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当代作家研究.王火卷》王火与《战争和人》
黄伊
王火的长篇小说《战争和人》,曾用《月落乌啼霜满天》《山在虚无缥缈间》和《枫叶荻花秋瑟瑟》等名出版过单行本。《月落乌啼霜满天》曾获四川郭沫若文学奖。《战争和人》除了荣获“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奖”以外,又被新闻出版署评为优秀图书。我早就认识王火,他那部小说,还跟我有些瓜葛。现在表之如下,以飨读者。
小说原名《一去不复返的时代》
王火原名王洪溥。我在50年代跟他认识的时候,他在《中国工人》杂志当总编助理。后来因为该刊发表了传记小说《刘志丹》,被批评为“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中国工人》和工人出版社被“拆庙搬神”。1961年夏,王火被调到山东临沂,当了一所中学的校长。
王火虽然是一个编辑,但他写的小说《节振国》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离开北京后,我们的联系仍然没有中断。1962年初,他忽然从山东给我们寄来了两大包稿子,这就是他写了许多年的长篇小说《一去不复返的时代》,现在改名为《月落乌啼霜满天》(以下简称“《月落》”,编者),共一百二十万字。小说的主人公童霜威,原是国民党的一个高级官员。作品通过童霜威和他的儿子童家霆以及几个家庭的变迁,反映整个抗日战争,气势恢宏,视野开阔。因为我们从未接触过这样的题材,中青社前后有四位编辑审读该稿。曾经担任过《红岩》《王若飞在狱中》等作品终审的责任编辑张羽,审读该稿后认为:“这是百花园中的一朵独特的花”;我当时也认为该稿立意深邃,整部作品有一种高屋建瓴之势,值得重视。可惜当时阶级斗争的弦,一天比一天绷得紧。在此前后,“理论权威”康生又派了工作组到中青社,检查出版物。在这样的背景下,要出版一部描写国民党上层集团人物生活的小说,有可能被栽上“为国民党立传”的罪名。但编辑们仍然负责地对作品提出详细修改意见。王火打算根据大家的意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好好修改这部作品。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切出版业务全部停顿,编辑们都到五七干校“脱胎换骨”去了。
小说原名《一去不复返的时代》
王火原名王洪溥。我在50年代跟他认识的时候,他在《中国工人》杂志当总编助理。后来因为该刊发表了传记小说《刘志丹》,被批评为“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中国工人》和工人出版社被“拆庙搬神”。1961年夏,王火被调到山东临沂,当了一所中学的校长。
王火虽然是一个编辑,但他写的小说《节振国》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离开北京后,我们的联系仍然没有中断。1962年初,他忽然从山东给我们寄来了两大包稿子,这就是他写了许多年的长篇小说《一去不复返的时代》,现在改名为《月落乌啼霜满天》(以下简称“《月落》”,编者),共一百二十万字。小说的主人公童霜威,原是国民党的一个高级官员。作品通过童霜威和他的儿子童家霆以及几个家庭的变迁,反映整个抗日战争,气势恢宏,视野开阔。因为我们从未接触过这样的题材,中青社前后有四位编辑审读该稿。曾经担任过《红岩》《王若飞在狱中》等作品终审的责任编辑张羽,审读该稿后认为:“这是百花园中的一朵独特的花”;我当时也认为该稿立意深邃,整部作品有一种高屋建瓴之势,值得重视。可惜当时阶级斗争的弦,一天比一天绷得紧。在此前后,“理论权威”康生又派了工作组到中青社,检查出版物。在这样的背景下,要出版一部描写国民党上层集团人物生活的小说,有可能被栽上“为国民党立传”的罪名。但编辑们仍然负责地对作品提出详细修改意见。王火打算根据大家的意见,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好好修改这部作品。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切出版业务全部停顿,编辑们都到五七干校“脱胎换骨”去了。
一把火烧掉了《月落》
“文化大革命”好容易结束了。我还没有忘记王火这部没有最后完成的长篇。该稿本来是由张羽管的,但中青社复业以后,张羽这位一代名编辑,人家只准他扫院子。因此,与王火联系的任务,就自然而然地落到我的肩上。一封封查询王火下落的信,发往山东。盼来的却是王火的一封充满歉意和遗憾的回信。原来,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因为是临沂第一中学的校长,被斗得两眼发直。红卫兵说,他还炮制了一部为国民党树碑立传的大毒草,要砸烂他的“狗头”。王火一气之下,一把火烧掉了他花了十年的时间写成的一百二十万字的《月落》。
让于砚章去催王火
王火的回信,让我惋惜了许久。但是,让它就此泯灭,实在对不起读者。我调离中青社,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以后,有一段时间,负责小说组稿。我对组里的于砚章说,山东有个王火,十年前写了一部长篇《月落》,我曾经看过该稿,至今我还记得小说的一些情节,可惜“文化大革命”中他一把火将它烧掉了。我说:“老于你不妨与他联系,鼓励他重写。”王火接到于砚章的约稿信,大为惊异:“人文社怎么知道我写这部小说呢?”于砚章又是一个热心人,隔三两个月就写一封信给王火。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编辑这种热心肠所融化。王火决定改写《月落》。他不看戏,不打牌,不闲聊,不休假,挤出了能挤的时间。1983年9月,终于又将《月落》写出来了。1984年初,该稿寄交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靠一只眼睛继续写长篇
《月落》出版了,受到了文艺界的好评和读书界的欢迎。王火再接再厉,写该书的第二部《山在虚无缥缈间》(以下简称“《缥缈间》”,编者)。这时,王火已经从山东调到了四川,任四川文艺出版社总编辑。他白天要工作,审阅那堆积如山的稿子;晚上要写作,写完《月落》也收不住笔。那时,出版社正在基建,到处是挖开的坑洞和堆放着的建筑材料。有一天,王火正从出版社往家走,猛听得坑洞内传出有人呼救的声音——原来有一个小孩掉到坑里去了。坑有两米深,王火好不容易才把小孩从坑洞里救了出来。那几天正下雨,坑洞里又是泥又是水,王火浑身泥浆。眼镜上也沾上了泥点子。他从坑洞里跃出来时,不幸被钢管撞伤了脑部和左眼。他带着病写完了《缥缈间》。当他接着再写三部曲的最后一部《枫叶荻花秋瑟瑟》(以下简称“《枫叶》”,编者)时,旧病复发,左眼失明。他就是靠着一只右眼睛,写成几十万字的《枫叶》。
热情的祝贺信
王火出版一部小说,就签上自己的名字,送一部给我“请予教正”。我那时正忙着编《文学故事报》,还没有来得及看。等三部曲合成一套,用《战争和人》出版时,他又送了一套给我,照例签上名字。还是请我“教正”。我编报正好有一个空档,便躲在家里,花了两三天的时间,看完王火这部一百六十万字的长篇。书刚看完,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写了一封充满激情的信给王火:
我以前只知道你是一位编辑,看了大作,我才知道在我的朋友中有这么一位大作家。中国古典文学对你的熏陶,使你的作品充满了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而西洋文学对你的影响,使你在作品里那么丰满地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这是我近年来所读到的一部最优秀的作品。阁下,请接受我对你的最诚挚的祝贺。
和作家促膝长谈
去年6月间,我因公出差到成都,借此机会,我拜访了王火,和他谈了我对《战争与人》的几点看法:一,过去有些人所写的抗日战争,只写游击队,只写八路军,仿佛处在正面战场的国民党军,完全无所作为;现在有些写正面战场的作品,只写国民党军如何英勇,仿佛由共产党所领导的根据地军民,是可有可无的。这都是片面的,都没有真实地反映抗日战争。《战争和人》通过童霜威父子及几个家庭的命运,反映了整个社会,反映出整个抗日战争的全貌,令人眼界开阔。二,在抗日战争中,我们中国做了巨大的民族牺牲;尽管如此,有些当年侵略过别人国家的人,却不承认他们是侵略,说仅仅是“进入”;有些西方国家,至今不承认我们进行了八年的抗日战争,是整个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极不公平的。整部《战争和人》用它最深厚的生活做证,我们中国确是做出了最巨大的民族牺牲的,因而王火这本小说。有巨大的政治意义。三,作品既写战争,又写战争中的人,而人的命运和他们不平凡的经历,又这么抓住读者的心。心肠最硬的读者,也不能不为主人公的命运和他们之间动人的感情,而流下同情的眼泪。这一切,都将使《战争和人》获得越来越多的读者。
家宴上的交谈
有朋自远方来,王火的夫人和刚从英伦三岛回来的女儿,给我们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我先从眼面前的佳肴,谈到书中为了不同人物和场合的需要而描写的美食。我说:“王火,你的小说中出现的美食,恐怕只有陆文夫和周而复的描写可以与它比美。”一口五粮液下肚,我借着酒兴对王火夫人说:“夫人,今天见着你的千金,可以想象到当年的你。在王火的小说里,出现了两位最美好的女性形象——一位叫欧阳素心,一位叫燕寅儿。前者最让人牵肠挂肚,而结局撕人心肺;而后来出现的女记者燕寅儿,恐怕每个读过这部小说的读者,都会喜欢她。我不是对号入座,但是,如果没有你这个模特儿,王火的小说便不会写得那么出色。”王火的女儿到底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她接着我的话说:“许多作家写作品当然有他心目中的模特儿,但是我们也不必做索引一个个来找人物的原型。”她借着替我夹菜,巧妙地把话题从她母亲的身边引开:“我爸为了写好六朝烟水气的石头城,重访南京;为了体会苏州寒山寺的钟声,我爸在苏州流连忘返。小说中写到的上海、桂林、武汉、长沙、香港……他都旧地重游过。为了更真实地写雾重庆,写成都的风物和四川的生活,我爸干脆把家从山东搬到四川来,不惜让我们天天吃麻婆豆腐,又麻又辣……”我又抿了口五粮液,称赞王火这位说话滴水不漏的女儿。接着讲王火在小说里如何利用那些诗词,使小说有诗人韵味;如何写抗战时期那些有代表性的歌曲、电影、广告,乃至关勒铭牌的钢笔,为的是写出那个时代的特色,使它更有真实性。
祝贺与奢望
王火从40年代中期开始创作,作品逾500万字。主要作品除了《战争和人》,还有《节振国》等10部长篇,中篇《白下旧梦》等20部,短篇《新“三岔口”》等80篇。他今年70岁了。照理说,在创作上这正是出好作品的最佳年龄之一。可惜老天爷只给他留下了一只眼睛。我真希望他还能有新的作品问世。对一个关心并热爱他的作品的人来说,不算是奢望吧。让我为他的健康祝福。
(原载《博览群书》1995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