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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草》妈妈

一 “伊!”你说道。 “然后呢?”母亲问道。 “吕!” “然后呢?” “波!” 母亲抱你坐在膝盖上。外面北风呼啸,地上所有的草木都在悲鸣。 那时,你也吓得发抖,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北风越是刮得猛烈,台灯的灯光就越发明亮,桌上的苹果也越发显得红亮,暖炉的火也渐渐暖和起来。 你的膝盖上放着小人儿书,翻着的那一页上写着悲伤的故事。母亲为你读着那篇故事。——那已经是读过百遍的故事。 每当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母亲的眼神就会暗淡下来,声音也变得低沉,显得十分悲伤。你也屏住呼吸听得入迷。 是谁?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麻雀说道:是我! 我用这张弓和这把箭杀死了我的知更鸟。 你在胸中无所隐藏地勾画着这骇人的场景。这可憎的箭穿过了小鸟美丽的红色胸膛,可怜小鸟的遗骸躺在了刺客的手里。 你喉咙突然哽咽,眼泪浮上眼眶。一滴,两滴,流过你的脸颊,悲伤温热的眼泪,宛若雨滴般落在了小人儿书上。 “妈妈,知更鸟好可怜啊!” “孩子,别哭了!” “但是妈妈,麻雀……麻雀……把它……把它杀死了!” “啊,是呀。是麻雀杀死了知更鸟。书上虽然是这样写的,可是孩子你听过这样的故事吗?” “什么?” 小人儿书只讲了这个悲惨的故事的一半。母亲知道另外一半。知更鸟确实被杀死了,横尸在血泊中。然而,正由于这一箭,使有着慈悲心肠的知更鸟,展开翅膀去了正直的鸟儿应该去的地方。然后,知更鸟在天堂——啊!它太开心了——见到了自己先一步而去的妻子和孩子。 “知更鸟爸爸,知更鸟妈妈,还有它们的孩子,现在都生活在那里了。它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知更鸟哦!”母亲亲了亲你布满了泪水的脸颊,这样说道。 你眼睛睁得大大的,已不见泪水的踪影。你的思绪飞远,飞去了那住着知更鸟的新家园。知更鸟又活了过来,它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色彩鲜艳的胸脯下心脏正有力地跳动。它婉转啼鸣,带着妻子和孩子从这个枝头飞到那个枝头。无论是修补小小的故事,还是修补小小人儿的幼小心灵,都宛若修补小小的袜子般,是母亲拿手的活儿。每当这个时候,你的膝盖总是从袜子里探出头来。等到天黑时,袜子一定会多出一个破洞,从那儿可以看见你满是泥巴的膝盖。 “瞧瞧!这才刚给你洗过!”母亲这样说着,在你睡觉之前,把你带到了浴室里。你坐在大水盆的盆沿,不听话的脚哗啦哗啦地玩水,看着母亲的侧脸。 “唉!真是个脏孩子!”母亲边说着边清洗你带着新伤的黑黢黢的膝盖。洗干净以后,又总会这样讲道:“哎,我们家闪闪发亮的宝贝儿!”你的袜子,在早晨你出门时有多么干净,傍晚回家时,它就会脏得多么惨不忍睹。然后,照例家里又会一阵骚动——线轴子呢?在哪儿?线呢?针呢? 夏天的早晨,母亲常常会坐在院子的一角,身边放着针线箱,缝补着东西。太阳透过树木的绿荫,投下金色的光芒。鸟儿叫累了,风儿也困得打盹儿时,妈妈还不停地在穿针引线。太阳下山,吃完晚饭后,母亲又继续在昏黄的灯下做着针线活儿。 “妈妈,你为什么要一直缝东西呢?” “我想给宝贝儿子做一件蓝色的水手服,给宝贝女儿织一件紫色的披风呀!” “妈妈,你喜欢针线活儿吗?” “嗯……我不这样认为。” “那……妈妈你不会累吗?” “有时候累吧!” “那就休息一下吧!妈妈!” “休息?好,那就休息一下吧!我再缝一会儿,然后我们一起玩儿。” “可,可是,妈妈,你总是说一会儿,一会儿,就会又缝一整天呢。喂,妈妈,妈妈!” 你想了一会儿,然后对忙个不停的妈妈说道:“已经够了,可以不用再缝了。” “已经够了?这孩子!”妈妈微笑着,你也不明所以地笑了起来。 后来,你逢人便说:“我的妈妈呀,照顾我,疼爱我。她会说一会儿,一会儿——然后缝一整天的衣服。” 然后,那些人都会对你这样说道,既然妈妈照顾了孩子,那么孩子也应该为妈妈做些什么才对。实际上,你也会按照他们说的那样去做。你噌的一下挡在母亲面前,紧捏小拳头说道:“不准碰我的妈妈!” 你嘴唇都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可眼里的怒气丝毫不减。母亲把你抱过来,抱到胸前说道:“爸爸呀,是在跟妈妈开玩笑呢。” “你看!爸爸不是在笑吗?” 父亲说道:“呀!你个小毛孩儿!爸爸是在开玩笑呢。” 母亲微笑着,带点得意,为你擦去了眼泪。你诧异地看着向你伸来手的父亲。你被母亲推着,有点害怕地走到父亲跟前。 父亲说:“你必须永远像今天这样保护妈妈!在爸爸不在的时候,不允许任何外人欺负妈妈,知道了吗?” 母亲吻了吻你的额头。 “我是保护妈妈的军人。” 因此,这以后,你在身边的时候,母亲就少了些许担心和牵挂。 “啊,那个荒木的老婆,又在欺负人了。” 母亲低声说道。可仍旧没有逃过你的耳朵。然后,你就不明所以地恨起荒木夫人来了。结账的日子,荒木夫人亲自来了。母亲在庭院里,没有听到。你便出去和荒木夫人打招呼。 “今天,你见不到我妈妈。”你一副严肃的表情讲道。 “咦?那可奇怪了。”荒木说着就向前走了一步。 “不行!”你使劲儿推着门,高声说道,“不行!不准进来!” “你个小孩子别管闲事儿!”荒木夫人声色俱厉地吓唬你。可是你却一点也不害怕,怒目而视,大声而又严厉地重复道:“你见不到我妈妈的!” “为什么?我要知道原因。”荒木夫人越来越生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倒要听你说说看!” “为什么?因为爸爸不在的时候,我要保护妈妈。因为爸爸告诉我,不准让妈妈不想见的人欺负妈妈!”理由很长,一口气说完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荒木夫人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说:“呵!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那么,你这小家伙怎么知道你妈妈不想见我呢?” “因为,妈妈这样说过。” 你说得断断续续,也许荒木夫人没有完全理解。但是总而言之,这很有效果。荒木夫人怒火中烧,踢着裙边儿回去了。你轻轻地关上了门。做出凯旋的动作回到妈妈身边! “都解决了,解决了!” “孩子,什么解决了?” “荒木夫人。” 你答道。你就是这样尽心尽力地保护着母亲。母亲越来越爱你,你也越来越尽心尽力地保护着母亲。即使你生病了,可心情还是会很不错。为什么?因为每次母亲做了好吃的东西,装在茶碗里,搁上调羹端来时,你都吃得狼吞虎咽,好像要再来一碗——这是无法抹去的铁证。然后你拿来柔软的枕头,穿着妈妈缝补打有许多补丁的棉袍睡下了。 枕头上缝着母亲嫁过来的时候穿的和服绸布的小碎片,以及很早很早以前妈妈还绾着裂桃顶髻时出门穿的藏蓝色和服外挂的小碎片。还有许多,有祖母穿的柔软的银色和服的碎片,有小春的闪闪发亮的桃色和服的碎片,有父亲年轻时戴的领带的竖条布片,还有蓝色和黄色的碎片。你因为生病瞌睡连天。这些色彩斑斓在你眼中也和冰冷的雪白色无异。然后,你听见有雪橇的铃声传来。 可以看见角落处附有小小的教堂的圣诞卡片。教堂的塔尖虽被大雪冻住了,可教堂的窗户却因为这节日的喜庆变得明亮和温暖起来。 看着那些“褪色”的碎片,你渐渐想起了小鸟、星星以及阳春泪等各种各样的事情。 若是将眼睛移向祖母银色的和服碎片,原本绿色的天空就忽而变得暗淡,下起雨来。 然而,你看着看着小春的桃色的闪亮的和服碎片和父亲的蓝色的碎片,便发现碎片上开出花儿来,太阳也闪耀起来。不一会儿,所有的颜色都混在了一起,乱成一团——蒲公英呼呼地飞舞着,雪橇的铃声响起,紫罗兰花盛开在大雪中。然后,你睡着了。睡眠可以令你小小的身体好起来。 二 春天来了。 樱花树的枝头有蜜蜂飞舞,春风在耳边轻轻抚过。你和母亲两人在院子里,白色的花瓣儿飘落,似雪,悄无声息。 小鸟迎着晨光,婉转鸣啼。 你笑着载歌载舞。圆睁的眼睛里映着浩瀚的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的绿色的草原。你潮红的脸颊上看得见太阳的光辉和微风的影子。 “妈妈你看,我飞起来了!” “唉!” “看,这次是倒立!” “嗯,真棒!” “妈妈,你知道我长大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要成为什么呢?” “我要成为马戏师!” “嗯——” “骑在大白马上,妈妈!” “嗯,不错!” “然后我要飞过月亮。” “月亮啊,嗯——” “对!月亮!妈妈,你等着看好了!”这样说着,你还飞跳过了外面钉耙的手柄。 那是为了飞越月亮而做的练习。 “但是,我可能不会成为一名马戏师!肯定不会!妈妈。” “不成为一名马戏师?” “我要成为像乔治·华盛顿一样的总统!爸爸说我可以的。我可以的。对吧?妈妈!” “对的,那就成为总统吧!什么时候呢?” “但是,次郎当不了总统。对吧?妈妈?” “为什么次郎成不了总统呢?” “因为即便约好了,次郎也立刻就会说谎。我不会说谎,乔治·华盛顿也不会说谎。” “对!对!那样比较好!马戏师和大总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我……妈妈……我一定会成为大总统的!” “嗯!挺不错!我的孩子肯定会成为总统的!” 妈妈离开,开始缝衣服去了。 “妈妈!” “怎么啦?” “我要唱歌了!” 你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径直面对院子,双脚闭拢,双手垂直放下,摆好“请注意”的姿势开始唱歌了。 剥夺了民众的 自由的暴政, 连上天 都不会饶恕, 十三州人民的 鲜血在涌出。 “再唱小点声!”母亲说道。 剥夺了民众的 自由的暴政, “那样小的话,又听不见了!”母亲笑了。你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笑,又提高了声音。 连上天 都不会饶恕, 十三州人民的 鲜血在涌出。 站在这里的华盛顿…… “嗯!唱得不错!”母亲夸赞道。 “那么,下面轮到妈妈了。妈妈唱什么歌儿呢?” “什么歌儿?” “嗯——就唱那首《紫罗兰之歌》吧!” “紫罗兰啊……”母亲这样说着,停下正在做活儿的手,仿佛进入了梦境: “蓝色蓝色的紫罗兰……” “跟天空一样的蓝色。对吧!妈妈?”你插嘴道。 “像天空一样蓝。是的,从前,世界上没有一株紫罗兰。” “星星也是。对吧!妈妈?” “嗯!紫罗兰和星星这个世界上原来都是没有的。然后呢,孩子,有东西将蓝色的天空分开了一点,让天空变得明亮起来。那就是最初的一株紫罗兰。” “那么,星星呢?” “孩子,你知道的呀!星星是蓝色的天幕上的小洞。从那里可以透出天空的光芒。” “真的吗?妈妈。”你仰脸问母亲。 母亲的眼睛闪烁着紫罗兰一样的蓝色,映射着闪闪的星光。因为天空中星星们在闪耀。 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人,她知道好多事情,也知道昼夜守护着孩子的神明的故事。母亲曾经告诉你,神明不仅知道你的头发有多少根,而且还知道鸟儿又死去一只或者又多了一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妈妈,知更鸟死的时候,神明也知道吗?” “知道的。” “那么,我的手指受伤的时候,神明也是知道的?” “神明什么都知道哦!” “那么,神明知道了我的手指受伤,会觉得我很可怜的。对吧!妈妈?” “嗯!神明是这么想的。” “那么,神明为什么要让我的手指受伤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对你说:“我的孩子,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神明,还有许多许多人们不知道的事情呢。” 母亲的话令你疑惑不解,看到你不解的表情,母亲怜爱地将你抱上了膝盖。 你从母亲的口中知道在天空的某处,在云端上有金光闪闪的宫殿,宫殿里面住着戴着金冠的神明。下面绿色的世界里,有小鸟死去,有小孩子的手指受伤,有被母亲抱着哭泣的小孩子。神明看着所有发生的事儿,看着所有的人。但是他不会帮助那些人。 你两手圈着母亲的脖子,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胸口。 “妈妈!我讨厌神明!我讨厌神明!” “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讲这样的话呢?神明是很疼爱你的呀!” “可是,可是,神明不像妈妈一样。神明不会像妈妈一样。” 三 蜜蜂在苹果树的树梢嗡嗡飞舞,微风沙沙地摇晃着树枝。已经是五月了。院子里只有你和母亲两个人,纯白的花瓣儿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你坐在祖父亲手为你做的秋千上。 微风轻抚,绿叶儿的影子随之摇摆。你的心也如你在梦境中看到的那样摇摆着。 风在苹果树枝头歌唱,吹弯了缀满花朵的枝丫。 你的头顶上都是飞过天空的小鸟,还有小鸟的歌声。你穿着蓝色的和服坐在秋千上,仿佛是要扬帆远航于蔚蓝色大海中的水手。 风刮得船帆哗哗作响,白帆里灌满了风。船只迅疾地驶出,溅起白色的水沫。海鸥鸣叫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你任凭海风吹乱你的头发,没有目的地,只是一个劲儿地前进前进。 “妈妈!” 你在梦中轻轻地呼唤着。声音还蒙蒙眬眬,带着睡意。母亲没有听见,她坐在旁边微笑着。似乎针变钝了,衣服快要从膝盖上滑落下来。 如今,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你也是你的母亲最珍爱的孩子,这些你都知道,可当时你不明白。 在母亲的院子里,你坐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抱着你,你双手捧着母亲的脸颊,好奇地盯着母亲蓝色而又深邃的眼睛。 “我的孩子真可爱啊!”这是母亲满溢疼爱之语。 “嗯!” “我的宝贝儿!我可爱的宝贝儿!” 母亲说着,将你抱到胸前,用脸颊温柔地摩挲着你的小脸蛋。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妈妈在这个院子里,梦到了宝贝你呢。” “梦到了我?妈妈?” “嗯!刚巧是在这个院子里,那儿的月见草花儿开得正盛的时候。妈妈梦见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啊!那个时候风儿为月见草花唱歌。妈妈给你唱着摇篮曲。孩子你听到歌儿以后,就朝妈妈伸着小手笑了,然后……” “但是妈妈,那是梦!” “不过梦里面的事儿也都变成真的了。在六月的一个晚上梦境成真了。——六月一号的时候……” “我生日的时候!” “是呀,孩子你生日的时候!” 你立即说道:“妈妈,好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