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花的账簿》短故事
厂花的账簿
第1章 账本
大夫说窗口期。我说什么期。他说就是配型的时候,您血液指标异常。我说异常什么。他说配型出了问题。我说什么问题。他不再说话。白大褂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比他的话还响。
我攥着三本簿子。藏青色旧棉袄的内衬里,缝了二十年。针脚粗糙。像我这个人。大夫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封皮褪色的红字。互助光荣。光荣。我念了一遍。声音像吐骨头。
配型前三个月。2019年3月15日。血浆站。400cc。八十块补贴。给德全买降压药。那天他出差。青岛。我后来查过。那张消费单上的化名。日期对得上。3月15日。八十块换八百公里的背叛。
大夫说您丈夫最近查过血液指标吗。我说他查没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互助的时候。血浆站说合格。我配型的时候。医院说匹配。现在你们告诉我。我配不上。我配不上儿子了。
我拦住他。下班时间。走廊灯坏了两盏。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像吊死鬼。我说大夫,您告诉我。这病毒从哪儿来的。他嘴唇抖。怕惹官司。怕丢工作。怕我这个小学文化的疯婆子。我说您不说,我明天去报社。我说不清窗口期。我说得清互助。三十八次。一千五百二十块补贴。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针脚还细。您丈夫......最近查过血液指标吗。我笑了。没出声。嘴角扯了一下。像棉袄上崩开的线。
张婶来串门。提着半袋苹果。烂了三个。她说秀啊,德全要当候选人了。熬出头了。光荣啊。我背着手。手里攥着化验单。那张纸已经被我攥成最小的方块。边缘割进掌心。不疼。比互助时针头扎进去的时候轻多了。我说光荣。声音像吐骨头。她没听出来。她正盯着墙上的奖状。小川的。从小学到高中。唯一没变的资产。
我给她倒茶。茶叶是去年的。泡不开。沉在杯底。像我的日子。她走后。我把化验单塞进棉袄内衬。和第一次互助的钱放在一起。那张钱现在还在。1998年的五十块。皱得像我的心。然后打开硬壳笔记本。新写一行。2024年3月15日。光荣。墨迹透纸。像血渗进棉花。
小川来找我。晚上。十点十七分。我看过钟。他不说妈。他说,爸出差记录和消费单对得上。我说什么。他说青岛。3月15日。我说我知道。他愣住。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恨。只有沉默。那种三棍子打不出屁的沉默。和我一样的沉默。和德全一样的沉默。我们一家三口。共用一种沉默。像共用一种遗传病。
我害怕了。不是怕德全。是怕小川。怕他变成下一个德全。或者下一个我。或者更糟。变成我们两个的混合体。沉默地坏。沉默地忍。沉默地把刀捅进自己最软的地方。
我说小川。你想怎么办。他说让他当不成官。比杀了他强。我说为什么。他说杀人要偿命。不当官。是活着死。
我站起来。第一次主动翻开德全的衣柜。他以为我从不翻。他错了。我只是不翻给他看。
金项链发票在西装内袋。一千五百块。足金。克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我攥着那张纸。手指抖。不是激动。是算账。
三十八次互助。一千五百二十块补贴。金项链。一千五百块。差二十块。他连利息都算好了。
我把发票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家里。比雷还响。小川看着我。像不认识我。我说七天。他说什么。我说七天之内。让他亲手把候选人退了。当众。
我说我要他站在最高处。自己跳下来。比死疼。比死长。比死响。
小川没说话。他拿起发票。对着灯看。那盏灯也坏了。一闪一闪。像他的心。也像我的。
我说小川。妈互助了二十年。捐了一次肾。最后卖的是老实。这次不卖。这次买。买他的命。不是杀他。是让他活着。活成笑话。活成标本。活成化工厂公示栏上。那张被撕了一半的照片。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病弱。是清醒。像我从没见过的清醒。像我从没给过他的清醒。
我说去睡吧。明天开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妈。我嗯了一声。他说你棉袄内衬的针脚。该补了。
我低头看。藏青色的线。崩了一寸。像我的计划。像我的命。粗糙。但还连着。
我关上笔记本。最后一行墨迹没干。2024年3月15日。光荣。我吐了一口。不是骨头。是血。牙龈出血。互助多了的后遗症。
窗外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五十年了。我吸了五十年。肺里全是灰。心里全是针。
七天。我数着。像数互助的次数。像数德全出差的日子。像数小川叫我妈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轻。越来越像回声。
但这次。回声会响。响到全厂听见。响到他听见。响到我自己听见。
我不是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废物。我是厂花。二十年前是。现在。是带刺的。
我躺下。棉袄没脱。内衬的簿子硌着肋骨。像二十把刀。同时抵着我的心脏。不疼。是提醒。提醒我。我还活着。还能卖。最后一次。卖命。
光荣。我对着黑暗说。这次声音不像吐骨头。像吐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明天的棺材板。
第2章 装病
我数了。三个摄像头。病房两个。走廊一个。护士说是"家属要求实时关注"。我说是家属要求实时监控。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装不懂。都一样。在这个厂里。装是基本功。我练了二十年。
我"病"了。第一次。在病房。当着摄像头的面。我捂着腰。左腰侧。二十厘米的疤。像一条蜈蚣。我让它疼。它就疼。我让它抖。它就抖。
赵德全比我先到。护士刚拨电话。他已经在门口。气还没喘匀。"秀,怎么了?"我闭着眼。听见他的声音。像油。滑进耳朵。不舒服。但躲不开。
他握我的手。那只手。指甲缝里有机油渍。十年没下车间。渍还在。洗不净。像他的人。
我说没事。声音像蚊子。他说都这样了还没事。他转头对护士说,麻烦多关照。我妻子精神压力大。我睁开眼。精神压力大?我?我互助的时候。他怎么不说我精神压力大。我捐肾的时候。他怎么不说我精神压力大。现在他说我精神压力大。因为我要挡他的路。
我懂了。摄像头不是眼睛。是嘴。替他说话的嘴。把我变成疯婆子。他变成深情丈夫。
我不在病房演了。病房是他的舞台。我去他的盲区。
菜市场。水产摊前。腥味重。鱼在盆里张嘴。像我要说的话。没机会说。只能张着嘴。死。
我"晕"了。算好角度。背对着监控死角。面朝买菜的同事。王姐。她买过我的早点。豆浆油条。三块钱。她认出我。"李秀?"我攥着簿子。封面上"互助光荣"四个字。褪色的红。像旧奖状。像我的青春。
她喊人。扶我。簿子"恰好"露出一角。她扫了一眼。没看清。但看见了。就够了。谣言不需要看清。只需要看见。
赵德全赶来。从厂区。开车十分钟。他用了七分钟。说明他在附近。说明他盯着摄像头。说明他怕我。怕我这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废物。
他抱我上车。像抱一条死鱼。我闭着眼。听见他对王姐说,"多谢,我妻子最近身体不好。"王姐说,"秀姐簿子都攥着,太辛苦了。"他僵了一下。零点五秒。我数了。
第二次。厂区公示栏下。他的照片贴在上面。笑容标准。像证件照模板。我"晕"在照片正下方。脸朝上。眼睛半睁。对着他的笑。
两个领导路过。后勤科老张。工会老刘。他们扶我。我攥着簿子。这次露了半本。老张看见日期。2019年。他说,"秀啊,这都五年前的了。"我说,"五年。"声音像叹气。"三十八次互助。"他们没听懂。但记下了。数字比故事好记。
赵德全又比我先到。用了五分钟。更近。他在跟踪我。或者派人跟踪。都一样。
他缺席了下午的座谈会。副职候选人的。重要。据说有上级领导来。他没在。因为我在公示栏下躺着。像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告示。
第三次。食堂门口。中午。人最多。我"晕"在台阶上。头磕了一下。故意的。不重。但响。像敲门。
簿子滑出来。摊开的。正好是一页。2019年3月。血浆站。400cc。80元补贴。给德全买降压药。围观的人里。有厂报记者。年轻。戴眼镜。他拍了照。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了。他蹲下来的姿势。像捡钱。
赵德全这次用了三分钟。他跑来的。工装扣子扣错了。领口敞开。像他的秘密。藏不住。
他抱我上车。手在抖。不是心疼。是怕。怕那张照片。怕那个记者。怕我这个突然会"晕"的老婆。
我闭着眼。嘴角抿了一下。没人看见。除了我自己。
晚上。病房。他拿出金项链。盒子丝绒的。红得假。像他的深情。
当着其他家属。三个床。六个眼睛。他说。一千五。足金。给你补身子。他握着我枯瘦的手腕。揉。"手疼不疼?"
我想扇他。那只手。互助过三十八次。捐过一次肾。现在被他揉着。像揉一块抹布。
我没扇。我沉默接过。戴回脖子。金项链。一千五百块。三十八次互助。一千五百二十块补贴。差二十块。他连零头都算好了。
当晚。笔记本上。我写。2024年3月16日。金项链。债务凭证。
清晨五点。我爬起来。玉米面糊糊。腌咸菜。赵德全最烦的。穷酸。丢人。他皱眉。像吃屎。
我说你胃不好。当候选人是光荣。得有个好胃。他看我。眼神变了。不是怕。是疑。疑我这个二十年不变的人。怎么突然变了。
茶里。微量泻药。我试他。试他信不信我。试他喝不喝我泡的茶。
他喝了。三杯。拉了三次。他以为压力大。自己买的保健品有问题。他从不怀疑我。因为我从不值得怀疑。这是二十年的利息。
第三天。红枣枸杞茶。甜的。补的。让他放松警惕。钓鱼要换饵。鱼不知道。鱼只知道甜。
他喝了。说秀啊。你最近懂事了。我说嗯。心里说。懂事?我互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懂事。我捐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懂事。现在我下泻药。你说懂事。
他出门。我打开笔记本。新写一行。2024年3月18日。鱼咬钩。
他开始限制我出门。说秀啊。你身体不好。我送你。司机儿子。顺路。
我知道顺路是假的。监视是真的。司机儿子。厂里保安。二十三岁。和他爸一样。眼睛长在头顶。
我上车。他开车。不说话。像押送。
我"发病"了。手抖。翻白眼。口吐白沫。提前含的牙膏沫。薄荷味。清凉。
他吓得停车。叫救护车。我在"昏迷"中。"无意识"松手。簿子掉在副驾驶座上。摊开的那页。2019年3月。血浆站。400cc。80元补贴。给德全买降压药。
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像看见鬼。或者看见他爸的魂。
救护车来。抬我上车。我闭着眼。嘴角抿了一下。没人看见。除了我自己。
赵德全在医院等我。比救护车晚到两分钟。他在开会。副职的。又错过了。
他看我。眼神深了。像井。黑。看不见底。
我说没事。老毛病。他说秀啊。你最近晕得勤。我说嗯。血压低。他说那我多陪着你。我说好。心里说。你陪着。我才能晕。
他走后。我打开笔记本。新写一行。2024年3月18日。簿子。第一次亮相。观众。司机儿子。效果。脸色变了。
我摸着棉袄内衬。针脚粗糙。三本簿子。像三把刀。缝在肋骨上。不疼。是提醒。提醒我。我还活着。还能演。还能晕。还能让他。一次次。错过。
七天。还剩五天。
我躺下。金项链硌着锁骨。一千五百块。像一把小锁。锁着我。也锁着他。
我闭上眼。摄像头红点还在闪。像心跳。像警告。像在说。李秀。你演得好。但有人看着。
我看着。我在摄像头里。也在摄像头外。我是演员。也是导演。我是病人。也是刀。
光荣。我对着红点说。声音没出嘴唇。像吐骨头。像吐钉子。
这次。骨头和钉子。一起吐。
第3章 传话
闲话比刀子快。刀子要动手。闲话只要动嘴。我互助了二十年。才知道。嘴比针头狠。
我去张婶家。老邻居。二十年前一起下岗。她卖袜子。我互助补贴。她发财了。我没。但我们都老了。
她泡茶。茶叶今年的。能泡开。不像我的。沉在杯底。
我叹气。声音像漏气的轮胎。"德全压力大。"我说。"我半夜醒来。""总看见他吃安眠药。"
张婶眼睛亮了。像灯泡。"秀啊,德全要当候选人了,还压力大?"我说。"当官才压力大。""睡不着。""一个人扛着。"
我不提找女人。不提消费单。不提3月15日。我只提安眠药。真的。我看见了。在他床头柜里。三瓶。
张婶点头。像啄米的鸡。"男人不容易。"我说。"是不容易。""所以我心疼。"
心疼?我心疼他什么。心疼他找女人记得戴套。心疼他记账精确到分钟。心疼他把我当折旧资产。
但张婶信了。她明天会去菜市场。菜市场有王姨。王姨有嘴。嘴有腿。
我去菜市场。王姨在剥葱。葱辣眼。她流泪。像真哭。
我"无意"说起。"看见德全手机里有女人照片。"王姨停手。葱掉地上。"什么女人?"我说。"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吧。""我也不懂。""他那个级别。""接触的人多。"
我不肯定。只疑惑。疑惑比肯定毒。肯定可以反驳。疑惑只能猜。
王姨捡起葱。继续剥。眼睛不辣了。盯着葱。像盯着德全的魂。
我去厂区传达室。老周在。看门三十年。比德全工龄还长。
我递上一把瓜子。自己炒的。盐多了。咸。像我的日子。
"德全最近老往医院跑。"我说。"候选人的事不会耽误吧?"老周嗑瓜子。"耽误?""他缺席两次会了。""上级领导问呢。"
我问的。像关心。像心疼。像一个好妻子。
老周吐瓜子皮。"秀啊,你懂事。"我说。"我不懂事。""我只懂他。"
懂他?我懂他什么。懂他每次出差的日期。懂他手机里的女人名单。懂他把我互助补贴的钱算成金项链的克重。
但老周点头。像张婶一样。像啄米的鸡。
三天后。德全回家。脸色不对。像吃了坏掉的菜。
他说。"秀啊,厂区里有人议论我。"我说。"议论什么。"他说。"说我压力大。""说我失眠。""说我......"他停住。
我说。"说你什么。"他说。"说我外面有人。"
我低头。给他倒茶。茶叶去年的。泡不开。
"德全。"我说。"你别多想。""身正不怕影子斜。"
身正?他影子斜了二十年。我只是第一次。让影子。照进别人的眼。
他看我。眼神深了。像井。黑。看不见底。
"秀啊,你最近出门多。"我说。"闷得慌。""走走。"他说。"少走动。""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我身体不好是谁弄的。是谁让我互助补贴。是谁让我捐肾。是谁让我指标异常。
但我点头。像乖孩子。像好妻子。像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废物。
他满意了。转身。去打电话。
我打开笔记本。新写一行。2024年3月19日。闲话。长腿了。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带着笑。不是对病人的笑。是对客户的笑。
他说。"秀姐,德全不容易。""你别想太多。""他重情义。"
重情义?他请一顿饭。植入一个标签。我互助二十年。换他一个标签。
医生说。"你精神压力大。""要放松。"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熟人。收了钱的熟人。
赵德全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影子在。像摄像头。
我突然"发病"。不是身体。是情绪。
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摔。碎片溅一地。像我的心。碎了很多年。今天才让人看见。
然后开始"静音哭泣"。嘴张得很大。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像坏了的水龙头。关不上。
医生后退。撞上门框。赵德全冲进来。"秀!秀!"
我抓医生的白大褂。像抓救命稻草。也像抓刽子手的刀。
"大夫。"我说。声音像锯子。锯木头。锯骨头。锯二十年的沉默。
"我要是死了。""德全当候选人。""我闭不上眼。"
医生抖。像风中的叶子。"秀姐,你别激动......"
"您给我写个字据。"我说。"我要是死了。""他能不能把候选人退了。""陪我最后一程。"
医生不敢写。看赵德全。赵德全看我。像看一个鬼。
病房里。其他家属。六个眼睛。像摄像头。像审判席。
赵德全被架住了。当场写。按手印。字迹潦草。像他的心。乱。但存在。
我折好字据。在所有人注视下。塞进棉袄内衬。和簿子。和化验单。放在一起。
他以为我在闹。我在收集。他以为我疯了。我清醒着。清醒得像一把刀。刚磨好的刀。
他走后。医生走后。我打开笔记本。新写一行。2024年3月20日。字据。债务凭证。
第三天。公示栏前。我"假摔"。
算好角度。膝盖磕水泥地。血渗出来。不多。但红。像我的簿子。
簿子从棉袄里滑出一角。围观工人扶我。我指着公示栏上赵德全的照片。
"德全。"我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像针。扎进耳朵。
"你答应我的。""候选人不当了。""陪我。"
他赶来。脸色铁青。像化工厂排污口。
他不得不当众抱我。像抱一件易碎品。像抱他的仕途。像抱他的命。
我在他怀里。对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抱得越紧。""他们看得越真。"
他的手僵了一瞬。零点三秒。我数了。
那天下午。厂区里传开了。赵德全的老婆不让他当候选人。他为了老婆要放弃。
他想辟谣。却发现。李秀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抱她起来的。是他自己写的字据。是他自己按的手印。
他回家。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敌人。或者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妻子。
我说。"德全,你胃不好。""我给你熬了粥。"
他喝粥。眼神飘。像在看一个鬼。
我打开笔记本。新写一行。2024年3月21日。假摔。效果。他抱我了。全世界看见了。
七天。还剩四天。
我躺下。膝盖的伤还在渗血。我不擦。让它疼。让它记住。让它提醒我。
闲话长腿了。跑遍厂区。跑向调查组。跑向报社。跑向。他最怕的地方。
我摸着棉袄内衬。三本簿子。一张字据。一张化验单。像一副牌。我慢慢打。一张一张。
他以为我在闹。我在下棋。他以为我疯了。我在布局。他以为我是三棍子打不出屁的废物。我是。但废物也会。传话。
光荣。我对着黑暗说。这次声音不像吐骨头。像吐种子。一颗一颗。种进别人的耳朵。等它发芽。等它开花。等它。结出。他的果。
第4章 结盟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看过钟。门口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蹲着的声音。衣服摩擦水泥地。像蛇。
我没开门。隔着门缝问。"谁?"
"孙红梅。"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磨骨头。磨女人之间的防备。
我说。"食堂的孙红梅?"她说。"是。"
我沉默。三分钟。我数了。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在算账。她是敌是友。是刀是盾。是赵德全派来的卧底。还是真的想反。
门缝里有风。化工厂的风。带着硫磺味。像这里的人心。
我说。"进来。"
她蹲太久。腿麻了。扶门框。像扶自己的命。
我递上一杯凉白开。没茶叶。没糖。只有水。像我的日子。
她不喝。把药盒拍在桌上。盐酸帕罗西汀。抗抑郁药。赵德全让她代买的。
"你男人让我买药。"她说。"我买了。""他让我拍照片。""说吃了。""我没吃。""倒马桶了。"
我看着药盒。白色的。像谎言。像他的深情。像他的精神问题诊断书。
"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我女儿十七。"她说。"厂区食堂打临时工。""你男人看她......"她停住。像刀卡在骨头里。
"眼神不对。"她说完。像吐出一口血。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像看镜子。或者看一把刀。或者看一个。和我一样的。折旧资产。
我打开棉袄内衬。针脚粗糙。像我的心。
三本簿子。一张字据。一张化验单。像一副牌。我慢慢摊开。
"这叫利息。"我说。
她看着。眼睛不眨。像数钱。像数命。像数女人之间的。共同利息。
"现在。"我说。"该收本金了。"
两双粗糙的手交握。我的五十岁。她的四十五岁。都是赵德全眼里的。已折旧资产。但资产也会。算账。也会。收账。
她掏出三样东西。第一样。技改工程内幕。
"我当临时工。"她说。"整理过食堂账本。""发现设备采购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四十。"
她停顿。像喘气。像害怕。像兴奋。
"差额进了中间商账户。""法人代表。""他表弟。"
我看着数字。百分之四十。像一把刀。比找女人更硬。比簿子更狠。能直接送调查组。能直接送他进监狱。
第二样。购药记录复印件。
"他让我代买的安眠药。"她说。"实际给另一个女人买的。"
我看着发票抬头。化工厂工会福利。工人的血汗。变成他的安眠药。变成他的深情。变成他的。账单。
第三样。旧手机。
"我女儿在食堂收拾包间。"她说。"捡的。""他忘拿的。"
我打开通讯录。分组叫"工作"。三个女人。备注是日期。3.15。6.20。9.8。
日期。全是日期。像他的账本。像他的罪行。像他的。生命刻度。
我对照簿子。翻到2019年3月。3月15日。血浆站。400cc。80元补贴。给德全买降压药。
同一天。他在3.15的酒店里。我在血浆站的椅子上。他花我的80块。买他的快乐。
我合上手机。像合上一本账。像合上一扇门。像合上。二十年的。沉默。
"这叫什么?"孙红梅问。
"这叫本金。"我说。"加上利息。""够他喝一壶。"
她点头。像啄米的鸡。但眼睛里有火。像我的火。像所有被折旧的女人的火。
第二天。司机儿子跟踪她女儿。放学路上。保持距离。五十米。像狼。
女儿发现。跑进派出所。派出所说。没出事。不立案。
孙红梅来找我。手抖。像风中的叶子。
"秀姐。"她说。"算了吧。""我闺女不能毁。"
我看着她。像看三天前的自己。或者看二十年前的自己。
"让她住我家。"我说。
孙红梅愣住。"你家?""摄像头?"
"最危险的地方。"我说。"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德全的摄像头。拍的是母子。不会注意一个。来串门的高中生。
我在摄像头前。对赵德全说。"德全。""孙红梅闺女手巧,我想让她来给我补几件衣服。"
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懂。或者听懂了。装没听懂。
然后笑。"行啊。""你高兴就好。"
他不知道。孙红梅女儿带来的。不是课本。是复印好的技改工程账本。是百分之四十的差额。是他表弟的签名。是送他进监狱的。车票。
那天晚上。孙红梅女儿睡小川的房间。小川在省城医院。房间空着。但账本不空。
我和孙红梅对账。数字。日期。人名。像两个会计。在算一笔。二十年的烂账。
她女儿在隔壁。写作业。笔尖沙沙响。像雨。像希望。像所有我们没给过孩子的。安静。
我打开笔记本。新写一行。2024年3月22日。联盟。不是信任。是互相握着对方的刀。
孙红梅看着。没说话。她也有笔记本。绿色的。比我新。但内容一样。委屈。数字。日期。
"秀姐。"她说。"你怕吗?"
我看着她。像看镜子。
"怕什么。"我说。"我都死过一次了。""捐肾的时候。""医生说我可能下不来台。""我下来了。""带着指标异常。""带着失败的配型。""带着。""比死更狠的。"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鬼。或者看一个神。或者看一个。普通女人。
"我怕。"她说。"但我更怕。""闺女变成下一个我。"
下一个她。下一个我。下一个折旧资产。
我握住她的手。两双粗糙的手。像两把钝刀。磨了二十年。终于。对准同一个。方向。
七天。还剩三天。
我躺下。棉袄内衬多了样东西。技改账本复印件。像第四把刀。缝在肋骨上。不疼。是提醒。提醒我。我不是一个人。但也不是。完全信任。
联盟不是信任。是互相握着对方的刀。刀锋朝外。也朝内。
我闭上眼。听见隔壁。孙红梅女儿翻书的声音。像未来。像所有我们没活过的。可能。
光荣。我对着黑暗说。这次声音不像吐骨头。像吐火种。一颗一颗。种进明天的灰烬。等它燃烧。等它照亮。等它。烧出。他的原形。
第5章 逼宫
公示期最后一天。七天之限。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的。也是我的。
小川动摇了。早上。他说。"妈,爸当候选人。""我的特效药......"
我看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看一个熟人。被吓住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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