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人》短故事
我叫陈九声,城南哭丧人,干了十五年。
这行有个规矩:哭得好不好,不看眼泪多少,看家属事后给不给加红包。
我接过三百七十二场丧,从没被人说过假。
直到上个月,我在灵堂上把自己哭岔了气。
哭丧看着就是跪在地上嚎,其实里头门道深得很。
光哭法就分四种:文哭、武哭、悲腔、血泪腔。文哭讲生平,像说书;武哭喊冤屈,像骂街。悲腔调子平,给寿终正寝的;血泪腔嗓子要劈,给横死的。
四个环节:请魂、数念、别亲、引路。
我师父说过,哭丧不是假哭,是把别人流不出来的眼泪,替你流出来。
我接的是"嚎丧带破棺",行价三千六。
死者八十三岁,城南陈家巷,陈望山。
这单本来平平无奇。
直到我看见灵桌上那张遗照。
天没亮我就到了。
灵堂搭在陈家老宅院子里,黑漆棺材,白幡招魂。孝子跪了一地,陈老大五十来岁,眼眶通红,塞给我一个红包。红包捏着有点厚,里头估计卷了张整的。
"陈师傅,我爸这辈子不容易,你给哭好点。"
我点头。废话,我陈九声的名号,就是哭出来的。
开场是"请魂"。
我跪在灵前,起了个"叹五更"的调。调子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沉,得卡在让人心头发紧的那个音高上。
"老爹你慢慢走啊——黄泉路上莫回头——"
头两句是"起兴",探场子。
余光一扫,几个女眷开始抹眼泪。场子对了。
我换了口气,进"数念"。这是真功夫,得把死者生平编成押韵的词,用哭腔唱出来。事前我跟陈老大聊了半小时,就知道老爷子年轻时跑过码头,在川渝一带待过。别的全靠现编。
"你年轻时走南闯北吃过苦啊——"
我刚唱完这句,陈老大猛地抬头看我。
眼神不对,像被针扎了。
我继续编:"一人扛起一个家——"
陈老二手里的纸钱"哗啦"一声散了。
我越编越心惊。
这些全是我瞎编的,怎么每句都戳在陈家人肺管子上?
我偷瞄陈老大,他嘴唇在抖。再看陈老三,脸色铁青,跟老二疯狂交换眼色。
我心里直打鼓。
按行规,哭丧人编错了也没人会当场拆穿,毕竟白事,谁会在灵堂上较真?
除非——我编的全都对上了。
而且对得太准,准到让人觉得邪门。
我赶紧收住,转"别亲"环节。按规矩喊三声"老爹",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声破音,送魂上路。
"老爹——"
第一声,我声音有点抖。
"老爹——"
第二声,我看着那张遗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上顶。
照片上那老头,瘦长脸,高颧骨,眉骨很突,嘴角往下撇。
跟我一模一样。
"老爹!!"
第三声,我嗓子直接劈了。
眼泪猛地涌出来,不是演的那种,是失控的那种。我整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灵堂炸了。
几个老太太跟着嚎啕大哭起来,场面一度失控。
陈老大冲上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不是扶,是拽。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五秒。
"你叫什么名字?你妈叫什么?"
我当时脑子还是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含糊说了。
陈老大听完,脸色刷地白了,后退两步,转头看他几个兄弟姐妹。
灵堂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棺先别封。我有话问他。"
那天晚上,我被拉进陈家一间小屋。
屋里坐着陈家四个子女,陈老大、老二、老三,还有一个小女儿。陈老大关了门,点了一根烟,抽了好几口才开口。
"你说你妈叫刘秀兰,是不是?"
我点头。
"她是不是左眼角有颗痣?个子不高,说话带点川音?"
我又点头,后背开始发凉。
陈老大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老照片递给我。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都卷了,上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和四个孩子的全家福。
那个中年男人,就是灵桌上遗照里的陈望山,年轻了三十岁的样子。
而站在他旁边的女人,不是我妈。
"你妈刘秀兰,"陈老大看着我的眼睛,"是我爸在外头的人。"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脑袋上。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活了三十年,从没见过亲爹。我妈到死都没提过他一个字。小时候我问过一次,我妈就红了眼眶,我从此再没敢问。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我亲爹不是抛弃了我,是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陈望山跟我妈分开的时候,我妈已经怀了我,没告诉他。
我盯着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陈望山比我记忆里年轻得多,但那双眼睛、那个眉骨、那个往下撇的嘴角,跟我一模一样。
到这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今天在灵堂上我哭得那么真。
因为我不是在演。
我是在哭我亲爹。
第二天出殡,我换上了孝服,站在陈老大旁边,以陈家第五个子女的身份送了陈望山最后一程。
我跪在墓前,看着那口棺材缓缓落进墓穴,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我没有哭。
我在灵堂上已经把眼泪哭干了。
丧事办完后,陈老大留我在家住了几天,给我讲了陈望山的生平。原来这老爷子年轻时确实走南闯北,做过货郎,跑过码头,在川渝一带待过好几年,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我妈。后来他回了老家,跟我妈断了联系,再也没回去过。
"我爸这人一辈子硬气,就是这件事他从来不提,"陈老大说,"但我看得出他心里有愧。"
我在陈家待了三天。
临走时陈老大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是老爷子遗产里该有我一份。
我没推辞,收下了。
不是贪那点钱,是觉得这是老头欠我妈的,欠了三十年,现在该还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放弃遗产这事传出去以后,反倒让陈家人对我的态度变了。
老三主动打电话来道歉,陈家二嫂也托人捎了句话来,说有空回家吃饭。
我哭笑不得。
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比哭丧的腔调还难拿捏。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照样接单哭丧,城南一片的红白喜事,但凡有需要哭丧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有人问我,你都认祖归宗了,还算有家的人了,还干这行?
我说,不干这行我干什么?我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
再说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儿还有一堆眼泪没流完呢。"
对方听不太懂,我也不解释。
有些话,说给懂的人听才有意思。
转机出现在陈望山过世一周年的忌日那天。
按老家的规矩,周年忌是要办一场的,规模不用大,但子女必须到齐。
陈老大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也去。
那天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没带任何哭丧的行头,空手去的。
到了陈望山的坟前,陈老大他们已经在了。我站在人群边缘,跟谁都不挨着,像个外人。
其实我本来就是外人。
血缘这东西,说到底只是一根线,连着的是两个人,连不了一大家子。
烧完纸钱,敬完香,按规矩该哭几声。
陈老大看了一眼他妹妹,妹妹摇摇头,哭不出来。去年老爷子走的时候眼泪都哭干了,现在坟头的草都长了一茬,谁还哭得动。
陈老大又看了看我。
我没推辞,走到坟前,跪了下来。
陈家那些家眷都看着我,眼神各异。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人又要表演了。
我没理他们。
我跪在陈望山的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