途非常光明。” 雷东宝赞许地拍拍正明的肩,道:“赶紧给我生出钱来,从今天开始我决不再给你一分钱。” “是。”正明有些调皮地立正答应,他心里也轻松,顺利当着众人的面完成开工仪式,他不知道多得意。 雷东宝看着嬉笑,赶正明过去工作,回头对宋运辉道:“总算好了,我得好好睡上三天三夜,为这铜厂操心死了。安装到后来,村里大伙儿的钱让我借空了,问银行借的债越来越多,大家背着我什么难听话都有,说小雷家要给闹破产了。正明差点顶不住,想打退堂鼓,我要他死也死在车间里,不许给我退一步。我天天到现场支持他,其实我也担心,可我得装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样子。啊!累死老子了。” 宋运辉听着笑:“我每次安装结束,也是睡他个昏天黑地,岂止是身体累,心更累。你走吧,庆功宴还等着你,我也走了,必须明天早上赶回东海。” “那么要紧?” “当然,你敢让正明前几天离开这里三天吗?”宋运辉犹豫了一下,又道,“修整后准备关心个人问题了吧?” “什么个人问题?” “你不是去年夏天跟我电话……” “噢,这个,再说,我现在烦她,你爸妈好吗?等我这边闲下来,我过去看看他们。” 宋运辉见雷东宝不愿提起的样子,便也不勉强。走之前再去看看铜厂,这会儿从电解槽中拎出来的铜,已经黄灿灿地喜人。 04 杨巡几天后才偶尔从宋运辉那儿听到有关小雷家铜厂开机的消息。听到的时候,杨巡着实郁闷了一阵子。心想,小雷家这么大事,竟然都没通知一下他,即使他成不了宋运辉那样的露脸嘉宾,可好歹也让他送个礼吧,小雷家上下竟然都没想起他。说起来他对小雷家贡献不小,双方互惠互利不少。铜厂准备投资,是他帮忙全国寻找工程师。他结束北方项目,但因为与小雷家的交情,他对原有电线电缆市场做了很割肉的移交,确保他走后小雷家的登峰产品依然占有当地市场。他做事仁至义尽,却没想到被小雷家如此轻慢,就因为他是倒爷?杨巡心中愤愤。 杨巡跟寻建祥说,个体户是社会最底层,爹不亲娘不爱,政府只罚不管,银行理都不理。寻建祥也是深有体会,个体户都是小老婆生的。但两人没生多会儿气,因为最后得出结论,个体户赚来的钱都是自己的,实惠。 暑假的时候杨巡想让弟妹们过来玩,杨母不让,杨母心疼钱,还是杨速回家两天就看出妈的苦衷,带上弟妹大热天下地收拾承包地。三个儿女一起上手,承包地里的瓜果蔬菜立竿见影地水灵起来,产量上去了,拉到集市上好卖得很。如此一手一脚亲力亲为地劳动致富,杨母心里特别踏实。有三个儿女支持着,杨母原本以为最头痛的,拆东墙补西墙式的借债过程,稍微好挨了一点。 九月的时候,市场二期终于通过各项验收,可以交付使用。那天,杨巡想到要不要请有关领导过来捧场,也不免想到要不要请雷东宝过来剪彩,当然,宋运辉肯定是不会来的,他知道宋运辉暗中帮他们,可明面上,却与他们这些个体户是保持一定距离的,宋运辉为人谨慎,又正是奋斗上升期,不敢沾染最容易被人联想到经济问题的个体户。杨巡制作了很多横幅以渲染气氛,写上比如“迎亚运,盼盼带您逛市场”“逛市场,看亚运”等等充满时髦联想的句子。而市场门口则毫无疑问地放着慷慨激昂的《亚洲雄风》。杨巡不清楚亚运到底能给他的市场带来多少客流,但现在全国上下做什么都要跟亚运搭个小边儿,不搭白不搭,他怎么可以不搭这辆时髦的顺风车。 二期开张日期越来越临近,临近到杨巡认为再不出声请雷东宝过来看看就是没诚意的时候,雷东宝却并没想起那个曾经常来小雷家打混的杨巡。雷东宝喜欢笑眯眯地看着铜厂冒着黑烟的两条烟囱,欣喜于铜厂的滚滚利润。 他这样对电话那头的宋运辉说:“铜厂开起来后,怪话就少了,有些人耐心不好……” “看到最黑的子夜还以为没前途了,其实黎明就在前头。现在做几班?”宋运辉挺忙,只腾出一只耳朵给雷东宝。 “现在做两班,估计很快得做三班了。每天看着烟囱滚滚冒烟就安心啊。” 宋运辉手头正好有人送文件来,他心里打了个岔,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一句:“黑烟还是白烟,还是没烟?” 雷东宝奇道:“当然黑烟,又不是烧沼气,没烟。” “噢。”宋运辉,看看文件,签下字,忽然想到不对,忙问,“你说什么,黑烟还是白烟?” “黑烟啦黑烟啦,又不是香烟岀白烟,你看哪根烟囱冒白烟的?” 宋运辉立刻眉头一皱,道:“赶紧的,停机检修,重油不能烧岀黑烟,冒黑烟有大麻烦。” “什么麻烦?” “燃烧不完全,你先跟正明说去,立刻采取措施掐掉黑烟,不惜停机。” 雷东宝心里嘀咕:“燃烧不完全”?还有这种破问题?煤要是没烧完,铲出来敲掉外壳,里面黑的可以继续烧,油也有烧不完的?哪会?他摩托车的汽油随便拿火柴点一把就烧完,一点不剩,能岀什么麻烦?雷东宝认为这是宋运辉小题大做,拿他们危险行业的大问题套小雷家铜厂小问题。他没赶去找正明,就电话告诉正明宋运辉有这么一个说法,让正明重视重视。 正明听了没扔下不理,倒是找去反射炉和锅炉那边,找两边师傅讨论黑烟产生的问题。反射炉的说想想办法,要不换一支油枪,换下的拆下好好清洗清洗,让喷出的油滴细一些,那总能烧透了吧。正明完全是出于重视宋运辉这个人的原因而重视宋运辉提出的非议,而重视宋运辉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宋运辉背后的雷东宝。他站在车间里督促锅炉的先换下油枪,因为锅炉造价便宜,当然先拿锅炉做试验。等冷了拆卸,果然上面有毛茸茸的结焦现象。 宋运辉正要去动力车间安装现场找有经验的工程师请教重油燃烧冒黑烟问题,却有门卫殷勤地送来一个包裹,一看是他大学所在地寄来的,又是梁思申,她这回暑假回了一次国,她一定又寄书籍过来。打开,果然是一包裹的书,不过另有两套小姑娘的连衣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花绿绿,而是干净清爽的蓝白、蓝黑,宋运辉看了非常喜欢,一时不忙出去,看书里夹着的一封信。 梁思申现在虽然中文说得好,可书写还是全部英语。她说,她满怀希望而来,无限失望而去。那个人没有遵守诺言等她,她回国先到北京,都来不及回家,先找到他的学校他的宿舍,原想给他一个惊喜,却见到了他的未婚妻。他的理由可以成为理由,他的理由是,他以为这是无望的等待。她不恨别的,她只厌恶他为什么在漫长的认识女朋友并把女朋友变为未婚妻的这段时间里,不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也怪自己当初没把他放在第一位,没给他大学毕业就回国的承诺以致最终失去他。但她认为错误的根源还是她自己,她并没有为两个人的爱情做最大努力,是她的行为先蔑视了爱情,爱情才报复了她。 宋运辉看到这儿心想,别看梁思申平日里挺理智的,没想到也有犯傻的时候。话说明人不做暗事,那男人那边瞒着她,这边找个未婚妻,本来就是脚踩两只船的恶劣勾当,怎么反而她先认错了呢?却看梁思申后面写道,她意识到,她去年做出留美读硕士决定的时候,考虑个人多于考量两个人,可能从潜意识上来分析,她更重视的还是自己。所以她以后也会正视自己的私心,不会再做出不着边际的幻想。经老板推荐,开学后将到一家著名投行兼职,学习工作都会非常辛苦,她以后会经常联络父亲和宋老师,请教国内金融和企业情况,希望宋老师不会因为她去年陷于感情而疏于与家庭朋友联络而放弃她。 宋运辉看了释然一笑,原先还以为疏于联系的原因是大家久不见面,又无血缘,再加没有金州的生意联系,自然渐渐没有语言,渐渐不通消息,倒是没想到还有小姑娘谈恋爱这个原因。为此,宋运辉还曾失望了一下,现在知道原因就没事了,谁都会被恋爱冲昏头脑。宋运辉难得认准一个人,认准一个人就执著到底,什么理由都不用讲。他微笑,很快写了几个字,传真发给梁思申,除了感谢那些书和裙子之外,他写道:“不用纠缠于过去,而且你没错,恨谁都不需要恨自己。把它当作一个经历,回头什么事都没有,重新开始。” 几乎是才发出去,他案头的传真机就“突突突”回吐一卷儿纸出来,“当然什么事都没有,这种分分合合我经历得多了,从高中到现在。家里带来崔健的磁带,很有意思,Mr.宋有机会听听。” 宋运辉哭笑不得,把传出传入的两张都撕了,这才出去。看起来小姑娘恢复神速,在家的时候还痛苦,说好要到沿海玩一趟顺便找他的计划都取消了,写出来的信那么言辞恳切。到了美国又如鱼得水,还转个十万八万的。但宋运辉到动力车间一问,立刻笑不出来了。 小雷家的反射炉在正常运转的时候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不放,只要按时巡检就行。大家就都聚到正在试验的锅炉面前,看油枪清洗后又换上,一个工人看烟色回来说还是黑的,不过好像淡了些。大家看到成功,都有些高兴,就考虑是不是进一步减小流量,增大压力,让油枪雾化效果更好一些。正明对这些不是很懂,但凭着对普通水的了解,估计重油被蒸气加热成为流动性比较好的液体后,增压应该也有这种效果。 他立刻吩咐下去:“某某你去调整油泵,提高油速,回头就在外面看烟囱,变淡就朝下做手势,这样;某某你管住反射炉的油压,暂时保持反射炉油压稳定;某某你慢慢给锅炉燃油升压,不要一步到位。” 众人领命,正要各就各位,忽然只听“嘣”一声剧烈闷响,热浪冲得众人一个趔趄,众人惊惶转眼看去,却见反射炉竟然从高处炸裂,喷出巨大火球,众人一下呆了。忽然有人惊叫:“关油,关油。”惊叫声也叫醒了众人,立刻有两个人冲去关油阀,关油泵。正明傻了,毫不犹豫就推着灭火器冲上去,可临阵磨枪,他不会使用眼前这庞然大物,几乎是看一眼火焰看一眼说明书,才将灭火器用上。正好别的人也动手将灭火器开启,从两个方位一起喷射。 但是,此时虽然油路截断,火球缺少后劲,不再爆裂,可在大家惊慌的瞬间,火球已经点燃所经之处,火势迅速蔓延。两支油枪只够截断火势向锅炉蔓延,却无法控制屋顶的燃烧,整个车间动力部分顿时烈火熊熊,情势危急。直到跟进的人手忙脚乱打开消防水龙,才总算此消彼长,渐渐将迅速蔓延的火势控制下去。 手中的灭火器已经用完,正明沮丧地看着屋顶水龙与火龙纠缠,忽然电解车间老工程师湿漉漉地从配电间冲过来,神经质地大吼着,近了才听清楚:“谁开的消防水?谁开的消防水?电没关就开消防水,全都不要命了吗?谁开的消防水?……”正明无言以对。 雷东宝听见闷响就往窗外看,却看到铜厂两条烟囱之一蹿出一团巨大黑红色的火球,雷东宝一声“坏了”,拔腿就往外冲,都忘了还有“交通工具”这种东西。村民们也是惊惶地、不由自主地从各个方向朝铜厂汇集,大家七嘴八舌地惊看着火势越蹿越高,然后才渐渐被水龙压下去,黑烟渐渐变浅,最终化为浓浓一蓬白烟,笼罩铜厂上空。 这时才有人叫岀来:“你衣服烧穿了。”“你脸怎么了?”“哎哟,我的腿。”“快送医院。”众人眼光向下,看到正明他们几个四处挂彩,摇摇欲坠。雷东宝指挥众人扛起正明几个,装上外面货车赶紧运去县医院。后面老工程师依然瞪着眼睛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幸好我在高配,幸好我电闸关得早……” 雷东宝这才留意到身边的老工程师,忙抓住他双肩问:“怎么回事?” “估计……估计燃烧岀问题,反射炉燃烧岀问题,反射炉燃烧岀问题……要不是我正好在高配,及时合上电闸,这儿得死一地的人。” 雷东宝只觉得背脊凉飕飕的,冷汗夹着刚刚跑出来的热汗一滴滴从额头滴下。“真是燃烧不完全?烟囱里的烟太黑?”他想到被他忽视的宋运辉的提醒,心下懊悔不及。 “应该是,应该是,燃烧不完全,不知哪儿结焦了,终于有一天闪爆,爆炸。以前听说过有这种事故,今天才第一次看见,看见……哪个浑蛋想到用水的?” “你回头总结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写份报告。士根哥,铜厂先交给你盯着,暂时停工,等结论做出后再开工。我去医院,你从保险箱里取点钱给我。” 雷东宝交代一下,转身走岀千疮百孔的车间,忽然觉得腿脚酸软,这才想到刚才跑狠了。他小跑回去村办取摩托车,又想到要给宋运辉电话,进门就听见电话铃炸了起来,接起,正是宋运辉。 “小辉,反射炉炸了,我没听你话立刻停了它,炸了。” 宋运辉愣住,才那么一会儿的工夫?“具体的?说具体的。” “我看到烟囱喷出一蓬火,过去看反射炉基本炸烂,屋顶油毛毡全烧了,瓦片全掉下来,还好电闸扳下,否则更得死人。我得去医院看看,六个人受伤,总算他们拼死保住锅炉没炸。” 宋运辉又是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你们村建这铜厂基本上是耗尽所有资源,你得想办法找钱修复铜厂。估计这么一炸,问银行借钱就难了。” 雷东宝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骑上摩托车去县医院。是啊,这么一炸,炸飞多少钞票,虽然才烧短短时间,可一间火法车间几乎灭顶。银行本来已经在嘀咕他们借钱太多,担心他们还不起钱,若爆炸消息传出去,银行这会儿还不收紧钱包不给贷款? 雷东宝魂不守舍,一路惊险赶到县医院,幸好陪同过来就医的人说都是皮肉伤,没生命危险。雷东宝一声不吭地叉腰站在急救室外,铁塔似的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村里又有人陆续赶来,都是伤员的家属,哭天喊地的。雷东宝依然沉着脸不语,两眼死死盯着急救室门。 终于,被处理好的伤员一个个出来,正明出来的时候大伙儿几乎不认识他了,脸上手上都缠着纱布,奇就奇在腿上一点事都没有。若不是他出来喊声“书记”,谁也看不出这个半身白纱的人是正明。正明看到门口的雷东宝,抢过来“扑通”一下跪在雷东宝面前。 众人惊住,正明的妻子也不敢拉丈夫,流着泪等在一边,等候雷东宝发落。雷东宝阴沉沉地盯着正明,嘴角越来越往下沉,身边的两只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并非不想痛揍,而是无处下拳。终于抬起大脚,一脚踹了过去,也不看正明如何承受,转身默默走了。正明妻子这才敢惊呼一声扶起被踹倒在地的丈夫,正明不等妻子询问,先说“没事,没事,书记出了气就没事了”。 雷东宝闷声走出医院,在九月依然热辣的骄阳下站了会儿,想了会儿,骑上摩托车赶去韦春红的饭店,问韦春红要了些钱,匆匆跳上去市里的汽车,赶去火车站。他要走个回头路,找那个去年曾经拒绝小雷家的高级工程师。吃一堑长一智,如今才痛切地感受到技术的无比重要。雷东宝手上除了一只每天不离身的扁扁公文包,还有一袋韦春红追到汽车站塞给他的一包吃的。雷东宝只是一闪念想了想今天韦春红怎么没一句废话,但随即就想更重要的事,他该如何说服高工,而更麻烦的是,他该如何说服银行。 韦春红几乎是小跑到车站攀着车窗才正好把吃的送到雷东宝手上,回店看到雷东宝的摩托车,心里酸酸地想,他应急的时候毫不犹豫把她当一家人,可就是不把一家人的手续办下。思前想后,虽然不情愿,还是拿起电话挂到小雷家村办。一个不知谁接的电话,韦春红淡淡地说:“我姓韦,请村长立刻给我来个电话,你们书记的事。” 村里其实都已经知道韦春红和雷东宝的事,接电话的又是最看风向的四眼会计,四眼会计立刻抓起自行车去铜厂爆炸现场找士根。士根一听皱眉:“她现在添什么乱?” “是书记的事,你还是给回个电话吧。” 士根“哼”了声,勉强走进铜厂办公室给韦春红打电话。韦春红没废话,公事公办地道:“估计你们书记暂时没法通知你们。他从我这儿拿了些钱去上海找一个高工了,现在赶去火车站。我想既然找人家高工救急,他总得表示一点诚意,我这儿拿的四百来块哪儿够,你们设法送钱过去火车站吧,如果他已经跳上火车,你们另想办法。” 士根没想到韦春红说话不俗,一时有些不适应,道:“谢谢你提醒,我这就也把你的钱送过去,是……” “那是我跟他的事,你不必插手。”韦春红冷冷地挂了电话,她不知多烦这个多管闲事的雷士根。 士根语塞,盯了话筒好一会儿,才急着招呼一个机灵的立刻跟上他去最近的银行取钱,飞车赶去火车站,如果没赶上雷东宝,就买票去上海,直接赶去那个高工家。 士根想都没有想到,他去银行取钱这么会儿工夫,村里不知什么情绪发了酵,原先还没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的人们这会儿好像集体苏醒,不等士根赶去铜厂,就在半路截住他,群情激奋:“书记去哪了?”“损失有多大?”“坚决要求撤雷正明!”“铜厂会不会垮?”“我们的钱怎么办?”…… 士根被堵在半路一一作答,但是越答问题越多。最后的问题,一致指向村里问个人借的钱怎么办,有人已经喊出要村里立即还钱,还不出就要正明这个罪魁祸首变卖家产负责。士根发现这样下去没个完,众人根本不是要他回答,而是需要拿他作标杆撒他们的气。他很想对着大家大吼几句,甚至抓住几个无理取闹的扇个耳光,可他秀才脾气,学不来雷东宝的霸气,他除了解释再解释,没其他办法。士根又急又累又饿,唇干舌燥。 忠富在牛蛙叫声此起彼伏的葡萄架下,与红伟两个看着不远处的喧嚣,窃窃私语。 “你看这事怎么收场?” 红伟叹气:“还能怎么收场,继续给张白条,拿走我们的利润垫铜厂呗,总不能花那么多钱就让它瘫那儿。” 忠富想了会儿,道:“我不打算给了,没底,我猪场也需要资金发展肉联加工,避免春节那阵子猪肉价格不好只好贱卖生猪这种事儿再度发生。” “正明来问你拿,你当然可以说不给,书记来呢?” “我跟书记讲道理。我们三家都赚钱当然是最好,如果一家不赚,只要有两家赚钱撑着,也能渡过,万万不能削了我们两家赚钱资本扶持正明去,那会三方都塌。红伟你也得坚持住,书记火力猛,光靠我一个没用。” 红伟满脸无奈地想了半天,道:“我们联手!我预制品厂全部卖了都不够铜厂塞牙缝。你看,这回爆炸,一半设备烧了,这一半又得多少钱啊,还有那么多的利息。” 忠富叹气:“我也是给逼上梁山,只指望书记以后能理解我们。” 红伟道:“要不,我们跟宋厂长说说,让他跟书记说?别让书记搞个批斗会把我们扔台上逼我们交钱。” “怕没用,宋厂长这人轻易不肯开口。而且,时至今日,宋厂长的话还能在书记面前占多少分量?你没见现在宋厂长越来越淡岀我们小雷家了吗?铜厂项目,他其中有说话吗?” 红伟想了会儿,道:“忠富,我不如你细心,还真是这样。想到正明那轻狂样,我肯定不给,可看着书记为钱发愁,我还真抹不下面子。” 忠富道:“我的理解是,我扎扎实实做好属于我的这一块,不让书记担心,这才是最体恤书记的辛苦,我明人不做暗事。” 红伟道:“我今年夏天才活转,我也有心无力。来,握手,就这么定了。” 两人在已经暗下来的葡萄架下握手,而士根声音沙哑地依然在跟大家解释。忠富远远看着感慨道:“如果换作是书记,他们谁敢这么围着?书记是我们小雷家的镇妖石,没他,谁都敢兴风作浪。” 红伟一愣,看向忠富:“你小子平时不哼不哈,原来都看在眼里。” 忠富一笑:“我本来就是被书记降服的,哪像你一直就是嫡系。走,给村长解围去。” 红伟想想,果然是,还为忠富专门开过批斗会,不由大笑。东宝书记还真什么都做得出来。两人过去帮着士根说话,说一家铜厂炸了算什么,小雷家还有那么多挣钱的企业,转一天就是钱,怕个什么。两个管挣钱的这么一说,大家于是转了口气问书记怎么不出来说话,士根解释说书记去上海请能人来,刚才都已经说上一万遍了。大家这才恍然如才听见一般,纷纷议论说书记看来也不要正明了。正明的亲朋好友旁边听着都是满心不是滋味。 受小雷家炸炉影响,宋运辉立即下手布置东海项目安装中的安全工作反思。让各车间自查,互查,厂安全办复查,层层落实安全检查,并记录在案。回头,宋运辉找杨巡这个白手起家的人才,询问小雷家遇到这等大事,该如何走出困境。 杨巡怎么都不会想到小雷家会岀这种事,但当着宋运辉的面,一时还真想不出好办法,反而说出一句更添宋运辉忧虑的话:“小雷家都是问银行借的钱,靠的好像是县里支持。他们那么一炸,县里还敢支持他们吗?当官的都是最胆小怕担责任的。他们还问村里人集资,这么一炸,只怕现在村里人先得起来造反了。” 宋运辉看着杨巡,问:“有救还是没救?换你怎么做?” 杨巡不便胡说,认真想了会儿,才道:“都到这地步了,只有豁出去上,没有退路。” 宋运辉见杨巡不肯说出有救还是没救,心想杨巡这么个泥鳅般的人估计面对小雷家的现状心中也是没底,杨巡一样很了解小雷家,如果有显而易见的可行之策,不会看不到。杨巡说得没错,退无可退,只有豁出去上,或许还能寻觅一丝生机。而豁出去上这等浑劲,宋运辉料想不用他说,雷东宝只有贯彻得最彻底。 杨巡却在一边儿轻声嘀咕:“这个时候豁出去,还有人心甘情愿跟他吗?”杨巡总觉得雷东宝现在有些脱离群众,忽视群众,比如如此地忽视了他。宋运辉没有听见,另外有事找寻建祥去了。寻建祥的女友全家上下都支持她进东海项目这个铁饭碗,寻建祥的婚事就算这么定了,宋运辉要跟寻建祥谈谈把他女友放到哪个部门才好。 雷东宝再找铜厂高工,开门见山就把反射炉爆炸的事说了,又检讨他终于通过这次教训看到他们这些农村人不重视技术因此不重视技术人才的坏毛病。他请高工原谅他以前的错误,务必请高工一定要去小雷家帮忙。但是高工不愿去,依然用目前政策比较紧来搪塞。 雷东宝心想,刘备请诸葛亮用三顾茅庐,他也来那么一套。他就每天等着高工下班,到人家家里坐着。今天拎一尼龙袋新上市的水果,明天买一只奶油蛋糕,烟酒自是不必说。好在士根派人送了钱来,他手头不愁。高工终于被他烦死,说了实话:“你们那个负责的雷正明厂长,刚愎自用,技术不精,还偏坚持土法上马。” 雷东宝不知道“刚愎自用”什么意思,但后面的还是很能听懂,忙道:“对,这回吃苦头了。他现在半身烧伤,家也不敢回,应该已经知道后悔。高工你去,如果你愿意要他,我用他,不要他,我就不让他插手铜厂一根指头。” 高工认真看着雷东宝,道:“都凭雷书记一句话?” “对,都凭我一句话。” 高工却站起来拱手:“雷书记,我以前不满雷正明厂长这个人,现在既不愿跟雷正明合作,也不能抢一个伤病人员的饭碗,说到底我不愿离开上海。雷书记请原谅,断了让我去你那儿的念头吧。” 雷东宝再劝,摆出所有优厚条件,高工不再响应。第二天又去高工家,却见高工家一夜没人,第三天又是。雷东宝心里再急切,也知道人家不肯答应了,不便勉强,怏怏而回。 回家,更多头大的事在等着他。先去县里开会解释事故,又去银行开会解释事故。但谁都知道开会解释都是过场文章,要紧的还是如何消除县里和银行对小雷家还款能力的怀疑。雷东宝心里也清楚这一点。等他终于有时间坐下,也不回家吃晚饭,就召集士根、红伟、忠富开会。士根心里真冤,雷东宝不在这几天,村里人一直缠着他不放,没想到雷东宝一来,那帮人都不见踪影,都是远远看着有雷东宝的村办不敢上来。 雷东宝这几天明显瘦了,不过还是一贯风格,当仁不让:“正明老婆中午偷偷到县里找我,给正明求情。我要正明立刻回来电线厂坐着,电线厂利润是你们两个加起来的一倍还多,正明拼死也得给我把铜厂的损失挣回来。正明老婆不敢,怕人揍死正明,我说正明今天不回,以后死也别想回小雷家。我看他今天回不回!” “他还没出院。” “死不了,又不是伤筋动骨,养这么几天够了,男人破点相算什么鸟事。今天银行问我怎么还贷款,我这几天一睁开眼睛也只想这个问题,我怎么先还了村里的集资,再还贷款。钱从哪里来?而且我还得把铜厂开起来,不能这么不死不活吊着等机器生锈变得一文不值。你们说,钱从哪里来?” 忠富看到雷东宝的环眼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荡,冷静地道:“书记,别说我总是跟你唱对台戏,你心急,你也不能杀鸡取卵。正明有错,你得让他养好了再来上班,他带领电线厂还是不错的,带伤上班未必有太好效果。你也不能再刮光养殖场和预制品厂所有的利润,你得让我们发展,不然我们会慢慢被别人赶超,以后没发展了。” 士根道:“都是一个村,要互帮互助。” 红伟道:“捆一起最后都是淹死,不如放我们好好活,归还村里的集资才不会没着落。银行贷款是国家的钱,拖一天是一天啦。” 雷东宝不语,看着其他三个人眼珠子骨碌碌转,还是士根又道:“你们两个别这样,关键时刻别说甩手就甩手。” 红伟道:“士根哥,我们不是甩手,我们是保存实力,不能捆一起淹死。靠我们,就是把养殖场和预制品厂全卖了……那当然够了。” 忠富依然冷静地道:“红伟说得好,目前村里最大难题是归还集资款,这部分钱不解决,村里别想太平。我和红伟的利润可以专款专用,解决这个部分,其他的钱,我准备上一个冷库,可以缓解一部分猪肉的供求矛盾。” 这时村办的门忽然被打开,四人看去,墨黑的门外一个白忽忽的人。士根惊呼:“正明,你还真回来了?” 正明掩门进来,看到黑着张脸的雷东宝,只敢站在门边:“我负荆请罪,大家说怎么发落我吧。” 大伙儿看着脸上手上依然缠着纱布的正明,虽然都恼他以前轻狂,可这会儿也有些说不出来。雷东宝靠着椅背,看看忠富红伟,再看看正明。他早在上海找高工那阵子已经料到忠富和红伟一定不肯再背铜厂的烂摊子,没想到两人今天一点拐弯都没有。但他们也说得对,不能捆一起淹死,可是他这个当家的怎么办?他看一眼士根,道:“士根哥没错。”又看一眼忠富,道,“忠富也没错。”再看一眼红伟,道,“红伟你也没错。你们都回去,谁有良心给我带碗饭来,我老娘一准没给我留热饭。” 士根这时候竟忽然想到韦春红,想到韦春红有条有理地安排他取钱去上海帮助雷东宝。如果韦春红在,雷东宝不至于出差回家第一天就没饭吃。那么,他以前的坚持是错了吗?忠富一时有些失措,没想到雷东宝竟没像他设想的那样逼他贡献出利润,还说他没错,让他原本打好的那些准备对抗到底的腹稿全无用处。他不由斜睨一眼红伟,道:“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我们还是一起想对策吧。” “我出去那么多天,你们都没想出啥,我也没想出啥,还是回家吃饭睡觉,养好身体。正明留下,我有话问你,喂,都愣着干什么?想饿死我?那么想我,立刻送饭来。” 三人这才离开,这边雷东宝就问正明:“你说你去年干了什么好事,嗯?我就差跪下求人,人家高工硬是一口拒绝。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正明不敢过来坐下,依然站在门边道:“书记,让我将功赎罪,让我回登峰厂,所有贷款和利息都登峰来还。” “登峰能还多少?只够还了利息,再还贷款一个零头。操你妈的铜厂呢?铜厂就让它破着烂着?” “我会拼命挖掘潜力,提高利润。我打算卖了摩托车还有一些金项链什么的,再自己问人借钱,给登峰再上一条电线生产线,算是我赔铜厂的损失,增添的利润全部还贷款。不然,全村人都不同意我回登峰,铜厂……铜厂……” 正明原以为他答不出拿铜厂怎么办,可能不仅得挨雷东宝骂,弄不好又得挨揍。可他却看到雷东宝好像皱眉想到什么,就乖觉地不说了,等在一边。 雷东宝听到再添一条电线设备增添利润这句话,动心了。他伸出大掌抹了一把疲倦的脸,直着眼睛想了半天,被敲门声惊醒,抬眼见正明放进忠富,忠富搬来一菜两饭,菜正是雷东宝最爱吃的大蒜爆炒肥肠。忠富把饭菜放桌上,道:“书记,先填填肚子,后面还有。正明,你自己能吃吗?”说完就走了。 雷东宝看看正明:“愣着干什么,坐下,你身体行不行?” 正明走来勉强坐下:“只要书记不罚我做苦力,能行。” 雷东宝“嗯”一声,不答,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饭。一会儿,士根红伟都送饭菜来,忠富也又来,雷东宝招呼他们都坐下吃,说他吃完有话讲。众人不知道他想出什么招了,当然坐下等。 雷东宝吃完,不管大家都还在吃,伸掌抹一把嘴,道:“正明,拿出十万来,算你补过。你们听着,红伟忠富你们两个,我最近不管你们了,你们自负盈亏,村里的集资也交给你们还。忠富上冷库,我支持,红伟你手里钱没忠富多,还是老实点。正明那些钱,我拿去催贷款,登峰电线再扩一倍,反射炉换新以前,我们湿法车间别让歇着。我们只有靠这种办法,让转的多生出钱来,能生钱的多转几个,死的才能活转过来,还得起贷款,否则靠现有的转啊转啊,五年十年能不能把贷款还干净还不知道,拖久了铜厂也废了。忠富你一定要给我撑足场面,把农村特色养殖业搞得让全省都知道我们小雷家,什么评奖之类的都参加,我以后什么人大劳模全靠你,我还得靠这些头衔搞贷款。就是这个计划。正明,明天开始,铜厂湿法开始生产,还是你管着,登峰也你管,等我贷来钱,你两边开始订购设备搞安装,登峰先上。你小子给我抓扎实安全喽,再有个闪失,你直接照烟囱口扎进去,别想再来见我。就这么定,你们有什么补充?” 众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还要借钱?” “不借钱靠什么转?我铜块先买不起,没铜做什么电线,登峰不开起来,村里最大头的利润不做出来,我们靠什么来还钱?告诉你们,转起来才有活路。现在虱多不痒,反正借了,索性再多借些,转快点,债还快点。等还完债,我们就是一大摊子了。” 连正明都不敢应。铜厂这一炸,炸飞了他的狂傲,他现在有些瞻前顾后。 雷东宝看大家都不说,道:“那你们说,不借钱,你们还有什么办法还贷?你们只要想得岀,我乐得不用低三下四找贷款去。” 众人仔细想想,都没其他办法,好像只有追加贷款这唯一一条路了。可是,如果铜厂再来一个反复,他们小雷家不就万劫不复了吗?谁都不敢点头表态。 雷东宝再等,等半天等不出一个屁,只得扔给正明一句话,让三天内把钱筹齐交给士根,他打着哈欠走了。他也知道多借一分钱,身上多添一份压力,可是有什么办法,铜厂这一炸,他给逼上梁山了。而再用正明,那是他找不到人之下的无奈选择,只能求老天菩萨保佑不要再岀事故。 士根他们看着雷东宝出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红伟先道:“这不是更往悬崖上赶吗?” 士根看住正明问:“你跟书记说了啥?” 正明看大家脸色不善,忙道:“不是我,我本来要拿自己的钱买电线设备,算将功赎罪,没想到书记想到别处去了。书记给我那么多工作,我压得住吗?” “唉,书记的性格,啥都别问了。我回家睡去,你们……”忠富收拾起自家饭碗,认命地走了,他目前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不愿多表态,还是等睡醒再作理会。 士根也起身,收拾了饭碗,却又站住,对正明正色道:“正明,你应该清楚你这次闯的祸,现在全体小雷家人都被迫走钢丝,你今后拿出什么态度来工作,自己好好考虑吧。” 正明的脸上还裹着大面积的纱布,谁也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但正明嘴巴还是能发声的:“士根叔,我明白。不过……你帮帮忙,我现在回不去家,好多人说要砸了我家。” 红伟一边道:“砸了没?至今没砸,没砸你还信?挺大一小伙子胆子那么小。” 士根道:“大家也是一时之怒,气头过去,不会看不到你这几年在登峰的努力和贡献,你安心回家。” 红伟更道:“刚刚书记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书记跟你一起门口站一站,比啥都管用。” 正明嘀咕:“书记都想杀了我,我哪还敢提要求。士根叔,你是好人,你看得到我以前的好,别人看不到,不信你试试,他们不问收入怎么来,都追问钱哪儿去了。” 士根心里复杂,一方面红伟说得不错,雷东宝前几天若是在,他就不会被村人围堵,而正明说的更让士根添堵,从老书记自杀事件他第一次被村民围堵,到如今铜厂爆炸他被村民围堵,村民这几年拿那么多钱,有人说过感谢吗?推己及人,他开始同情起正明:“走,去我家。” 正明连忙起身跟上士根。红伟想着正明说的话,不免兔死狐悲起来,若是他管的预制品厂年初时候未能勉强度过库存积压打击,若是他没有想破脑袋四处出击为库存找到市场,若是他管下的预制品厂出现亏损局面,村民会不会就像对待正明一样的对待他? 红伟忽然感觉到,他目前可以算作高的收入,远不能合理支付他所担负的责任。他惺惺相惜地想到,受到重创的正明应该更有体会。他悄悄摸到忠富家里,说了自己的想法,说得忠富脸上冒出细细的冷汗,忠富想到,他风险更大,他下面那些猪啊鱼啊的东西,不明不白遭遇不测风云的可能性太大了,若是出事,村人是不是也会像对待正明一样对待他?尤其是想到当年承包鱼塘,只要交足承包款,风险自担,收入全部归己,日子虽苦犹甜。相比之下,他目前的收入还真是微不足道。忠富叹了声气,道:“你等等,我去摸两只牛蛙给正明送去,听说挺补烧伤。” 士根回到家里,他妻子便给他和正明端上一碗绿豆红枣汤。他不由瞟一眼雷东宝的家,没比他早回家多久的雷东宝家黑灯黑火,想来没有什么绿豆红枣汤等着。他最近常想到韦春红,按说,他和雷母都想方设法安插女人接近雷东宝,人家女人也喜欢雷东宝,雷东宝偶尔也动心一下,但也仅仅止于偶尔动心,与韦春红的关系却是一直保持着。士根真想知道,韦春红那么一个很有江湖气的女人究竟是好在哪里。 雷东宝却是去了县城,因为他回家想洗澡,却发现没有齐整干净衣服可换,感觉韦春红那儿一定有,才想到就“嗖”地飙出去了。雷老娘冷眼旁观,无可奈何。 雷东宝的摩托车才锁好,韦春红的饭店门已经不敲自开,韦春红穿着件淡紫小花富春纺连衣裙,斜倚门边似笑非笑:“半夜银行关门,有事明天请早。” 雷东宝“哼”一声,三步两步跳上台阶,进门同时顺便也把韦春红撞进门。“白去一趟。喏,钱还你,我上去洗澡,你给我准备衣服。”雷东宝一边说着,一边三步两步并作跳了上去。 韦春红刚烫了头发,见雷东宝没看见一般,好生失望。收下钱,跟着雷东宝拾级而上。她有时候也真恨自己不争气,每天生东宝的气,可看见他又没气了,总是想不出办法怎么好好收拾他。 雷东宝出来,见桌上放着两瓶挂着露珠的冰啤酒瓶,还有薹菜花生米、油炸豆瓣,犹豫了下,还是手掌抹把脸,疲惫地道:“累死了,睡觉。” “那吃了这个再睡。”韦春红端过一碗白木耳汤。 “跟你说了我胃不好,吃甜的反胃。”雷东宝哈欠连天,眼睛都懒得睁开,熟门熟路摸到床沿,却被韦春红追上。韦春红将碗递到雷东宝嘴边,另一手拧住他脖子,更有膝盖顶住雷东宝的背,不让他躺下,喝令:“喝,淡的。” 雷东宝无奈,喉咙里咕噜几声,不得不喝了白木耳,这才可以睡觉。韦春红收拾好回来,见雷东宝什么都没盖,就这么胸口一起一伏地睡着了。韦春红一肚子话没法儿说,只得咬牙切齿虚张声势地揍了几拳,自己也睡觉了事。 雷东宝早上起来,想到小雷家的烦心事,躺床上想了好一会儿。而今开始的贷款活动,将与以往有所差异了,昨天银行已经对小雷家偿贷能力表示怀疑,那么,再要银行贷款给小雷家,他需要给出什么理由?他想来想去,什么理由银行都不会相信。那么找陈平原帮忙协调呢?倒是容易请出陈平原这尊神,用正明罚岀的那笔钱。 忽然雷东宝鼻端闻到一股馋人的香气,紧接着屁股挨了一掌,又有声音打断他的思路:“死鬼,知道你醒着,还不起来,八点了。” 雷东宝异常不满,操,又来烦他,这人就是话多。可是,早餐的香气够诱人,他只能起床洗漱。韦春红斜睨着雷东宝一张脸皱得猪头一样往洗手间走,背后问了一句:“麻烦难收拾了?” “嗯,你听说啥了?” “说你借了银行那么多钱还不出得破产了,还说你躲出去躲银行去了。我不信,你这人就是把你扔进老虎嘴里,你也得折腾一番打下几粒老虎牙,你那铜厂炸一声,你能闷声不响一点招都没了?你可狠着呢,不仅对我心狠,对啥都狠,就是狠不过你老娘。” “不捎我一句会死吗?” “当然会死,死得不能再死。哎,你小雷家到底怎样啊?” “不好,麻烦很大,我又得往身上撂担子了。” “噢。”听雷东宝这么说,韦春红就不讥诮了,很是知心地道,“前儿你还说,等铜厂开了,你可以闭着眼睛做太上皇,看来是老天看你还年轻,不让你休息。你就死了享福的心吧,你这人是劳碌命。” 雷东宝湿漉漉的脸从水盆里抬岀来,很是赞同地道:“没错,整个是劳碌命。” “以后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结婚的结婚,也别赖着等哪一天享福了,天上掉吃的掉喝的掉媳妇,你就那命,老老实实认了吧。” “又来了。”雷东宝不理她,走去吃饭,好大一碗鸡汤面,被他吃个底朝天。 韦春红没坐,就旁边站着似笑非笑问:“昨晚到现在,还没看我一眼,我胖了还是瘦了?” 雷东宝眼睛都不抬:“不就烫个头吗。” 韦春红这才嘻嘻笑了:“好看吗?” “难看,稻草一把,你短发最清爽。” 韦春红撩起就是一脚,气哼哼收起碗筷走了。雷东宝本想立即就去陈平原那儿游说的,可想到手头没带东西,决定暂时不去,走下楼去,见韦春红与帮工的在忙碌,也不理他,他就悻悻走了。 韦春红斜眼看着,忽然起身追出去,追到刚跳上摩托车的雷东宝身边,淡淡地道:“我前面男人的弟弟,想来我家倒插门,你说我答应呢,还是不答应?” 雷东宝一愣,毫不犹豫地道:“你还想嫁别人?” “奇了,我为什么不能想,卖给你雷家了?今天我把你东西收拾出来,你晚上来取走,我看你妈看不起我不让我进门,你也越来越不拿正眼瞧我,咱做人总得自己拎得清,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就转身回屋。 雷东宝不以为然地道:“想我晚上来?手段越来越高了。” 韦春红从门口探岀头来,冷冷道:“稀罕,走着瞧。” 雷东宝觉岀有些不寻常,只得道:“你别添乱。”回答他的是“砰”一声关门声。雷东宝原地愣了会儿,骑车远去。韦春红在里面看着咬牙切齿。她也有点心冷了,不知道雷东宝当她什么人,爱来来,不爱来就不来,比住旅馆还方便,住旅馆还跟老板娘寒暄一声呢。就算他遇到麻烦,可正眼看她一眼会死吗?再想到雷母当初对她说的话,更是灰心丧气。 雷东宝回头亲自领正明去登峰上班。他把铜厂的人也召集起来,一起站厂门口开一个会,不容置疑地宣布他的决定。他以最坚决的口吻告诉众人:钱,不是问题。然后,他坐镇正明的办公室,一言不发陪正明开始工作。于是,众人即使反对正明,质疑正明,可当着雷东宝的面都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工作得以顺利展开。正明没想到雷东宝是以这种方式支持他归来,整个人终于恢复精气。他打电话把老娘妻子孩子从县里叫了回来,看来平安无事了。 傍晚,雷东宝心想倒要看看韦春红玩什么手段,正准备要走,士根却叫住他,说要请吃饭喝酒,跟他谈谈昨晚说的那个大胆决定。雷东宝跨在摩托车上不下来,问士根:“你要阻止我,灌醉我套我话?” 士根道:“我要问你担不担得起这责任。我今天想了一天,全面分析给你听,你要去韦……那个饭店?” “是啊,她要扔了我的东西,我拿了就回来,你等我。” 雷士根一愣:“韦……她挺有见识的。” 雷东宝道:“再有见识也玩不过你,你管着印把子硬是拆散我们,现在你看,好了吧,我走了。” 雷士根看着雷东宝走,一时不清楚雷东宝是真恼假恼,想到若雷东宝真与韦春红分手了……他一时头大万分。 雷东宝到了韦春红店里,韦春红正眼都不瞧他,自然也没有好酒好菜招呼。雷东宝站门厅等了一下,不耐烦,就自己上了三楼,走进一看,果然地上铺着一张旧床单,上面乱糟糟的都是他的衣服细软。雷东宝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韦春红这回是当真的,当真要招前小叔子上门?韦春红若只是说两人断交她要结婚,雷东宝才不信。可现在韦春红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指明是前小叔子,而且还是倒插门,雷东宝面对着这一地衣服细软,终于不能不信了。 韦春红斜眼看雷东宝上去了,便交代几句,也跟了上去。却见雷东宝叉着腰站在一堆衣服面前发呆,发了会儿呆,也不知怎么想了,忽然蹲下扯住床单角狠狠打上两个结,站起来,又是叉腰发呆,却没扛起布包,而是伸腿一脚将布包踢到屋角。待得雷东宝转身,韦春红看到他一脸沮丧,竟然是一脸沮丧。雷东宝看见韦春红,立刻变了脸色。两人瞪着眼对视了一会儿,雷东宝走过去,扛起背包,却又放下,对韦春红道:“现在扛出去,下面那么多人吃饭,你脸上不好看。你拿些酒菜上来,我等下走,不会赖这儿。” 韦春红不知说什么好,转身下去拿两瓶啤酒几个冷热菜上来,放下就走。雷东宝打个电话给士根,告诉士根他暂时不回小雷家,却听士根劝他,要他和韦春红好好说说,不要闹僵。雷东宝没回答,扔了电话。他心底终于慢慢生出一颗一颗的火苗,不等第二瓶啤酒下肚,就已经烧岀一肚子的火,都在逼他。小雷家的时势逼他,老娘逼他,士根正明忠富红伟他们逼他,银行贷款逼他,他自己的意气逼他,本来还有个韦春红身边是最随心所欲的,现在韦春红也逼他。都逼他,逼得他没个落脚地,逼得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人体谅体谅他现在心理压力有多重吗?雷东宝什么菜都没吃,净是喝啤酒,两瓶不够他喝。他自己下去,熟门熟路又摸了四瓶上楼。 醉眼蒙眬中,他翻出电话打给宋运辉,拨完号码就急着道:“小辉,我问你,你说我他妈现在这么辛苦干什么?我忙得跟龟孙子一样,他们都说是应该,谁让我他妈是书记。我想过点好日子,他们都反对,怕我只顾自己过好日子不管他们。你说我他妈图什么?以前图吃口饱饭,后来图跟你姐过好日子,现在呢?好日子想都别想,我还要辛辛苦苦卖命。我这条劳碌命,他们看准我是劳碌命,都当我混账看不明白,谁都逼着我拼命,呵……”雷东宝忽然觉得不对,电话里怎么传来“呜呜呜”的声音,好像并没接通,他气得扔了电话,继续闷头喝酒。 韦春红又偷偷上来瞧,见桌上菜没动过,空酒瓶却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不知几只,雷东宝手里捏着啤酒瓶还喝。歇一口气的当儿,韦春红看到他岀掌从上往下抹了把脸,呆呆发愣。韦春红一时心软,走了进去。雷东宝听见声音转头见她,撑着酒瓶子起来,道:“打烊了?我走吧。”人却往卫生间走去。韦春红分明看到雷东宝脸上一脸的水,不知酒怎么喝到脸上去了。她想着不好,也不顾害臊后面跟去,等他方便完,冲完水,她硬按下雷东宝的头,要他张嘴,她帮着雷东宝将一肚子的酒抠了出来,全是酒,没一点菜。 雷东宝吐完更没了力气,靠墙坐地上呼哧呼哧喘气,韦春红拉不动他,只得从那一堆衣服里拿来属于雷东宝的毛巾帮他擦脸擦手。然后打扫卫生。雷东宝一动不动看着韦春红忙碌。韦春红忙完,见雷东宝的胖手直直伸向她,以为他要起来,便伸手拉他,不想却被雷东宝拉倒落进他怀里。她听雷东宝唉声叹气地说:“我累死了。”不知怎的,韦春红的心又软了,情不自禁地原谅他从来出差都不给她带东西,原谅他拖了一年还没结成婚,原谅他从来对她一阵热一阵冷总体趋势越来越冷。雷东宝没有放开韦春红,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要抱住什么要紧东西,绝不能放手。 第二天醒来,他看到自己躺在卫生间地上,身下垫了褥子,身上盖了被子。他忘记昨晚做了什么,起身时候也没太多宿醉的难受。下去看到韦春红,韦春红不说话,却眼皮红肿看着他叹气。雷东宝不知道昨晚跟韦春红怎么了,试探着强硬地道:“我不拿走衣服。” 韦春红叹声气:“唉,随便吧。”转身走开。 雷东宝看着,发了会儿愣。很快韦春红端来两副大饼油条,一只茶叶蛋,一碗豆浆。雷东宝吃,韦春红坐旁边默默看着,帮他剥茶叶蛋,两人都是无话。等雷东宝吃完,韦春红轻道:“你晚上来,我给你炖着冰糖梨呢。” 雷东宝有些意外,不清楚韦春红态度怎么有了转变,应一声“好”,但看着韦春红脸色着实古怪,便问:“怎么了,我昨晚怎么你了?” 韦春红摇头:“没有,你回去悠着点上班,别太累着。换件干净衬衫再走吧,我早上刚熨的。” 雷东宝更摸不到头脑:“你干吗呢,你不会晚上要我好看吧?” 韦春红哭笑不得,只得道:“怕就别来。” 雷东宝这才觉得正常,换件衣服走了。韦春红看着他满是精神的背影,想到他昨晚满脸的水,还有彻底的疲倦,心里微微地疼。 士根将从正明那儿罚来的钱交给雷东宝的时候,特意掩上办公室的门,按住雷东宝准备签字的手,严肃地道:“东宝,你要看清楚,这个数字不小,十万,你想清楚了?” “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怕你想得太简单。这种事要是被告发了,你得坐牢。但你还别以为村里谁能帮你说好话,说你是为大家做牺牲,大家只会说,书记拿去十万,恐怕五万落进他自己兜里了,这事儿谁说得清啊。你看,你还得背黑锅。” 雷东宝皱眉道:“操,我每天冲人低三下四,有人还说我吃公家钱养那么胖,都听他们的,我们还做什么事。” 士根还是没有放手:“东宝,你还记得当年老书记自杀的事吗?这笔钱,你经手,我也是经手,我怕,我不愿担负犯法的责任。根据忠富红伟正明他们的说法,我们的收入不足以支付我们所负责任,东宝,你为自己想想。” 雷东宝索性放下笔,看着士根道:“你请我吃饭要跟我单独谈的就是这话?他们几个现在也吃到味道了?刚开始加工资的时候他们还高兴得跟钱是偷来的一样呢。” 士根道:“正明铜厂的事还不够教训他们?该给我们几个卸点儿责任了。” 雷东宝想了会儿,心想他们还嚷嚷责任,他们倒是看看,最大责任都他顶着呢。但他今天好歹闭住嘴不说,只道:“你们一起想主意,别都问我,我只有一只脑袋。我现在先解决最要紧的问题,你别给我打岔了。” 士根一愣,谁打岔了?“你也别打岔,我问你,你拿走这十万,你想好了没有?我看照这势头,十万口子一开,以后还得几万几万填进去,一直等到铜厂电线厂全部顺利运行。我问了人,一万,坐一年。” 雷东宝反而笑出来:“谁揭发我去?你们,收钱的?拿来,我签字。趁正明那儿正好现在没钱发,赶紧重新定个工资奖金办法出来。我看让忠富红伟也做些手脚,先掖阵子利润,好让新工资奖金办法推出,具体你们去考虑吧,别忘了我。别净想着卸责任,没出息。” 士根见雷东宝说了就走,忙伸手拉住,一脸尴尬地摸岀一张敲了章的介绍信,交给雷东宝:“你妈那儿的工作,我替你做了,我说铜厂一炸,县里追究炸飞国家财产的责任,要靠韦老板出面找领导摆平,你妈答应了。” 雷东宝一时迷糊,拿到介绍信一看,才知道原来士根终于在结婚证明上盖了章。雷东宝“嘿嘿”一笑,把介绍信收进皮包:“你还真想得岀,走了。罗氏沼虾卖得好,我还得去忠富那儿拿两袋捎去。” 雷东宝当晚在韦春红饭店请陈平原吃饭,席上自然有牛蛙、罗氏沼虾、尼罗罗非鱼三大法宝。饭后骑摩托车“护送”陈平原的汽车回家,交给陈平原一个袋子。看到这样大的数目,雷东宝原以为陈平原会吓傻几分钟,但陈平原不,陈平原甚至都没问要做什么,对着一包钱吸了两支闷烟,坚决收下,然后亲自送雷东宝到楼下。雷东宝心说真狠,可也放心大半。就冲他跟陈平原那么几年的交情,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陈平原对别人如何,他不好说,对他,那是绝对不会收了不办事的。 雷东宝回到韦春红那边,把士根刚给的介绍信交给韦春红,不过,雷东宝很真心地跟韦春红说:“这一年我不会跟你结婚,会连累你。” 韦春红看看介绍信,再看看雷东宝,轻松地道:“我不怕,我只怀疑你心里压根儿没想跟我结婚。” “有些问题你想不到,别以为太简单。” “我不怕,我只要你真心待我,就像今天一样跟我说认真话,我死也值了。” 雷东宝虽然不能明白韦春红干吗对他这么好,可心里还是着实感动:“干吗死啊活啊,那明天就去办了,礼拜天这里办几桌酒,我要把几个人请来。” 韦春红有些无奈地看着雷东宝,无奈地笑道:“这几个是不是你不用结婚做幌子请不来的人?” 雷东宝呵呵一笑,算是默认,没觉得被揭穿有什么不好意思,早知韦春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机灵得很。韦春红也没法拒绝,心想未来她的饭店可能就成雷东宝犯罪现场了。她还能不知道雷东宝想要做什么,猜都猜得出来。 05 杨巡的二期终于开业,他做了无数工作,才把原先食品日用品混杂的局面调整了,改为楼下食品楼上日用品。期间不知吵了多少架,而且还动用武力强搬。杨巡负责吵架,寻建祥负责打架,但两人因此好一阵子晚上不敢出门,怕被人砸闷棍。终于全部搬好,虽然只是花了半个月,杨巡还是觉得跟度过漫长的一年似的,操心得即使是他那么年轻的人,竟然也会冒出好几根白发。 杨巡还在市场沿街屋顶镶花边似的做了一圈广告牌,那是他等火车经过上海北京看到的,在东北实践过一次,如今照搬照抄,当中老大一块就先给了他市场的联系方式。这圈广告牌发的意外财,让杨巡终于可以在三期预算之外有了余钱,可以拿回家让老娘还债。 杨巡眼看最近几天稍微有闲,就跟寻建祥商议拟订最近几天的工作计划,让寻建祥可以行之有据,他准备回家一趟,不想宋运辉打电话来问杨巡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杨巡当然是满口答应,都不问宋运辉有什么事,也觉得到时寻建祥一起去也是理所当然。 傍晚时候,宋运辉自己上来市场办公室,看到两个人就笑道:“大寻,你自己做饭吃。今天市规划局长请我,我带小杨过去看看,拿以前插队老友名义让杨巡认识认识规划局的同志。小杨,你换好点的衣服,带足名片。” 杨巡狂喜,他的市场各方敲章时已经接触过规划局,深感这个部门之神秘魅力,没想到宋运辉肯帮忙引见高层。连忙答应,转出来时候已经焕然一新,头上摩丝抹得头发丝丝缕缕,宋运辉看着觉得他像汉奸。 寻建祥笑道:“现在好多人给小杨介绍女朋友,小杨现在头面注意得紧,走出去看背影就是许文强。” 杨巡只是笑,并不反驳。收拾妥当,与宋运辉一起下去,上了宋运辉自己开的切诺基。宋运辉上车就跟杨巡道:“大寻女朋友……你跟她说话方便吗?” “方便,宋厂长有什么话要我捎给她?对了,她户口已经转过来,准备跟大寻领证转正了。” 宋运辉略微寻思了一下,道:“她一个人来这里,心里可能不放心。你有机会跟她说一下,只要有大寻在,她在东海就没人敢动她,我会逐步给她表现机会,一步步升迁。” 杨巡立刻领会宋运辉的意思,点头道:“她还小,不懂宋厂长跟大寻的交情,说话时的候也谈起过她的担心,怕东海的好位置不牢靠。大寻口风严实,不肯乱吹你们俩的交情,难怪她小姑娘胡思乱想。” 宋运辉微笑,他还能看不出寻建祥看他平时这么辛苦,不愿拿小事麻烦他的意思。“我怕跟大寻说了等于白说,还是你帮我传达吧,你把握一下怎么说话,别吓到小姑娘。还有顺便也跟她说一下,别跟我太太提东海的事,没事也别跟我太太走太近。免得她费心操心东海那么大个摊子,也省得我上班是东海,回家还是东海。” 杨巡至此才明白宋运辉为什么单独找他说话,不由笑道:“我赞同宋厂长的意思,家里嘛,男人出来独当一面,女人还是好好管好家养好孩子。女人外面做事太辛苦,我们能挡着,就让她们歇着。” 宋运辉心中暗笑,他说的话,哪天杨巡不是完全赞同而且找出赞同理由的,不过这种话倒也让人听着欢喜,杨巡有杨巡的本事。一会儿到了饭店,与东海其他几个职工会合,大家与规划局的和和气气吃了一顿饭。宋运辉如此介绍杨巡:这个小弟是我插队时期认识的,当年我就住他家,彼此兄弟相称。于是,规划局的自然对杨巡另眼相待,但杨巡为此替宋运辉喝了不少的酒。因此杨巡第二天坐火车时脑袋还糊里糊涂,但再糊涂他也算是个老出差,上去火车便逮住一个乘警,想办法混到一张硬卧,便抱着钱倒头大睡。他年轻,一觉睡醒,早又容光焕发,什么事都没有。 睡足之后,他才有充足的脑力仔细回想昨晚酒席上面的闲谈。这一回想,对神秘的规划局立刻有了新的认识,运辉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他当然清楚,宋运辉帮他只是举手之劳,但对于他来说,他不能不记宋运辉的恩情,而他的报答,自然是着落在寻建祥头上。 因着杨逦的信,杨巡回到家里看到妈妈,自然是上下打量个仔细。赫然见妈妈脸颊一边一团黑斑,看上去异常苍老憔悴。杨母看到大儿子意外回来,高兴得很,可也留意到儿子的反常,笑着问:“你看啥?妈脸上还描花不成?” 杨巡不敢在妈面前胡说,忙笑道:“妈,你知道我突然袭击来干吗?我来查你在家都吃些什么。” 杨母道:“还能吃什么,地里长什么我吃什么呗。老大,你这回又黑又瘦,脸色也不大好,很苦?” “总算结束了,三期已经结顶,等里面再收拾一下就可以租了。妈,我这回带来些钱,你把这两个月到期的都还了吧。” “哦哟,好,好,我先给你做饭,晚上算账。老大,竹园子里捉只鸡,抓那只公鸡,还是你杀。” 杨巡分明听出妈妈“哦哟”一声中浓浓的如释重负,也不知是他被杨逦信中斥骂后过分留意了,还是妈妈果真如释重负。他到后面竹园捉了公鸡,知道妈得留着母鸡下蛋。等他操刀放血做完,他妈也正好烧了一大木盆滚水出来给鸡褪毛。杨巡拿筷子把鸡毛大致划拉干净,便掏出内脏清洗,鸡壳子交给他妈仔细拔去细毛。 杨母拔着鸡毛,闲闲地道:“这回做完,总可以歇一阵了吧?你个人问题考虑没有?” 杨巡没想到妈妈问起他的个人问题,笑道:“有几个朋友给我做介绍,我先看看再说。三期还没完,每天打仗一样,空下来就是睡觉。昨天跟着宋厂长和市规划局的人吃饭,才知道原来全市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批发市场准备开工,都是看着我这边做得好,有样学样了。有什么羊毛衫市场,轻纺市场,水果市场,食品市场,那么多,以后不知道要分去我多少客流,我总得想个办法才行,别让他们赶上我。” 杨母听了又愁上了:“他们怎么也不自己动脑筋想主意出来?这样抄人家的,闹得你追我赶的还能有个完?” 杨巡笑道:“妈你愁什么,我回头跟人签店铺出租合同一签就五年,这么多店铺都给我拴着,他们就是开个比我大十倍的市场,也找不到人开店。就是开满店了也开不出好店,现在个人大批发商都在我那儿。放心,人是活的,随时可以调整对策,有的是办法。只是我得想办法让市场容下更多店铺。” 杨母道:“老大,钱会不会不够用?” 杨巡又是仿佛看到妈妈的担心提到嗓子眼,忙笑道:“先缓缓再说,暂时不用。我准备另外找个途径解决钱的问题,不能总问个人借。” “不能借高利贷,利息太黑。你还是计划岀个数字,妈替你借,钱的事情,交给谁都不能放心。” 杨巡当然知道钱的事有多重,除了妈他还真是交给谁都不放心。但是,他看看妈妈消瘦的肩胛,想到杨逦的责备,心中不忍再把如此重担交付给妈,假装若无其事地道:“我当然不会去借高利贷,不过妈你可能不知道,现在能借钱的已经不止银行信用社,刚刚市里成立一家国托,全称是国际信托投资有限公司,拗口吧?我刚听说我们这样的单位也能问国托借钱。它只要政策能让我借到钱,我请宋厂长出面帮我说一下,宋厂长在市里说话有分量,他帮忙,应该很容易借出钱来。妈,你知道宋厂长怎么向人介绍我?” 杨母听着有理,便被儿子成功牵走话题:“宋厂长可真帮你,哪天他春节回家,你带妈过去好好谢谢他,让老二老三老四以后见面叫他叔叔。” 杨巡大笑:“人家还不到三十呢,哈哈,宋厂长每天最头痛的事情是脸上没有皱纹,表情严肃不到底。” 杨母惊道:“这么能干,人家这是吃什么长的,他怎么介绍你?” “他说,他插队时候来我们村,正好住我们家,我们家对他很照顾,跟一家人一样。他这么一说,人家市里无论多大的干部都对我另眼相看,起码不会给我吃白眼。你说,借钱的事,只要政策规定有份,我打着他的牌子,再上下活动一下,还不是一句话?” 杨母连连点头:“老大,只是他跟你非亲非故,除了大寻放你那儿以外,你说,他干吗对你这么照顾?可不会是人家照顾你就上脸,黏住人家不放吧?人家宋厂长年轻不便明说,你不能白沾人家那么多人情。” 杨巡连连否认:“没,哪会。那是宋厂长人好,再说他想照顾大寻,又没别的办法,就通过我多给大寻好处。不过我是真记他的情,可他早跟我说了,不许我请客送礼,大家那么熟悉,如果我送上去他退回来,大家都没意思。他平常做人非常非常小心。但妈你放心,我会留意着,不请客不送礼,总还有其他办法还宋厂长人情。肠子洗好了,鸡给我,我快手。妈你老花眼镜怎么还没配去?多不方便,算账看账本也累。” 杨母不好意思地笑:“又没多少大事,再说去趟城里多麻烦,单为配副眼镜花那车费干吗。” 杨巡心中了然,妈省钱:“回头我回去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们配了眼镜我再去火车站,我给你挑副好看的,妈,金丝边的好不好?妈戴上肯定跟老师一样。” “去,寻你老娘开心。”杨母虽然叱着,脸上却是笑眯眯的,带着洗好的鸡进去煮。杨巡跟去,趴灶窝里生火,母子俩话说个没完,一直说到饭桌上。 杨巡见妈吃了大半碗饭就搁下了,非要给妈再盛,杨母连连阻止,说晚上吃太多睡觉的时候胃不舒服。杨巡就没勉强,妈有老胃病,偶尔天冷或者红薯吃多了会闹几下,他打小就知道。饭后两人一起算账,杨巡敲打计算器算一遍,杨母拨拉算盘核一遍,数字对了,就数岀钱放进一只信封,写上债主的名字,等明天还的时候一目了然。算到半夜,全部完工,母子俩看着桌上整齐厚实的一摞信封,相视而笑,都是满心轻松,并不觉得辛苦。 有道是无债一身轻。杨家的债虽然只是还掉一小部分,但前景可期,而且据说还有了信托投资公司这样的国家企业给借钱,杨母已经放下十二分的担心,儿子回家第二天,她破例睡了个好觉,日上三竿才起床下楼,反而是杨巡已经起床做了泡饭。 因此,杨巡带妈妈去市里配金丝边老花镜,杨母并没太大反对,欣然接受儿子的提议,只是对着眼镜店雪亮的镜子看来看去,总叹美中不足,她对儿子说:“庄稼人晒得一张黑脸,配个金丝边当真伤料。” 杨巡原本只是为了让妈妈安心,才胡诌了一个信托投资公司功能,让妈相信他不会找朋友借高利贷。那还是听朋友吃饭时说起的,别的市金融试点,金融市场搞得异常活跃,不再是只有四大银行那四张扑克脸。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市里也开了一家信托投资公司。 杨巡急忙朋友托朋友地打听,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贷款。如今那么多市场申请开建,他简直觉得身后追了一群狼,他必须分秒必争地做大做强,跑在前面,否则不进则退,他这种拿自己的钱上项目的人,连原地踏步的福分都没有。哪有东海项目那么好命,造了一年,机器还没响,人家照样吃香喝辣。 但杨巡不知道,宋运辉也有吃不下喝不下的时候。雷东宝忽然来一个电话说他登记结婚了,三天后在韦春红的饭店摆宴,请宋运辉等宋家人出席。雷东宝打这个电话着实是硬着头皮,因此他还没等到宋运辉回答,就先老妈子一般絮絮叨叨解释上了:“本来没准备办酒,都结两次婚的,还办什么,可现在没办法啊,我铜厂这么炸一次,资金吃紧,银行的避着我。只有搬出我结婚才能一次性把人都找齐了,让他们当场表态,谁也不好当着我这好日子说晦气话,我这是把自己贡献给村里了,你来嘛,你不来像跟我赌气一样。” 宋运辉佯笑道:“你这一说,我有事也不能说有事了,可你也早说几天啊。我正好要接待一批评估组的,走不开。我爸妈……你就别勉强他们了,小猫一个人没法走远路,等这阵子忙过,我找时间上去,我们一起认识认识。” “算了,知道你不会来。本来想找你问两件事,你不来就等以后吧。等我忙完这些事,我可能去你那儿。” 宋运辉略一沉吟,道:“来我家,你新太太还是请别带来。” 雷东宝一愣,心里忽然有点反感,但还是道:“她开饭店也离不开,开个饭店跟坐牢一样,回头见面再说。” 宋运辉也听出雷东宝的不悦,就道:“哪两件事?先跟我说说。” 雷东宝道:“电话里不便说,见面说。” 宋运辉没多说,不想解释。雷东宝不悦,宋运辉也有情绪呢。雷东宝的妻子可以换,他的姐姐永远只有一个。他不想勉强自己愉快地接受雷东宝再婚。他带着情绪,上班没效率,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吃晚饭。 没想到,回到家里,也看到刚进门的程开颜一张臭脸。他忙将刚迈进院门的程开颜拉出来,拉到车上问:“怎么,你也知道了?雷大哥打你电话了?” 程开颜奇道:“你大哥干吗打我电话?我生气,他们评爱岗敬业模范,我们科室只有我一个人考勤从来没缺,可他们说我工作还不到一年,不能评,你说多不公平。” 宋运辉这才放心,原来是这种小事:“咳,跟他们争那种小事干什么,你看看你科室,你最年轻,最漂亮,爸爸最狠,先生也最狠,你什么好的都占了,他们多嫉妒你。以后我们大方一点,这种什么小评比都让给别人去,我们高风亮节。你说,凭我们跟局长的关系,我们要真抢,那还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抢,让给他们。” “对,我才不跟他们抢,犯得着跟他们抢吗,让给他们。” “这就对喽,跟你说件事,我大哥再婚了。等下我跟爸妈说时,你乖,带小引离远点。” 程开颜大惊,追着宋运辉道:“你呢?你也别难过,这种事你管不住的,人家还有眼睁睁看着父母再婚的呢。你真的别难过,你要心情不好,你爸妈就更伤心了。” 宋运辉伸手亲抚妻子头发,有些强颜欢笑地道:“是,我听你的,下去吧。” 两人走进家门,没想到却看到女儿宋引脸上挂着泪珠。奶奶帮着解释:“这星期的小红花没评上,我们小引伤心呢。” 宋运辉一听反而笑了,一肚皮的情绪消散不少:“这母女俩还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猫猫,告诉爸爸,为什么这星期的小红花没了?” “午睡的时候陈丁丁踩我枕头,我推倒了他。” 程开颜当过幼儿园老师,立刻严肃地道:“那怎么行,陈丁丁摔疼了怎么办?” “陈丁丁不疼,他摔李随意被窝里了。” “那李随意不得给摔疼了吗?猫猫你是班长呢,要给小朋友做榜样,不能先动手欺负小朋友,对吗?这个星期的小红花应该没有,换妈妈做你幼儿园阿姨也不会给你。” 宋运辉见他老娘欲替宋引申辩,便拉了走开:“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爸你也来。” 宋季山嘀咕一句“我菜还没洗完”,却扔下菜跟了妻子儿子进他们二老的卧室。宋运辉开门见山:“大哥刚给我电话,他准备结婚了,女方是……” 宋运辉还没说完,他妈妈就插话道:“也该是时候了。”说完低头就走,面无表情,不等宋运辉说出女方是谁。 宋季山却是愣了好半天,叹道:“我们的萍萍,是我们家的,到底还只是我们家的。” “爸,那当然。想开些,你总不能让人一直守着,不现实。我看看妈去。” “可他还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不娶,骗谁呢,说了就要做到,哪有说话不算数的。我以前还以为他一心一意,他害了萍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我以后就当不认识他。” “爸,不能这样。我们听到这个消息都不会舒服,可也不能因此否定他,他已经不容易了。” “你现在也是孩子爸,你设身处地想想。我陪你妈去,我们的女儿,就这么让人忘了……”宋季山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不再说下去,低头找老妻去。 宋运辉心里也是不好受,没再开口替雷东宝解释。他到厨房找到父母,却见两人各自忙碌,时不时擦一把抑制不住的眼泪。宋运辉默默帮忙,便是连宋引都感受到家里的气氛,一时收了没评到小红花的胡闹。 饭后,宋运辉依然没打算劝父母接受雷东宝的新婚。父母两个吃人苦头太多,对外人基本不很信任。雷东宝本来就不是他们愿意结交的类型,都是因为女儿而接受雷东宝,自然,现在雷东宝结婚了,他们就放弃雷东宝。宋运辉了解爸妈,也只能为雷东宝无奈,他想雷东宝应该是不愿看到这等变化的。 06 雷东宝再婚,韦春红的饭店楼上楼下全部坐满,都是各个方面的头面人物。雷东宝穿上一套西装,不是新的,以他的身材,新的暂时买不到,做又来不及。韦春红倒是穿了一件大红小西装领上衣,黑色直筒裤。士根当然在场,看着觉得两人无论年貌,倒是都挺般配,甚至比当年宋运萍与雷东宝更般配。雷母不愿来,因此小雷家也只来了几个头面人物,显得这个婚礼有点像聚会。 雷东宝想请的人都到了,一个不落。陈平原有意识地坐到银行桌上,雷东宝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让雷东宝没想到的是,韦春红第一次上场,就做了他最好的贤内助。他的气势总是稍嫌咄咄逼人,而韦春红的八面玲珑,却是最佳化解。两人一搭一档,令银行人员很难现场拒绝,再有陈平原以支持县经济发展,帮扶重点村经济,以及县委出面拍胸脯担保等话施压辅助,银行人员搞得非常被动,半推半就答应送出一百万贷款的礼包,但被陈平原否决,说不够,众有心人又在旁边起哄说应该送个更大礼包,这才讨价还价说到一百五十万。 雷东宝心想,买个新反射炉加上安装,已经够用。但他着实不是很放心铜厂,不敢再次将宝全部压在铜厂,而是侧重先扩大登峰,再逐步修复铜厂。 正明着手订购登峰厂系列设备中欠缺一环的中小电缆设备生产线的同时,也订购反射炉。同时还快手捞了一台现成的电线设备,立刻开始安装。他虽然烧伤未愈,可他豁出去了,他需要做出事情来证明自己。虽然他心里偶尔还是为自己被村人的诟骂而不满,但不满归不满,做还是得做,否则他没法在小雷家立足。倒是雷东宝虽然踢他一脚,他并不记在心上,他心里最清楚,这回若不是书记支持,多少人欲食他之肉而后快,书记是他的大恩人。 吃一堑长一智,正明说话不敢轻狂,做事谨慎许多。谨慎表现在他考虑问题开始前思后想,照顾方方面面。因此在开始订购设备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扩大生产后面对的销售问题。除了挖掘现有外勤人员的潜力之外,当然还得扩展销售渠道。他不由想到以前在登峰拿货量惊人的杨巡。已经多日不联系,他都已经找不到杨巡的联系方式,只好去一趟杨巡的家,问杨母要来电话。 杨巡对于正明找上门来,并没拒绝,但一只皮球踢给宋运辉,给正明指出一条金光大道,规模巨大的东海项目不正需要无数电线电缆吗?他如今脱离电缆行业,忙着应付身后群狼的追击都来不及呢。再说他当初为了报答雷东宝,在退出东北时把手头市场资源全部无偿移交小雷家派去的人,并一一亲自引见客户,热心牵线,又给安插在电器市场的好位置,方便店铺批发,使得他退出后,他原有那块销量可以保持稳定,不致引起登峰忽然失去一条销路。可没想到小雷家铜厂开业时连招呼都没有一个。他当然有意见,但看在当年交情上他愿意帮举手之劳的忙,可要他分出大量精力帮忙,那就不可能了。 正明不敢直接找宋运辉,让雷东宝出面提要求。但宋运辉虽然一直关注并支持着小雷家的发展,却因为并不认可乡镇企业的普遍产品质量,他又对东海项目把关甚严,因此在答应使用小雷家的电线电缆上很有顾虑。雷东宝的要求令他为难。他知道小雷家最近不容易,雷东宝这时候一定非常指望他这边的大力帮助。但是他不能昧着良心做事,他这个企业对安全的要求实在太高,对最容易导致安全事故的电器安全更是严上加严。换作以往,宋运辉当然可以跟雷东宝说明一下,说说自己从东海项目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登峰产品的理由。但是现在,他有些难以开口,有了雷东宝结婚邀请而他不出席的一次小小波折后,他的拒绝,会让此时正心忧小雷家的雷东宝产生什么别的想法。 而且更让宋运辉头痛的是,市区的那个宿舍区已经完工,他想假公济私在那个市区宿舍区用点登峰电线,稍微帮小雷家一些忙的企图都不能实现了,他如今面对雷东宝的只有完全拒绝。他告诉雷东宝,不是挂牌企业的产品拟不采用,又告诉了雷东宝一些东海项目的极严格安全框架。 雷东宝倒也罢了,几次出入金州,看到过金州的规矩,光看看进厂门检查的那个严格劲儿就知道宋运辉那行当的危险。但他跟正明一说,正明却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正明现在心急火燎地想看到成就,看到利润,自然是一丝机会都不愿放过,面对宋运辉这样掌握着大国企的自己人,想到那不会被死压的卖价,他怎么舍得放弃这大好机会。 正明跟雷东宝说:“我们的电线在东北用到过大企业建设上的,而且宋厂长他们用的上海那家的电线质量没同我们差多少,书记,宋厂长不管电线这些小事,下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听,要不书记你再跟宋厂长具体说明说明?他管着那个项目,投资那么大,买些电线还不是他张张嘴就决定的小事。”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雷东宝不由自主就想到宋运辉对婚礼的拒绝。他不是个把心思存进肚皮里发酵的人,他当即就在正明的办公室里挂电话给宋运辉,也不管电话那头人声鼎沸,就对宋运辉道:“小辉,真不能用?上海那个厂的电缆质量跟我们差不多,我们电缆的设备与上海那个厂是一样的,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给我解决一部分销路,你有办法的。” 宋运辉办公室里正开个小规模会议,他只能简单地道:“上海那家与你情况不一样,他们有国家盖章认可的质保书,我如果有办法不会不帮。”但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让宋运辉怎么能说出其中真实原因。上海那家是业内认可的生产商,有上海那家的牌子挂着,即使岀什么问题,采购和拍板的人都没有责任。但换作是小雷家登峰这么家普遍名声并不太好的乡镇企业出来的东西,即使未来不是电线问题也会被赖到电线问题上。如今他强力夺取山头占了别人的位置,多少人磨刀霍霍等着找他的岔子而不得,他怎么可能送个明晃晃的岔子上去让人轻易地抓住?他当然只有走符合采购程序的路。 雷东宝道:“小辉,那种质保书能说明啥啊,最后还不是你一个签字的问题嘛。你别跟我闹脾气,我这就出发上你家好好说说。” 宋运辉头大,想想家里父母的反应,只得道:“你过了这阵子再来。电线的事有空我再跟你解释。” 雷东宝不再说了,他听出味道来了。正明看雷东宝放下电话后长长发呆,就不敢再提。雷东宝闷坐了一会儿抽身离去,走到外面,远远看着那个埋着宋运萍的山头,又是好一阵子发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感觉宋运辉已经代表宋家表明态度了。雷东宝上一刻还想着要冲去海边,向宋家表明态度,可下一刻就心虚了,说不娶的是他,没人逼他。最后是他拿自己的话当放屁,也没人逼他。他还凭什么让宋家人相信他,以致相信登峰? 但谁都不会给雷东宝伤春悲秋的时间,或者说是谁都不会相信雷东宝也有软弱的时候。忠富找了半天才找到雷东宝,一脸终于逮到你的激动,拉住雷东宝上他的摩托车,一起去一家食品加工厂看一座冷库,一路喋喋不休介绍冷库的功用和建造成本,令雷东宝都没一点时间再想别的。等到眼见为实,看到冷库,听到冷库主人说起冷库的功用,雷东宝就立刻回头对忠富道:“上个春节猪价那么低,你岀栏又多,要那时有个冷库,冻起来放不到两个月,那肉价就又上去了。” 忠富忙道:“可不正是那么回事,其他还有鱼啊虾啊也是一样,冻到冬天卖高价。” 雷东宝点头,这理由正确。可问题是:“冷库是好东西,你看中哪块地,跟我说,但你自己能解决资金吗?我现在没钱给你。” 忠富闻言失望,但还是道:“书记,一点都不能解决吗?” 雷东宝白了忠富一眼,都不愿回答。忠富无奈,只好认命:“那,书记,把猪场旁边原来的杀猪场整改一下,弄得稍微好一点,杀猪场旁边的一块山地给我,我平一下造冷库。” “好,你拿白粉圈个面积出来,我回头替你协调承包户。” “好吧。”忠富不大善于伪装,要求没有得到满足,他就有些愁眉苦脸。 雷东宝伸出肥掌给他一拍:“村里现在资金紧张到什么程度呢?我告诉你,我已经开口逼正明做不要脸的事了。我们以前都是拿钱去取货,时间长了,大家信任了,一般都是货到付款,有时拖几天也没事。现在不行了,到处缺钱。没钱买原料,怎么办?我要正明赖着,拖。你看看,最近正明都不待办公室里,另外找间隐蔽的小屋办公。” 忠富一时没听明白,可也有点了解到雷东宝他们的难处了,便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但还是奇道:“怎么拖?那以后还要进原料怎么办?” 雷东宝叹道:“这种事,只有问国营企业下刀。今天拖这家不付,下月拖那家不付,先这么一家家拖着呗,等都拖遍了,把第一家的还掉些,再进一批原料拖着,这比问银行借钱还方便。” 忠富终于明白,立刻灵机一动,道:“他们国营企业反正也是国家的钱,我们想拖得不是太难看,不如拿些小钱打点一下他们负责的,打通关系了,还能多拖些时候多拖些货色,这还真比借银行钱强啊。我有数了,我索性也这么做,冷库可以尽早建起来。” 雷东宝横他一眼,“哼”了一声。忠富讪笑:“谁让你有这么好主意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也是给没钱逼出来的吗?红伟比你活络,早几天已经看出苗头,早学了去。” 忠富继续讪笑:“我就这种地人的命嘛,只会背着头死做。嘿嘿,书记,回去载你去县里还是回村里?” 雷东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村里。”说完便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他不会跟忠富解释。 杨巡的三期也终于交付使用。一等交付收到租金,他便春风得意马蹄疾,要寻建祥一起守护着一大包巨款回家,终于可以还清借来的所有。 他最得意的是,除了分期的土地转让费还没付之外,他目前收到的租金已经足够支付所有建筑费用。也就是说,以后拿来的租金,那几乎就是净赚了。他的市场以后只要都租得出去,他以后只要坐着收钱便是。 因此杨巡还特意挑了个周日的时间,有意找杨逦在家的时候回家,让妹妹也分享他的成功和快乐。回到家里,见到妈妈与妹妹两个坐在被窝里取暖。杨巡见怪不怪,冬天家里一向都是这样取暖的,以前还在老房子的时候,屋顶瓦片稀疏,一到冬天别说是西北风“呜呜”地往屋里灌,雪花都会从瓦片缝里钻进来。打小,他们四个小萝卜头冬天就是这么钻在被窝里,否则还不冻死。可寻建祥却是少见多怪了,他最初看到还以为杨巡的妈卧病不起了呢——脸色那么难看,但人家一家都欢欢的,他当然不便问,就一边儿闷声装酷。 杨巡自然也看到妈妈的脸色不好,精神也不济,他一问,杨逦就道:“妈上上个星期已经感冒了,后来一直有热度,我让妈去医院看看,硬是不肯,我又说不过妈。对了,上星期还吐了一次。哥,你既然来了,你说什么都把妈拖去医院吧,对那么固执的妈只有动用武力了。” 屋里的人都“哧哧”笑出来,杨母笑道:“听她胡说,芝麻大的事也能掰成西瓜呢。我没事,现在糖供应放开了,我每天喝杯红糖姜汤,不知道多舒服。都是自家种的老姜,够劲,我已经烧下了,这就给你们拿,喝了能暖上一天。小寻同志,让你见笑了,我们农村里人身子皮实,哪里那么娇了。” 寻建祥却不以为然,他在金州的时候好凑热闹,算是见多识广,看着杨母的憔悴和杨母说话时候说不出的一种口臭,还有走路时候风摆杨柳般的不稳,总觉得问题严重,偷空跟杨巡说:“你最好还是把你妈送去市里哪家大医院看看,你妈那样子,不像感冒,倒像是什么慢性病。” 杨巡一听吓了一跳,他眼里妈就是妈,妈什么时候都是妈,妈什么样子不重要,反正妈就是妈。被寻建祥一说,他也终于扒开眼前属于妈的那层迷障,以旁观者角度看妈,终于看出问题。要是没什么要紧,只是感冒,妈年纪还不大,怎么头发白了大半,身子都瘦得佝偻起来了呢?杨巡大冷天吓岀一身汗,坚决要求立刻带妈去市里看病。杨母多次话里暗示寻建祥稍作回避,离开厨房,她好跟儿子板脸拒绝,但寻建祥当没看见没听见。杨母不便当着外人面不给大儿子面子,只得答应还了钱后,就跟儿子去医院看看。 杨逦周日后回去上学,杨巡让个朋友带寻建祥到附近山上打鸟,他自己和妈妈一起逐户还钱,进展迅速。寻建祥就爱玩有些偏门的事情,可一天两天下来,只拎来两只麻雀,杨母替他找理由,不是寻建祥枪法太差,而是现在麻雀实在少。寻建祥心说还真是麻雀少,以前还以为像杨巡家那么深山老林的地方,一定飞禽走兽遍地都是呢,原来难得撞见。 星期四,杨母才终于答应去医院瞧一瞧。医生本来爱理不理的,一边嘴里唧唧哼哼,一边早已下笔如飞书写天书一般的病历。但在听到呕吐物的颜色后,整个人严肃起来,才开始拿正眼看着杨母,问岀一个一个跟感冒不搭边的问题。然后就把病历卡一合,带上杨母交给肿瘤科,杨家母子都惊呆了。 等检验结果出来,医生轻描淡写说是严重胃溃疡,连寻建祥都大大松一口气。但医生让杨母立即住院,说要准备开刀,别等胃烂穿就不好治了。面对严肃的医生,杨母这才老实答应住院。 三个人七手八脚找到病房安顿下来,护士就来叫杨巡,让去研究手术方案。医生却关上门大骂杨巡,骂当儿子的为什么没早发现老娘身体有异常,让老娘胃癌拖到晚期。杨巡惊呆了,一句辩解都没有,瞪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缓缓瘫坐地上。医生依然没放过杨巡,告诉他基本确定是胃癌,而且从病人症状看还是晚期,目前需得手术确认癌细胞有没有转移或者蔓延。医生要杨巡配合对病人保密,以免影响病人情绪。 医生走了,杨巡依然瘫坐在地上起不来,被来来往往的护士踢到好几脚。他脑袋空了,连哭都没有想到。等终于被一个护士叱醒,眼圈一热想要流下眼泪,忽然想到不能哭,哭一下就会被那么精明的妈看出来,他连忙冲出去将头埋到水龙头下,让冰冷的自来水将头皮浇得发痛,直至麻木。那么坚强的妈妈,顶梁柱一样的妈妈,怎么会? 杨巡回去病房,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幸好病房十来张床人来人往地热闹,时时有热点焦点转移视线,杨巡又是个嘴皮子开花耳朵,才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难关。午饭时候,他拉寻建祥出来说明问题,要寻建祥先回去看住市场,他暂时不能回去了,他要陪着妈。然后他去书店买来有关胃癌的书,又不敢让妈看到,将书用皮带紧紧夹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他需要有人支持他。但他几乎没有犹豫,一个都不通知给弟妹们,三个弟妹都正是将近期末考试的时候。 中饭后他就赶紧回家取东西准备在医院打持久战,现在有钱好办事,他们这样的城市也有了出租车。伺候了妈妈晚饭睡觉,他也装睡,一直等到夜深人静,他才偷偷起身,走到走廊看买来的那本胃癌书。一边看,一边汗流满颊,泪流满腮。上一次二期结束后他回家,再上一次他春节回家,还有上上次,甚至更早,妈妈一直胃不舒服的时候,他怎么就跟死人一样,没想到要送妈妈到医院看看?杨逦来信斥骂的时候他怎么还不觉悟呢?妈妈即使是铁打的意志,可妈妈终究是肉做的人啊。 看着资料,杨巡想到很多。他如果从小能再乖巧一些,多留心妈妈的饮食,多逼迫妈妈别总是把有限的饭菜留给四张无底洞似的嘴而自己只吃很少,他如果那时候能多吃一些地瓜高粱而让妈妈多吃细粮,妈的胃病会不会就不至于加重到今天这般地步?他如果不把生意的事情告诉妈,不让妈为他一起操心,甚至后来操心背上一身债务,妈妈的胃病会不会不至于迅速恶化?他现在只有求告老天菩萨保佑,开刀出来结果是癌细胞没有转移。 他一个人钻在楼梯口闷头哭了一夜,他知道不应该哭,会被妈疑问,可他实在忍不住,再不哭他会崩溃。好在妈妈第二天醒来看到他红肿的眼皮,没问什么,还鼓励他要坚强,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说胃这东西割了还能长,长了就是好胃,还比原来更好。听着妈妈那么镇静,杨巡更想哭,他只好装傻解释说实在怕手术,想象不出刀子割到妈妈身上会有多痛。杨母说她也怕,要儿子多陪陪她。 妈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杨巡一个人等在外面坐立不安。中途杨逦回家看到字条也赶来了,杨巡没告诉杨逦真相,但不管真相如何,亲人的手术已经够让人惊惶担忧。杨巡一直在期待奇迹出现,心里念叨着如果手术时间短,那就可能意味着良性,可能大家虚惊一场。这个时候如果走廊上有一尊菩萨,杨巡准保全程跪在菩萨前祈祷。 但是,手术时间不短,也不长。杨巡兄妹协助护士将术后的妈妈转移到病房后,主刀医生把杨巡叫去,告诉他准备后事。 杨巡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病房,整个人跟飘的似的。妈妈还没醒来,对于杨逦的追问,他只能听,不愿说,他看着杨逦小小的脸,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杨逦会怎样。他心想着,如果当初杨逦来信骂他时他脑子能开窍一点,妈那时肯定是有救。可那时,他还在给妈施加压力,要妈背负巨大责任,帮他借钱。都是他,妈是被他害死的,他后悔无门。 是妈妈醒来的一声呼唤叫醒了杨巡。杨巡连忙抢过杨逦抓着的妈妈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急切地道:“妈,痛不痛,痛不痛?”不说则已,一说眼泪就抑制不住地纷纷落到他妈被子上。 杨母拿手把兄妹两个的握在一起,费劲地道:“妈都听到了。妈不行了,老大,弟弟妹妹以后交给你,你要负责到底。老大,妈一直让你吃苦最多,你别怨妈,妈心里是最疼你的。” 杨巡脑袋又似被霹雳轰过,愣半天才明白妈都听到了什么,晓得妈可能是听到手术中医生的交谈了。他这会儿也不用再克制自己,跪到床前,泪流如奔,反而说不出话来。杨逦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从妈的话中听出什么,放声大哭。反而只有杨母镇定,眼角挂着泪珠看着宝贝儿女,却没哭泣。 杨母拆线后就坚决要求回家,但没坚决地要求大儿子回去上班,她终于也软弱了一回,不那么理性了一回,让大儿子陪伴她最后的日子。她终于坚强地等到其他三个儿女都寒假回来,她说她满足了。 01 上海外白渡桥边,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出租车上跳下两个身穿黑色长呢大衣的女子,尤其是年轻女子头上还洋气地戴着一顶不常见的帽子,两人才刚站稳,便已招引四周目光无数。两人没管那些,只对着眼前一幢看似很有年代的西式建筑指指点点。年轻女孩拿出地图自言自语地道:“这么小的地方,证券交易所真在这儿?不像啊。” 旁边中年女子柔声道:“应该没错,黄浦路十五号,看门牌,囡囡,我们进去看看。” 女孩看清门牌,兴奋地掏出照相机横照竖照对着门面拍了好几张,看得旁边的妈妈心疼胶卷。跟着妈妈进门,女孩还在轻轻念叨:“这么小的地方,可怎么交易呢?真不可思议。” 走进里面,打量着简陋而临时意味十足的交易厅,女孩更是满脸玩味,这就是偌大中国的证券交易所,这儿除了交易股票,还交易国库券,外面还有自发交易邮票的人。可这儿低矮局促,没一点她想象中的金融味儿。女孩并不像大多数在场人员似的盯着几个数字议论,而是这儿晃晃,那儿看看,大胆地乱走,甚至拉住工作人员交谈。做妈妈的最初总要阻止女儿的胆大妄为,金融机构怎是可以乱闯的,妈妈就是来自金融机构。但后来见女儿中文夹着英文地与一个看上去挺严肃的工作人员交换名片谈上话后,便静静待在一边笑眯眯不语了。她看着她的宝贝女儿——梁思申,女儿圣诞节回家,她毫不犹豫请了长假天天陪着女儿,一直陪到上海。 等女儿跟工作人员握手告别出来,梁母才眉开眼笑地道:“囡囡说起正事来还真是像模像样呢,说什么了?” 梁思申笑道:“我本来就是业内人士呢,当然我最关心爷爷甩给我的股票得什么时候上市,那位先生不肯说。” “小财迷净瞎操心,你那股票若上市,我们还不早知道了?还好,没成一堆废纸,看来还应该涨了。” “那个名词中文怎么说……”梁思申费力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只好道,“当然涨,看来还涨得不错,翻几倍了。妈,下次你来上海,可以把家里那一叠国库券拿来卖了,省得占着现金。” “又不等着钱用,放着就放着吧,再说也不用来上海,虽然股票只能在上海交易,国库券可是两年前在全国好几个城市可以上市流通了,否则国家每年国库券任务怎么完成啊。没上市流通前,天下最难两件事——计划生育和推销国库券,那都是当任务硬压下去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还有人专门背一麻袋钱下乡,换一麻袋国库券回来赚差价,乡下人消息不灵通,一听说有人收国库券,打个六折七折就卖了,那帮收国库券的发财好多。” “那为什么不用报纸通知全国人民这么个好消息?”梁思申听着好奇怪,两眼则是更好奇地看向交易所门口的一堆人,里面有人正大声地发表着演说,似是对股市的看法。 梁母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两人站路边听了会儿,梁母才道:“你看,都是上班时间,却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人在这儿无所事事,多么浪费。这事儿不能大肆宣传啊,全国人民要都看钱可以那么投机着赚,谁还有心思上班?现在各方面对股市问题争议很大,估计这儿还只是试点吧。” 梁思申听着妈妈的话好生想笑,可又没办法用中文把满肚子的反对用专业的态度表达出来,憋得难受:“这怎么能说是投机呢?这……这很正常。真有趣……” 梁母阻止女儿说下去:“国情不一样。你爸说你这回读了研究生后回来,整个人变得跟个小间谍似的,什么都要打听,听了还眉飞色舞地做笔记。不过你爸让我提醒你,别光顾着看热闹,当猎奇,你还得在了解中国国情后比较与国外的区别,再下定论。” 梁思申脸上一红,却强词夺理:“爸爸老奸巨猾的,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梁母故作义愤填膺:“是啊,你爸就是外强中干,一说到批评女儿就头皮发麻,把这艰巨任务硬推给我做。现在去哪儿,虹桥还是浦东?浦东也是去年刚下文件开发的,估计现在去没看头,什么都不会有。” 梁思申看着地图,选择浦东。梁母看着被称作下只角的浦东,不清楚女儿要看什么。但见女儿到打浦路隧道口看了半小时,记录半小时内的车流量,又到延安路隧道看看,还到乱糟糟的南浦大桥工地参观,最后乘轮渡返回浦西。 一天下来,梁母双腿差点走废,吃了晚饭就坐在宾馆床上按摩,见女儿依然精神抖擞伏案疾书,做妈的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女儿到底算算画画的写什么。 梁思申满脸苦恼:“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吉恩汇报。一个上海市内,连接浦东浦西的只有两条过江隧道和轮渡,可隧道那么窄,过隧道还得收费,严重影响办事效率,增加在浦东办公成本。可是在金桥了解到的情况又是那么让人激动,我得选择怎么措辞,把吉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唉,刚看到的南浦大桥工地,桥还没造好,浦东那儿的收费站已经在了,收费,收费,吉恩肯定会严厉地告诉我,收费比一条黄浦江更能有效分隔两地经济。缺少浦西的强力支持,浦东怎么办?我要不要明天看了虹桥再下结论?嗯,从这儿看下去,虹桥可比浦东热闹多了。” 梁母看着发愁的女儿,看着自己生出来的小小的女儿居然还能考虑如此重大的问题,心中欢喜不已,当然提供最强大支持:“不要只看到不足,要看到上海的变化。” “说到变化,更不能和吉恩提,他要是问我一句上海跟深圳广州比怎么样,我就无言以对了。我跟吉恩吹的是上海,我跟他说我从小几乎每年到上海一次,上海是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上海也是中国经济之都,我名字里面就有上海。可上海的现状……总觉得不如广州深圳。” “那没办法,当年开放的不是上海,是深圳,好在总算邓大人现在想到上海了。不过你爷爷说,他不担心上海,上海各方面实力强得很,上海要么不上,一上就肯定是最好的。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你先记录,回头到家里跟你爷爷好好谈谈,那个老金融有他的老见解。你爷爷,解放前的上海见过,解放后的政策全了解,是块老姜。” 梁思申早跟爷爷有交流,并不认可爷爷落后的知识。但此时只能放弃,合上笔记本,又抽出地图挤到妈妈身边,笑道:“妈妈才是老姜,到了上海连地图都不用,妈妈还记得解放前上海是什么样的吗?” “哪里还能记得清,只记住淮海路上的奶油蛋糕好吃得很,想起上海就想到奶油蛋糕,你是妈妈的奶油蛋糕。我还记得老家什么样子,可现在只剩个洋房还像样子,园子都给造了房子了,那些新造的房子真难看。” “我们明天再去房管处提要求,怎么能说是归还了我们房子,可还让那些人占着我们的房子不搬呢?他们没居住证明,我们可是有的。” 梁母叹气:“都难,那些人搬出去后住哪儿?有其他地方落脚的都已经搬走了,剩下几家都是很穷没去处的,房管处总不好赶人家住露天,这儿到底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暂时也不会来住,就让他们住着吧。” 梁思申皱眉道:“要不我另外买房子让他们住?妈妈老家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洋房我们得收回。” 梁母横女儿一眼:“我跟你爸也想过这招,但是又面临几个问题需要解决。首先我们没上海户口,不能在上海买房子,上海在这方面控制得非常严,而我们当然不可能出钱让那些住户买房子,自己不要产权;其次,有钱也不能这么乱花,爸妈对你回家时挥金如土的大手大脚并不赞赏,爸妈的事情爸妈自己会解决;最后,即使把那些人迁走了,我们暂时也不会来。这种混凝土加木结构的老房子不能每天关着不住人,长久不开窗通风烂得快。别管老房子了,这本来就不在这回的行程计划内。” 梁思申做个鬼脸,不甘地道:“可是,妈,我要怎么跟你说才行,我现在真的挺有钱。我现在本金足,就跟一个赌徒一样,赌资充足,心态就好,投资方向掌握得很好,再说我这不还跟着老狐狸一般的吉恩学呢,十次投资,八九不落空。解决老宅问题,只不过是拔孙猴子身上一根毫毛。” 梁母不由笑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前天一定要住这银河宾馆的时候就说房价只是一根毫毛,你有多少毫毛可以拔?老宅的事不能急,我跟你爸分析了,打算通过你爸一个朋友走走关系。” 梁思申这才答应,爸妈的能量,她从小就知道,她当初出国,别人搞个护照那是多么困难的事,他们却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她嬉皮笑脸地道:“毫毛今天拔了明天长,越拔越多,越拔越粗,才不会少呢。再说住银河宾馆多超值啊,我上回听一个东南亚华侨说,银河老板是按照五星级标准造的宾馆,可是考虑到上海已经有赫赫有名的五星级宾馆,他的银河在五星级里并不出众,不如自己降格到四星,做四星里面最好的,争取最大知名度和客流量,这是非常高明的市场定位。所以我们等于是用四星的价住五星的店,多合算!肯定其他宾客也这么想,我打听了,据说入住率很高。” 梁母听了虽然觉得女儿狂,可依然由衷道:“囡囡美国没白去,明天我们别打出租车了,妈妈真心疼,这儿看下去就是虹桥,明天走走过去。看时间安排……你要不要明天上火车去看看你那个大朋友宋运辉?还有时间。” 梁思申将嘴翘得跟小猪似的,想了会儿,摇头:“我担心破坏印象。已经有好几个原先印象中很英明神武的人,现在看着怎么都那么差劲。宋老师是我的大偶像,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可……我不想破坏印象。” 梁母看着女儿,不知道女儿怕的是什么,她说:“你那个宋老师倒是偶尔跟我们通电话,听你爸说,一个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能有这等见识,非常难得。你应该不会失望,妈帮你联系吧,我有他电话。” “你们除了包裹有没有收到,还聊什么?” “你爸爸,嘿,看小宋与他不是一个省,有时问问小宋企业的问题,不怕有后遗症,不像跟省里那些企业家说话,我琢磨你话里什么意思,你琢磨我这话什么背景,说不痛快。小宋很不错,难得思想超前却又脚踏实地不浮夸,我找他电话。” 梁思申终于点头。但母女两个都没想到,在办公室找到宋运辉,宋运辉却很遗憾地告诉她们俩,他这几天压根儿就抽不出时间,吃睡都在工地,怕慢待了她们。母女两个看看手表,晚上九点半,也是,这么晚还待在办公室没回家的人,怎么可能有时间应酬朋友。可是,梁思申却越挫越勇,翻出全国地图册,查找东海项目的方位,她发现,那儿离上海不远,飞机火车都可以到达。 宋运辉遗憾拒绝梁家母女的到访。除了没时间,还因为最近的某些异动。东海厂与金州不同,既然地处海滨,自然得利用得天独厚的优势造个码头。金州没码头,也就找不出相关技术人员,码头就成了马厂长引进故友的天下了。宋运辉对码头的一切知识都是从一穷二白开始,自然是指挥不灵。而最近马厂长正好提出升级码头为分厂级别,提升他两个亲信为正副职,宋运辉岂能让一个人事变动把码头永远成为他的权力盲区,他想尽办法抵制,而且得想办法在码头那块土地上化被动为主动。这个时候,他精神高度集中,无暇他顾。梁思申母女若来,他最多抽时间跟她们吃顿饭,那怎么对得起远道而来的她们? 看看时间,宋运辉起身收拾了东西,熄灯关门出去,到楼下码头办敲门,招呼道:“老赵,不早了,明天再做。我带你出去。”这个老赵就是马厂长的心腹,实干强干,技术出众,与另一个马厂长心腹黄工为一时瑜亮,但相比之下,老赵更强悍。马厂长有让老赵负责码头的意思。 老赵从一堆资料中抬起头,看看手表,才道:“好嘞,顺风车不搭白不搭。你今晚又不回家,不怕家里跟你闹?” “你不也两礼拜没回家了吗……” “嚯,宋厂把弟兄们的底细摸个透底啊。不过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家里跟我闹翻天了。家属才刚带着孩子调来,人生地不熟,出门步步艰难啊。我好不容易回趟家,她有气全冲我来,听说宋厂爱人好脾气。” 宋运辉一笑:“我会叮嘱后勤再努力一把,看来后勤保障工作做得还不够到位。” 老赵看看宋运辉,对于宋运辉的不直接回答没有意外,早知道宋运辉四平八稳,口风严实,对于小小的挑衅绝不当场反应,也不知哪来的肚量。但上车后,老赵还是直截了当地问:“宋厂,码头分管领导的确定,听说宋厂属意小冯?都说小冯是宋厂的人,我和黄工是马厂的人,宋厂任命小冯是毫无疑问的事,是吗?” 宋运辉呵呵一笑,倒是有些意外老赵毫无掩饰地逼问这个问题。“且不说人事任命是党组讨论的事,不是我的一言堂。单说有谁若是任命冯工,你和黄工闹起情绪来,码头该如何收拾?你老赵的脾气,霹雳火也不过如此。” 老赵也是呵呵一笑,傲然道:“对,凭小冯?不过我是不会那么不顾大局闹事的,宋厂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吧?” 宋运辉冷笑:“小冯?冯工大你几岁,被你一口一个小冯,你还需要我的成见?老赵,你如果是个明白人,应该看清楚冯工这个名额只是为体现民主,拉出来陪你们玩一遭。你和黄工究竟哪个中选哪个落选,你说发言权操在谁手里?你这个霹雳火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 老赵一愣,扭头看宋运辉的侧脸,一时无语。两个都是马厂长的人,提拔谁还不是马厂长说了算?对于宋运辉而言,提谁还不都是一样,反正都不是宋的人。宋运辉倒是说实话,虽然话说得难听。不过也无所谓,他对宋运辉一向剑拔弩张,从不低三下四,宋运辉对他也从不假以辞色。 车子很快到宿舍区,宋运辉停下车子,却没开门,对动手拉门的老赵道:“黄工已经接连好几天陪着老马码长城,你也该想想办法啦。” 老赵再度吃惊,呆呆看着宋运辉,心头闪过无数念头。两眼看看依然亮着灯火的马厂长宿舍,再看看对马厂长行止了如指掌的宋运辉,不由自主地摇头。 宋运辉没有搭理老赵,自己进去宿舍。但关上宿舍的门,却长长呼岀一口气,他真头痛,该怎么料理码头的事,尤其是收服老赵。他点上香烟想了很久,没得出自以为最妥善的方案。 宋运辉当然是最想冯工居正,奈何冯工扶不起。只有黄工和老赵两个选择。若是单纯从他个人角度来选择,当然选黄工,黄工虽说也是老马的人,可到底是性格稍微含蓄些,容易差遣。而若大公无私地从工作角度来选择,最好是选老赵,老赵这人能自觉做事,能鼓动手下做事。但这样的人是把双刃剑,老赵能鼓动大伙儿猛干,当然也能鼓动大伙儿歇火。若把老赵扶正,宋运辉想,他以后工作中有得头痛了,但也有可能,他可能轻松了。 宋运辉继续点燃一支香烟,又想到事情的反面。如果不扶正黄工,或者如果不扶正老赵,又将出现何种状况?看得出,黄工与老赵都对正位志在必得,扶正一个,毫无疑问对另一个就是沉重打击。沉重打击之下,黄工与老赵又各将做出何种反应呢?宋运辉想到老赵刚刚的“情绪”说,忽然展颜一笑,不错,老赵的火力,够老马头痛的。想到这儿,宋运辉忍笑将手中才吸了四分之一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放心睡觉。 只是那内耗!宋运辉无法不考虑到因此伴生而来的内耗给工作带来的损伤。但是,当是时也,他又能做何选择?这一刻,他隐隐开始理解当年在金州的时候水书记的苦衷了。很多时候,一个人怎么做人,并不全取决于这个人的本质,而是由这个人所处位置决定。位置影响人,位置改造人。 梁思申与妈妈两个坐了一夜的夜行火车,虽是软卧,可到站时,梁母就喊不行了,到宾馆住下就睡觉。梁思申就跟没事一般,照样精力充沛。到宾馆大堂要总台帮忙找辆出租车,照着在上海打车的规矩跟司机说到××县××镇××……说了半天才说到东海项目,司机却一口说早说东海厂不就得了。拉起梁思申就飞奔东海厂。 从出租司机的反应,从司机一路指点的东海厂专用宿舍区,为东海专修的公路铁路桥梁道口,在此都说明东海厂的规模。梁思申只知道宋运辉在指挥一项大工程,但对究竟多大没概念,至此才明白宋运辉上一年在电话里承认的“我很骄傲”是在怎样的前提下说出的,连她都为宋运辉感到无比骄傲。她相信今次重逢老熟人,应该不会失望。 市区到东海厂的道路漫长,司机没话找话,问梁思申道:“你去东海找谁?刚开始的时候去东海的华侨、港商还挺多,这一年没了。看你说普通话咬牙切齿的,也是华侨吧?” 梁思申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我去找我的老师,他在东海项目做领导。” 司机道:“你不是华侨啊,你普通话说得真不好,差劲,高考拼音吃零蛋蛋吧?” 梁思申大笑:“我高考才好呢,英语一级棒,拼音差点就差点呗。” “哎哟,牛皮吹真大,你老师该不会是东海厂老大吧?” 梁思申知道司机揶揄,也有意装作得意扬扬地道:“当然是老大,我老师怎么会做老二!” 司机立刻瘪着嘴吹着气道:“牛皮漏气了吧,牛皮漏气了吧,东海项目老大没权,权都在老二手里。听说那老二年纪轻轻,手段特别阴毒,老大玩不过他。可人家技术好啊,项目里拍板都是他一句话,老大说话的份儿都没有。你老师要是老大,嘁,我都不耐烦找他。” 梁思申不知怎的,一下就感觉司机说的那老二就是宋运辉,心说Mr.宋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阴毒,肯定是外人不知内情胡说。她辩解道:“技术既然能那么好,老二不当权,难道还让没技术的老大当权吗?老二当权才合理啊。” 司机啧啧地不以为然:“你小姑娘又不知道,技术好能掌权吗,自古技术好的都是给人当牛马的,手腕毒辣的才是当老大的。东海那个老二要不是手腕好,技术再好也没用。不信你找到你老师问问,老二到底靠什么混的。” 梁思申再次不以为然:“未必只懂技术不懂其他的才是真正知识分子技术人员,老二多方面发展有什么不好?” “小姐你这就错了,一个技术人员哪有那么多时间想勾心斗角的事,就跟我开车不能看书一样,知识分子掌权了技术还能好吗?” “可刚才也是你说的,你前面说人家技术好,项目拍板都是人家一句话,你岂不是前后矛盾?” 司机一下没了声,但过一会儿便又恢复嘻嘻哈哈:“你这女孩子说话跟吵架一样,你肯定是大学生辩论赛给刷下来的。反正你只要问问你老师就知道啦,当官的没一个好的。喏,看见没有,那儿那根刷得红一条白一条的烟囱就是东海厂的,那里面可大了,我们市里还新造了一座水库专门给他们用。” 梁思申故意道:“哇,那个年轻的老二真了不起,能领导那么大的工程,还能把老大架空。” 司机郁闷地狠狠道:“那是阴谋家,阴谋家才那么狠。” 梁思申看着司机,笑眯眯的,却不再挤对他。到了东海厂的大门,一眼看进去,果然两眼三眼都望不到边。她打发硬是要等她的出租车回去,掏出护照径直走向门卫。没办法,这等扯虎皮作大旗的举动还是她到那些省什么什么的大院找堂兄找伯父找出来的经验,护照拿出去比什么都灵。 果然,门卫一看护照就打电话给宋运辉的秘书,说有那么那么一个人找,该人自称是宋厂的学生。秘书心说宋厂哪来的学生,徒弟都没有,但还是找到宋运辉说了。却看到宋运辉不由自主“哦哟”一声,三两句交代了问题,急匆匆操车钥匙亲自下去接人,秘书领了宋运辉的吩咐到食堂通知做几个小炒,心里好生奇怪,来人究竟是谁,哪个学生值得宋厂那么招待? 宋运辉开车出去的时候已经猜到一个必然结果,肯定会有人戴上有色眼镜看他,而且肯定会有不良传闻出现。他自以为已经做足心理准备,但车到门口,看到一袭黑色大衣,气度出众的女孩站在门口时,还是愣了一下,一时没法把脑子里小小梁思申的形象与眼前这个亭亭玉立女孩联系在一起。宋运辉跳下车时,看到梁思申也是带点疑惑地看着他,两人都是试探性地问一句:“梁思申?”“宋老师?”让一边儿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的门卫们看足好戏。 宋运辉立刻有意识地说了句:“呵呵,都长那么高了,我印象中你还是刚去美国时候的小学生,才那么一点点大。”一边说一边拿手比画一下:“来,上车,到我办公室坐坐。”旁边的门卫们捕捉到这一信息,立刻牢牢记住,回头等待求证。 梁思申却看着眼前戴着她送的金丝边眼镜,比较黑比较瘦,却长袖善舞的宋运辉很是陌生,虽然宋运辉的声音是熟悉的。她犹豫了一下,坐进宋运辉替她打开的车门,有点拘谨地道:“谢谢宋老师,宋老师也跟十几年前大不一样了。” 宋运辉看着梁思申微微一笑,帮关上车门,心里却从两个“宋老师”的称呼中听出梁思申的不适。他坐上车,便闻到一股好闻的香味,不由侧目看看如今长得如此白皙美丽的梁思申,也是不适应地立刻避开眼去,有些掩饰地抢着说话:“十几年,好像有十一年了吧?” 梁思申也是尴尬地道:“是,十一年。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面目全非。宋老师,其实我不该来,已经在门卫听说你很忙。”这个黑不溜秋的宋老师实在不符合想象,梁思申心里依然无法接受,但好在宋老师举止文明,言语自信,有国内官员少见的精神面貌,她即使无法接受,却欣慰Mr.宋看来依然是她追赶的标杆。 宋运辉有意缓解气氛,微笑道:“你不仅成语说得好,诗词也有进步。你看,我这个项目最近接近收尾阶段,千头万绪都需要一个最好最圆满的结尾,千头万绪。我这么安排你看行不行,我先给你看看我的骄傲,然后你到我办公室坐会儿,中午一起吃饭。饭后如果你觉得无聊,我让司机送你回市区,我联络寻建祥,就是以前你见过的我同寝室室友,让他带你看看他们私营企业的发展,你可能会看到一些有趣的、不同于你们成熟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形态,非常有意思。我实在分身乏术,非常对不起。” 宋运辉的不是非常非常客气让梁思申自然许多,她忙道:“谢谢宋老师的安排,如果你不方便,我只跟你吃一顿中饭就回去。妈妈也不支持我在你这么忙的时候过来打扰,不过……我真想看看说‘我很骄傲’的宋老师是怎么骄傲的,对不起。” 宋运辉会心微笑,伸出一只手指着眼前一片钢铁丛林,毫不掩饰,也不想掩饰地道:“这些都是我的骄傲。” 梁思申左看右看,不由想到来时路上出租车司机跟她说的老大老二,实在忍不住想求证一下:“宋老师,那么说,这儿的工程都是你最后拍板的吗?你是不是传说中很厉害的工厂老二?——是出租车司机说的。” 宋运辉一愣,却又微笑道:“是,传说中篡党夺权的老二,不仅是工程,财务、人事和后勤也是我拍板,不过名不正言不顺了点。” 梁思申并不会幼稚到以为宋运辉的直说是直爽,她好歹来自官宦家庭,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宋运辉对她直说那是拿她当好朋友自己人。她由衷道:“宋老师,我为你骄傲。你真了不起,不知道我到你那么大的时候,能不能有能力指挥那么大的场面,但宋老师会不会太辛苦?我第一眼看到你,感觉你比我那个比你年龄还大两岁的堂哥还显老。我这么说宋老师不在意吧?” 宋运辉笑笑:“我喜欢做事,闲不住。闻到海腥味了没有?我们目前一期自备十万吨级,可以停靠国际货船。可能刚开业时吃不饱,我打算联络本地港务局,看看能不能代替本地码头装卸一部分国际货物。” 话说多了,梁思申才自然起来:“那是应该的啊,不能让大投资的设备闲置着吃不饱。” “理论上是这么说,不过国内企业条块分割严重,我的设想如果想实现,需要协调省市有关部门之间的关系,估计有些人会埋怨我多管闲事。不过既然有想法,我就一定要把它实现了,能实现新想法,突破一个新领域,那种成就感,会比任何事情都有趣。” 宋运辉此话一出,梁思申立刻感觉熟悉的宋老师终于回来了,连连点头道:“是的,Mr.宋,就是那种成就感。我刚到吉恩手下的时候,原先还以为自己做外汇做股票已经是行家里手,到了才知自己什么都不懂,一穷二白,立刻花好几天时间没日没夜把资料啃了一遍,再回头,感觉自己焕然一新。啃下一个一个硬骨头的感觉真好。” 宋运辉微笑,终于又听到熟悉的“Mr.宋”,也很喜欢梁思申理解他的意思,让他心中初见梁思申时升起的隔阂感减少不少。“你也是个用功的人,很不错。我还记得你以前问我要不要去美国,我想,你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Yes,of course。”梁思申脱口而出,随即笑了,“我也有骄傲,不过比起Mr.宋来略逊风骚。” “你还小。” “不小,刚才见面就跟我提我当年那么那么小,极大打击我的自尊。哎,Mr.宋,这边有人招手要找你说话。” 宋运辉刚感觉小小车厢内压抑气氛消失,看到老赵招手极不愿意回应,但既然也被梁思申看到,只好下车去说话。老赵却看着车窗里面的梁思申,对宋运辉道:“宋厂,听说今晚要决定人选,三个人,你投谁一票?” 宋运辉一笑:“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码头引桥主体的事。就事论事,我喜欢做事多快好省的人。你引桥主体周末能不能完工?” 老赵看着实话实说得不给一些圆滑的宋运辉,好一会儿无语:“你投我一票,我三天内完成引桥主体。” 宋运辉“哈哈”一笑,道:“我记着你这句话。假如老马投你,我也可以投你,你得一言九鼎,三天给我拿出引桥主体。” 老赵从宋运辉的话里,听岀宋运辉对人选的无所谓态度,游戏态度,但也感觉出自己似乎希望不大,不由疑惑地问:“宋厂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宋运辉摊开手,微笑道:“我听不到什么,我只看到你做了什么,自信点嘛。再见,我还有事。噢,对了,你们昨天跟港机厂打群架,报告还没出来?”但宋运辉边说,边已经绕向车头回自己驾驶座去了。 老赵再次看看车窗里的陌生女孩面孔,嘀咕了声:“多大的事儿。” 宋运辉扬声道:“黄工会写。”说完关上车门,扔下皱眉的老赵扬长而去。 梁思申一直看着听着眼前一幕,等车子开走,才道:“Mr.宋调戏老实人呢。” 宋运辉一惊,不由看了眼梁思申,小姑娘难道看出来了?“哪里有老实人。”两人都会心一笑,“看你这见识,长大还得了?” “抗议,Mr.宋,抗议。” “好好好,已经长大成人,奸猾大人一个,在上海看了些什么?” 梁思申把看到的听到的说了一遍:“妈妈说上海变化小,可我还是感觉变化好大哦,上海现在就跟大工地似的,到处都在建设,灰得不得了。我咨询了一下,已经有不少外资进入,不过,近两年慢一些。” 宋运辉点头,想了想,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国营之外的经济形式?比如村集体经济、个体经济,应该说这些都是我国现阶段的特色。” “有,我首先就要先了解Mr.宋你的国营企业,我想从资金投入问到资金分红流向,这么一条线路。” 宋运辉笑道:“早就猜到你会有兴趣。不错,你把资金流向作为切入点,非常有见地。你整理一下问题,吃饭时候我们问答。现在……前面是临时办公室,我得冷落你了。” “好。Mr.宋你忙你的,我整理问题。” 宋运辉领梁思申进办公室,看一眼经过众人的眼神,估计他驾车外面绕一圈的时间里,大伙儿已经把该传的传了,该猜的猜了,虽然有兴趣,但该不会往桃色想了。他目前还是老二,当然不能在生活作风问题上被人捕风捉影。 梁思申问宋运辉拿了纸笔,坐一边儿想问题。但办公室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众生相走马灯似的出现,害得她都没法集中心思。索性搁笔,捧着热茶杯看宋运辉指挥若定。她发现Mr.宋的脾气似乎并不是很好,说话严厉得很,她在风球外都能感受到压力。再估摸着进出人员的年纪,发现能进这扇厂长门的人似乎年龄都比Mr.宋大,Mr.宋还真是厉害。梁思申非常钦佩。虽然她爷爷她爸爸也都是一方高官,但她见多不怪,反而看着不同工作环境下的宋运辉感到血性,感到刚毅。临时办公室很冷,但气氛热烈。 让宋运辉感到意外的是,老马临下班的时候走进来,说要给难得一见的宋运辉的学生接风。宋运辉并不乐意,笑嘻嘻说:“小孩子家家,那么隆重干什么。” 梁思申毫不犹豫地抵制:“抗议,Mr.宋给我们做辅导员时比我现在还小得多。马厂长,听说您是这儿的老大?”梁思申主动伸手出去,心里却鬼鬼祟祟地想,原来这人就是被Mr.宋欺压的老大,闻名不如一见。 老马使劲握手,不疑有他,旁边宋运辉哭笑不得,终于认清这个小姑娘绝非善类,与他印象中一个人待在异国他乡的可怜小姑娘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到了饭桌,梁思申却不愿跟老马搭话了,跟老马说句抱歉,说她出国日子久了中文说不好,就全程说英语了,她知道Mr.宋听得懂,无所谓。可宋运辉听得懂,却说得不好,回答问题回答得那个累,影响他自由发挥,最终梁思申说她的英语,他说他的中文。老马听着无趣,没想到眼前两个人说的没一点私事,他只能埋头吃菜。 宋运辉看梁思申准备不充分,而且也可能因为国情不同问不到点上,很多都是他自说自话。等看看差不多,才跟老马道:“马厂,刚刚码头上老赵找我,你决定了没有?” 马厂长避实就虚:“你看用黄工还是赵工?哪个能力比较强比较服众?” “我平常跟老赵接触比较多,老赵的能动性比较强,马厂怎么看?” “呵呵,我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现阶段还是侧重工作能力、工作实效来选择干部吧。不过,呵呵,马厂,我前面已经表态了,这事你做主,我不插手,你看我说到安装工作就自说自话。” 老马呵呵一笑,却冲梁思申玩笑地道:“你这个老辅导员老师,工作的时候法西斯作风严重,大家都怕他。” 梁思申笑嘻嘻道:“Mr.宋做辅导员的时候也一样,只有我不怕他。” 宋运辉无奈地道:“一说话就小孩子气,看看你手上戴的东西都是花花绿绿的。” “咦,抗议,这串东西一点不小孩子气,你看。”梁思申摘下手上一串花花绿绿的东西,放到铺着白桌布的桌面上,“这白的,我让刻成芸豆状,是羊脂级的和田玉;这翠绿的豆是缅甸老坑玻璃种翡翠;这墨绿的豆是和田碧玉;黄豆是和田黄玉;红豆是珊瑚;这黑豆是沉香,雕刻成型很不容易。我拿这些随身带着做参照物用的,这些都是上好的小料。” 宋运辉和老马两个都听得云里雾里,两人虽然贵为一厂之长,可哪里见过这些传说中的东西,一时两人都拿了手串细看。宋运辉仔细看了才看明白,这些东西虽小,却果然好看,他原先以为他给妻子买的玉镯已经是润泽了,没想到还有更美的羊脂玉。“你怎么懂这些的?这些好像是中国传统的东西,不是美国的吧?” 梁思申并不掩饰她的得意扬扬:“当然,我从小耳濡目染,到了外婆家又更不得了,正好Mr.宋送我的《红楼梦》又说到很多这种东西,我就格外留意了,我得拿这些跟同学说明,我是地道的中国人。” 宋运辉跟老马道:“家世不一样,眼界自然也不同,很说明问题。” 老马道:“北京工艺美术店里好像看到过一些。” 梁思申收起手串,笑道:“Mr.宋就是看到也不会在意这些,这都是我们女孩子玩的玩意儿。” 宋运辉微笑,觉得梁思申真是鬼精,还知道替他解围消除尴尬。 饭后出来,宋运辉直接送梁思申上车,到司机已经等候着的车前,宋运辉有些总结性地道:“梁思申,你比我想象中更出色。好样的,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做事。” 梁思申听了不由做了个鬼脸,却等上了车才用英语道:“Mr.宋,你老气横秋。” 宋运辉一笑,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站在空地里微笑了好一阵子,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他很遗憾没宽裕时间与梁思申好好说话,不过终于见到真人,比他想象中的更美好,他很欣慰,也很喜欢。 晚上就码头负责人进行表决,有人提出黄工稳重大气,是个坐镇一方的好人选,宋运辉不发表意见,即使马厂长一定要问,他也只说由马厂定,却又问一句昨晚与港机厂打群架的事,有没有处理报告呈交。马厂长说黄工已经把报告交上来,黄工做事耐心周到,有板有眼。宋运辉淡淡说了句原来是交给马厂了,就不再发言。气氛微妙了一会儿,大家又是讨论,整整讨论了两个小时,最终黄工胜岀。宋运辉不耐烦地说句就这么定,起身先走了。马厂长一直看着宋运辉走出去,微微一笑,与大家又说几句,才起身离开。 宋运辉一路好生想笑,硬是忍着,回到寝室关上门,一个人了,才无声大笑。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可老马还是反抗之心太炽了点,人这东西只要一急,就容易乱了阵脚,一向老谋深算的老马也会急吼吼上了他的圈套。老赵啊老赵,今晚就能知道结果,知道后你会怎样发火? 宋运辉不去考虑这等啰唆事,拿起电话给家里打。接起的是妻子程开颜,几乎是电话才挂通,程开颜就把电话接起。宋运辉很了然地问:“猫猫在你旁边睡着了?” “是啊,今天她们幼儿园不知干什么,回来辫子都散了,全身都是汗,晚饭吃到一半眼睛闭上就睡了呢。猫猫一早睡,我们反而都不知道干什么了,清闲得慌,你爸妈也早早睡了。现在啊,电话铃再响几分钟也吵不醒猫猫,你看她,小脚丫子还在被子下面抽呢,一准儿是白天玩疯了……” 宋运辉笑眯眯地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眼前仿佛能看到宝贝女儿红苹果一般的小脸,想着都喜欢,等妻子的发言告一段落,他才问:“你们局里的歌咏会怎么样了?争取到去市里比赛的名额没有?还是你主唱?” “呀,你小看人,当然还是我主唱啦,我还跟他们说,我跟你一起学的声乐,要是你在,我们还可以对唱呢。我们现在都是下午排练两个小时,排练真好,完了就可以早早回家。今天说春节后市局举办元宵晚会,我们县局唱开场。小辉,你说我穿什么衣服才好?局长说统一服装,局里做。可是主唱是不是该穿得突出点呢?” 宋运辉笑道:“主唱只要一拉开嗓门,怎么都变突出了,再说你又是你们局最年轻最漂亮的……” “哼,我知道你肯定这么说,你要是混到土豆仓库里,一准披上土黄袍子混得跟土豆一样灰头土脸你才罢休。” 宋运辉“呵呵”地笑,他还真会那样做,入乡随俗嘛。“好吧,要是局长同意,你挑件好看点的长裙穿上,可别冻着。对了,梁思申你还记得吗?她今天来了一趟,小姑娘长得我都快不认识了,那么高了。” “她……她都二十多了,她当然高,我们结婚前她照片上就已经很高了,你掩耳盗铃。我多想见见她啊,你怎么不带来家里,你该不会陪她玩了一天吧……” 宋运辉听着妻子声调逐渐变高,渐渐语无伦次,只得打断:“我哪有时间陪,就跟她中午在小食堂吃了顿中饭,饭后让驾驶员送她去市里找大寻玩,我们开了一晚上无聊会。”宋运辉伸了个懒腰:“你最近跟你爸打电话了吗?帮我问问水书记家里的号码有没有变,再问问水书记的近况。” 程开颜却追着问:“梁思申干吗这个时候忽然来找你?” “没问,可能是完成她们学校的社会实践作业,到上海领略一下股市、浦东开发区之类的新事物,既然这么近,就顺道跟她妈妈一起过来我这边了解一下国营企业,那我也顺便推荐她了解大寻那儿的个体经济。小姑娘没白去美国,段位很高,你有怀疑?” 见丈夫这么问,程开颜却不好意思再表达怀疑,绕开了话头:“那我们不说她了,其实你没空可以叫我陪着啊,我陪她逛街买衣服,再去吃饭。你怎么又想起水书记了?要问些什么?要不你还是自己打电话问我爸吧。” 宋运辉心说看今天梁思申穿着打扮那架势,还有手上那串花花绿绿,她哪里可能在这种地方买衣服,但他也懒得提,怕妻子无中生有白操心。“你就问你爸,水书记最近做些什么工作,有没有空闲时间出来走走,我想邀请他来东海看看,你爸肯定知道。我这不是每天忙碌吗,等有时间想起来打电话,不是中午就是晚上,怕影响你爸休息。” 程开颜应了声“好”,又忍不住问:“水书记现在又不管事了,你要他来干什么?” 宋运辉微笑:“我想带着水书记到东海厂转一圈,想跟他汇报汇报近况,想看他会心一笑。” 程开颜不由得笑:“嘻嘻,你不会是想听表扬了吧?爸爸不才来表扬你了吗?你还不够啊。” 宋运辉道:“不一样,我要的不是表扬,是会心一笑。” “对了,水书记严厉,他一般不会表扬人,能跟你笑笑已经不错了。你其实还是要表扬啊,比猫猫小朋友还热衷呢。” 宋运辉只能无奈地笑笑,承认自己就是跟猫猫学的,热衷表扬。然后去电寻建祥,了解一下梁思申玩得怎么样,寻建祥说才送梁思申回宾馆,几年不见,小姑娘越发坏得跟妖精似的,很有意思。宋运辉回想一下,梁思申可不真是像个妖精,才多大的人,别人说个头她就能猜到尾,跟她说话说费劲也费劲,一不小心就给拎到痛处了,可说不费劲也真不费劲,说什么她都懂,不用解释。想到这儿,宋运辉查阅电话号码簿找到宾馆电话,给梁思申打过去。 梁母接的电话,梁母说话很客气:“小宋,不好意思打扰你这大忙人。我们才回宾馆呢,小寻带着我们吃了很多好吃的,小寻爱人也很热心。思申正说明天早上要打电话找你呢,你来电话正好。思申……” 梁思申拿起电话就道:“报告Mr.宋,我正在做笔记。大寻说的杨巡真是太神了,我真想见见他,可惜他妈妈去世,自古英雄多磨难。大寻也是,社会对大寻真不公平,可看到大寻满不在乎的目光,我相信大寻一定能坚强面对。呀,其实我真想看看杨巡的眼睛是怎么样的,大寻说杨巡整个一个嬉皮笑脸的,应该不会吧?我问了大寻好多问题,奇怪,在中国开一个公司有这么难吗?个人真的不能开公司,还得挂靠?看来我把资金作为切入口有一定错误,光看资金流向其实还不能反映问题,我还得分析甄别政策对不同体制企业的区别对待。是这样吗?” 宋运辉不得不笑着打断:“你慢着,你慢着,再说我得掏笔做记录了。杨巡这个人表面嬉皮笑脸,本质应该与表面相反,不经意的话会被他迷惑。大寻是个真男人。个体户开公司,就我所知,门槛很多,条框很多,但我没法像杨巡那样有亲身体会,杨巡可以说是我国个体户成长发展的一个典型。我跟杨巡的认识是在老家开始……” 宋运辉简略扼要地跟梁思申提了提杨巡的成长史,梁思申连忙腾出一只手刷刷记录,但随即问了好多问题:“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地馒头换鸡蛋、鸡蛋换粮票钞票地绕大圈子?不能直接馒头换粮票钞票吗?为什么要去东北发展?什么叫红帽子?为什么要戴红帽子?大家不是一样挣钱吗?凭什么歧视个体户……” 宋运辉最先还能回答几句,到后来被问得口吐白沫,不能回答,这才发现他平时看着以为理所当然的现象,竟然经不起梁思申的质问。他只能回答:“制度的改变得一步一步地来,你不可能要求一蹴而就。政治经济学里面说,生产力推动生产关系的改变,而生产关系又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这其中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协调配合纠差,不能超前也不能落后。” “可是不正确的制度应该立刻更改,为什么还要一步步来?为什么不能让个体户放开了发展,非要给他们设定那么多不合理的限制呢?他们只要合法经营,合理缴税,他们还能解决就业问题呢,那对杨巡他们不公平。” 宋运辉道:“目前个体户发展中存在很多弊端,扰乱市场秩序的钻营行为比比皆是。比如生产假冒伪劣产品,仿冒名牌产品,扰乱物价。目前国家开始清理三角债,起源就在新兴的一帮个体户拿了国营企业的货物而不给货款,导致不少国营企业难以为继,不得不倒闭。国家没法放开,才放开一点点,你看,就乱成这样,且不说他们还是权钱交易的发端。” “Mr.宋,你也歧视,你颠倒因果。如果给予杨巡等个体户平等权利,他们又何必钻营呢?他们得不到合理空间,当然只能畸形发展。这完全是不良的因开岀的罪恶的花。美国遍地个体户,并没见市场秩序不良。” 宋运辉被梁思申驳得汗如雨下,他又不便一本正经对着小姑娘上纲上线,只好说:“制度不健全的情况下,一下放开,拿什么去约束个体户?这个问题太大,我建议你有时间去看看乡镇企业,尤其是村办集体,那也是一种典型,可能可以回答你的一部分问题。多看,多想,别一锤子做出结论。” 梁母在一边听着也差点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别乱讲,小心犯错误。” 梁思申对妈妈的小心翼翼不当回事,却被宋运辉拿乡镇企业糊弄了过去。她想了一下,道:“Mr.宋说的那个小雷家村,我查地图了,这回可能我来不及去。我只有回家让爸爸帮我找个典型的去看看。我很高兴,Mr.宋不是跟我爸爸那样的传统官僚。这回到广东看了深圳,又到上海看了刚开业的股票市场,我感觉,在这样发展的环境下,爸爸妈妈的思想肯定是跟不上时代了。”梁母在一边无奈地瞪眼。“但是国家已经变化很大了,我却看到更多问题。” 宋运辉只能又玩玄的:“这是因为进步,你在进步,国家也在进步。” 梁思申毕竟对中文接收不良,消化不良,想了想,一时猜不透宋运辉话里的玄机:“OK,应该是的。” “还有,有个态度问题我必须向你严肃指出。你留学美国,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是先进前沿的东西。但是你不能抱着挑刺的态度回国,见到不顺眼的都是机关枪似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肚子怨气。我们国家拨乱反正以来,国家正努力推行改革,努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作为一个公民,我们看到问题,更应该想到我该怎么做。你回头考虑一下,空谈与实干,你选择哪样?问题需要调查清楚,差距需要认识清楚,然后呢?什么才是正确的态度?” 梁思申的脸“哗”地红了,声音立刻低了八度:“可是……可是我看到的也是问题啊。” 宋运辉道:“你看到的确实是问题。但你在感觉国内大多数人,包括你爸妈,落在一口落后的井里坐井观天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只不过是落在一口叫作美国的井里坐井观天,何况你还是在校学生,你的井口更小。你看待中国问题的时候,不能完全用你还没经历过社会的理想化标准来衡量,那就有点像跟小孩子比腕力,跟大人比精力,永远都是你有理。你应该先认识中国的大环境,这就是我说的多看多想,不要急于得出结论,你说呢?” 梁思申不由得吐吐舌头:“Mr.宋,你好严肃,难怪你办公室里人都怕你。” 梁母旁边听了松口气,心想好歹还有人把越来越狂傲的女儿收拾了,女儿这个大朋友没认错。 宋运辉“呵呵”一笑,宽慰几句,才放下电话。他难道还真要跟梁思申较劲不成,他只不过因为出过国,接触过洋人,清楚国外对中国的误解,才能看到梁思申的怨气,可小姑娘能这么生气,多少也说明是有良心的不是? 想到他还差点被逼问至无言以对,宋运辉一直想笑,非常好的头脑碰撞,他心情愉快地拎起热水瓶去水房,不料转弯就遇到老赵。宋运辉心里都是刚才的争论,随口说声“还没睡啊”就想过去,却被老赵跟上了。走上几步,宋运辉才醒悟过来,再看老赵一个劲吸闷烟。他一笑,走到空旷处问:“你已经知道了?” “废话,看你笑眯眯的,反正对你都一样。” 宋运辉一笑:“不一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来我周末可以验收引桥主体的。” 老赵忽然笑道:“宋厂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还真闹情绪了不成?又不是我儿子那年龄人。” 宋运辉笑道:“那是,按说也不应该。那我就放心啦,我眼里只有进度、进度、进度。” 宋运辉扬长而去,扔下老赵留在室外。夜风强劲,吹得他一身工作服变了形。宋运辉忽然想到白天工厂门口衣袂飞扬的梁思申,呵呵,可他哪有梁思申那等风姿。梁思申是天之骄子,谁不想把梁思申的活法当作理想呢,梁思申几乎是他从小理想的具体表现。 02 小雷家春节前分福利照旧,全村老少乐呵呵分享果实。谁都看得出可能的水深火热,但谁都没放在心上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下来,大家都已经相信村子相信雷东宝,相信他们的生活不会岀差错。这不,丰厚的福利一点没变不是?除了小雷家顶端的这几个。 雷东宝和红伟忠富正明几个都跟杨白劳似的躲了出去,他们虽然有意拖欠部分国营企业的货款不还,可心里总是存着欠债不还的歉疚,年底一到,一众债主蜂拥上门,他们只得避了出去,雷东宝自然是躲到韦春红的饭店里。 唯有大管家雷士根没法躲,于是他在村办被黄世仁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坐在最中心的士根天天呼吸不畅。 士根心想,再这么下去,他即使不给讨债的拿口水淹死,也得被大伙儿围住闷死。好在雷东宝得知他的苦处后,通过电话遥控指挥,纠集村子里一帮男女老少,拿几根毛竹封住村口大路。谁想进村,问清楚,若是来讨债的,坚壁清野。于是,立竿见影地,小雷家村又复世外桃源,雷东宝和红伟他们又悄悄回了家门。 随即有上级部门来电询问此事,士根很担心小雷家的赖账手段会被上级机关处分,可出乎他的意料,来电关心之后便没了下文。或许,此刻来电部门也正轰轰烈烈筹划着欢度春节呢,谁耐烦管什么愁眉苦脸的事儿。 陈平原也来过电话,也是士根接的,陈平原稍稍过问了一下有人要债不成的事,就要雷东宝打电话给他。士根有心想劝雷东宝装不知道,但雷东宝说怕啥,怕谁都不怕陈平原。结果果然,陈平原啥都没提起,只说晚上一起到市里吃顿饭,认识几个邻县的致富先进带头人。 雷东宝一听这等饭局,没二话,跨上摩托车就去。到一家门面装饰堂皇、闪烁艳红霓虹灯的饭店门口停下车,身后“吱”的一声,一辆崭新漆黑的轿车几乎是顶着他摩托车后轮停下。雷东宝往后一看,见车上下来一个穿黑皮毛领大衣的胖男人,随即车子另一边下来一个司机,帮拎着一只才两个巴掌大的手提包,派头十足。 待到走进饭店落座,雷东宝才知,车上下来的那个胖子与他同桌。一桌十二个人,除了陈平原和一个邻县的书记,其他都是雷东宝式的人,环肥燕瘦,以环肥居多。那个跟着雷东宝下车的胖子就坐在雷东宝身边,说起话来声若洪钟。一介绍,雷东宝就知道这胖子是谁。那是邻近市区一个村的村支书,原先是个体户,卖小五金的。发家后将全村人带动起来,全村人投桃报李,一致要求他做村长做书记,上面一纸任命,他真就干上了。正好这几年流行羊毛衫,他发动家家户户添置羊毛衫机做加工,先跟几家上海羊毛衫厂搞联营,后来踢走联营厂自己挂牌生产,村子里先是遍地开花的羊毛衫作坊,然后变成遍地开花的羊毛衫小厂,等到去年那胖子要村民集资在国道边开了一家很有规模的羊毛衫批发市场后,好几家羊毛衫小厂脱颖而出,成为颇有规模的中号厂。 那胖子支书在饭桌上说,现在他不用管别的,只管收钱。但他也有宏图大略,那就是大力引进资金。那胖子口才好,能说,滔滔不绝,听得雷东宝异常艳羡。而那胖子跟说书似的说起引资时候的所作所为,诸如发动全村老少突击打扫全村卫生,甚至玻璃都擦得干干净净,诸如村里出钱统一将村屋外墙粉刷一新给资方良好印象,诸如借钱买日本产皇冠车,向对方展示经济实力等,都让大伙儿听得赞叹不已。雷东宝听着这些,眼前不知不觉浮现岀当年参观天津大邱庄时候看到的一幕一幕,那豪华气派的德国奔驰车队,络绎不绝的参观者。 等吃饭结束,陈平原特意把雷东宝叫到车上,意味深长地道:“那胖子,我早认识,以前他还是学你先进事迹的积极分子。我今天特意叫你来跟他见见面,听听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雷老虎啊,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落后了,无论从思想还是行动上,你都大大落后了。” 雷东宝被陈平原激得无话可说,抱着双臂“呼呼”冒粗气。硬着头皮才说一句:“我这是艰苦奋斗。” “艰苦你个……”陈平原生生将一句粗话咽进肚子里,“全县都知道你小雷家现在满是讨债的,讨债的还告到县里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原先那套模式不行了,此路不通了,需要改换思路,另找出路。我为你好,你可别因为我骂你几句就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小雷家何去何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雷东宝瞪着眼睛,牛蛙似的鼓了鼓腮帮子,可最终没说出话来。陈平原斜眼看着,见雷东宝一直不表态,生气了,捞过手去打开车门,推推雷东宝,道:“你下车前我最后再啰唆几句。今天这顿饭,是我特意为你组织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看看原先比你落后的人现在如何比你先进。你雷老虎如果还有一些血气,还是个男人,你做给我看。” 看着陈平原的车子扬长而去,雷东宝待在冷风里差点吐血。他雷东宝,如今就这么被人瞧不起了吗?小雷家目前发展平稳,反射炉爆了之后他们没给贷款压死,雷东宝本已感觉自己英明伟大。可是这话经过今晚一顿饭,他再也没脸提了。一比较,长短胖瘦全都盖不住。尤其是人家当初还是学着他的经验发家,如今反过来可以做他的榜样,饭桌上给他传授合资经验,叫他一张老脸往哪儿搁,他还有脸说小雷家不错吗? 雷东宝闷闷不乐地回到韦春红那儿,辗转不能入睡。 这个春节,他没去宋运辉家,只打了电话去,但前岳父岳母没接。宋运辉倒是跟他讲了不少时间电话,但雷东宝最想知道的如何引资的事,宋运辉也不知道。雷东宝又打电话给老徐拜年,也是急切地问起引资的事,但老徐建议他因地制宜,未必一定要赶时髦。但雷东宝不觉得这是赶时髦,这就是来钱,他最缺的就是钱。 春节过后,忠富继续快马加鞭地赶他的冷库工程,雷东宝则是找县里找市里要求介绍引资。终于在一次市领导外访后传来一条消息,有一家台商准备过来考察投资环境,打算成立出口用的冷冻肉食品加工厂。市里要求几家候选对象各自写上自己现有优势,供台商选择。雷东宝得知这一信息简直喜出望外,凭他手底的养猪场,这台商不正是冲着他小雷家来的吗?这整个市整个省,又有哪家集体有他小雷家那么好的底子,拥有那么多的生猪存栏? 忠富却表示疑问。小雷家的猪场办得好好的,得来的收入全部归小雷家自己,何必要另找个老板来管着?这反对被雷东宝呵斥了,雷东宝说忠富小农经济,以前只看到眼前两口鱼塘,现在只看到小雷家一个养猪场。忠富将信将疑地,合着秀才士根做出一份非常说明问题的报告,递交市里相关领导。大家分析以后都觉得,这事儿能成,小雷家几乎万事俱备。 因此不等市里给回复,雷东宝就先布置下去,让村里立刻展开大扫除。房子是不用刷了,都是整齐的新房,但还是买来石灰,把所有的树,包括行道树和山上的果树,在近地处都刷上一层白灰,远远一看,非常齐整。杂草拔了,玻璃擦干净了,村里的水泥路都用高压水枪洗了,谁走进小雷家,都会感到眼前一亮。 为了工作,为了引资,雷东宝一丝不苟,不耻下问,去胖子那学习经验。市里也重视,台办也来了人,查看墙上有没有比较敏感的标语。市里来人还酒后吐真言,说看了那么几个候选点,就小雷家的是最起眼的。 在一次次地按照台商方面的要求补充材料之后,不久,市里就传来消息,台商准备过来考察,而小雷家排在第一名。这个消息传到小雷家,雷东宝立刻让四眼会计打开久已不用的广播喇叭,大声把好消息传遍整个小雷家,小雷家人沸腾了。 雷东宝抓来村里主要骨干商量了一下,决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花血本买辆进口汽车。研究来研究去,大家又觉得一辆太寒酸,不如买两辆桑塔纳,人家也是合资的,没比进口差多少。大家还筹划着等台商到来那一天,桑塔纳自然是要岀动的,而村里还要把所有摩托车也召集起来,擦干净打足蜡,整整齐齐排在显眼处,震一震那些台商。小雷家别的不说,多的是鲜红的进口摩托车。 说到做到,雷东宝立刻让村里车队负责人四宝着手买车。因为有招商引资这么个大任务摆在面前,市控办(市控制社会集团购买力办公室)特事特办,很快办下各项审核程序,四宝立即带着人乘火车去上海提车了。小雷家刚刚存起来的一些钱当然给搜了个空,好在县里特批一些贷款,总算把购车款圆满解决。 台商来的时候,小雷家一深蓝一深咖两辆桑塔纳开去火车站迎接,接来齐刷刷四个台商,都是穿深色西装,打笔挺领带,雷东宝看看自己一伙儿人,一样的西装领带,怎么就不如人家的挺刮呢?不过,别看是台湾人,鼻子眼都差不多,最多他们皮肤白一些细腻一些。 车子顺省道开往小雷家,正好山上层层桃李花,车子里的台商都指指点点地说真是太美了。正明妻子普通话好,文化程度高,人长得靓,由她跟台商介绍说这是村里集体种的果树,有些什么品种,用养猪场的沼液沼渣培育。雷东宝当兵几年,普通话也能说,可他说话跟吵架似的,怕吓到细声细气的台商,不敢多说,就坐前面听着。但他此时吩咐司机把车子开慢点,让台商看个够,他听得台商似乎挺是赞赏。 但是,等到带着赞赏表情的台商走出车子,站到空地上,立刻就有人耸耸鼻子,敏感地问:“什么气味?” 雷东宝闻了闻,心想什么大不了的事:“电线厂的味道,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以前才臭,沼气池没造好的时候,进村就是猪粪臭。” 几个台湾人议论了一下,跟雷东宝提出要到电线厂看看。经过河水墨黑的小桥,四个台湾人饶有兴致地跟着正明把登峰摸了个遍,最终找出臭气源头,又同时找到废水源头。四个人对着塑料原料包装袋上面的说明认真研究了好一会儿,又窃窃私语商量一阵子,有人开始摇头。但四个人还是又参观了养猪场,以及其他鱼虾大棚,还把预制品场和开工一半的铜厂参观了个透,没吃晚饭,由小雷家的车子送回市里宾馆。 当晚,陈平原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说事情黄了。台商提出,小雷家村污染严重,不适合开办食品加工厂。 雷东宝不信,借口,这纯粹是借口,台商一准不是真心投资。然而,几天之后,县里传来消息,台商选中一块被市里排在末位,几乎可称作是不毛之地的地方,不仅要办食品加工厂,还要发展大型养殖场。 雷东宝真是彻底搞不懂了,怎么可能会是这种结局,究竟陈平原说的污染严重算是怎么回事? 雷东宝终于想到宋运辉几年前一个冬天,曾经就电线厂的污染问题差点跟他翻脸的事。他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立刻打电话过去问。宋运辉没想到小雷家的引资工作居然会在污染问题上吃瘪,问清当天台商参观详情,便知污染问题出在哪儿,污染会对人身体造成何种影响,既然如此,一家做出口食品加工,质量要求极其严格的工厂是不敢冒险在这种污染环境下开建的。 雷东宝这才明白原因所在,看着台商说到做到,果真携巨资进入,迅速开工建设,而那些轰轰烈烈都与他小雷家无关,他心里不知道是后悔还是难过,总之沉闷了好几天。而小雷家这回为了台商的参观,又背了几十万的债,整个一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 而且,大好的机会,一个本可以令雷东宝恢复扬眉吐气的大好机会,就这么眼睁睁溜走了。这简直比机会没来敲过门都令人难受、难堪。晚上一想到前两天的不幸落选,想到落选前村部响不尽的来自各部门要员的关心电话和之后的冷落,雷东宝心中无限的失落,辗转无法入眠。他心里生出疑问,他真的不先进了吗? 正好韦春红收了店铺打电话过来,韦春红一问要不要给东宝留着门,雷东宝就不耐地道:“你不是买木兰了吗?” 韦春红幽幽地道:“你妈在吗?你妈在我就不敢来了。” 雷东宝郁闷地道:“我心情不好,你别挤对我。” 韦春红知道雷东宝这个人,只是轻柔地道:“虽然你心情不好,可有些传言我还是得告诉你,你可以着手有个打算。自打传言台商是因为小雷家污染问题放弃你们后,我今天听到传说,说小雷家的猪是死鱼死虾喂出来的,猪肚子贱,吃了不会死,人常吃这种猪肉得岀问题,尤其是小孩子。又说小雷家的鱼虾牛蛙是拿猪粪喂大的,那些鱼虾牛蛙肚子里不知道多脏,说小雷家人断子绝孙,做得岀那么脏的事,难怪台商不肯出资。” 韦春红还说着,雷东宝已经嚷嚷上了:“说什么话,说什么话?!”韦春红没有中断,临了又问一句:“真不给你留门了?那我关门睡觉了。” 雷东宝忙道:“你话还没说完,你赶紧来一趟。” “累了,再说到你家又得听教训。还有什么话?”韦春红有些期待,期待雷东宝说出她想听的话。 雷东宝道:“有人送我一只金戒指,很小,比你戴的小,我转送我妈了,我说是你送的,她收得挺高兴。” 韦春红在电话那头撇撇嘴:“我也想着戒指呢,手指头还空着好几根,不去你那儿了,一天站下来很累。” 雷东宝道:“明天有人再说起,你给辟谣,什么话呀,谁那么没良心喂屎给鱼吃。” 韦春红有些失望,有意违拗:“我没本事,又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说了也白说,经不起别人一声问。” “少来,少来,你这张嘴,活人能让你憋死,死人能让你气活,你能没本事?” 韦春红干咳一声,道:“明天……你跟忠富他们说一声,我这儿不要牛蛙鱼虾了。传言一传开,估计没人吃那些,进货也卖不出去,你还是想个办法吧。” 雷东宝一愣:“你怎么能带这个头,你得给我拿饭店当辟谣的桥头堡,你饭店里也不进鱼虾,人家不更相信了?” “呀,奇了。你不想点主意扭转局面,靠我饭店里摆满小雷家的鱼虾有什么用,就算把我饭店拖下水,你小雷家不吱声,照样没人信。还是别牺牲我了,你想办法吧。我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放下电话,雷东宝心想,难道真有人相信这事?即使小雷家想喂鱼虾吃猪屎,那也得喂得下去啊,鱼虾又不是狗,还能吃屎?鱼虾吃得才精细,不是特配的料不吃。雷东宝暗自也为传言与塑料无关而感到侥幸。他打算再看几天,他不信那么荒唐的传言会有生命。 03 杨巡率领弟妹三个以本村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葬礼送走母亲,凄然回到母亲音容犹存的家里。一路上总是有人与他打招呼,他都是阴着张脸,两只眼珠子没有热度,不,是低于零摄氏度。 杨速杨连自觉地去灶头忙碌做饭,杨逦哭着跑上楼去,将房门关得山响。三兄弟齐齐看着楼梯方向,杨速打破宁静,道:“大哥,老四不知道出去挣钱有多辛苦,她对你暂时的不理解,你别放在心上。” “我怎么会跟她闹脾气。我现在只想一个问题,要不要给老四转学去我那儿,你们两个都上大学,老四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杨巡话里充满担忧,可依然面无表情。 “转高中会影响以后高考,老四转去大哥那儿未必能进那么好的高中。我们高中别的不说,老师猜题几乎能猜到一半。”杨连就事论事,“而且就是转学,也不能转户口,老四以后还得回来高考,挺麻烦。” 杨速道:“大哥别急,我再半年就毕业,我争取分配回来,看着老四。”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接下来的半年。唉,要不我把那边市场先放一放。”杨巡无奈地想到,好歹寻建祥是个够朋友的人,交给寻建祥半年,他家里市场两地跑,应该问题不大。 杨速道:“要不还是我退学吧,最后半年反正也不用再学什么,待着只为一纸文凭。中专文凭算不得什么值钱货,老四才是最让人担心的。” “文凭不算什么,户口很算什么。你们一定要进国家单位。我这半年两头跑跑,那边的大寻我能放心。” “大哥……” “别说了,家里一个个体户够了,你们都给我吃皇粮,过安稳日子。” “我不是这意思。大哥,问题是现在……”杨速顿了顿,招手叫杨连替代他坐灶窝,他走出来附杨巡耳边轻道,“问题是现在老四看见你跟看见仇人似的,她能听你的吗?别你管着她,她变本加厉地别扭,她让妈娇惯的。” 杨巡看看杨速,心想老二说得对。妈刚过世的时候,杨逦哭得死去活来,但才回过气来,就跟他吵架,把去年寄的信翻出来说事,说他害死了妈。杨巡自己都悔得不行,哪里会解释,就任着杨逦哭闹。这几天里,杨逦正眼都不瞧他。可是又怎么能叫杨速退学?个体户朝不保夕,他味道吃够,杨速可以堂堂正正做国家干部吃公粮,他再活动一下帮杨速找个好单位,哪里用得着跟他一样天南地北地吃苦。杨巡一时难以委决。 但是想到妈妈临终时候的殷殷嘱托,他心里想,怎么都不能辜负妈的期待。 灶窝里的杨连插嘴:“大哥,我可以申请停课一年,而且我还可以督促老四读书,除妈外,她最听我的。” 两个弟弟如此懂事,板着脸的杨巡鼻子酸酸的,他更得照顾好那么好的弟弟们的前途。 饭菜做好,三兄弟都是有意无意地选择了全部吃素。杨连上去叫杨逦下来。杨巡本来还以为杨逦会赌气不下来的,没想到杨逦的脚步跟着杨连的下来了,但是杨逦才现身在楼梯间,就霹雳似的扔下一个炸弹:“我要分家。” 杨巡愣住了,立刻一双黑瞳瞳的眼睛射向杨逦。杨逦本来挑衅似的看向杨巡,一见这目光立刻吓得浑身一寒,但还是坚持着尖叫:“我要分家,我自己过。” 杨连想都没想,转脸就问:“为什么?” “我不要跟害死妈妈的人住一起,我要自己过,我从今以后只有二哥三哥。”杨逦倔强地表明她的态度。 杨巡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妹,心中光火,他和杨速在杨逦这个年龄的时候早就开始出去做小生意,看人眉头眼色,挣钱养家糊口,哪里敢如此放肆,但他隐忍不发,毕竟是他害死了妈:“吃饭,吃了再说。” “不吃,说完再吃。” 杨速没杨巡好耐心,见此低声喝到:“老四,妈尸骨未寒,你这么快就想拆家,你不怕妈难过?” “妈会支持我,我从小就跟妈睡一个被窝,妈的想法我最能理解。我要分出去,我不要跟害死妈的人有瓜葛。” 杨速再次喝道:“胡说,大哥辛苦养家,你体谅过大哥的辛苦吗?我们一家最无知的是我们三个,我们对家里一点贡献没有,还拿家里的吃家里的,我们才是榨干妈妈生命的凶手,我们如果能分担一些大哥的辛苦,还用得着妈妈出力吗?老四你不许胡闹,家里已经失去了妈妈,我们家不能再分了。” 杨巡不由看看杨速,有点刮目相看,没想到以前一直依附他的老二,已经有独立见解。看来中专里面当学生会主席还是很有好处的。杨逦却道:“没有,我们已经够吃够穿,是他好高骛远、盲目扩张,才会害妈妈那么辛苦。” 杨速道:“你以为大哥做生意跟坐机关一样,每个月稳稳进钱吗?我起码跟着大哥去东北做过,做生意不进则退,一天不努力就被人逐出市场,没有饭吃。妈妈比你懂得多,妈妈都没说大哥,你说什么?” 杨逦怒道:“你不要以为妈妈走了你得靠着他生活,就心甘情愿做他狗腿子,做人要有骨气,不吃嗟来之食。” 杨连忙道:“别口不择言。” 杨速也光火了,怒道:“好,你不吃嗟来之食。你过来,我给你算账,看你这几年吃了多少嗟来之食。大哥出去做生意前,我们家只有一间破屋和几百块钱的债,还有我们五张嘴。真要认真算,抵消过后,家里一份家产都没有。是大哥这几年挣的钱帮妈解脱困境,又造起房子,付岀我们学杂费,还有你身上的衣服。你真要分家?告诉你,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还得赔大哥这几年贴在你身上的钱。你分啊,妈妈辛辛苦苦把一个家维持到现在,妈妈最宠你,妈妈去世没几天你却是第一个跳出来闹分家,老四你还是人吗?” 杨逦一时说不过杨速,又没杨速声音大,早已泪眼婆娑。一时顿足道:“狗腿子没你这么做的,妈才去几天你就欺压我,你心里才是没妈妈。没关系,你尽管逼我,你可以一分钱也不给我,我自己出去工作养活自己。” 杨巡旁观着,心里为杨速的理解感动,但更对妈妈愧疚。他伸手压下杨速,声音不高地道:“吃饭,吵什么吵。” 杨连伸手拉杨逦,但杨逦扭身挣开,一战失利,又要转回楼上,以绝食抗争。杨巡猛拍桌子,喝道:“杨逦,吃饭,吃完要分就分。” 大家一时都愣住,呆呆看向大哥。杨巡黑着脸先坐到桌边,又黑着脸道:“杨逦,盛饭。” 杨逦看到杨巡墨黑的眼珠,一时脑袋一片空白,鬼差神使地真去灶间盛饭。杨速急道:“大哥……”杨巡沉着脸摆手阻止杨速,高深莫测地坐着一声不吭。杨连忙去帮忙盛饭,与小妹一起捧饭出来。四个人各据八仙桌一边,闷声不响吃饭,但谁都没胃口没心情,都是马虎吃一碗了事。 杨巡吃完,将饭碗一推,道:“开始分家,我说了算。老二说得没错,家里本来是负资产,早已被我们四张嘴吃空。但老二忘记一件事,我们每人名下还有一份承包地。我们四个现在谁都不像种地的,名下的地都转包给别人。每亩半年六十块。杨逦名下四分地,一年四十八块。老二老三名下现在没地。老三以前帮着卖鸡蛋挣钱,我折算给你三年工资,每个月八十,逐月给你。老二贡献更大,毕业前每月三百。老四你没贡献,但你还没成年,不足十八岁,你依然可以住家里不搬,一直住到十八岁。你生活费自理。这样分配,你们有没有异议?” 杨连这回难得第一个发言:“我不分家,大哥你一分钱都不用给我,我就是不分家……”但说到一半,却见大哥冲他偷偷使眼色,他一时不知怎么办,但立刻噤声,感觉大哥有话要对他说。 杨速感觉大哥行止怪异,因道:“大哥,你即使要分家,今天也不是时候。你若真分家,我也不会要你一分钱,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老四,你上去好好想想,老三,我们收拾桌子。” 杨巡看着杨速,眼眶热热的,满心安慰。他怕自己失声痛哭,掏出香烟猛吸,杨逦早就抽身上楼去。杨巡吸完一支烟才能跟去灶间。杨速先轻道:“大哥,老四这人冲动,她现在自以为悲壮得很,你别生她气,我们不能分家,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杨巡叹声气:“老四这人,我现在不担心别的,只担心她自暴自弃。就像你说的,她现在悲壮得很,她就像炮仗,一点就爆。依老四的脾气,一时三刻想让她讲理,难。我刚才吃饭时候想了,她也不小啦,就算是你退学跟着她,老三停学一年管着她,她要自暴自弃,你们管得了?她要是个男孩,我随她了,可她是女孩,她乱来会吃亏死。我只能将计就计,老三,这任务就交给你。” 杨连不知道怎么执行,但忙上点头道:“好,我等开学就回去学校申请。” “不用,唉……我恶人做到底吧。明天我再提分家,你们都装作勉强答应。老三,以后老四的生活费我都打给你,不限多少,要用多少给你多少,你计算着用。你回头装生我气,跟老四一起背后抱怨我去,骂我小生意人没见识眼睛只盯住钱,分家都一定要搜光刮光,不给你们活路……” “大哥!”杨连出声反对。 杨巡摇头,轻道:“听我说完。你这么跟老四说,争口气,咬牙忍一忍,你们两个艰苦几年,一起用我给你的工资,你的奖学金,还有你勤工俭学来的钱。你说你未来是重点大学毕业生,老四也一定要考上重点大学,你们要骄傲地拿血红文凭给压迫你们的初中生我一记最响亮的耳光,这是唯一给妈妈报仇的办法。老四现在恨死我,只要能让我生气的事,她什么都会血性地去干。大概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她接受你的钱活命,激她钉在学校里不要命读书。等以后,过了这难关,她气头过去,再跟她解释吧。” “大哥,这话我说不出。”杨连一脸为难。 “说不出也得说,这是任务,为老四好,一定得做。本来可以交给老二,可老二已经早爆了,不可能再让老四相信。” 杨速皱眉道:“大哥,别急,再想想其他办法。这办法……太邪门了点吧,太委屈你。” 杨巡点头:“我现在心里很乱,好吧,先拖几天,有新办法的话,就照新办法做,没新办法,只有从权。不要计较过程,我们只看结果。老四不走弯路就行。” 两个做弟弟的都一筹莫展,尤其是杨速,虽然早知道大哥以前做生意时什么办法都用得上,鬼脑子特别灵,可怎么都想不到大哥处理家务事也是不拘一格。可暂时他也想不出有更好的办法,杨逦从小被宠得太倔了。 四个人清冷地度过第一个没有妈妈的春节,杨巡不知挨了杨逦多少白眼,杨逦始终梗着脖子一点不肯被哥哥们说服,三个哥哥最终不得已,只能拿出分家这一激将的法子,四个人还郑重其事地在协议上按了手印。杨逦果然被杨连激得热血沸腾,咬牙切齿发誓一定要用文凭回击老大。杨巡见激将法成功,心里虽然非常难过,可只能装作愤然。杨逦不知,看着杨巡的愤怒,她觉得自己胜利了。 杨巡装样装到底,虽然非常不放心弟妹三个,可还是给最懂事的杨速留下钱,自己装作被气走。心里一直念叨着家里不要岀事家里不要出事,好在杨速懂事,隔三岔五给个电话汇报一下。母亲去世后,这个家需要艰难地调整重心,家里的每个成员也需要艰难地调整重心。 杨巡虽然担心家里的弟妹,工作的事则是一点不敢耽误。他除了抓紧时间给头头面面的人物拜年,也一刻不拉地抽出时间,先单枪匹马去市里次高大厦里的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探路。 杨巡骑摩托车到国托楼下,见门前广场一排排自行车后面,有一排全部放的是摩托车。他一向最烦摩托车与自行车混放,取出时候得扛走好几辆自行车才能把摩托车取出。因此见到广场上有专放摩托车的,他立马放车过去,而毫无疑问,一个收钱大妈不知从哪儿机警地钻出来问他要钱。 杨巡几乎是职业病似的,在这么一长溜摩托车阵中,嗅到财富的气息。他一边停车,一边顺口就跟大妈搭话:“这儿人富啊,那么多人骑车上班。” 大妈道:“大半是国托的,瞧瞧,都是新买的。” 杨巡一听,心头一震,连忙拿眼睛好好打量眼前崭新的摩托车,立马决定返程,不上去了。坐驾还不如国托普通员工,上去铁定被人看不起,这世道先敬罗衫后敬人,人家怎么肯掏钱贷款给他?杨巡做了这么几年生意,借钱还钱是家常便饭,他最清楚借出方的心理:借债的人越富,越光鲜,越借得到钱;越穷,越需要钱,越借不到钱。 回去自己市场里的办公室,见几个前市场员工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他两只眼珠子只是稍微捎他们一眼,就径直进去,理都不理。那些本地人,用他们的时候,他们干活挑三拣四,暗着欺负他是外地人,拿方言背后乱笑;真不用他们,他们又恋恋不舍。但杨巡才不怕那些本地地头蛇,他有寻建祥,他还有刚从老家带来的一批老乡,老乡一来就接上手,把门的把门,把关的把关,把市场管理搞得服服帖帖,都有心一同地听他的话,因此被解雇的本地人想进门闹事都别想。 而市场门口原本乱停乱放,抓了这头乱那头的三轮车大板车,也都整齐了许多,起码,让出一条可以让人货方便进出的宽道来。老家人就是让人放心。 与寻建祥商量半天洋枪换炮,可是买大发没派头,像出租车,买桑塔纳又太割肉。好生委觉不下,又想到买车钱能不能算到成本里面抵税?要是能抵税,等于国家帮着出车钱。杨巡一想有门,赶紧找去税务局咨询。 寻建祥等杨巡走后,起身出去市场巡查。这市场,即便是哪儿钉子稍微露出一点锈斑,他都是知道的,而出身消防重点单位的敏感,让他对市场的消防也加倍小心,所有干粉灭火器上面的压力表,他每天都要亲自查一遍,不行就换下。虽然杨巡曾经如释重负地跟他说过,开市场有一个好,只要房子不塌不垮,火烧水淹都没事,旱涝保收,因为里面的货物都不是自家的。但总不能掉以轻心吧。寻建祥笑自己可能是跨入中年了,现在做事异常周全小心。 如今他成家立业,收入稳定,住的是东海厂的市区宿舍,宋运辉给搞特权,硬是分给他妻子一套两室一厅的,现在他只等着妻子怀胎十月生个小子出来。宋运辉曾笑话他,说他现在一点浮躁的心都没了。是,他现在生活有盼头,有准头,还浮躁个头?不过他生活也有压力,他现在要给怀孕的妻子最好的营养和最愉快的心情,以后要给生出来的孩子最好的环境和最好的教育,也让孩子学宋运辉的女儿,活得跟小公主似的,他这爸爸得为儿女努力。 寻建祥笑眯眯地巡视完市场,又跟市场里摊户聊天了解生意动态。有他在,杨巡都不用操内部管理的心。 杨巡跟跑进自家家门似的跑进税务局,走进门这个办公室打个招呼,那个办公室打个招呼,几乎是全部招呼遍了,楼道里响彻大伙儿欢快的笑声了,杨巡才跑进他专管员的办公室。专管员看见他就笑,但笑眯眯地没说话。杨巡走过去二话没说就操凳子夹在专管员和一个胆怯的企业会计中间坐下,满不在乎地看看那会计,才对专管员道:“你看你,你看你,我不在,你一个春节就饿成这样子,前胸后背排骨都看不见啦。” 专管员哭笑不得:“啊呸,你才饿成一根条肉,扔巷子里狗都不理。” “狗能不理吗,狗可爱舔我一口。哥们儿,我有个事情紧急着要来请教你,路上狗追着都不停一步。” 专管员立刻扬起严肃的脸,嘱咐先来的会计出去一会儿,听杨巡咨询买车的事。不等杨巡说完,专管员就轻轻一拍桌子,道:“你等着,我替你问问,有家单位那辆拉达有没有卖掉,好歹是进口车,哈哈,苏联的。” 杨巡笑道:“要还在,以后狗都别想舔到我了。” 专管员笑着作势要拿话筒扔杨巡,杨巡也是笑嘻嘻的,等着专管员打好电话问好情况,他就力邀专管员一起过去谈。正好也是下班铃响,两人说说笑笑地出去先吃饭喝酒,都没注意到走廊上那个先来一步的会计无奈的脸。 杨巡和专管员酒足饭饱后去到那家过去曾经辉煌过一阵子的集体单位,见那领导比较老实,等寒暄过后,带他来的专管员走了,杨巡就说什么都不肯付钱买车,硬是跟那领导谈下租车一年,一万五千块给那家单位入账,两千块私下给领导自己,大家倒是皆大欢喜。 回到市场,却见宋运辉在。他忙抢上前去问好斟茶。宋运辉见杨巡红光满面,略有酒意,再说大家也是熟络无拘,就随随便便问一句:“你今天忘戴黑纱了?” 杨巡默默将外面皮衣解开,露出戴在毛衣上的黑纱。寻建祥补充道:“有些人没事做,看小杨戴黑纱上门,恨不得刨根究底问得小杨哭出来。还有人更下作,嫌小杨晦气。” 宋运辉一愣,心想杨巡这小子也真是不容易。从寻建祥嘴里得知杨母对于杨巡的重要性,可是杨巡这么年轻的人却能把所有感情压在心底,见面总是让与他相处的人开心欢喜。宋运辉很想知道,杨巡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怎么想。 04 但眼前现实也不给宋运辉多想杨巡事情的时间,厂里打来电话报道一员工的情况,于是他又赶到医院,医院里有已经赶来的伤员家属,还有码头分管领导之一——老赵。幸好伤员没有大碍,看似口吐白沫,危险万分,其实主要还是癫痫引起的。宋运辉代表厂领导慰问几句,便放心带着老赵走出门诊,顺手就把车钥匙扔给老赵。 老赵拿了钥匙,禁不住嘀咕:“你全厂安插了多少眼线?我练车怎么让你知道了?” 宋运辉笑笑,没回答,等坐上车才道:“有人被你占着车,都怨声连天了,我还能不知道?” 老赵“嘿嘿”两声,却不敢说话。点火启动,上路开顺了,才一拍方向盘,道:“这车开着爽快,高,有劲。难怪马厂换皇冠,你还开旧车。” “对,玩机械的都会喜欢。” 老赵一时闷住,众所周知,马厂的技术上不得台面。单是就人以群分而言,他其实更应与宋运辉靠拢。“我也玩机械。你说,码头十万火急的电话,哪次不是我跑去?我也要一辆。” “我在考虑。机会也就这几天有,算是火线入党。等开工运行平稳了,老赵,就没你十万火急的事啦。” “那干脆提拔一级不就得了?” “老马捏着配置,提拔的事你自己跟老马说去。” 老赵一时无语,节前没被提拔的事还在眼前不远,老马怎么指望得上。他气的是老马当面跟他唉声叹气地说手中没权宋运辉当道,可转身却为任命投上关键一票,反而不如宋运辉跟他实打实。宋运辉再提老马,叫他如何回答? 车子里闷了好半天,宋运辉才道:“吊机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B方案,可人硬要A方案,你问我,我问谁?” “我从呈上来的方案看,A方案不错啊……” “不错个屁,那方案是给内陆码头用的,我们是海边,我们得考虑空气较高腐蚀性,还有台风。B方案是我从市气象局拿来历年气象资料,根据五十年一遇台风最大瞬间风力设计的,A那种花架子有什么用?” “这问题说起来我得批评你,你这单枪匹马个人英雄主义的作风要不得。你有想法,有好的想法,为什么不拿到工作会议上讨论?现在你做一套,老黄做一套,眼下这么紧张的收工时期,你们怎么能如此浪费人力物力?” “好,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老赵愤愤地把车子停到路边,才有可能腾出脑子好好说话,“你怎么知道我没跟大家讨论?为什么你这么肯定?那是因为你们心中都有成见,都以为我没上我心中有疙瘩肯定要反老黄,不仅你这么想,码头谁都这么想,我现在做人有多难你知道吗?我说什么都有人猜测岀另一层意思,怀疑我对老黄心怀不轨。那你说,我们还怎么坐下来研究讨论,彼此取得谅解?” 宋运辉听了不由“哦”了一声,心说倒是有理。接过老赵递来的香烟,两人各自点上,闷了一会儿之后,宋运辉才道:“彼此彼此,你、老赵和其他人也一样这么看待我这个一向比马厂做更多事的人。事情非到自己头上才知苦痛。” 老赵愣住,再次无言以对。对,他几乎与宋运辉的处境一样,都是技术强悍的老二,都是被工作追得没时间婉转态度的老二。他以前怎么对宋运辉,今天他就没资格喊冤,他沉默上路。 宋运辉也不说,两人一直闷到东海。等车到办公楼下,宋运辉才拎起皮包,推门下车,顺口说一句:“这车你暂时用着,我不在你只能在厂里开,别开岀去,你没本儿。” 老赵愣了一下,看看手中刚拔出来的钥匙,再看看关门而去的宋运辉,继续无语,这一刻他的忠心发生动摇。 宋运辉回到办公室,秘书告诉他金州的水书记曾打来电话,宋运辉明白,水书记回到家了,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他忙打电话过去,水书记精神还挺好,电话那头笑嘻嘻地道:“小宋,我没看错你。以前你有篇写给部属报刊的文章说,要把金州的宝贵经验在系统内发扬光大,你做得好啊!我看着都替你非常骄傲。” 宋运辉笑道:“那都是水书记一向对我从严要求,不过我也只敢到现在才请水书记过来看看,早先还担心挨水书记批评。” 水书记听了这话异常欣慰,笑道:“不要那么谦虚嘛。不过小宋,有一件事我要批评你,你现在虽然已经坐上主要领导位置,可在金州时候的工作作风还没改变,我在你办公室看了三天,看来你还没掌握领导技巧。你不能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啊,你要发动部下,激发他们的积极性,同时呢,那也是让他们获得成就感,说白了就是让他们感觉到自己做出让领导看在眼里的成绩了。你不行,你得放手,不要搞得跟诸葛亮一样鞠躬尽瘁,什么都抓自己手里,你这样下去,自己累死,手下人无法提升境界,无法培养出一个强有力的管理团队。” 宋运辉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我做主要领导会做得这么苦,如何才能学得跟水书记的一招半式。果然水书记看出症结所在。可问题是,我现在无法放手,码头一块都还不听我的。” “那也才码头一块嘛。小宋,你现在是老二,你现在还无法全面掌控局势,这都不是理由。我喝口水。”水书记大概是心中又回到金戈铁马的年代,心情激动了,说话飞快,呛了喉咙。宋运辉则是一颗心愣是被吊到嗓子眼上,不知道水书记接下来会传授什么真经给他。他趁此间隙不由想到当年在金州的时候水书记一没技术,二没名正言顺的权力,可水书记凭什么赶走费厂长,令刘总工屈就呢? 水书记好不容易才笑道:“我怎么跟说书的一样,还非得卖个关子才行。小宋啊,你这时候应该大声喝彩才对,我这才有劲说下去啊。” 宋运辉不由笑出声来:“水书记,我怎么就学不会您的收放自如呢?” “那要靠修炼,你别好高骛远了。我之所以不肯照你的安排好吃好玩,非要跟你在办公室看上三天,你看,让我找到问题症结了吧。你有些小清高,还想装作一碗水端平。可我告诉你,作为一个领导,无论多大多小,都要有意识地明确表现岀一定的倾向性,你有倾向,你手下的人才会明确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从你手里得到好处。你不要做得太隐晦,考验手下的智力。只要你表现出倾向,你不用指挥,事情自然朝着你希望的方向发展。谁都追名逐利,你不如亮岀大萝卜前面挂着,让大家朝着那个方向走。你自己呢?省心省力。不用顾忌什么,你现在做都已经在做了,不如做得更彻底些。” 宋运辉听了不由沉吟:“倾向性……” 水书记笑道:“呵呵,是你以前挺瞧不起的奸猾权术。” 宋运辉一时异常尴尬,没想到以前他对水书记的权术不满,水书记全都看在眼里:“水书记,我以前不懂事,请您谅解。” 水书记又笑:“我又有什么不能谅解的?你比我儿子还小,又是我一手带岀来的。我差不多也拿你当自己孩子看啦。你请我去你那里参观,又对我坦承布公,我很高兴。小孩子嘛,谁没怀疑一下大人呢?” 宋运辉放下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过也在这一刻,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老赵这个人了。下班之前,他知会了一下老马,以党组会议的名义下发通知,任命老赵为码头党支部书记,与黄工并级。同时明确通知码头,施行B方案。 老赵彻底站队。 但是宋运辉暂时无法下放工作。全面开工在即,事事都需限期完成,没有纠错的时间,他只能继续亲力亲为。再说,两年下来,东海大权基本掌握在手,他想,他应该有所行动了。 因此开工典礼的事,他也主抓,不让老马他们插手。可以说,自从聆听水书记的指点之后,他有点变本加厉地将老马排斥在外。同事们或许是已经习惯这种一人独大的局面,也或许是聪明地接受到宋运辉的暗示,大家都顺着宋运辉的心意做事,包括码头也没作乱。而黄工,则是跟着老马一起被架空了。老赵好几天面色不自然,脾气也大,但宋运辉当作没看见没听见,随便他别扭去。宋运辉推己及人,他当年对待水书记的时候,何尝不曾别扭过,或许现在登高看远了,他能体谅并理解一众人的心理,也更能顺势而为。 典礼当天,上面来人是免不了的,宋运辉又请来水书记,当然也请了丈人和闵厂长。毫不意外地,他看到水书记比正当令的闵厂长在典礼仪式上混得更好,到处都是水书记的熟人。而水书记则是非常活跃,全没了过去指挥若定的含蓄。 丈人程书记自然是更关心女婿。晚宴之后,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女婿安顿好官员们,他跟着宋运辉上车去女儿家。翁婿两个相谈甚欢,但程厂长提着一颗实地考察女儿境况的心。等到女儿家,见女儿没睡觉还等着,听见汽车声早早飞了出来迎接。两个老亲家也跟了出来,大家脸上露出的都是由衷的高兴,程厂长看得出来,他总算放了一半的心。回头,他暗中嘱咐女儿多多打电话回家报告近况,反而程开颜不以为然。 招待了两天爸爸,程开颜就有点想偷懒了。但程厂长不在乎,自己女儿什么德性他又不是不知道,都是他自己惯出来的。等爸爸一走,程开颜就忙打电话向丈夫汇报,说爸爸老是看着她的文眉皱眉头,就跟宋运辉最初看见她文眉的时候差不多。还说她现在真后悔,很想洗掉它,可又有点怕怕的。宋运辉听了真是哭笑不得,他现在已经看惯程开颜的熊猫眼,早见怪不怪,没想到程开颜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曾经的厌恶。 所谓功夫在诗外。典礼只是一个仪式,而仪式背后,却是花样百出的人与人。宋运辉有自己熟悉的人,又认识了几个水书记的老友,而更让宋运辉意外的,是一个高层带来的两个日本客人,是业内有名的设备制造商驻北京办事处人员,还是宋运辉以前见过一两面的老相识。典礼的时候人多,宋运辉只拿出当年陪程开颜学日语还记得的几句招呼语跟日本人打个招呼,到典礼后第二天,才有时间坐下来接触。 但宋运辉事前还是悄悄问了上面领导,难道国外的禁运开禁了吗?领导说,具体开禁不开禁还不好说,但去年下半年起,日本已经恢复对华贷款,有些事,现在可以慢慢做起来了。宋运辉立刻领会到领导的意思,但还是追问一句,东海二期,可不可以申请外汇,进口国外先进设备?领导笑眯眯地没肯定没否定,只说开始着手准备起来也好。宋运辉这才放心,跟日本客商就目前最新技术展开交谈。 终于等来这一天了。 05 杨巡虽然配了好马,可自从见了国托员工的阵仗,再不敢贸然上门毛遂自荐。唯有四处找人引见,可他认识的人大多要么比较基层,在国托那儿可能说不上话,要么关系不铁,即使说上话也不够分量。好在还有宋运辉,杨巡接到宋运辉秘书通知,让提前三天准备起来,跟国托总经理吃饭。杨巡第一次接到宋运辉如此郑重其事的通知,考虑之后,觉得宋运辉的暗示有道理,既然他要借车显示自己的实力,那么,他吃饭时候的穿着自然也必须展示实力。他立马拖上寻建祥一起去上海买衣服,好车配好鞍。两人钱多人傻,在上海被柜台奶油头师傅讥讽得满头包,可好歹形象大变。 宋运辉看到打扮一新的杨巡,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成天嬉皮笑脸的小子穿戴起来也挺有人样。看着这样的杨巡又是顺眼,又是不习惯。以前的杨巡似乎随时都可以伸手摸一把头皮,这般登样的杨巡却有点陌生。 可杨巡换了张皮,里子一点没变,看到宋运辉看他的目光充满怪异,立马笑道:“宋厂长,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杨巡心啊,呵呵。” 宋运辉忍俊不禁:“不错,不错,不过嘴巴也得关严实点,到时候别嬉皮笑脸。第一次见面,得给人留个有实力的印象,毕竟那总经理现在还挂着市计经委副主任的头衔。” 杨巡不由奇道:“可那些当官的都吃我那一套啊。啊,对了,这回是要借钱,我自己得先摆出大亨样。” 宋运辉原本只是感觉杨巡应该装正经,倒没想到为什么,被杨巡这么一说,才恍然点头,心说杨巡这人聪明,一点就透。可看到杨巡干咳两声,装模作样挺胸凸肚做沐猴而冠状,又忍不住笑,不由开口指点了几招,杨巡连忙牢牢记在心里。旁边寻建祥也是焕然一新地跟着。 杨巡第一天桌面上认识国托总经理,第二天上国托办公室拜访,第三天趁星期天,自己开车上门带着国托总经理一家女眷岀去玩,虽然总经理自己没去。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总之就像杨巡自己夸口说的,什么人,只要他杨巡有机会搭上第一次,以后那人就跑不掉了。随着与总经理个人感情的升级,随着国托总经理夫人越来越离不开杨巡的帮忙,杨巡一步步在心中提高借钱的数额,顺便地,他开始认真考虑,多方讨教,选取新的投资方向。 06 雷东宝没想到,这世上没脑袋的人还真多。小雷家鱼虾吃猪屎、肥猪吃死鱼的传闻竟然传得一发不可收拾。一下子,忠富办公室门口门庭冷落车马稀,猪场倒是每天还有几头猪岀栏,反正猪脑袋上又没刻着“小雷家”三个字,拔毛杀了,谁也认不出是小雷家的猪。可是小雷家的鱼虾牛蛙名气太大,以往市面上不是小雷家的也冒充小雷家的,搞得满城尽是小雷家,因此一说小雷家的鱼虾牛蛙吃猪屎,谁都不敢买着吃,别说小雷家的鱼虾牛蛙没人要,其他家的再改头换面也依然没人要,鱼虾牛蛙都没了市场。忠富一下被打击得发晕,整天欲哭无泪。 正好冷库竣工验收,人家追着问忠富要钱,忠富只能躲了,也没脸问雷东宝要钱。以前口口声声说照规定不能问村里要钱,村里也不能问他们挖钱的是他,他现在怎么好意思出尔反尔。 倒是雷东宝黑着脸找到大棚里,找到蹲在鱼塘边“戏鱼”的忠富,分给忠富一支烟。 忠富哭丧着脸,对雷东宝道:“怎么办?还好刚出钱买下三个月的料,否则这几天光见着一大群张嘴吃,不见钱进来,我得杀鱼杀猪了。可三个月后怎么办?没想到还真有人信那谣言,这怎么说都说不通啊。” 雷东宝闷声道:“是我们的错,我们知道谣言那天就该采取措施。” “可谁能想到还真有人信啊?过来瞧瞧不就是了!眼见为实,我们哪来那么多死鱼死虾给猪吃,我们就是把所有养的鱼虾都给猪吃都不够,这谁想出来的猪吃死鱼?” “那群脑袋没的以为我们村只养两三只猪。这确实是我的错,春红提醒我的时候,我都懒得搭理。现在晚了。” 忠富见雷东宝一口承担下了责任,心下感动,知道只要雷东宝肯担着,村里就没人敢追究他雷忠富。忠富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一手撑着村子里的养殖业,居功至伟,现在出了事才知道,大力撑着他这一块的其实是不懂养殖业的雷东宝,他一出事,就想找这根主心骨。主心骨虽然没拿出主意,也一样板着脸,可主心骨承担了责任,他心里有底了许多。 雷东宝想了会儿,起身道:“找县里去,再不行找市里,让他们出面澄清一下。你跟我去,你说得清楚,告诉他们为什么猪不吃死鱼,鱼不吃猪屎。跟笨人得说清楚,妈的。” 忠富犹豫地道:“万一他们搬出我们污染的真正原因呢?” “操他妈,谁信?不信来看看我们小雷家的人,各个比他们城里的结实。走,咱自己先不能怯了。” 雷东宝一把拉起忠富,赶去县城。两人坐的是崭新的车子。 雷东宝现在都不屑先找别人,径直找到陈平原那儿,却被秘书拦了出去。秘书偷偷告诉雷东宝,陈书记正生气着,多方努力下来,还是没能坚持住,还是得在两会前退居二线,去市人大坐个副职。 雷东宝想来想去,看来现在不是找陈平原办事的时候,就拉着秘书把小雷家的事说了一下,要秘书帮忙岀个主意。秘书本就是跟雷东宝要好的,指点雷东宝索性奔市里报社,到报纸上登一登,越是从高一级的地方压下来,谣言越是消灭得快。县里的影响仅限于县里,可谣言传起来没有边界,索性找市里去解决。 雷东宝一听有理,千恩万谢,立刻调头杀奔市里。有个小雷家的孩子前几年大学毕业后分在报社,还是当年雷东宝出力把他塞进去的,雷东宝今天径直去找他。当年参观了大邱庄后,心里一直想学个彻底,虽然他很想把那些有大学文凭的小雷家子弟都逼回村里做贡献,小雷家缺的是有文凭的人,但想到大邱庄的经验,他就有心栽花,由他出力,把一个个孩子塞进要害单位。没想到,才没多少时间,竟然有孩子已经能派上用场。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雷东宝在小雷家子弟办公室里坐了没一会儿,便得到报社社长的亲自接见。 见面当然是握手寒暄,但社长握完手想收回,那只手却被雷东宝紧紧钳住说啥不放。文气的社长没见过这么鲁莽的主儿,一时无法舌灿莲花口吐流利外交辞令,一上来就乱了阵脚。 雷东宝不善言辞,可性格是个极主动的,抓住社长的手用力摇了三下,又是大力地道:“社长,全问遍了,只有你能帮忙,你一定要帮我们。” 社长心里轰轰烈烈地涌现井冈山会师的场面、工农兄弟喜相逢的场面、老百姓盼来子弟兵的场面,而且都是宣传画的热情奔放笔法。社长镇定再三才能从火热大掌中解脱出来,却暂时无法摆脱雷东宝创造的火热气氛。 原来,社长也早已听到类似传闻。雷东宝说哪有那么多死鱼,全让村民捞去喂猫,一村子的猫还分不全,何况猪,更别说猪不吃鱼。而猪粪,小雷家的猪粪全做沼气了,沼气拿来烧火取暖做饭了,都是喂人的,鱼吃不到。社长听着一时很有兴趣,忠富旁边看着小心揣摩上意,见此连忙邀请社长去农村逛逛,看看乡下人的玩意儿。社长倒也爽快,立刻答应。又让门卫上去叫来其他两个同事,正好坐满一车。雷东宝旁边看着感慨:“到底是文化人,换我,这么两层楼的地方,扯开嗓门吼一嗓子得了。” 社长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对小雷家的工业并不是太惊艳,对于小雷家的养殖业却是兴致十足,尤其是看到不见一堆猪粪的养猪场,看到沼气池的功用,与两个同事好生感慨了一番,如此废物利用,着实先进。 四宝老婆一边忙碌,一边上门口趴着看客人来了没有。好不容易见远处有雷东宝胖大身影出现,她连忙吩咐升火炒菜。等到士根从村办赶来,迎着客人进来食堂坐下,一盘油汪汪透着诱人光泽的油爆虾就端上了桌面,随后是雷东宝最爱的爆炒肥肠。 时近下午一点,大家早都饿了个透,上来也不客气,先吃了会儿,社长才问雷东宝:“雷书记,按说你们畜牧养殖业发展得那么好,而且这么先进,我多少也算是市里掌握宣传的,怎么心里没什么印象呢?” 雷东宝道:“你们报上登过,是我们县委组织的,省报也登了,登好几回了。” “没印象。”报社的三个人想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主编拍手道:“想起来了,上面拿下来的。有的,有的,不过……”他看看同事们,有些惋惜地道:“大概写的人是写文件的好手,可不是写新闻写专题的好手,看了让人印象不深刻。” “难怪。”社长点头,“看了你们小雷家,说句实话,跟雷书记是个实在人一样,小雷家的发展也是非常实在,村民生活过得好,村办集体办得兴旺,可就是不会自吹自擂。” “社长,就是这话。我找你帮我小雷家是走对路了,你一看就能看出好来。” 社长微笑道:“雷书记,既然说帮忙,我就直说,不怕你恼。小雷家现在有个最大的缺陷,概括起来三点:宣传,宣传,还是宣传。你听说过×县×村吧?我们几个都好好参观过一遍,但说起真正的实力可能不如你们有货,可他们书记是跑外勤出身的,本身就会说,他又重视宣传,隔三岔五闹个新闻出来登报,那效果比做广告还好,他们的两家外商就是这么招来的。以前老祖宗讲究闷头实干,现在不行啦,现在既要干,又要说。你说你们要是早早把你们那么发达的养殖业宣传出去,还哪来那么无聊荒唐的传言?” ×县×村,雷东宝知道,那书记正是年前陈平原特意安排一起吃过饭的。听日报社社长说那家其实不如小雷家有货,雷东宝心里吃惊,打算哪天眼见为实:“县委陈书记也跟我说要加强自身宣传,可我们庄稼人出身,还没等吹起来,自己先脸红了,不会啊。” 社长看着雷东宝的大脸盘,不由笑了,也是有意卖弄,笑道:“怎么能说是吹呢,宣传是个很有技术性的工作。我为什么要说三个‘宣传’呢?你听我说,第一,你得为自己的宣传定位。现在时代已经进步了,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要宣传包干到户和村办经济如何带动村民致富,现在得赶上市场,现在要宣传农村工业的蓬勃发展和扩大。你们村……” 社长说到这儿,摸岀雷东宝刚交给他的名片,又从包里翻出其他几张名片,如同打牌一样一字儿排开:“雷书记,他们名片上的头衔,和你的,你看看有什么不同?你就一个市人大、村支书,别的没了。看看他们,除了这些外,这位把所有村集体归到集团公司名下,他做董事长、总经理。那位,才一家贸易公司,一家工厂,其实贸易公司还是从工厂分出去的供销科,他们就一起注册了个实业公司,实业公司总经理,这名字拿出去多响亮!你们别看只是一个名字上的变化,这其中反映的是一个质的变化,说明已经从各自为政的农业社会转变为大工业社会,意味着你们已经走向规范化、科学化、自动化。否则你们说,谁知道你们养猪是这样工厂化规模的?谁都想不到进你们猪场还要蹚药水池消毒,都还以为跟传统农村养猪一个样,猪吃饱在猪屎上打个滚。当然说你喂死鱼,人家也信。” 雷东宝听得连连点头,听到一半就让通知正明、红伟他们过来听课。社长倒还真是难得见这等实诚人,再说也有他自己的考虑,因此也是说得卖力:“刚刚说了宣传的定位,第二个要说宣传的节奏。比如宣传你小雷家,绝不能见一次报就算完事,你得不断地、有频率地把你们的消息发到报纸上来。我看,这回我们就把小雷家辟谣的报道作为宣传的起点?就让你们的小雷主笔撰写。” 雷东宝听着觉得非常有理,扔下筷子,伸手一把抓住社长的手,使劲摇了摇,道:“社长,你这不止是帮我们辟谣,还在帮我们长远规划啊,怎么谢你才好啊?” 刚赶来听了几句的红伟立刻灵活地道:“报社发福利吗?我们这儿包好份子送过去,等过几天西瓜葡萄梨子橘子上市,我们一份一份发车送过去。” 忠富听着心尖子里悄悄地滴血,可雷东宝却笑道:“对啊,我们这里的瓜果都是从沼气池挖出来的渣种出来的,模样好,又比化肥种出来的甜,吃过的人都知道,他们县城的还特意骑车赶来买,就图个好吃。” 社长虽然一直说“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可在小雷家众人一致劝说下,终于从了。大家于是又讨论大纲,果然专职搞新闻的人有的是想法,说出来的意见,大家听着都说好,饭桌之上,大家把下一步工作确定下来。 酒足饭饱,司机开车送三个报社的人回去,后面带上鱼虾牛蛙等物。 这边忠富抓住红伟,心疼地道:“红伟你怎么给我狮子大开口,你给报社发福利……” 红伟忙拿手比画一个大小:“你知道日报上登个这么大的广告要多少钱?你以为我们能白让报社宣传吗?你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帮你一口说个数,你看,人家后来多爽快。” 雷东宝正是被那社长煽得蠢蠢欲动,不理忠富的小气,道:“正好都在,士根哥,你到工商局了解一下,我们也搞个集团公司,看看要怎么弄。妈的,以后弄个三折四折的名片,拿出去像拉风琴,多骗几个外商来。” 士根对这个决定也是热衷,但雷东宝都没给士根说话的机会,道:“你说,他们那些已经成立集团公司的村子,他们是怎么知道要成立集团公司的?谁教的他们?他们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红伟看正明一眼,道:“前几天我还刚好与正明讨论过,现在工厂改名叫制造公司,听上去好像好听许多。集团公司还是少,能像我们村一样有那么多厂的村子不算多。这些事情,我们平常谈生意吃饭就会说起,听见就上心了。” “以后听见就跟我说。” “可早先我们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好事,不好随便说。”红伟道。 士根则是若有所思地道:“书记,我们多久没出去考察了?宋厂长最近也少告诉我们先进经验,去年一年好像还真没怎么发展。” 雷东宝闷声道:“都耗在铜厂了。不是没发展,是发展爆了。要不这样,士根哥,你布置下去,所有在读大学的,大学毕业已经分配的,一年起码要写两样出去开眼界看到的事情回来给我,写得好,我们用上的,我重奖。” 士根听了又想笑又发愁,只得道:“别指望现在那帮读大学的,各个爹娘的话都不听,还听我们的?我们有机会还是多接触接触外界,看看别人做什么。” 雷东宝想起几个村民家里的事儿,不由失笑。果然,那些刚读上大学的,表面虽然恭敬,可谁都看得出那些小东西心里各个老子天下第一。可是,又到哪里找先进的好主意呢?雷东宝真是犯愁。就跟当年第一个跳出来分地,又想出开砖窑,忽然又搞了电线厂和养猪场,什么时候,小雷家才能有新的实质性的变化呢? 好在谣言在报社同志的策划帮助下,反而坏事变好事。本来平白无故地宣传小雷家还不一定有人关注,而因为谣言的渲染,大家都对小雷家抱着冷眼相看的好奇,反而更多人关注有关小雷家的宣传。只是报社不敢做得太赤裸裸,就跟报社被小雷家买下似的,时间还是拖了一阵子,不过,效果最终还是出来了,小雷家的养殖又恢复了正常。 忠富唯一心烦的一件事是,报社拿了他手下那么多东西,雷东宝不愿由村里出钱,说是本来就是为解决他这一块的问题联络的报社。忠富心说,起先即使为了他这一块,那也是村里害的,不是他这一块自作孽。怎么能把账全算到他这一块呢?他不敢跟雷东宝多争,只能找讲理的士根纠缠。可雷东宝不答应,士根也爱莫能助。 韦春红见危机过去,才敢再进小雷家的货色。雷东宝没怪韦春红当初不帮忙,他知道这饭店是韦春红的命根子,韦春红曾跟他说起刚守寡的时候没收入,带着个儿子穷怕了,幸好开个小饭店才算找到活路,因此能让饭店风吹草动的危险,韦春红都赶紧避开。不过雷东宝也知道韦春红因此对他心存愧疚,他乐得装作心有芥蒂,让韦春红千方百计来讨好他。 果然韦春红打来电话,要他快去快去,说今天有人钓了一只小脸盆大的野生甲鱼卖给她,她炖了一锅甲鱼乌鸡汤。雷东宝一听就馋了,不等下班就要走,但忽然想到什么,又打电话给陈平原。最近陈平原心情不好,总是要么不接电话,要么三言两语。今天秘书又是为难地说书记整理着整理着又关上门抽闷烟了,电话一概不接。雷东宝就留下话,说有那么那么大的野生甲鱼,还有家养乌脚白凤鸡,要陈平原想吃的话就去车站饭店,权当散心。 结果雷东宝人还没到,陈平原已经到了饭店,韦春红差点郁闷至死,那锅汤,可是她用心炖给亲亲丈夫的,都没假手高压锅,全是小火慢慢炖成的。陈平原一来,精华得分去一半。雷东宝舍得,她可不舍得。 等雷东宝赶到,两人帮着韦春红搬来两扇屏风,在屋角隔出个小小天地,不受打扰地吃菜喝酒。陈平原坐下就叹气,说这几天都是送行酒,他都不想去。还是跟老哥们喝酒的好,说是一听雷东宝说的菜,就知道是个有心的。雷东宝不会花言巧语,陈平原是早知道的,他图的就是雷东宝不善说话的清静。他一说出来,雷东宝反而大笑,他清静?还是第一次听说,人都烦他的大嗓门。陈平原也无所谓,在雷东宝这个糙人面前更是懒得摆架子,他最近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肯露一丝随和,架子早端得累了,现在屏风一隔,他一门心思喝酒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