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疫簿》短故事
我穿越了。
不是那种带着系统、带着空间、带着满脑子诗词歌赋的穿越。我就带了一身太医院杂役的粗布衣裳,和一个刚被杖责二十的屁股。
疼。真他妈疼。
我趴在惠民药局的柴房里,身下垫着半潮的干草,草屑扎得脸痒。外头天已经黑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得沉闷,像在给这座城数脉搏。
三天前,我还是个在疾控中心熬了三个大夜、刚写完鼠疫监测报告的流行病学硕士。三天后,我是大明崇祯十六年,太医院最底层的杂役,负责搬尸体、倒药渣、扫茅房。
穿越的理由?不知道。可能是那杯过期的速溶咖啡,可能是地铁里那个冲我咳嗽的老头,也可能就是命。反正睁开眼的时候,一个管事太监正用脚踢我:"新来的,去西厢搬尸。"
那具尸体是从通州运来的。说是"瘴疠",死的。我跟着另外两个杂役进去,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就炸了。
黑斑。全身散在的黑斑,像被人用墨汁泼过。腋窝底下鼓着拳头大的包,皮肤紫得发黑。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结成了痂。
我蹲下去,手有点抖。另一个杂役老赵用胳膊肘撞我:"发什么愣?赶紧抬去焚化场,这玩意儿留久了招晦气。"
我没动。我盯着死者的手指甲,那下面有细小的出血点,针尖一样,密密麻麻。
"老赵,"我嗓子发干,"这人死前是不是发烧?咳嗽?咳血?"
老赵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没回答。我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症状:发热、淋巴结肿大、全身出血倾向、快速死亡。腺鼠疫继发肺鼠疫,混合型,最凶险的那种。
历史上,崇祯十六年,北京城爆发大疫,死者二十万。李自成三月破城,这里面至少有一半的功劳得算给老鼠。
"这病,"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会传人。不能就这么抬出去,得隔离,得消毒,接触过的人都得观察......"
"啥?"老赵像看疯子一样看我,"隔离?你小子失心疯了?祖制从无隔离百姓之理,你这是要学秦皇禁锢生民?"
我没来得及解释。管事太监已经听见了,一挥手,两个侍卫进来,把我按在地上。杖责二十,理由是"妖言惑众,扰乱药局"。
他们打得很有技巧,不伤筋骨,专打皮肉。我咬碎了牙没吭声,不是硬气,是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太疼了。现代社会的二十八年,我没挨过这种疼。
现在我就趴在这儿,屁股火辣辣的,干草蹭着伤口,又痒又疼。外头风大了,吹得柴房门板吱呀响。
"沈哥?"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端着个破碗。是小豆子,跟我一样是杂役,今年十四岁,河南逃荒来的,爹娘都死在路上了。
"我给你偷了碗粥,还热乎。"他把碗搁在我嘴边,"你喝点,我帮你看着外头。"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里头飘着几粒糙米。我喝了两口,胃里暖和了点,才觉得又活过来了。
"小豆子,"我压低声音,"今天那具尸体,烧了吗?"
"烧了,"小豆子点头,"老赵他们抬去的,按规矩泼了石灰。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通州那边又送来三具,症状一样。管事说,明天还得去抬。"
我心一沉。三具。不是个案,是爆发。
"小豆子,你记住,"我抓住他手腕,"这几天别去西厢,别碰那些尸体,别碰病人的东西。碰了任何东西,用醋洗手,用沸水煮。要是发烧了,咳嗽了,立刻来找我,别瞒着。"
小豆子眨巴着眼:"沈哥,你懂医术?"
我苦笑。我懂个屁的中医。我懂的是流行病学,是R0值,是传播链,是隔离病区三区两通道。可这些在大明朝,跟妖术差不多。
"我......家乡学过一点。"我含糊过去,"听我的,保命。"
小豆子点点头,把碗收走了。柴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趴在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停不下来。
鼠疫。耶尔森菌。跳蚤传播,啮齿类动物是宿主。在现代社会,链霉素、庆大霉素、氯霉素,早期诊断早期治疗,死亡率能控制在5%以下。
可这是1643年。没有抗生素,没有显微镜,没有PCR检测。我有的,只是一脑子知识,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打死的杂役身份。
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疼得龇牙咧嘴。屁股上的伤让我没法久坐,更别提跑路。可如果不做点什么,六个月后,这座城里的人,包括我,都得死。
历史上,这场瘟疫直接瓦解了京营的战斗力。李自成三月十八日破城,守军"死者大半,余皆病不能战"。崇祯吊死煤山,大明亡了。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就是个普通人,在现代连主任医生都不是,就是个写报告的。可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知道怎么预防,我知道那些尸体上跳动的跳蚤意味着什么。
这种"知道",是诅咒,也是责任。
我爬起来,跪坐在干草上,用指甲在土墙上划拉。先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然后划掉,改成明朝人能看懂的词:病鼠、跳蚤、人。
第一步,得让上头的人信我。可怎么信?我今天说了"隔离",差点被打死。
第二步,就算信了,没有权力,没有资源,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步......
门突然被撞开。小豆子跌跌撞撞进来,脸色煞白。
"沈哥......沈哥......"他扶着门框,喘气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我冷......浑身冷......"
我扑过去,手贴上他额头。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就刚才,"小豆子往下出溜,我架住他,"给你送完粥,我去西厢倒了趟药渣......老赵让我去的......"
西厢。今天放尸体的地方。
我把他拖到干草堆上,借着月光看他的腋窝。还没肿,但皮肤发红,温度高得吓人。
潜伏期。一到六天。他今天接触了尸体,现在发烧,大概率是腺鼠疫早期。
"小豆子,听着,"我扳过他脸,让他看着我,"你病了,但能治。从现在开始,你哪儿都不去,就躺在这儿。我守着你。"
他眼神涣散,还是点头:"沈哥......我会死吗?"
我没回答。在1643年,鼠疫死亡率60%到90%。没有抗生素,我拿什么救他?
可我不能说。
"不会,"我撒谎,"有我在。"
我把他安顿好,扯下自己的里衣,浸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然后我开始翻柴房里的东西:干草、破布、陶罐、一个生锈的铁片。
得建个隔离区。哪怕是最原始的。
我用干草在角落里围出一块地方,把小豆子挪进去。然后用剩下的干草铺了条"通道",从门口到隔离区,只走这一条,避免交叉污染。
没有消毒液,就用醋。我翻出小豆子带来的醋瓶,兑了水,把陶罐和铁片泡进去。待会儿用来盛水、测体温——用手摸不准,铁片导热快,能大概判断温度变化。
没有口罩,就用布。我扯了块相对干净的粗布,叠了四层,浸了醋,绑在小豆子脸上。不是为了防他传出去,是为了防我吸进去。
做完这些,我累得瘫在地上,屁股疼得钻心。
小豆子已经昏睡过去,呼吸急促。我坐在隔离区外,隔着那道干草栅栏,看着他。
如果他是第一个,那第二个、第三个呢?老赵今天也接触了尸体,管事太监,侍卫,运尸的民夫......这条传播链上,有多少人?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现代疾控中心的应急流程:病例报告、流行病学调查、密接追踪、疫区封锁、终末消毒、健康教育......
一条都执行不了。
我睁开眼,盯着柴房的破窗户。外头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远处有鸡鸣声,有早起商贩的吆喝声,有这座城苏醒的动静。
这座城还不知道,死神已经来了。
我摸了摸屁股上的伤,疼得倒抽冷气。然后爬起来,用那块生锈的铁片,在土墙上刻下第一行字:
"崇祯十六年十月廿三,通州来尸一具,黑斑、疡肿、咯血。疑为鼠疫。小豆子,首发病例。"
这是我能做的第一件事。记录。如果我能活下来,如果这本记录能传下去,后世的人会知道,在1643年的北京,有人曾经试图对抗一场灭世的瘟疫。
不是以英雄的名义。是以一个杂役、一个穿越者、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的名义。
小豆子呻吟了一声。我过去,换了块冷布,贴在他额头上。
"挺住,"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咱俩一起挺住。"
天亮了。柴房外传来脚步声,老赵的大嗓门在喊:"新来的!起来搬尸!通州又送来五具!"
我深吸一口气,把铁片藏进干草堆,最后看了一眼小豆子。
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外头的空气里有股味道,煤灰、粪便、烂菜叶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是死亡的味道。
我跟着老赵往西厢走,腿有点软,但步子没停。老赵边走边嘟囔:"今儿个邪门,一早上送来五具,都是那症状。管事说了,赶紧烧了,别留过夜......"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我在数:一具、三具、五具。指数增长。R0值在明末的条件下,可能高达6到10。
如果不干预,一个月后,这座城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停尸房。
西厢到了。五具尸体并排躺着,白布盖着,露出几双青紫色的脚。我蹲下去,掀开第一具的白布。
黑斑。淋巴结肿大。指甲下的出血点。
和第一具一模一样。
我盖上白布,手很稳。比昨天稳。
"老赵,"我说,"这几具,先别搬。给我半个时辰。"
"你要干啥?"
"验尸。"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这是什么病了。我也知道怎么防。给我半个时辰,我能让下一个抬尸体的人,不变成尸体。"
老赵愣了。他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看那五具尸体,最后骂了句娘:"你小子......真懂?"
"懂。"
"那昨天为啥挨揍?"
"因为昨天我说要隔离百姓,"我扯了扯嘴角,"今天我不这么说。今天我说,我能保太医院的人不死。"
老赵挠挠头,又骂了句娘,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多一刻,管事剥你的皮!"
我笑了。疼得龇牙咧嘴,但真笑了。
半个时辰。够了。
我掀开所有白布,开始检查。淋巴结位置、黑斑分布、出血点密度、尸体僵硬程度。我在脑子里建档案:性别、年龄、推测职业、死亡时间、可能接触史。
然后我在西厢的墙角,用炭头画了一张简图:惠民药局的布局、水源位置、风向、尸体停放点、人员流动路线。
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原始的隔离病区。
没有抗生素,我就用物理隔离阻断传播。没有消毒液,我就用醋、用石灰、用沸水。没有口罩,我就用多层布浸醋。没有防护服,我就......我就尽量别让自己被跳蚤咬。
我知道这很可笑。一个屁股开花、连正式身份都没有的杂役,想对抗一场改写历史的瘟疫。
可我能怎么办?看着小豆子死?看着老赵死?看着这座城在六个月后变成地狱?
然后等李自成进来,等满清入关,等历史书上那句"京师大疫,死者二十万"?
我做不到。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就是个普通人,在现代连恋爱都没谈明白,论文还被导师骂过。可我现在站在这儿,手里攥着一块炭头,面前躺着五具尸体。
我知道他们怎么死的。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知道",逼着我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最后,我也变成其中一具。
我画完最后一条线,把炭头揣进怀里。外头传来脚步声,老赵带着两个杂役回来了。
"时辰到了,"老赵说,"你小子到底......"
"老赵,"我打断他,"从明天开始,西厢只进不出。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每天来我这儿报个到,让我看看有没有发烧。所有尸体,先停够十二个时辰,等我检查完再烧。还有,"我顿了顿,"给我弄点石灰、醋、干净的布,越多越好。钱我暂时没有,先欠着。"
老赵张着嘴,像看疯子一样看我。
"你小子......真失心疯了?"
我没回答。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老赵,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有孙子吗?"
"有,俩,在乡下。"
"想活着见他们吗?"
老赵愣了。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五具尸体,最后低下头,骂了句娘。
"石灰药局后头有,醋我去厨房偷,布......布我得找针线房的老姐姐要。"他抬起头,眼珠子发红,"你小子......真能保我不死?"
"不能保,"我说,"但能减概率。从九成死,减到五成。干不干?"
老赵盯着我,半天,一跺脚:"干!妈的,反正都是死,赌一把!"
我笑了。这次没龇牙咧嘴,因为屁股好像没那么疼了。
"那走吧,"我说,"先去看看小豆子。他也病了,我得教他怎么熬过去。"
我们走出西厢,阳光正好。远处的钟楼敲了八下,这座城完全醒了,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没人知道,死神正在他们中间散步。
而我,一个太医院的杂役,一个穿越者,一个屁股上带着杖伤的普通人,正试图拉住死神的袖子。
不一定能拉住。
但总得试试。
……
小豆子没死。
三天了,他烧退了,腋窝的肿块消下去,只剩一片淤青。我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这不是回光返照——脉象平稳,呼吸均匀,能坐起来喝粥了。
"沈哥,"他捧着碗,眼睛亮得吓人,"我真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我扯了块干草在墙上划道,"首例治愈,记一笔。"
墙上已经划了七道。三道是小豆子的病程记录,四道是这几天接触尸体的人——老赵、厨房偷醋的刘婶、针线房的老姐姐,还有我自己。都没发病。
我建的隔离区起了作用。西厢用石灰圈了三道线: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尸体停够十二个时辰才烧,烧之前我用醋布裹住口鼻进去检查。出来用石灰水洗手,衣服沸水煮。
原始,但有效。跳蚤跳不过石灰线,醋布挡不住全部病菌,但能挡一部分。一部分就够了。
"沈哥,"小豆子喝完粥,压低声音,"外头传开了,说你会治瘴疠。今早药局门口聚了十几个人,都是城南的,求药。"
我心一沉。传开了不是好事。我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再来个"妖言惑众",杖责能变杖毙。
"别理,"我说,"咱们管不了那么多人。"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管不了也得管。城南是贫民窟,人口密度大,水源污染重,一旦爆发就是指数级扩散。我这几天夜里睡不着,就在墙上画地图——惠民药局、粮仓、军营、城南、内城,连成一张网。
军营那条线最粗。我打听过了,京营已经开始减员,每天抬出来的尸体有十几具。兵部急了,再这么下去,李自成还没来,守军先死光。
果然,午时刚过,药局门口来了辆青帷马车。下来个穿武官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不像行伍出身。
"哪位是沈疠医?"他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我擦了擦手上的石灰渍:"太医院杂役沈知微,不是疠医。"
"无妨,"他笑了笑,"本官兵部侍郎张家玉。京营疫病蔓延,沈杂役可有良策?"
张家玉。历史上有这个人,明末抗清,后来殉国。没想到这时候他还活着,还在兵部。
我把他让进柴房——我现在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我的"宝贝":醋布口罩、石灰水陶罐、煮沸消毒的布条、还有那张手绘的地图。
张家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点在军营位置:"此处每日死者过十,军医束手无策。沈杂役这图......是何意?"
"传播链,"我指着线,"军营挨着粮仓,粮仓有老鼠。老鼠带跳蚤,跳蚤咬人,人传人。不切断这条链,死多少补多少,永远填不满。"
"如何切?"
"隔离。分三区,病患与健康者分开,尸体立刻焚烧,接触者观察七天。还有,"我顿了顿,"军营里的老鼠,得灭。不是用猫,是用毒饵——雄黄拌饭,撒在鼠道。"
张家玉眉头皱起来:"隔离?将士同吃同住,如何隔离?"
"不隔离就等死,"我语气硬了些,"张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隔离影响士气,影响操练,影响守城。可您想想,死人怎么守城?"
他沉默了很久。柴房里只有小豆子煮粥的咕嘟声。
"七日,"他终于开口,"本官给你七日。在京营一角建你这'隔离营',但有个条件——"
"说。"
"七日之内,死亡率降至三成以下。做不到,本官保不住你。做到了,本官替你向兵部、向皇上请功。"
我笑了。请功我不稀罕,可这是个机会。有兵部背书,我能做的事多十倍。
"成交。但我要人、要物、要权——"
"说。"
"二十个杂役,听我调遣。石灰五百斤、醋两百斤、干净布匹五十丈。还有,"我盯着他眼睛,"隔离营内,我说了算。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您张大人。"
张家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本官就喜欢你这疯劲!"
他走了,马车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赌大了。七日,三成死亡率。在现代医学条件下,鼠疫死亡率控制在5%以下不难。可这是1643年,我手里只有石灰和醋。
但没得选。
第二天,我带着老赵、小豆子,还有张家玉派来的二十个京营老兵,进了军营。
那场面我一辈子忘不了。校场一角搭着草棚,里头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呻吟,有的昏迷,有的已经硬了还没人抬。苍蝇成群,臭气熏天。一个老兵掀开棚帘,跳蚤像黑雾一样扑出来。
"退后!"我吼了一声,"所有人,醋布蒙面,裤腿扎紧,袖口系死!"
没人动。二十个老兵看着我,像看疯子。
我抄起旁边的铜锣,使劲一敲:"不想死的照做!"
锣声震耳。终于有人动了。老赵带头,浸了醋的布条往脸上一绑,裤腿扎紧。其他人跟着学。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草棚。
第一步,分区。我让人把还能走的、不能走的、已经死的分开。能走的移到上风向,不能走的原地隔离,死的立刻抬走焚烧。
第二步,灭蚤。石灰水泼地,雄黄拌饭撒墙角。跳蚤遇石灰会跳,但跳不远,落在雄黄上就是死。
第三步,观察。所有接触过病患的人,登记造册,每日量体温——用铁片贴额头,烫手的记下来。
忙到深夜,隔离营初见雏形。草棚分成了三块: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中间用石灰线隔开,越线者斩——这是张家玉给的权,我毫不客气用了。
第三天,死亡人数从十降到七。第四天,降到五。第五天,三。
第六天,出了意外。
一个老兵偷跑出去,说是要给相好的送信。我追出去两条街,把他摁在地上。他红着眼骂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杂役!老子在京营十五年,你凭什么关我?"
我没废话,让人绑了扔回观察区。当晚,他发烧了。
第七天,验收日。
张家玉带着军医来了。隔离营里,原有三百一十二人,死了一百零四,治愈一百九十八,还在观察十人。
死亡率,三成三。差一点点。
军医是个白胡子老头,姓陈,太医院院判。他翻着我的记录,冷笑:"雕虫小技。石灰醋水,自古有之,何足为奇?"
我没理他,看着张家玉。
张家玉在算。手指在记录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他抬头:"京营其他各营,同期死亡率多少?"
陈院判一愣:"约......约七成。"
"七成对三成三,"张家玉笑了,"陈院判,您说这算不算奇?"
陈院判胡子抖了抖,没说话。
"沈知微,"张家玉转向我,"本官兑现承诺。三日内,兵部文书下达,你任京营疠医正,从九品。有权调石灰、醋、布匹,有权隔离京营病患,有权——"
"张大人,"我打断他,"我不要官。"
全场静了。
"我要城南。"我说,"京营是点,城南是面。点守住了,面炸了,一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