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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蛹为蝶》第一章

1 张海峰跳楼那天,陈远林没午睡。 跳楼是意外,没午睡也是意外。 多年以来,陈远林一直就有午睡的习惯,哪怕只在办公桌上趴十分钟,或是团在椅子上眯一小会儿,都行。不然,整个下午就疲惫不堪。十年前,陈远林还在街道办时,有天中午有接待,没像往常那样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下午,市上的丁副市长突然来调研,街道办主任汇报工作时,一旁的陈远林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丁副市长放下手中的笔,摘下老花镜,盯着陈远林看了足有五秒钟。好在,街道办主任急忙解释说:“丁市长,陈主任昨晚加班加到两点钟。”丁副市长这才慢慢戴上老花镜,低低地哦了一声。后来,区上提拔陈远林到建设局主政时,丁副市长还问:“陈远林,就是我去调研时打哈欠那个年轻人吗?” 细究起来,陈远林的午睡习惯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的高中时代。这习惯,显然是拜赖老师所赐。陈远林记得,高三的一天中午,他去办公室找赖老师。办公室的门半掩半开,赖老师仰躺在藤椅上,肥胖的身子把宽大的藤椅铺得满满的,一件灰色的衬衫鼓鼓突突,腰上的肉像要从藤椅的缝隙里拼命挤出来。那时候,赖老师已经六十多了,从校长岗位上退下来后,又返聘回校,担任高三年级文科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赖老师头向上仰,靠在那面贴了一长串课表的墙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鼾声,像夏日午后滚过的惊雷,又像出了故障的摩托。 陈远林不敢惊动他,只好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左看右看,看到办公桌上有一张前两天的报纸。他坐在赖老师面前,拿起报纸。直到他把报缝里的广告也读了一遍,赖老师才终于醒了,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就是那天,赖老师很认真地告诉陈远林,哪怕午睡十分钟,也对身体有很大好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身体都没有了,你还怎么干革命?所以啊远林,”赖老师伸出粗短的手掌,亲切地拍了拍陈远林的肩膀,“马上就要高考了,天气热,人更容易犯困。你呢,你的成绩我不担心,就担心你的身体。你身子太弱,回去让你妈给你多吃点,吃好点。中午呢,你一定要睡个午觉。孔夫子看到他的学生宰予睡午觉,批评他朽木不可雕也。孔夫子其他都对,唯独这件事啊,他完全错了。” 对赖老师的话,陈远林一向言听计从。从第二天起,他就开始学习午睡。午睡果然香甜而有效,下午再也不疲惫昏沉了。陈远林还记得,高考第一天中午,他照例也午睡了。午睡之前,他叮嘱父亲一点半准时叫醒他。下午的考试时间是两点半。考点没设在他们子弟校,而是更远的三中,他得骑半个小时自行车。然而,父亲竟没有叫醒他。陈远林醒过来时,已经两点了,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父亲不在,母亲也不在,甚至就连那条总是趴在门前吐舌头的大黄狗也不在。 陈远林又气又急,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往三中赶。在距家门不远的拐弯处,差点撞到了一辆收破烂的板车上。等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阵疼痛,捞起裤腿一看,皮破了一大块。 好在,半分钟不到,张海峰的父亲就从巷子里经过,他送了张海峰到考场刚回来。他摇下车窗玻璃,诧异地问:“林仔,林仔,你怎么还不去考试?”陈远林痛苦地咧着嘴,不知道如何回答。张海峰的父亲把车靠在路边,拉开车门下来,看了看陈远林膝盖上的伤,赶紧拉开副驾车门:“快上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要不要我扶你?” 张海峰父亲那辆奥拓,是云海村第一辆私家车,也是整个光明农场不多的几辆私家车之一。等到奥拓驶进三中,距开考时间已经只有五分钟了。如果骑自行车,那是一定要迟到的。按规定,迟到十五分钟以上,就不能再进考场。那就意味着十年寒窗苦读,一瞬间都化为泡影。 后来,陈远林曾问母亲,为什么那天家里没人,为什么没人叫醒他?母亲有些语无伦次,一会儿说到诊所拿药去了,一会儿又说去姐姐家了。那一天,陈远林发现,原本身板挺直的母亲明显地佝偻了,她的眼睛躲躲闪闪,像一只怕人的小老鼠。陈远林又问父亲,父亲理直气壮地从嘴里蹦出两个硬邦邦的字:“忘了。”说完,还充满挑衅地盯了陈远林两眼。陈远林气得跺脚,父亲又说:“就是忘了。” 后来的后来,陈远林总算弄明白了,父亲其实就是有意想让他迟到,想让他因迟到没法进考场。那样一来,自然就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大学,也就不会离开北山、离开云海,这样当然就能如他所愿,一直守在他身边。 弄明白这一点时,陈远林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他和父亲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他拍着桌子指着父亲的鼻子说:“天底下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父亲!” 父亲一把扔出手中的茶杯:“你是我老子还是我是你老子?” 陈远林气得转身就走,出了门,还听到父亲在堂屋里咆哮。巷子里,他碰到迎面而过的张海峰的父亲,笑嘻嘻地问他:“林仔,你老爹又在发酒疯了?” 盛夏时节,暑气蒸腾,整个云海宛如在灶上蒸了半天的蒸笼,陈远林在村子里走了不到五分钟,汗水就湿透了背心,只好又折回家。 推开门,只见母亲跪在地上,小心捡拾父亲打碎的茶杯碎片。父亲看到陈远林,倒没再说什么。甚至,还主动从冰柜里取了一瓶冻啤酒递给陈远林。陈远林默默接过去,一张嘴,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父亲站在陈远林面前,沉默了一下,说:“要不要花生米,我给你拿一袋?” 陈远林摇头。这时,门外有人大声叫老板老板,父亲转身走到窗前,给客人拿东西。陈远林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发现,原本精壮的父亲,腰似乎一下子弯了许多。 他捏着剩下的半瓶啤酒,发了半天呆。 第二天,陈远林赶回学校,他准备和女朋友林如凤好好谈一谈。虽然,他一直不想谈,也不愿意谈。可没办法,随着毕业日益临近,他不得不谈,硬着头皮也要谈。 2 张海峰跳楼前,风言风语实在太多。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几十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不仅北山区和云海村一夜之间闻名世界,相应的,就连“滑坡”“堆纳场”之类的词都上了百度热搜。 救援工作结束时,距事件发生已过了十天,陈远林这才有机会去看看母亲。前几天,母亲打过几次电话,陈远林都挂掉了。不是在开会就是在救援现场,实在不方便。挂了电话,趁上厕所时,给母亲发了两次短信,问她有什么事。母亲回答说:没事。你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 陈远林略一盘算,他有六七天没见着母亲了。这在以往倒没什么,虽然这些年来他和林如凤的小家与父母的家都在北山,相距不过十几公里,但十天半月不见面也是经常的事。然而,这回却不一样。毕竟,父亲走了,留下母亲一人。那天匆匆离开殡仪馆后,直到现在才抽得出身。 云海村村民被疏散在几个安置点,中心广场是其中一个。下班前几分钟,陈远林拨通了林如凤的手机,想让她一起去。林如凤的声音却很冷:“什么事?” 陈远林话到嘴边又咽下,只好说:“我晚上不回来吃饭。” 话还没说完,那头嗯了一声,已挂机。 陈远林捏着手机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他发现,这两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习惯了苦笑。笑完,还要轻轻地摇一摇头。 宽阔的中心广场上,搭起了数百顶蓝色帐篷,帐篷侧面是白色大字:民政救灾。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十几个义工推着餐车发放盒饭,人们排着长长的队等着领盒饭,看上去倒不像是有什么意外的样子。领到盒饭的,就坐在绿化带上或是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吃。有几个先吃完了,抬出音箱,在空地上跳起了坝坝舞。还有心情跳舞的,那多半家里无人死伤。不过,陈远林觉得,这样干还是有些不妥。就好比邻居在办丧事,你却在隔壁大声播放“今天是个好日子”。哪怕今天对你来说的确是个好日子,也该低调些才对。 陈远林左右张望,没有在领盒饭的人群里找到母亲,摸出电话正想打,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 拍他的是一个瘦骨支离的老年男子,头发灰白,胡子也灰白,如同秋天里悬崖上干枯的野草。他说:“林仔,你妈在帐篷里哭呢。” 一边说,一边伸出竹枝般的食指,点了点十米开外的那些帐篷。 老年男子姓梁,陈远林叫他七爷。陈远林记忆中,梁七爷好像二三十年前就这么瘦,这么老,永远孤苦无助的样子。他住在村子背后靠近公路的一座东倒西歪的小房子里,靠捡破烂为生。直到前些年,政府为他办了低保,他才算过上了稍微安稳的日子。所以,他对在政府任职的工作人员,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在梁七爷指引下,陈远林找到了母亲的帐篷。母亲坐在帐篷门前的一张小凳子上,倒是没哭,脸上却明显还有泪痕,双目呆滞而空洞。陈远林低低地叫了她一声妈。母亲这才注意到了面前的儿子,慌忙站起来。这时,有什么东西从她怀里掉到地上,陈远林捡起来,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父亲和母亲笑得很灿烂。 陈远林认得,那张照片是十余年前他和林如凤结婚时拍的。那天,父亲和他的一帮朋友喝高了,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其实,只有陈远林明白,父亲的兴奋不仅因为自己结婚,更因为自己终于如他所愿,回到了北山。 陈远林坐在母亲面前,母子俩一时相对无言。 好半天,母亲才说:“林仔,你胡子长了,头发也长了。” 陈远林说:“这十来天,太忙。” 母亲说:“眼睛里也是血丝,你还是要睡够觉。” 陈远林说:“我一直都睡午觉的,再忙,也要眯十分钟。” 说了几句,又没话了。 过了半晌,陈远林问:“妈,缺不缺什么东西?要是缺,我去给你买。” 母亲摇摇头。 帐篷里有一张钢丝床,一张折叠桌子和两把折叠椅子。桌上,放着几只奄奄一息的苹果。 陈远林问:“妈,你没去领盒饭?” 母亲说:“吃不下,不想吃。” 陈远林说:“那我去外面给你买碗肠粉。”母亲爱吃肠粉,陈远林是早就知道的。 母亲还是摇头:“你坐一会儿就回去吧,我要吃,我会去买的。” 陈远林只得止住脚,他把从地上捡起来的照片往桌上放,母亲伸出手,示意把照片给她。 母亲接过照片,呆呆地看了看,突然带着哭腔说:“要说缺,就缺你爸……” 陈远林悚然一惊,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又无力地坐了下去。 钢丝床的一端,放着一只黑色的骨灰盒。 这时,陈远林发现帐篷的光线变暗了,转过头去,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眯眼细看,是张海峰的父亲。 张海峰的父亲端着一只海碗,里面盛着些肠粉:“林仔,你回来了?我给你妈端碗肠粉尝尝。我自己做的。” 陈远林说:“帐篷里不是不能生火做饭吗?” 张海峰的父亲说:“我到街上买了只电磁炉。顿顿吃盒饭,真的受不了。” 临走,他压低声音对陈远林说:“林仔,峰仔也回来了,他压力大啊,你帮我劝劝他。” 陈远林点点头。 几分钟后,在中心广场旁边的停车场,陈远林果然看到了张海峰。 两个人打了招呼后,立在各自的车旁抽了一根烟。 3 陈远林和张海峰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不仅他们是发小,他们各自的父亲甚至各自的爷爷都是发小。陈家和张家比邻而居,已经有七八十年历史了。双方知根知底,连对方家里有几根板凳、几个碗、几个盆都一清二楚。 云海村地处特区城乡接合部。管辖云海村的是东平镇,后来改为东平街道。东平街道隶属于北山区。《东平镇志》上说,东平镇最早设镇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一条从宝安县通往东莞的交通要道上,一片原本荒凉的野地,从几家供来往客商打尖的小食店开始,慢慢形成了气候。一个姓陈的举人——陈远林的父亲曾经非常自豪地说,“和我们是一家呢,还没出五服的。”——为这条初具规模的街道取了个名字:东平圩。 那时,陈远林家和张海峰家就比邻而居了,不仅比邻而居,甚至还共用一堵墙壁。只不过,那时候还没有陈远林和张海峰,甚至连他们的父亲都还没有呢。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北山农场扩张,陈远林和张海峰的父亲都进了农场,家也从东平圩搬到了云海村。身份和居住地变了,不变的是两家仍然相邻。 张海峰的父亲头脑十分灵活。一九九二年春天,邓小平视察南方,及后,特区的报纸刊发了记录这次视察的长篇报道《东方风来满眼春》。他把这篇报道研究了足有一个星期,从中嗅到了市场经济即将带来的巨大机会。于是,他先是请事假病假,后来干脆从农场辞了职——陈远林记得,张海峰的父亲递交辞职报告那天晚上,父亲忧心忡忡地跑到隔壁,劝说张海峰的父亲把辞职报告收回来。父亲苦口婆心地说:“我们这身份,说是工人,又在田里干活;说是农民,又是领工资的。身份确实有点尴尬,可不管怎么说,到底是铁饭碗啊,你怎么能说扔就扔了呢?依我看,你还是赶紧去给场长认个错,把报告拿回来几把扯了吧。要不然,你以后一准后悔……” 张海峰的父亲哈哈大笑。他正光着膀子喝酒,高声叫老婆取来一个杯子,给陈远林的父亲也倒了半杯:“来,老陈,干一个,你的好意我领了。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那天晚上,陈远林的父亲从张家回来,不断地唉声叹气,并向一家人预言:“我看啦,老张这步棋大错特错。你们别不信,过不了两年,就有他哭的。” 可是,没等两年,张海峰家就已经发了起来。张海峰的父亲从倒腾服装、纽扣、电池开始,滚雪球似的越做越大,他们家买了云海村的第一辆摩托,第一台大彩电,第一套音箱,以及第一辆小汽车。托第一辆小汽车之福,陈远林才在高考第一天下午准时赶到考场。要是没有那辆小汽车,陈远林后来的人生轨迹恐怕全都得改写。 倒是陈远林家的日子,随着农场的不景气而日渐困难。陈远林上高中时,在张海峰父亲的劝说和帮助下,陈家破墙开店,经营了一家小杂货店。开了段时间,“陈记杂货店”更名为“多而美超市”。这名字是陈远林的父亲亲自取的,陈远林放假回家,看到那块花花绿绿的招牌,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陈远林一直还记得张海峰的父亲提议他们家开杂货店的情景。那天,母亲有点事到大姐家去了,回家比惯常稍晚了一些,自然,晚饭也就晚了那么半个小时。父亲瞪着眼睛,大发雷霆,母亲在厨房里一声不吭地忙着。陈远林在隔壁房间温习功课,为了不被父亲的吼声打扰,他甚至扯了一张卫生纸揉成团塞进耳朵。然而没用,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利而粗暴,像是有谁用铁铲在铁锅上用力地刮来刮去。 那时候,陈远林内心深处只有一个想法:赶快高考,赶快考一所外地的大学,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后来,当父亲坐在桌前就着一把蚕豆喝酒,终于在酒精的安抚下不再吼叫时,张海峰的父亲来了。 多年来,陈远林早就清楚父亲的性格,甚至为他的性格感到羞愧。那就是他对家人,尤其对母亲,几乎没一句好言好语。三两句话不对,轻则吼叫咆哮,重则拳脚相加。然而到了外人面前,哪怕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也立即变得彬彬有礼,满面笑容。至于在张海峰的父亲这种成功人士面前,更是恨不得随时把笑容挂在脸上永远不收回去。 是故,许多不清楚真相的人听说陈远林的父亲居然要打老婆时,都以为是谣传,至少是夸张。 张海峰的父亲声音洪亮,像个大领导一样在狭窄低矮的房间里慢慢踱着步,挥着手教导陈远林的父亲:“人嘛,就要敢去想敢去做,你当年劝我找场长认错,收回辞职报告……” 陈远林的父亲忙赔着笑脸:“唉,那是我没眼光。” 张海峰的父亲不理会,自顾说:“如今政策这么好,你要是还赚不到钱,那就只能是你自己的错了。农场种些水稻木瓜荔枝龙眼,养几头牛几头猪,有什么前途?你没别的本事,你就开家杂货店也行啊。你院子前面那间屋不是空着吗?收拾一下,就是一间现成的杂货店啊。没钱?不要紧,我不会看着你不管,我们两家,几十年老邻居了,我借给你,你随时还我都行。” 就这样,一个多月后,陈远林家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杂货店就在他家院子旁,原本是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小房间。 开了杂货店后,父亲也像当初张海峰的父亲一样向农场请了长假。每天一大早,他就起床穿过院子,打开杂货店的门。 陈远林还以为父亲是努力想把杂货店经营出个名堂,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发现父亲大清早就坐在柜台后面,有滋有味地就着杂货店里的牛肉干喝酒,一张原本黝黑的脸喝得像扑了一层红粉。陈远林愕然不已,越发盼望早日高考,早日到外地上大学,至于这外地到底是哪里,反正,只要不是北山,不是特区,都行。 4 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小学、初中和高中,陈远林与张海峰一直同班。 先前,两个人总是背着书包一同上学放学。 云海村有一座庙,不仅庙大,且香火很盛。庙中大殿上的塑像是一个年轻女子,叫陈仙姑。据说,陈仙姑是清朝咸丰年间的一个奇女子,自小父母双亡,却精通医术,热心搜集各种药方,常常为本地人义务诊病。有一年,瘟疫盛行,她救助了数以百计的乡亲,自己却不慎染病身故。她的善良感动了上苍,得以位列仙班。 云海及附近几个村庄,陈仙姑的故事妇孺皆知,每个村子都建有一座规模不等的仙姑庙,云海村这一座,是其中最大最宏伟的,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每年三月,陈仙姑生日这天,村民都要齐聚庙里,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不仅要放鞭炮,还要舞狮子。中午时分开始的流水席,一直摆到下午日落时分。 陈远林自小体弱多病,母亲便在某年陈仙姑生日那天,把他抱到庙里,按多年来的习惯,认陈仙姑做了干娘。因为这个缘故,村里认识陈远林的小孩,都管他叫陈仙姑。 陈远林当然不喜欢这个充满戏谑意味的绰号。每当有人这样叫他时,他总是假装没听见或是怒目以对。 令他愤怒的是,有一天,几个低年级的小孩,居然也在后面陈仙姑陈仙姑地叫,陈远林怒不可遏,冲上去抓住最近那个,劈头就是两记耳光。没想到,下午放学,当他和张海峰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路上时,他被几个社会青年拦住了。那是被他打了耳光的小孩的哥哥及其朋友。 陈远林被要求下跪道歉。他自然不肯答应。转眼之间,他的书包被扯下来扔到了路边的鱼塘里,脸上身上也重重地挨了几下。原本走在一起的张海峰霎时不知去向。但是,只一会儿工夫,气喘吁吁的张海峰带着他父亲手下的几个帮工拿着木棒赶来,几个社会青年这才落荒而逃。陈远林鼻血横流,愣愣地站在路边。他的头顶上,一株枝叶茂密的鸡蛋花正开出满树淡黄的小花。 大概从高一起,两人不再一起上下学。原因比较简单,因为中学离家较远,陈远林骑自行车,张海峰的父亲则给他买了一辆摩托车。自行车自然没法与摩托车并驾齐驱。张海峰曾经劝陈远林不要骑自行车,可以坐他的摩托车:“反正摩托车都是坐两个人,我顺道就把你捎到学校好了。” 陈远林总是笑一笑,说:“骑自行车可以锻炼身体。” 过了不久,张海峰和班上的一个女生走得很近,摩托车后座上,总是坐着那个长发飘飘的妹子。有一次,陈远林和张海峰闲谈,陈远林说:“要是当初我坐你的摩托车,现在,你恐怕得把我换下来吧?”张海峰愣了愣,勉强笑笑。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明显不如从前。 张海峰成绩很差,高考时,很自然地落了榜。陈远林一向是子弟校的学霸,高考时却发挥失常,只考进了广州的一所师范院校。赖老师痛心疾首地跺着脚:“远林啊,我一直认为你是北大清华的料,最次,也能上个中大武大浙大,没想到,临场发挥如此大失水准。”当然,陈远林没有告诉赖老师,甚至没告诉任何人,那个差点迟到的下午,他坐在考场上,心乱如麻,的确发挥不正常。 张海峰开始跟着他父亲学习做生意,陈远林则前往省城,两人之间的交往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下午,陈远林和班上文学社的几个同学一起,在教室里讨论油印刊物上的稿子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窗外喊他,扭头一看,西装革履的张海峰笑嘻嘻地趴在窗户上。 张海峰说他是来广州进货的,恰好进货的地方就在陈远林学校对面,因此来看看老朋友。陈远林和同学们讨论稿件时,张海峰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甚至还不时插几句,陈远林只得把他介绍给那几个同学。 张海峰是个自来熟。等到陈远林中途去了一次厕所回来时,张海峰已经和那几个同学,尤其是一个叫王青青的女生聊得很投机了,正在用不无夸张的语气讲他经商的趣事,惹得王青青不时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 到了晚饭时间,按陈远林的想法,是要请张海峰到小食堂里随便吃点。那时,家里一个月只给陈远林两百块钱,陈远林要吃饭,还要从嘴里省点钱买书,经济紧张得不行。谁知,张海峰大手一挥,宣称他请客,去吃海鲜。并且,他邀请的不止陈远林一个人,而是在场的包括王青青在内的七八个人。 陈远林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王青青已经迫不及待地答应了。陈远林看看张海峰,又悄悄扫了一眼王青青,一下子恍然大悟:就是这短短半个多小时,两人已经有感觉了。他自然不能不知趣地表示反对。更何况,还省了招待张海峰呢。 当天晚上,不仅吃了海鲜,还喝了一箱啤酒。那时,陈远林酒量还没像后来那样操练出来,最多也就两瓶啤酒的量。回学校的出租车里,风一吹,竟吐了。 再看看车里,没有王青青,也没有张海峰。“他们呢?”陈远林傻乎乎地问。 “你说谁?”也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再也没人吭声。果然吃人嘴软。 假期里,陈远林看到张海峰时,张海峰和一个女子手挽手走在云海村街上,陈远林一看,那女子正是他的同班同学王青青。陈远林悄悄问张海峰:“峰仔,摩托车后座上的人呢?咋办?” 张海峰拍了陈远林一巴掌:“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算数的。” “这回呢?” “这回肯定算数。你别瞪着我,我发誓。” “别,我不听,你留着发给王青青听吧。” 令陈远林意外的是,几年后,张海峰和王青青真的结了婚。 那时,张海峰已经不跟着父亲做生意了。他的父亲总是比一般人要快一拍。他说,像我们这种做小生意的,顶了天,也就挣点小钱,要想有社会地位,还是要进体制。自古以来,穷不和富斗,富不和官斗嘛。 可是,张海峰没上过大学,又如何进体制呢?这事也难不倒他父亲。在他父亲运作下,张海峰先是在村里担任不脱产的村干部。几年后,通过一次招考,顺理成章地进了街道办,后来又调到区上。再后来,一步步升迁,几年前,升任区城管局局长,成为北山的一方诸侯。 陈远林曾听到张海峰的父亲喝了酒和自己的父亲闲谈,张海峰的父亲不无得意地说:“老陈,你看看,你儿子读了大学才当局长,我儿子没读过大学,不也当局长?” 父亲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唉,你们张家人的心眼儿,全云海谁比得上啊?不要说全云海,怕就是全北山,也没谁比得上的。” 5 陈远林开的是一辆十来万的卡罗拉,张海峰开的却是一辆七十多万的宝马。作为一个区局的局长,亮锃锃的宝马很打眼,据说也有领导提醒过张海峰。张海峰却有一个令人没法再接话的理由:“车不是我的,是我爸的,他经商几十年了,多的钱没有,好车还是买得起两台。” 所以,张海峰的座驾在北山区的局长圈里总是很显眼,总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味。陈远林也想过提醒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毕竟,两个人早不再是小学中学的发小,而是北山区两个局的一把手。平时在公共场合迎面相逢,两人也只是礼貌得有几分冷漠地点个头说声你好。只有都回云海村看望父母时,如果恰好遇到了的话,才会站一会儿,抽一支烟,随便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陈远林先掏出烟,扔了一支给张海峰,张海峰伸手去接,没接住,那烟便掉到了地上。陈远林另摸一支,准备再扔过去,张海峰却从地上捡起烟来,掏出火机点燃,重重地抽了一口。 后来,陈远林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回忆张海峰跳楼前与他见的最后一面时,这一细节让他悚然一惊。因为,张海峰是个看重生活品质、非常讲究的人,放在以往,烟掉到地上,他绝对不可能捡起来再抽。 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各自倚在各自的车门上,闷声抽烟,许久没说话。远处,从体育场边的空地上,传来一个热情奔放的女子的歌声:“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飞驰的骏马像疾风一样……”那是跳坝坝舞的伴奏。这座离草原足有几千里的城市,却流行这种风格的歌曲,陈远林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怎么样?”老半天,陈远林问。 “还能怎么样?”张海峰苦笑,“七十几条人命,几百座建筑,还能怎么样?” 陈远林看了张海峰一眼,才几天没见,他明显更憔悴了,也瘦了一圈。 张海峰原本很瘦,但自从进了体制,官越做越大,人也就越来越发福,用他父亲的话来说,那隆起的大肚子,里面都是酒膘。“你以为陪吃陪喝不是工作吗?让你天天去陪吃陪喝,要不了三天,你就要求饶了。”有一次,陈远林听到张海峰的父亲在村子里的云海广场上,和一群老头老太聊天时这样总结。 “你也不必太焦虑。”陈远林说。 张海峰没说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说:“我他妈怎么就这么倒霉啊,早知道这样,整死我也不去城管局,你说说,你那个社会局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吗?” 陈远林只好说:“不要想得太多,相信组织吧。” 张海峰却突然发火了,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地扔到地上,又伸手在车门上拍了两下,大声说:“陈远林,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谁他妈都别想教训我。大不了……就是个死嘛,有什么稀罕的!” 陈远林瞠目结舌,望着张海峰上车关门,马达一阵轰鸣,宝马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良久,陈远林又苦笑着摇摇头,慢慢上车。 第二天中午,张海峰跳楼了。 张海峰家住市区一个面朝大海的高档小区,二十三楼。 当翻过露台上大半人高的栏杆纵身跳下时,一身黑色夹克的张海峰像一只黑色的大鸟从天而降。另外一栋楼的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正趴在窗户前往外张望,他看到了张海峰越坠越快的身体,扭头对他妈妈大喊:“妈妈妈妈你快看,外边有一只鸟,一只很大很大的鸟。妈妈快看,鸟在笑呢。” 他妈妈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什么也没看到。 那时,张海峰的身子已经结结实实地碰触到了坚实的水泥地。只有离得很近的人,才听到了一声不太清晰的闷响。 还有人嘀咕了一句:“谁这么没素质,又在朝外面扔垃圾。” 6 尽管救援工作已经结束了,但只要闭上眼睛,惨烈的现场就会又一次像潮水般地扑向陈远林心头。有好几次,半梦半醒之间,他又看到了被松软泥土冲塌并掩埋的村庄和厂房,当然还有那些原本活蹦乱跳的人,他们半身陷在泥土里,无望地挣扎,呼喊,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时,他总是吓得一个激灵,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有两次,他的动作太大,把老婆林如凤也惊醒了,林如凤侧头看他一眼,又默不作声地睡下去,把背朝向他。穿着蕾丝花边睡衣的林如凤露出大半个光洁性感的后背,倘是以往,陈远林一定会有想法。但那时,陈远林心如止水。他也把背朝向林如凤,努力让自己尽快入睡。哪怕入睡后,还会再一次被噩梦惊醒。 张海峰跳楼那天中午,陈远林像往常一样,准备在书房的躺椅上小睡一刻钟。然而,刚入睡,他又一次梦到了救援现场,又一次从躺椅上吓得跳了起来,甚至,不小心把书桌旁的一只小文件夹也打翻在地。 整理文件夹时,陈远林在里面发现了两件久违的东西。其一是一个硬皮封面笔记本,这是他大学时的诗集。他翻了翻,那些年写的诗已经发黄了,如同流逝的岁月留下的痕迹;其二是从诗集里落出来的一大叠照片。全都是大学时拍的。他一一翻看照片,脑子里回忆哪一张是哪年哪月在哪里所拍。其中一张,居然有张海峰。一身名牌的张海峰站在陈远林和王青青中间,踌躇满志地扬起下巴。陈远林想了半天,想起那是有一年春天,文学社组织到越秀公园赏花,恰好张海峰来找王青青,于是一同去了。赏完花,张海峰照例大方地提出由他请客。吃完饭,陈远林却不顾张海峰、王青青的反对和其他同学的异样目光,坚持实行了AA制。 赏花照上的众人中,还有一个是林如凤。只是,那时林如凤还不是陈远林的女友。性格沉静的林如凤似乎总有些不合群。那天晚上,当陈远林坚持要实行AA制时,唯一响应他提议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如凤。 林如凤的响应,让陈远林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温暖。从那以后,他们走得近了,终于在最后一个学年里,两人确定了恋爱关系。陈远林后来问林如凤为何要响应他提出的AA制。林如凤说,她看不惯张海峰有几个臭钱就做出一副老大的样子。 那时候,作为一个中文系学生,陈远林狂热地迷上了写作,主要写作体裁便是诗歌。其实,如果严格追溯的话,对文学的热爱最早还是起源于高中时期,启蒙者也就是他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赖老师。 赖老师说过,他年轻时也喜欢文学,还在省报上发表过散文。有一次,赖老师将陈远林喊到家里,哆嗦着打开一只年代久远得已看不出漆面颜色的箱子,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文件袋,从文件袋里翻出几张折叠整齐的报纸。“看看,陈远林,你看看,这就是我当年发表的散文。” 陈远林看到,省报最后一版上,的确有一篇数百字的散文。标题下面,署着赖老师的名字:赖端和。 大一那年,陈远林也在省报上发表了作品,不是散文,是一组诗,版面显然要比赖老师当年大许多。这消息经由张海峰传到了老家云海村,村里人搞不懂发表作品与报纸报道有什么区别,纷纷说:“陈家的林仔不得了,省委的报纸都登了他呢。”令陈远林好笑的是,那年暑假,居然有几个年长的妇女来到家里,和母亲小声说话,说几句,又朝陈远林看一看。陈远林不知她们在搞什么鬼,人走后才听母亲说,那是人家看上他了,上门为他提亲呢。 又过了两年多,也就是大四那年五一节,陈远林放假回云海村,那天恰好父亲要到东平镇进货,陈远林就替父亲看守杂货店。非常偶然地,陈远林在杂货店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软皮笔记本。笔记本的前面十多页,记的都是杂货店进货与销售的账目。字迹歪歪斜斜的,且每一个字都写得超出了笔记本上的格子,一看就知道出自小学毕业的父亲之手。 令陈远林万万没想到的是,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父亲用同样歪歪斜斜的字,全文抄录了陈远林发表在省报上的那组诗。 陈远林呆住了。他捧着笔记本站在杂货店窗前,心中百感交集。杂货店的窗户正对通往村子中央的那条古老的石板路。石板路旁是一条水沟,沟边,开满了龙船花。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过了好半天,他听到父亲在外面大声喊:“林仔,快出来帮我搬货。” 陈远林急忙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并保持原样,力图不让父亲发现翻动过的痕迹。他走出门看到父亲正从一辆租来的三轮车上往下搬货,矮小的父亲吃力地一步步挪动着往家里走,让陈远林无端地联想到一只蚂蚁正在搬运一粒大米或是一条青虫。父亲的汗衫被汗水打湿了,皱皱地贴在胸前,隐约还能看出几个洗得发白的红字:东平镇老年协会。 就是那一天,陈远林决定听从父亲的意见,毕业后分回特区,分回北山。 这个决定做得很艰难。 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还得说服女友林如凤。 7 那天下午区上有个会。 陈远林家离区管理署大院,开车也就十五分钟。每天中午,他都是两点准时离家。这天也不例外。尽管因为偶然发现了从文件夹里掉出来的诗集和照片,那天中午他罕见地没有午睡。 头略有些昏沉。陈远林有点失悔,想想自己也是过了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了,怎么还像年轻时一样容易激动,一本诗集几张照片就让自己浮想联翩,乃至竟然没有午睡。 下午的会说不重要也重要。其实说白了,重要不重要,要看是哪个领导主持。就陈远林这个级别来说,市上主管部门的会当然重要,区上工委书记和管理署主任的会,却比市上主管部门的会还重要。至于分管副主任的会,那当然也重要。 下午的会既不是书记和主任的会,也不是分管副主任的会,按理说,就不那么重要了。不过,陈远林接到通知后,还是决定亲自去。一则,两个副局长都被派到了云海村。虽说救援已经结束,善后工作却还漫长得很。二则,对下午主持会议的刘副主任,陈远林一向有些忌惮。 陈远林洗了把冷水脸,抽了一根烟,头脑略微清醒了一些。看看时间,马上就两点了,他拿起文公包往门外走。 手机响了。一开始,他以为是于小晴提醒他下午开会的事。于小晴是局办副主任,平时负责联系他。 看看名字,却是王青青。 王青青虽然与自己和老婆都是大学同窗,平时往来却不算多。大多时候,也只有逢年过节,两家人都回云海看望父母时才会碰到。 王青青是广西玉林人。陈远林的一个姑姑就嫁在玉林,中学时,陈远林的父亲曾带他去玉林看望姑姑。那座城市给陈远林的印象就是人们空前地热爱狗肉,说起狗肉米粉和荔枝狗肉,似乎每个人都两眼放光。尤其是夏天,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吃狗肉。十来天里,陈远林吃得胖了一圈儿。回到北山后,对狗肉的鲜美犹自念念不忘。他把玉林狗肉讲给张海峰听,张海峰却大叫残忍变态。陈远林这才想起,张海峰从小就喜欢养狗。 比较搞笑的是,刚认识王青青时,为了讨好王青青,张海峰爱屋及乌地表扬王青青的老家玉林。他根本没去过玉林,所有关于玉林的记忆都来自几年前陈远林的讲述。不过,张海峰有一个本事,但凡有点影儿的事情,他就能讲得头头是道,好像有多年的历练。当着陈远林等人的面,他给王青青大讲玉林狗肉有多美味,荔枝狗肉多么具有创意,对身体多么好,他又是多么热爱。讲得陈远林睁大了眼睛,实在忍不住,趁给大家续水时,悄悄在张海峰腰上拍了一下。张海峰满不在乎,反倒嬉皮笑脸地问陈远林:“对了,林仔,你姑妈就在玉林,你也去过,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不久,王青青特意让家里给她寄来一大块腌狗肉,找家小店红烧了,请张海峰和陈远林等人吃。狗肉上桌,张海峰一脸苦相,陈远林幸灾乐祸地说:“峰仔,你最喜欢的玉林狗肉,你一定得多吃点。”王青青一连给张海峰碗里夹了好几块,张海峰只好不动声色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两杯酒之间,趁着嘴巴里满是辛辣的酒精味儿,赶紧把王青青夹的狗肉吃下去。 事后,陈远林悄悄问他:“玉林狗肉好吃吗?” 张海峰一本正经地说:“当然好吃。你以为那是狗肉的滋味吗?那是爱情的滋味。” 大学毕业后,王青青当然没有回玉林,而是分到了特区。按理说,师范大学学生,应该分到中学做教师。像陈远林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回到曾经的母校,也就是北山农场子弟校当初中语文老师。王青青却是例外。在张海峰父亲的运作下,她分到北山区一家银行。工资比老师高不说,还清闲。后来,王青青生了一对双胞胎,银行那份工作也处于半退休状态。上午十点钟去坐一会儿,下午三四点钟就溜了。银行行长与张海峰父子都有很深的交情,尽管有人说闲话,行长就当没听见。并且,更重要的是,因为张海峰父子的原因,王青青能把不少企业老板拉到她们银行去开户存款,业绩在那儿摆着,其他人也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儿了。 电话里,王青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又像是被吓坏了,她说:“陈远林,张海峰出事了,你快来啊!” 陈远林悚然一惊:“啊,海峰怎么了,我昨晚不是才见过他吗?” 王青青开始哽咽:“他……跳楼了。” “什么什么?” “他,张海峰,跳楼了!”王青青的啜泣变成了大哭。 陈远林捏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天啦,他人呢?” “三医院。” 听说在三医院,陈远林稍感宽了点心,那就是说人还没死,还在抢救,也就还有希望。 “我马上过来,你别着急。事不出已经出了,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陈远林发动汽车出小区后,接连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林如凤。林如凤就职的公司在市区,离三医院不远。再说,她和王青青也是同班同学,还同一个宿舍的,她去安慰一下王青青,比自己更方便。 林如凤听说张海峰跳楼的消息,也有些意外。末了,却有几分刻薄地说:“他这一跳,不就是畏罪自杀吗?” 说实话,在王青青的电话里得知张海峰跳楼的消息时,陈远林脑海里一瞬之间闪过的也是“畏罪自杀”四个字。尽管这样,林如凤如此明确地说出来,他还是有几分不悦。他说:“别说了,你也赶紧到三医院吧。畏不畏罪,组织上会有结论的。” 另一个电话打给于小晴,让于小晴去参加区上那个会。 于小晴问:“刘主任要是问的话,怎么回答?” 陈远林说:“两个副局长还在云海,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就这么说吧,我以后再向他解释。” 8 陈远林赶到医院急救室门厅时,就知道事情并不乐观。所谓抢救,只是在走过场。 门厅里只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的妻子林如凤。一个苗条的女子把头趴在林如凤怀里,双肩不停地抖动,发出一阵阵低沉而绝望的哭泣。不用说,那是王青青。林如凤低头拍着王青青的背,小声安慰她。旁边,站着三五个人,大概是王青青或是张海峰的同事,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不言不语。或看墙壁,或看地板,或什么也不看。 良久,林如凤抬头看陈远林时,陈远林发现她的双眼红红的,显然是陪着王青青流了不少泪。林如凤这个人,表面上很刚强,其实,内心倒是蛮善良的。刚才在电话里还在讽刺张海峰畏罪自杀,这会儿又陪着王青青流泪伤心。 陈远林看到一个医生从急救室走出来,急忙上前拦住他,悄声问他怎么样。 医生双手一摊:“120在现场就诊断已经死了,家属不听,无论如何要拉到医院抢救。有什么用呢?我们又不是神仙,能起死回生。” “人在哪里?” 医生朝外面努了努嘴:“出门倒右,最后面那个院子,太平间。” 陈远林走到太平间外面,想了想,还是没进去。说实话,他有些害怕。尽管大白天的,太阳正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可他还是后背发冷。他站在太平间外面,哆哆嗦嗦地摸出烟来抽了一根。 抽完烟回到急救室门厅,王青青红肿着双眼,已经没哭了,愣愣地望着林如凤。林如凤握着她的手,还在安慰她。 就在这时,陈远林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于小晴打来的。 于小晴很着急,声音压得很低:“刘主任发脾气了,怎么办?” 陈远林想了想:“你先开着,我马上就过来。” 陈远林向林如凤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林如凤有些不情愿地走过来,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陈远林说:“区上有个重要会议,我必须马上赶回去。你留下来陪陪王青青吧,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还有,那几个人是王青青的同事还是张海峰局里的?这事情得马上通知张海峰他们局里和分管领导才行。” 林如凤说:“这么急着走,是怕连累你吧?” 陈远林有些气恼:“你怎么这么说,我是真的有会,刘副主任的会。” 陈远林明白,尽管林如凤和王青青是同窗且还是同舍,可两人的友谊其实并不深厚。尤其是两人都分到北山,两人的老公又都在北山当局长,明里暗里,两人有意无意像在比拼。没想到,张海峰一跳楼,林如凤反倒替王青青说话了。 女人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情绪化的动物吧。陈远林想着,远远地看了王青青一眼。其实,林如凤把他说中了。刚才抽那支烟时,冷静一想,张海峰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他一跳楼倒是一了百了,可那些和他走得近的,跟他有沾染的一个没出现,他陈远林倒是屁颠屁颠地赶到医院,以后人们议论起来,哪怕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可人言可畏,说不定就给议论出些什么幺蛾子来了。 更何况,下午这个会还是刘副主任主持的。 提起刘副主任,陈远林就有些犯怵。哪怕在书记和主任面前,陈远林也不至于如此。 当年,丁副市长到北山下属的东平街道调研,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小伙子,一句话没说过,却端茶递水,开门关门,把丁副市长照顾得无微不至。那就是丁副市长的秘书小刘。后来,丁副市长高升到省上,小刘也跟着到省政府办公厅,当了一段时间的副处长,再下来,就是北山区的管理署副主任了。 刘副主任到任时,区上的局长副局长们都在,那时陈远林还是招商局副局长。关主任把他们一一向刘副主任介绍,陈远林总觉得刘副主任有几分面熟,却说不清在哪里见过。终于,介绍到他时,刘副主任上上下下看了陈远林两眼,笑道:“陈局长和我是熟人了,我十年前跟丁市长下来调研,那天陈局长在会场上睡着了。啊,当然,听说陈局长是加了好多天的班才这样的。” 众人一起哄笑,陈远林这才想起刘副主任就是当年跟随丁副市长的秘书小刘。因为有丁副市长这座靠山,尽管人家比自己年轻好几岁,却已经是副主任了。刘副主任一番话,也不知道是故意调侃还是有其他用意。不过,无论如何,也让陈远林心里有几分不舒坦。他只不过在十年前打了个哈欠,刘副主任却把它夸张为在丁市长主持的调研会上睡着了。不知情的人听了,尤其是不知情的领导听了,会怎么想?会怎么看自己?难不成还会有好印象? 多年来在体制内的经验让陈远林明白,人家常说外交无小事,其实,官场也无小事。有时候,一件看上去无足轻重的小事,完全可能影响你一辈子。比如当年那个哈欠,不就十多年了还有人记忆犹新吗? 出于这个原因,陈远林对刘副主任敬而远之。幸好,刘副主任并不分管他。 不过,自从去年开始,区上成立了一个产业升级领导小组,组长便是刘副主任。按理,陈远林的社会管理局并不是主要构成部门,但他也被纳入领导小组,因而就不得不参加由刘副主任召开的各种协调会。刘副主任是做过领导秘书的,很看重官场的讲究。比如他召开的协调会,各个相关部门,一般情况下,都得一把手参加;如果一把手出差在外,至少也得二把手参加。 陈远林紧赶慢赶来到会议室门外,听到刘副主任正在讲话。他打算从后门溜进去。然而,轻轻推了推后门,竟推不开。他只得硬着头皮往前门走。这时,于小晴在背后低声叫他:“陈局。” 陈远林转过身,看到于小晴红着脸站在走廊上,他有些奇怪:“你不开会,怎么跑出来了?” 于小晴涨红了脸:“被刘主任给轰出来了。” 陈远林一愣。局长副局长有事,让办公室主任代开会,这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北山才有的,虽说的确有些不妥,可也不至于把人轰出来啊。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陈远林心里很不舒服,他尽量压制着情绪,信手推开大门,低着头走进去,一头走,一头两眼扫描,想寻找立有社会管理局名牌的位子。扫了一圈,竟没有一个空位,也没看到社会管理局的名牌。 正在纳闷,台上讲话的刘副主任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社会管理局的是吧?既然迟到了,那就没有座位了,站着开吧。” 陈远林脑袋里“嗡”的一声,尽管知道刘副主任不喜欢他,可也没料到他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中如此羞辱自己。他手脚无措地站在主席台旁边,汗水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不到两分钟,他头有些昏,伸出手去扶面前那张桌子,不想却一下子滑倒在地。 倒在地上之前,他听到刘副主任阴阳怪气地说:“不会是又一连加了四天班吧?” 9 输完液,陈远林决定回家。尽管医生认为,最好还是在院里住两天,多输几次液。大的毛病倒是没有,就是过度劳累,引起轻微的心肌炎。主治医生是个和气的大姐,早年还在北山农场医院干过,和陈远林也认识。又说:“你们抢险救灾,又要安置灾民,也是够累的了。”大姐的一个弟弟也在北山某个局当个副职,所以知道得清楚一些。 陈远林愤愤地想,人家一个不相干的医生,都晓得我们这些一线干部为了救灾安置,天天加班以至累出了心肌炎,可你刘副主任却高高在上,这不太他妈官僚了吗? 只是,想归想,他不会向任何人说。说了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一传十十传百,并在这种口耳相传中越传越走样。到时,就不仅仅是一句牢骚那么简单了。 陈远林回到家,天快黑了,林如凤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在陪王青青抑或公司有应酬。 自从由副局长提为局长,或者更准确地说,自从陈远林小心地向林如凤流露出调往省城的事暂时搁一搁之后,林如凤先是和陈远林大吵了两架,之后,天天下班回家后都不见人影,往往要九十点甚至十一点才回来。开初,陈远林问她原因,她还面无表情地说四个字:公司有事。后来,干脆眼一瞪:“我爱这么晚回来,你管得着吗?”噎得陈远林哑口无言,反倒像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坐在沙发角落发呆。陈远林不由想起前段时间微信上的一个段子。段子说: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去找野花,四等男人情人领回家,五等男人老婆不在家。陈远林幽幽地想,我怎么就成了五等男人呢?也只好苦笑,摇摇头,而已。 陈远林也曾怀疑过林如凤是否在外面有了情况。但根据他对林如凤多年来的了解,不大可能。林如凤并不是一个花心的女人,她不回家,还是在和自己赌气。其实,如果许诺现在就立即办理调动手续,所有矛盾都可能迎刃而解。 陈远林回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件事。那天晚上,陈远林有个应酬,回家较晚,且有五分酒意。林如凤已经睡了。陈远林洗漱一番上床,轻轻拉开薄薄的被子,林如凤醒了,翻个身,继续睡。朦胧的夜灯下,林如凤半裸的身子洁白性感,陈远林有几分冲动。他犹豫着把手伸了过去,林如凤把他的手推开。他再犹豫了一下,又把手伸过去,林如凤又把他的手推开。如是者三,林如凤不再推他的手。 没想到,两人的感觉都特别好。陈远林这才想起,大吵两架之后的冷战,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里,两人虽然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并盖同一床被子,却各自夸张地缩着各自的身子,两人中间的距离,足以躺下另一个人。 完事后,林如凤柔声说:“远林,你还是赶紧办调动吧。” 陈远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如凤又说:“机不可失,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远林知道这事有些对不住林如凤,他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我这局长才当了不到两年,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调动,也不太好吧?” 林如凤火了,继续之前两人吵架时的论调:“你就那么看重你那个正处级?省城那也是大型国企,也是处长,年薪几十万,不比你在北山拿几千块钱却一天到晚忙到黑当公务员强?” 陈远林没吭声,自知理亏似的听着林如凤数落。末了,等林如凤不吭声了,他才说:“如凤,你让我至少再干个一年半载吧,不然,我确实不好向领导开这个口。” 林如凤一下子激动起来,光着身子坐在床头:“你以为北山就这么离不开你吗?我给你说,不晓得有好多人巴不得你走,好给他们腾位置。” 陈远林内心也承认林如凤说得有理,可是,他有自己的原则。何况,要让他马上向领导递上请调报告,他确实抹不下这个面子。当然,就像之前他答应林如凤和她一起调到省城一样,那时候他还只是副局长,而且副局长已当了五年了,提出调动,应该不会让人意外。没想到,一年前他提了局长,这时候屁股还没坐热就调动,情况就不一样了。并且,从内心深处来说,他也有些舍不得这个位置,在北山干了这么多年,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事业也算顺风顺水,这时再挪个窝到一个陌生的单位,谁知道前途怎么样? 只是,他反复向林如凤解释,林如凤却生气地认为这是陈远林想当官,恋栈。她说:“大学毕业时,我爸爸找人把我们分到省城,你却把我一起裹挟到了北山,我爸就已经很生气了。去年,你同意了调省城,他又去找郑叔叔帮忙,好不容易人家才找到机会把我们两个一齐调过去,你又要放鸽子,你让我爸怎么想?我怎么跟我爸说?我爸又怎么跟郑叔叔说?” 陈远林承认林如凤说得在理,但他就是下不了决心也抹不开脸面马上向领导递交请调报告。尤其是对向来很欣赏他的关主任和朱副主任。 陈远林只好起身到隔壁房间睡下。从那以后,两人便分房了。 那一个多月里,陈远林也曾有两三次萌生了向领导提出调动的念头。有一次向分管他的朱副主任汇报工作,汇报完后,他喝了口水,艰难地想把他的想法向朱副主任提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艰难地咽下了。陈远林刚到社会管理局时,朱副主任就是社会管理局的局长,算是陈远林的老领导,对陈远林一向很赏识。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进来找朱副主任签一份文件,他低下头去,露出满头白发,其实年龄也只比陈远林大六七岁,刚刚五十而已。陈远林默默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是端起茶杯,拿上工作笔记,带上门,走了。 接下来,云海村便发生了那场震惊全国的灾难。 从进入灾难现场那一刻起,陈远林就明白,看来,他真得让林如凤失望了。现在,他根本不可能向区上提出调动。不仅于理不合,于情,心头也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自己一家数代都是云海人、北山人,这里是他的桑梓、家园;云海遭遇如此大难,他如果撇下云海,自顾前往省城奔前程,先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首先就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林如凤没在家,家里黑灯瞎火的。并且,一个只有夫妻二人的家庭,一旦男主人和女主人分房而睡,这个家就已经不是家,倒像是合租的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 10 陈远林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个鸡蛋和不知什么时候放进的去,已经冻得变了颜色的一棵白菜,什么也没有。好在,这年头有个宝贝叫外卖。很快,陈远林就在手机上点了餐。半个小时不到,陈远林坐在茶几旁开始吃晚饭。甚至,他还找到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倒一杯,一个人吃喝起来。 林如凤虽说出身于高干家庭,从小家里就有保姆做饭,可她对烹饪却有很大兴趣,且做得一手好菜。两人自结婚后,家里一直由林如凤做饭,只是雇了一个清洁工,每个周末上门来做一次大扫除。结婚这么些年来,陈远林已经习惯了林如凤的口味。除非有重要到推不开的应酬,否则,陈远林一般不在外面吃饭,一定回家吃。 但自从大吵一架之后,林如凤便不再做饭了。一开始,陈远林还有些不习惯,每当他吃着盒饭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味林如凤做的白切鸡、虾饺、蜜汁叉烧和鱼香茄子煲。不过,人也是一种易于改变的动物。接连点了一星期外卖后,林如凤的粤式家常菜渐行渐远了,甚至有些模糊了。陈远林觉得,如今外卖发达,大概也是年轻人不愿意结婚且结了婚也容易离婚的原因之一。以前,对一个不会做饭的男人来说,找一个会做饭的女人结婚,意味着生活有了依托,如同小船有了港湾。现在,只要打开外卖APP,最多半小时,热气腾腾的饭菜就送到你家门口,真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况,还有那么多外卖可以选择,再能干、再会烹饪的老婆,怕也不可能做得出这么多花样吧? 至于性呢,好像倒是男人和女人谁也离不开谁。可有一天,陈远林看一篇文章说,国外已经研制出了具有一定思维能力的玩偶,不仅外形和真人相差无几,皮肤还有温度,甚至还会和人做简单的交流。陈远林想,要是AI再进一步,到时候,人类的婚姻与家庭是不是也要跟着解体呢?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口喝酒,大口吃菜。外卖的白切鸡虽然赶不上林如凤的厨艺,也还凑合。尤其是饿了,吃起来也蛮香的。 这时,陈远林听到了敲门声。他以为是林如凤忘了带钥匙,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陈远林忙说:“赖老师,怎么会是您?您要有什么事,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啊。”一边说,一边把老人让进屋。 赖老师就是教陈远林学会了午睡的赖端和。当然,不仅教会了他午睡,还教了他三年高中语文,也是陈远林对文学产生兴趣的启蒙者。十多年前,赖老师结束了农场子弟校的返聘。可他身体好,又闲不住,便出头组织了一个老年协会,经常搞些舞狮啊象棋比赛啊之类的活动。高中毕业后,陈远林一直与赖老师保持着联系。他还记得,到省城读书的第一个星期,就给赖老师写信报平安,反倒是家里的父母,他压根儿没想到写信。直到一个月后,他收到父亲发来的电报,才想起还没给家里说一声呢。 分配回北山后,陈远林经常会去赖老师家坐坐,看看。有时候,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大事,还要和老头儿商量一番。别看老头儿年过八旬,可姜是老的辣,眼光毒着呢。至于赖老师组织的老年协会,很多事,都和陈远林就职的社会管理局有关,于公于私,两人都有交往。 赖老师大声说:“我来看一个朋友,突然想起你就在这个小区,就顺道来看看你在不在。要在,我就进屋坐坐,要不在,我立马走人。犯不着给你事先打电话,你也忙。怎么了?一个人喝酒?这些天云海村够你们忙的吧?我看你,好像人都瘦了一圈。” 赖老师坐下来,陈远林给他取来碗筷和酒杯,替他倒上酒,师生相对把盏,一连喝了三四杯。陈远林知道,赖老师固然可能是来看他的朋友,顺道来家里坐坐,但更大可能,多半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赖老师放下酒杯说:“这酒不错,我喝好了,你慢慢喝。远林,张海峰到底怎么回事?” 陈远林想了想说:“赖老师你都知道了?” “怎么不知道,整个北山都传遍了。这么轰动的大新闻。他会不会真的是畏罪自杀?” 与陈远林自小就是学霸不同,张海峰学习成绩很差劲,高中时,几乎就是班上最后一名,直到高二时一个同学做双杠运动摔下来跌坏了脑袋,从此他才被动地进步成全班倒数第二。不过,张海峰也有他的优点,比如为人热心仗义,尤其对老师很尊重。 陈远林记得,高三那年,赖老师路过东平镇一条小巷,一家人养的一条大狗,一声不吭地窜出来,把赖老师的大腿咬得血肉模糊。赖老师找到狗主人,狗主人却不理不睬,说得急了,还差点出手打了赖老师。赖老师实在气不过,在课堂上说起这件事,感叹说:“师道尊严,一失于斯。真是斯文扫地啊。”陈远林等人听了,虽然也替赖老师鸣不平,也就口头上说说罢了。谁知,第二天,张海峰却带了他父亲手下几个人找上门去,活生生把那条大狗打死了。那家人不服报警,要张海峰赔偿,张海峰反过来要那家人赔赖老师的医药费。那时候,张海峰的父亲生意正做得风生水起,到处都是朋友,包括辖区派出所所长和公安分局局长,都是他家座上客。调解自然不了了之。 赖老师虽然没拿到医药费,可那条咬他的大狗却死在张海峰棒下,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恶气。赖老师和人喝了酒,满面通红,说:“要是说陈远林是我的颜回,那张海峰就是我的子路。”张海峰不知道子路是谁,跑去问陈远林:“子路是哪一级的?赖老师教过他?”陈远林大笑:“你自己看书呀。” 是故,赖老师对张海峰的关心,也算其来有自。 陈远林字斟句酌地说:“赖老师,是不是畏罪自杀,得由组织上下结论,我说了不算,也不好说。” 赖老师想了想,点点头:“那倒也是。唉,你说,怎么偏偏是他张海峰当城管局长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远林,你告诉我,我听人说,张海峰和堆纳场的赵老板关系不明不白?是不是这样?” 陈远林当然知道这些说法,也清楚张海峰和赵老板肯定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摇摇头:“老师,我真的不太清楚。自从云海村出了事,社会上的各种流言多的是,老师也不必去理会。” 赖老师却说:“远林,我理解你,你也是北山的一方诸侯。你不告诉我真相,我理解。只是,张海峰哪怕真的畏罪自杀,也不关他父亲母亲的事吧?依我说,你和张海峰是发小,两家又是世交,你要有空,还得去看看他父母。” 陈远林曾想过要不要去看望张海峰的父母,一联想到人言可畏,怕别人把自己和张海峰扯上关系,就没去。赖老师一说,他有些羞愧。再说,脚正不怕鞋歪,张海峰即便真有罪,难不成看望一下他父母也跟着有罪了?想到这里,他说:“老师,我刚开完会回来,一会儿就去张家看看。” “是啊,该去看看。他父亲对你们家还是有不少帮助的。说远点,当年要不是他父亲用车把你送到考场,你连考场都进不了,哪里还有后来这些篇章?人嘛,不能忘本对不对?” 11 陈远林酒量不错,白酒能喝个七八两。虽然与赖老师两人,一共也只喝了不到五两,但也没法开车了。小区门口,他要给赖老师叫出租车,赖老师却摸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击屏幕,还说:“你看我虽然八十几了,还没落伍吧?你们会用的滴滴啊饿了吗啊淘宝什么的,我都会。” 陈远林笑着说:“老师牛啊。” 赖老师也笑了:“不是老师牛,是生活牛,时代牛。” 陈远林送走赖老师,也叫了辆出租车。 车上,脑子里老是浮现出张海峰笑嘻嘻的模样。一会儿是少年时的瘦子,一会儿是中年时的胖子。两张脸,两具身体,不停地交替出现。陈远林不由有些伤感,心里叹道,峰仔,你这是何苦啊。 说起来,陈远林最初喝酒还和张海峰有关。那是高三下学期,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那时高考的日期是七月七、八、九号,不是后来的六月七、八、九号。天气已经十分炎热,陈远林天天泡在题海书山中。张海峰呢,自知考不上大学,而且学校和老师此时也不怎么管这些基本没希望的学生。他们也就乐得自由自在,像一群散养的鸭子,想来就来,不来也无人过问。 那天晚上,许久没出现在教室的张海峰却黑着脸来找陈远林,要陈远林陪他出去一趟。 陈远林不明所以,而且也被题海战术弄得头昏眼花,欣然跟着出去。一出门,张海峰叫陈远林坐上摩托车后座。陈远林有些诧异:“这可不是我的位置啊。对了,后座美女呢?” 张海峰不吭声,拉上陈远林一溜烟出了校门,来到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桌上摆了三四个菜和一瓶酒。陈远林问:“怎么回事?” 张海峰说:“我失恋了,你要是我兄弟,就陪我喝个痛快。” 陈远林不想喝酒,以前从没喝过。但他饿了,想吃肉,尤其是那盘让人吞口水的白切鸡。 两人终究还是把那瓶白酒全喝下去了。喝完后,两人坐在一条小巷边的花台上,一会儿就昏睡过去。醒过来时,陈远林看到喝得稍多的张海峰和他的摩托车都不见了。一轮明月从对面的田野上升起,照耀着那片青郁的荔枝林。 后来,陈远林才知道,喝醉了酒的张海峰去找他的前女友讨说法,在前女友家里,和前女友的哥哥打了一架。他顺手抄起一个酒瓶,往前女友哥哥的头上猛然一击,把人打成重伤。 尽管有张海峰的父亲四处找人,张海峰还是被刑拘了。据说,原本是要判刑的,一则他还是学生,二则因为他父亲的能量,最终治安拘留七天,罚款数千了事。 被拘留甚至险些被劳改,对张海峰来说自然是个不大不小的挫折。但也不是没有其他收获。很多人认为他敢作敢当,是一条真正的汉子。后来,张海峰在仕途上春风得意时,身边聚了一群各色人等组成的兄弟,私下里,都称他老大。 与性格外向得有些锋芒毕露的张海峰相比,陈远林内敛得多。当然,这内敛也是随着年龄和地位的变化慢慢形成的。与大学时代相比,后来的陈远林好像变了一个人。就拿喝酒来说吧,大一时,陈远林父母给的生活费很少,几乎没钱下馆子,更没钱喝酒。大二起,陈远林开始勤工俭学,先后给学校旁边小区的几个孩子做家教,收入猛增,下馆子的频率明显增加。那时候,他常去校门外的一家小餐馆喝酒。和许多人喜欢人多闹酒不同,陈远林经常是独饮。他喜欢酒精上头,面红耳赤之际的那种感觉。那时候,他诗思泉涌,捏着笔在一个硬皮笔记本上写诗。那个没有午睡的中午,他从文件夹里发现的,就是那个厚厚的笔记本。 一般说来,独饮的人大多不会喝醉,因为没人劝也没人灌,喝到一定程度自然就适可而止。陈远林却是个意外,人多时他倒多半不会喝醉,反而一个人独饮,不知不觉就自己把自己灌醉了。他刚与林如凤确定恋爱关系时,有个周末,林如凤回家了,他又到那家小餐馆独饮,一边就着简单的菜喝劣质的酒,一边在笔记本上写诗。 林如凤却提前来了学校,到宿舍和图书馆找他不着,又正值饭点,猜想他多半在小餐馆。等林如凤匆匆赶过去时,才发现陈远林已经把自己灌醉了,趴在餐桌上,旁边是那个摊开的笔记本,墨迹才干,是一首写给林如凤的情诗。 当林如凤读到“热爱着凌晨时分的寂寞与安详/热爱着香烟,烈酒,大地和美人/以及屋后花园里,那一窝辛勤的蚂蚁”时,忍不住低下头,在陈远林的脸上吻了一下。陈远林从梦中惊醒,可能以为是蚊子在叮他,伸出巴掌拍去,迷糊中不知轻重,巴掌打在脸上,发出一声脆响。林如凤乐得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一齐转过头来,还以为是林如凤打了陈远林一巴掌。 后来,林如凤和陈远林开玩笑,问他:“你诗里写过的要给我的花园呢?在哪里?” 陈远林信心满满地回答:“你放心,要不了几年,我们就能买有花园的房子。” 那时候,他们快要毕业了,林如凤的父亲通过关系,确定了把他们两人都分配到省城一家效益非常好的大型国企。他们一致认为,人生一片光明,未来行情看涨。 谁知,因为陈远林父亲的原因,两人却离开了省城,分到了特区最边远的北山农场子弟校。林如凤做了两年教师,实在没有任何兴趣再做下去,辞职下海,到一家公司做人力资源。陈远林呢,三年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了政府机关。 进了政府机关后,陈远林有意识地控制饮酒,他再也没有喝醉过,不管是群饮还是独酌。 促使他下决心控酒的,是另一个区的一个局长出了事。那个局长很年轻,据说还有些背景。一次酒后,不顾朋友们劝说,坚持酒驾回家。没想到,在路上和另一辆车发生擦刮。擦刮倒也不严重,如果低调点,赔几百元钱就过去了。可局长不是喝了酒吗,不仅不低调,反而高调之极。幸好,在警察赶来之前,他的家人先赶到现场,向被擦刮的车主赔礼赔钱,把局长拖回家。 这事原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谁知,那个被擦刮的车主,在局长大吵大闹时,悄悄地录了视频。第二天就把视频复制下来,送到了公安局和市纪委。 市上一个主要领导得知后,非常生气,立即批示让局长停职,并顺带查查他近年来的情况。这一查不打紧,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局长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很快,局长被双规,之后又移交司法机关,一年后判了有期徒刑十年。知道这事的人都感叹,这就是一台酒惹出来的大麻烦。 陈远林倒不觉得这真是一台酒惹出来的大麻烦,而是局长本身不干净,为人也太跋扈,这样干,怎么不出事?不过,陈远林还是暗暗告诫自己,酒一定要少喝,无论如何不能喝醉。七八两的量,最多也只喝个三四两就行。 尽管如此,陈远林还是破过一次例。 那是两年前,陈远林还在招商局做副局长。招商局工作的一大重心,就是和各种各样的投资商打交道,为他们服务。那年,有一个台商,打算来北山投资建一个大型电子企业。台商有一大爱好,嗜酒如命,甚至早餐也要喝两口。他随行的秘书等人,专门给他带了两大箱台湾有名的金门高粱。台商和陈远林谈得挺投机,除了年龄相仿外,台商也曾是个文学青年,曾经狂热地喜欢罗大佑和余光中。恰好,罗大佑和余光中也是陈远林年轻时的偶像。饭桌上,两人越谈越投机,台商甚至趁着酒兴唱了一曲《鹿港小镇》。不过,台商发现陈远林酒喝得很节制,有些不满,就将了陈远林一军:“陈局长,你要是多喝一杯,我就多投一个亿。” 虽然大抵是开玩笑,但陈远林权衡了一下,为了给台商更好的印象,他拿起杯子就喝,一连喝了十二杯。喝完,在倒下之前,没忘记提醒台商:“周先生,记住了,我多喝了十二杯,你可得守信用,多投十二个亿到北山啊!” 台商虽然并没有真的多投十二个亿到北山,但从此对陈远林格外友好,后来还把他的两个朋友也引荐给陈远林,那两个朋友也先后到北山投资办厂。 没想到的是,陈远林在酒桌上喝趴下的消息,被别有用心的人传到了刘副主任那里。刘副主任本来对陈远林有成见,也没做更多调查,在一次干部大会上,不点名地批评说,某些领导干部,越来越不像话,贪杯好酒,竟然在接待台商时喝得当场趴下,甚至还进医院打点滴。幸好,那时候还没对公务员饮酒作出规定,不然,依刘副主任的脾气和他对陈远林的成见,多半不会只是批评一番就了事。 局长们都知道说的是陈远林,有几个还转过头去看他。陈远林很不爽,也很委屈。他觉得不能背这个锅,可刘副主任没点他的名,虽然明知就是说他,他也不好上门去解释。思前想后,有一天在分管他的朱副主任办公室,他灵机一动,就把情况向朱副主任讲了一下。朱副主任说:“我知道了,你放心,有机会我会在书记主任面前给你澄清,不让你背这个锅。” 12 在等待出租车的五分钟里,陈远林蹲在路边抽烟,刚抽了两口,就看到一辆车驶过来停在小区门口。车门打开,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如凤。 陈远林叫了一声:“如凤。”林如凤才发现蹲在路边刚站起来的陈远林,却没有走过来的意思。陈远林只好自己走过去,闻到林如凤身上有一股酒味儿。 “喝酒了?有接待?” “你不也喝酒了,你也有接待?” 陈远林看到送林如凤那辆车转了个弯开走了,一时间也拿不定,这车到底是滴滴还是林如凤的朋友或同事。他想问,又觉多此一举。林如凤看出了他的心思,讽刺说:“怎么,想看看那车是什么牌子吗?来,拿去看吧。”说着,向他晃了晃手机。手机的页面是滴滴打车。 陈远林忙岔开话题:“王青青怎么样?没事吧?” “还能怎么样。看看她那对双胞胎儿子,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呀。张海峰这个王八蛋,他倒是一了百了。”林如凤叹了一口气。 出租车来了。陈远林一边拉车门,一边问林如凤:“我去看看张海峰他爸,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如凤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了车。 车上,陈远林一直在想如何安慰张海峰的父亲,也设想过几种可能见到的情景。可真到了现场,还是有些意外。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张海峰的父亲等不及政府统一安置,也不想再住在人来人往的中心广场,于是另外租了房子。北山区本来就是特区最边远的城乡接合部,张海峰父亲租的房子,已经不在城里,而是地道的乡村,是一片荔枝林尽头的几间平房。房前,有一片种了些花木的庭院,庭院外,有一口鱼塘。一条曲曲折折的石子公路从外面穿过来,一头扎进荔枝林。 院子里有不少人,坐的站的,都有。张海峰的父亲坐在人群中间的一张竹椅上,抽着烟,正和众人说话。见了陈远林夫妇,大声地打招呼:“陈局长,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听起来,张海峰的父亲声音洪亮,似乎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完全不像儿子刚跳了楼应有的悲痛样子。原本和张海峰父亲说话的那几个人见有客人来,都纷纷告辞而去。原来都是周围的邻居,可能并不清楚张海峰的父亲是谁,只是见搬来了新邻居,顺道过来看看打个招呼而已。 在院子里坐下来,张海峰的父亲张罗着要去泡茶,陈远林急忙拉住他,并掏出烟来双手递给他,又打燃火机给他点烟。院子里灯光昏暗,借助打火机腾起的火焰,陈远林这才发现,张海峰父亲面容惨白,两眼红肿。 坐下来后,半晌无言。陈远林只好找些话说:“阿伯,身体还好吧?” 张海峰的父亲似乎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用手拍拍自己的胸口:“蛮好的蛮好的。” 陈远林又问:“海峰那边,是怎么处理的?” 张海峰的父亲抽了口烟:“他是公家的人,云海村出了这场大事,他想不通,就这么走了。局里派了几个人处理后事,明天火化。你姨还不知道这事,我怕安置点那边人多嘴杂,马上托朋友租了这房子搬过来。” 正说着,张海峰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见了陈远林夫妇,热情地问长问短。末了,说:“林仔,你们俩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还不要孩子?你看我们家海峰的大双小双,都上小学三年级了。你们可是同一年的老庚呢。” 陈远林还没说话,张海峰的父亲吼住了她:“你懂什么?就知道这些家长里短的,人家林仔胸怀远大……” 张海峰的母亲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起身到隔壁邻居家串门去了。 陈远林趁机也站起来向张海峰的父亲告辞:“阿伯,那我们也走了。你要保重身体。” 张海峰的父亲惨然一笑,伸出手:“谢谢你林仔,海峰出了这事,同学朋友没一个人来,你是第一个,多半也是最后一个。你放心,我挺得住。我没儿子了,可我还有孙子,我还有两个孙子。我不怕。真的,我不怕。” 说是不怕,陈远林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手心凉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拔出来。 走过池塘进入荔枝林时,荔枝林里很暗,陈远林想摸手机照明,才发现手机落张海峰父亲家了。他叫林如凤站在荔枝林边上等他,他回去拿手机。 折回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邻居家传来电视声和人声,隐约还听到张海峰母亲的笑声。陈远林摇头苦笑,他想,一旦得知张海峰出事的消息,对他母亲的打击该有多大啊。 走到堂屋门前,陈远林看到张海峰的父亲背对大门坐在一张椅子上,头埋得很低,双肩不停地抖动,发出压抑而低沉的哭声,像一只绝望的兽。陈远林心里一沉,急忙从小桌上拿起手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当他穿过鱼塘,抬头看时,天空有几颗闪闪烁烁的星星,还有一轮冷清的月亮。 林如凤站在荔枝林尽头,大约夜风有些凉,加上天黑,她紧缩着身子,轻轻跺着脚。陈远林见了,心中生出一些怜爱,默默走过去,握住林如凤的手,扶着她走过了那段树影幽深的荔枝林。等到再一次见到街头橘色的灯光,看到来来往往的车流,陈远林正要松开林如凤的手,林如凤感觉到了,没松开,反而微微用了些力。陈远林看看林如凤,林如凤面无表情,也不吭声。两人就手拉着手站在路边,直到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在面前,他们才松开手上了车。 一直到家,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都在享受这种难得的沉默。进门后,林如凤拉着陈远林,直接进了卧室。 完事后,灯光昏暗,林如凤的眼睛似乎闪着光,她终于说了从离开张海峰父亲家之后的第一句话,她说:“救灾也结束了,你爸也不在了……” 陈远林心里一紧,他知道林如凤又在说调动到省城的事。他艰难地咽了泡口水,说:“我知道的。可是,如凤,你想,现在我一时之间更不可能调动了。” 林如凤猛地扭头过来,刚才两人疯狂时,不小心把精心化的妆弄花了,昏沉的夜灯下,看上去竟有些狰狞:“你什么意思?” 陈远林说:“如凤,你听我解释。首先呢,你看,张海峰跳楼死了,他和我是发小,又是世交,我敢打赌,他肯定不干不净。我这时要求调走,人家会不会说我和他一样,也有问题?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到时就怕说不清楚了。” 陈远林把怕受张海峰跳楼影响说在前头,并夸大了后果,其实也打了小九九。他希望把自己不调走的原因说得功利一些,也希望林如凤能通过张海峰跳楼的悲剧理解自己。可是,林如凤也不是好忽悠的,她说:“就你,你当了副局长局长也好些年了,你贪污过受贿过?你难道还怕离任审计?” 陈远林只好接着说:“其次呢,我是云海村长大的,对这地方有感情,受灾的也是街坊邻居,现在云海和北山正在艰难时期,我一拍屁股调走了,不要说我是个党员干部,就是个普通工作人员,心里也不好受……” 林如凤哼了一声,讽刺道:“哟,刚才还在为自己打小算盘,一下子又变得这么高尚了?” 陈远林尴尬地笑笑,想抽烟,习惯性往裤兜方向一摸,才发现还没穿衣服。 陈远林穿衣服时,林如凤说:“陈远林,我这是最后一次劝你。你要不肯调,我一个人也要调。” 陈远林想哄她,装作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那哪里行啊,秤不离砣,公不离婆,我哪能离开你呢。” 林如凤没理他,自顾说:“你看着办吧。你也可以把这理解成最后通牒。” 陈远林默默走到阳台上去抽烟。举目一望,灯火闪亮。他想起跳楼的张海峰,心里说:你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怕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