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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书人》短故事

《修书人》 第一章 我叫李慕白,是个修书的 我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冻醒的。长安的冬天不讲道理,明明才十月底,寒气就跟长了牙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紧那床已经硬得像纸板的棉被,缩成一团,心里默数了三下—— 一、二、三。 没憋住。 我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趿拉着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推开房门。院子里黑咕隆咚,月亮躲进云里,只有远处皇城的灯火还亮着,像一撮撮鬼火。 撒完尿,我正准备回去继续做我的春秋大梦,忽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是书房的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开了条缝,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一定是风。 我这么想着,脚已经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 你别怪我好奇心重。我这人吧,在太史局修了八年书,修出毛病来了,看见有门开着,就想关上;看见书页卷了边,就想压平;看见字迹模糊了,就想描清楚。 这是职业病,治不好的。 我把门推开,摸黑进去,点着了油灯。 书房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架,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残卷、手稿、散页。这些书有的比我爷爷年纪还大,有的刚送来没几天,发霉的、虫蛀的、水泡的、火烧的,什么都有。我的活儿就是把这些破玩意儿修好,重新装订,然后塞进库房,等着哪天皇帝想起来了,翻一翻,再骂一句“写的什么狗屁”。 说白了,我就是个给死人擦屁股的。 油灯的光晃了晃,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往左边看去—— 那本《贞观政要》还在老地方。 《开元礼》也在。 《大唐六典》也在。 《武德律疏》也在。 都在。 都在? 不对。 我放下油灯,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那里放着一堆刚从秘书省送来的散页,还没来得及整理,用麻绳捆着,堆成一座小山。 现在,那座小山的顶上,平放着一本书。 一本我从来没见过的新书。 我把它拿起来。 封面是暗蓝色的,像深夜的天,又像深潭的水。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字。书脊是新的,线是新的,连纸都是新的。 我翻开第一页。 空白。 翻开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他妈谁干的? 太史局那帮孙子,整天没事干,就喜欢互相整蛊。上个月老王往我茶杯里放蟑螂,这个月就该轮到我了。 行,你们玩,老子陪你们玩。 我把书拿回卧房,往枕头边一放,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我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忽然想起今天要去秘书省领这个月的俸禄。 俸禄。 这两个字让我瞬间清醒。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正要出门,余光扫到了枕头边那本书。 昨晚是空白的。 现在,第一页上出现了一行字。 我揉了揉眼睛。 凑近了看。 没错,是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上面写着: “御史中丞王仁裕,今日酉时,死于宣阳坊宅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这他妈谁干的,还挺会玩。 行,老子陪你玩到底。 我把书揣进怀里,出门领俸禄去了。 领俸禄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表情。 老王在数铜钱,一脸严肃,像是数自己的命。 老张在跟库房管事讨价还价,说这个月少给了两斗米。 小赵在翻账本,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算自己欠了多少钱。 没人看我。 没人笑。 没人露出一丁点儿“老子昨晚整了你”的表情。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没多想。这帮孙子演技都好,去年整老刘那次,愣是憋了三天没露馅。 领完俸禄,我去西市买了二两羊肉,打了半壶浊酒,晃晃悠悠往回走。 路过宣阳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酉时。王仁裕。宣阳坊。 我想起书上那行字。 然后我笑了。 御史中丞王仁裕,正四品,管监察的,是太史局的老对头。去年修史案,就是他带人查的我们,害得老刘下了大狱。 他要真死了,我今晚得多喝两杯。 当然,他不可能真死。 酉时,我在宣阳坊口等着。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酉时到了。 酉时过了。 什么都没发生。 我摇摇头,转身往回走。边走边笑自己傻,居然被这种把戏骗了。 走到坊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一阵嘈杂。 回头一看,一群人从坊里跑出来,有喊救命的,有喊报官的,乱成一团。 我拉住一个跑过的老头:“出什么事了?” 老头喘着气:“王中丞……王中丞死了!” 我愣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刚才家里人喊他吃饭,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跑远。 风有点凉。 我摸了摸怀里的书。 回到住处,我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第一页,那行字还在。 “御史中丞王仁裕,今日酉时,死于宣阳坊宅中。” 字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我用手指蹭了一下。 不是墨。 是血。 我点上灯,把书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著作郎崔仲文,明日辰时,死于务本坊酒肆。”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著作郎崔仲文,是我的顶头上司。 去年修史案,就是他把我从编修贬成修书的。他说我“笔法不谨,有失史官之体”,让我去修八年破书,好好反省反省。 他说明日辰时,死于务本坊酒肆。 明天。 辰时。 我该怎么办? 报官? 报什么官?说有一本会自己写字的书,预言了王仁裕的死?然后呢?他们会信吗?他们会把我当什么? 疯子。 妖人。 也许更糟。 我忽然想起去年修史案,老刘被抓之前说过一句话: “有些书,不是给人看的。” 当时我以为他疯了。 现在我不确定了。 那一夜我没睡。 我守着那本书,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三页空白。 第四页空白。 第五页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 我把书合上,又打开。 第一页的字还在。 第二页的字还在。 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灭了。 我愣了一下,摸黑去找火折子。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很细。 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划过。 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沙沙。沙沙。沙沙。 是从书的方向传来的。 我摸到火折子,吹亮,重新点上灯。 书还在那里。 只是第二页上的字,变了。 “著作郎崔仲文,今日辰时,死于务本坊酒肆。” “明日”两个字,变成了“今日”。 今日辰时。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 六 辰时。 务本坊酒肆。 我坐在酒肆角落,要了一壶茶,等着。 酒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赶早市的贩夫走卒。崔仲文还没来。 我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 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 门口进来一个人。 不是崔仲文。 进来两个人。 不是崔仲文。 进来三个人。 是他。 崔仲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瘦得像根竹竿,走进来的时候,眼睛先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是他的习惯。当官当久了,看谁都像要举报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李慕白?” “崔著作。” 他盯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 “等谁?” “等你。” 他的眉头皱起来。 “有什么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沉默。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 发黄的纸。 上面有字。 我低头看去。 第一行写着: “御史中丞王仁裕,今日酉时,死于宣阳坊宅中。” 第二行写着: “著作郎崔仲文,今日辰时,死于务本坊酒肆。” 和那本书上一模一样。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 “你也有一本,对不对?”崔仲文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本书。” 我点点头。 他笑了。 苦笑。 “李慕白,你知道那本书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吗?” “不知道。” “你知道去年修史案,被删掉的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看着我,慢慢地说: “那最后一页,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崔仲文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李慕白,你以为你在修书?错了。你在修你自己的命。” 然后他走出酒肆。 我追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惨叫。 我抬头看去。 崔仲文倒在血泊里。 一个黑衣人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刀。 黑衣人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街口吹过来,很冷。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酒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在喊报官。 有人在喊抓凶手。 有人在喊快请大夫。 我什么都没喊。 我只是慢慢地蹲下来,看着崔仲文的脸。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很细。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是从我怀里传来的。 我掏出那本书。 翻开。 第三页上,出现了一行字。 “史官李慕白,今夜子时,死于……” 后面的字还没写完。 但我已经知道写的是什么了。 我把书合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不像长安的天。 街上的喧哗声渐渐远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忽然想起老刘被抓之前说的那句话: “有些书,不是给人看的。” 现在我懂了。 有些书,是要人命的。 第二章 我叫李慕白,这回真摊上事了 长安城的黄昏,从来都是热闹的。 卖胡饼的扯着嗓子吆喝,胭脂铺的姑娘倚在门口招揽客人,西域来的杂耍班子在街心耍着火把,围了一圈人叫好。太阳斜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暖洋洋的金黄色,看着跟太平盛世似的。 我蹲在务本坊酒肆门口,看着这一切。 崔仲文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官府的人来了又走,问了一圈,没人看见凶手长什么样。只记得是个黑衣人,黑布蒙面,跑得比兔子还快。至于我,他们压根没问。 也对。 一个被贬的修书匠,能知道什么?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书。 书还是温的,带着我的体温。 我又把它拿出来,翻开。 第三页上那行字还在。 “史官李慕白,今夜子时,死于……” 死于什么? 死于何处? 死于谁手? 后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因为字没写完,说不定我就死不了。 坏事。因为字没写完,说明写书的那位还在考虑怎么弄死我。 我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跑。 没错,跑。 我这人向来没什么骨气,也从来不以英雄自居。有人要杀我,我就跑,这有什么可丢人的?史书上又不会写“李慕白临阵脱逃”,因为史书上压根不会写我。我就一修书的,死了都没人记一笔。 所以,跑。 我转身就往南走。南边有启夏门,出了门就是终南山,往山里一钻,谁找得着? 走了三步。 我停下来。 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修史案,被删掉的最后一页,写了我的名字。 崔仲文临死前说的。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不知道我有一本会自己写字的书吗?他不知道那本书预言了他的死吗?他不知道凶手就在门口等着吗?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来找我。 所以他告诉我最后一页的事。 所以他死在酒肆门口,死在我眼前。 为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卖胡饼的还在吆喝,胭脂铺的姑娘还在笑,耍火把的还在转圈。 没人看我。 没人知道我怀里揣着一本要人命的书。 没人知道我今夜子时可能会死。 真好。 我忽然不想跑了。 我掉头往回走。 不是往住处走,是往太史局走。 太史局在皇城西南角,占了三间破房子,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我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霉味和灰尘,几个老书吏趴在案子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桌子。 我绕过他们,走到最里面那间。 那是刘知古的屋子。 刘知古,太史局前编修,我的老上司,去年修史案的主犯。他在狱里蹲了一年,三天前刚放出来。 三天前。 也就是那本书出现在我枕头边的前一天。 我推开他的门。 屋里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筷子搁在碗上,像是吃到一半忽然有事出去了。 我走到桌前,低头看那碗粥。 粥面上漂着一层灰。 放了至少两天了。 我皱起眉头,转身翻他的东西。 床底下、柜子里、枕头下、墙角的破箱子——什么都没有。他的衣服、他的书、他的手稿,全都不见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知古消失了。 就在告诉我那本书的秘密之后,消失了。 或者…… 我没往下想。 我走出太史局,天已经快黑了。 长安城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寒气就上来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一间一间关门,灯笼一盏一盏点亮。 我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本书是谁写的? 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去年修史案,到底删掉了什么? 刘知古去哪儿了? 还有—— 今夜子时,我会死吗? 我抬头看天。 月亮升起来了。 真他妈圆。 我回到住处,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我的屋里亮着一盏灯。 灯? 我没点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透光的窗。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坐着。 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女的。 二十来岁,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带着一种“你怎么才回来”的表情。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你就是李慕白?” “是我。” “那本书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书?” 她翻了个白眼。 “别装了。你怀里那本,会自己写字的,预言了王仁裕和崔仲文死的。拿来我看看。” 我没动。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我。 “你知道今夜子时有人要杀你吗?” “知道。” “你知道杀你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说: “你是谁?” 她笑了笑。 “我叫聂隐娘,是个刺客。” 聂隐娘。 这名字我听过。 不是从史书上,是从坊间传闻里。说有个女刺客,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不眨眼,专杀贪官污吏、豪强恶霸。有人说她是侠女,有人说她是妖女,有人说她是尼姑,有人说她是道士。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见过她真面目。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不到一尺远。 “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因为你那本书,是我师父写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师父是谁?” 她没回答,只是伸手往我怀里一指。 “先把书给我看看。” 我把书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字还没写完。”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没写完吗?” “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写书的人,还没决定怎么杀你。” 这话听着跟没说一样。 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写书的人,还活着。 “你师父在哪儿?” 她又翻了个白眼。 “你这么急着去找死?” “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为什么那本书会自己写字?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想知道去年修史案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她一口气说了三个“想知道”,把我问住了。 然后她把书往我怀里一塞,说: “跟我走。” “去哪儿?” “去找一个能回答这些问题的人。”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 “等等!你还没说——” 她回过头,看着我。 “李慕白,你知道今夜子时是谁要杀你吗?” “不知道。” “是神策军的人。” 我愣了一下。 神策军? 那是宦官控制的禁军,皇帝的亲卫,权倾朝野的存在。 他们杀我干什么? 聂隐娘看着我,慢慢地说: “因为你那本书上,很快会出现第四行字。” “什么字?”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快子时了。”她说,“想活命就跟我走。” 我没再问。 我跟着她,出了院子,钻进长安城漆黑的夜色里。 我们走了很久。 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破庙前。 庙很小,门都歪了,匾额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院子里长满了草,中间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像一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聂隐娘推开门,走进去。 我跟在后面。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长明灯点在佛像前。那佛像也破得不成样子,脸都掉了半边,看着跟鬼似的。 佛像下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穿着身破僧衣,光头,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聂隐娘走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老人睁开眼睛。 他看着我的方向。 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是白的。 没有黑眼珠。 他是个瞎子。 “李慕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是我。” “你怀里的书,拿过来。” 我把书掏出来,走过去,放在他手上。 他摸着书的封面,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像是在读什么。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果然。” 我忍不住问: “什么果然?”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白眼在昏暗的灯光下,说不出的诡异。 “李慕白,”他说,“你知道那本书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吗?” “不知道。” “你知道去年修史案,被删掉的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慢慢地说: “那最后一页,不是写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崔仲文说——” “崔仲文骗你的。” 我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老人把那本书举起来,对着灯光。 “这本书,”他说,“是你自己写的。” 第三章 我叫李慕白,他们说这书是我写的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我看着那个瞎眼老和尚,又看看他手里那本书,再看看站在旁边的聂隐娘。 然后我笑了。 “我写的?” “对。” “这书?” “对。” “您老眼神不好使,脑子也不好使了?” 老和尚没生气。他把书放在膝盖上,用那双白眼球对着我,说: “你摸摸自己的后颈。”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 后颈上有个小疙瘩,米粒大小,不疼不痒。我一直以为是痦子,没当回事。 “摸到了?” “摸到了。” “那是刺青。” 我愣了一下。 “刺青?” “密宗的刺青。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刺进去,平时看不出来,只有遇到特定的东西才会显现。”老和尚指了指那本书,“比如这本书。” 我把后颈摸了又摸,那个小疙瘩还是那个小疙瘩,没什么变化。 “您老的意思是,这书和我后颈这个……这个痦子……有关系?” “那不是痦子。那是印记。”老和尚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有这个印记的人,才能看见那本书上的字。” 我看向聂隐娘。 她点点头。 “师父说的没错。” “你师父?” 我指着老和尚,“他是你师父?” “对。” “那个写书的?” “对。” 我盯着老和尚看了半天。 “那您老人家怎么瞎的?” 老和尚笑了笑。 “写这本书写的。” 我找了个蒲团坐下来,把书从老和尚手里拿回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封面是暗蓝色的。 书脊是新的。 纸是新的。 墨是新的。 字迹是新的。 怎么看都是一本刚写的书。 “您老人家说这是我写的?” “对。” “可我压根没见过这本书。” “你见过。” “什么时候?” 老和尚没回答,只是问: “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有个晚上,你喝醉了?” 我愣住了。 三个月前…… 那是中秋前后。我被贬成修书匠之后,头一回领到足额的俸禄。那天晚上我高兴,去西市喝了半夜的酒,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过来,头疼得跟要裂开似的,在屋里躺了一天。 “那天晚上……”我慢慢地说,“我干什么了?” “你写了一本书。” “我?” “你。” “您老人家怎么知道的?” 老和尚指了指自己的白眼。 “因为我看着你写的。” 据老和尚说,那天晚上我是被人抬到他这儿来的。 抬我来的人,是刘知古。 我的老上司,去年修史案的主犯。 “刘知古?”我差点跳起来,“他不是在牢里吗?” “他七月底就放出来了。”老和尚说,“仇士良把他弄出来的。” 我愣了愣。 仇士良?神策军那个仇士良? “他……他是仇士良的人?” 老和尚没回答,只是说: “那天晚上,你抄了一整夜的书。抄完之后,刘知古把原本拿走了。” “原本?” “对。我三十年前发现的那本。你抄的这本,是抄本。”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暗蓝色的封面。空白的纸。会自己出现的字。 “那原本呢?” “不知道。”老和尚说,“刘知古拿走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我盯着手里的书,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知古是仇士良的人? 他把我抬到这里来抄书? 他把原本拿走了? “您老人家……”我深吸一口气,“您老人家怎么称呼?” “我叫无眼。”老和尚说,“法号无眼。” 这法号起得真贴切。 “那您是怎么瞎的?” 无眼和尚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三十年前,我在敦煌的一处石窟里,发现了一本书。” “什么书?” “亡书。”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 “就是这个?” “不是。那是原本。”无眼和尚说,“你手里这本,是抄本。” “那原本现在在刘知古手里?” “应该是。” “他为什么要拿走?” 无眼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想用它。” “用它干什么?” “杀人。或者救人。或者……换钱。” 我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的字。 王仁裕死了。 崔仲文死了。 如果原本在刘知古手里,那些字是谁写的? “您老人家不是说,那些名字是我写的吗?” “是你写的。”无眼和尚说,“但不是你用笔写的。是你心里想的。” “我心里想的?” “对。那本书是你心里的镜子。你心里有什么,它就照什么。你心里有恨,它就照出恨。你心里有怕,它就照出怕。” “那我心里有王仁裕和崔仲文?” “你有。你恨他们。他们害过你。那些恨,让那本书上出现了他们的名字。” “可我没想让他们死。” “你想了。你只是不知道你在想。” 我沉默了。 “那刘知古呢?他拿走原本,能干什么?” 无眼和尚叹了口气。 “他也能写。用那盏灯笼写。” “灯笼?” “对。那盏灯笼,能照见人心。也能用光在原本上写字。心里想谁,纸上就出现谁。” 我听得毛骨悚然。 “那他现在……” “不知道。”无眼和尚说,“他拿走原本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三个月了。” 三个月。 中秋夜到现在,正好三个月。 也就是我收到这本书的时间。 “那您老人家怎么知道我来?” 无眼和尚指了指自己的白眼。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了?” “对。虽然眼睛瞎了,但能看见别的东西。比如——你。” 他顿了顿。 “三十年前,我就在那本书上看见过你。一个修书的年轻人,在一间破屋子里,修着破书。你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那时候我才三岁。” “我知道。”他说,“但我看见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太玄了。 玄得不像真的。 可那本书是真的。 王仁裕死了是真的。 崔仲文死了是真的。 刘知古失踪了是真的。 眼前这个瞎眼老和尚,也是真的。 “那我该怎么办?” 无眼和尚“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那本书的真相。刘知古的真相。去年修史案的真相。还有……” 我停了一下。 “还有那最后一页,到底写了什么。” 无眼和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最后一页,在刘知古手里。” 天刚亮,庙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黑衣黑甲黑刀。 神策军。 第四章 我叫李慕白,神策军请我喝茶 神策军的黑衣在夜里看着跟鬼似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就像那种从小被教导“不要笑,笑了就不威严”的人。他扫了一眼庙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在聂隐娘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无眼和尚身上。 “哪位是李慕白?” 我举手。 “我。” 他看了我一眼。 “请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神策军大营。” “干什么?” “问话。” “问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下。 “问你为什么没死。” 这话听着跟骂人似的,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知道那本书的事。 他们知道书上预言我今夜子时死。 他们知道我没死,所以来抓我。 为什么知道? 因为—— 我忽然想起聂隐娘之前说的话:今夜要杀我的,是神策军的人。 也就是说,神策军派人来杀我,结果我跑了,没杀成。现在他们改主意了,不杀了,改抓了。 为什么改主意?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要是不去呢?” 国字脸汉子把手按在刀柄上。 “那就抬着去。” 我看了一眼聂隐娘。 她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又看了一眼无眼和尚。 他坐在佛像下面,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行吧。 我把书往怀里一塞,站起来。 “走吧。” 神策军大营在皇城北边,占了整整一条街。 我从来没进来过。这种地方,一般人进不来,进来的一般也出不去。 国字脸汉子把我带进一间屋子,让了两个兵守在门口,自己出去了。 屋里点着灯,亮堂堂的。中间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点心。点心是桂花糕,看着还挺新鲜。 我坐在案几前,等了一会儿。 没人来。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来。 我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又喝了一口茶。 温的。 这是要干什么?先礼后兵? 我吃完第三块桂花糕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着身暗红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往下看,看谁都像是在看蚂蚁。 宦官。 而且是个不小的宦官。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拂尘往旁边一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我,笑了。 “李修书,桂花糕可还合口味?” 我点点头。 “还行。” 他又笑了。 “那就好。本官还担心你吃不惯。毕竟神策军的厨子,比不上太史局的。” 太史局没有厨子。太史局连口热茶都没有。 我没接话。 他也不急,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李修书知道本官是谁吗?” “不知道。” “本官姓仇,叫仇士良。” 我差点被桂花糕噎住。 仇士良。 神策军护军中尉,左街功德使,兼知内侍省事。当朝最有权势的宦官,没有之一。皇帝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宰相见了他得绕道走。 这样的人物,半夜请我喝茶? “李修书不必紧张。”仇士良摆摆手,“本官请你来,只是想问几句话。” 我咽下嘴里的桂花糕。 “大人请问。” “你那本书,带来了吗?” 我摸了一下怀里。 “带来了。” “拿来本官看看。” 我把书掏出来,放在案几上。 仇士良伸手去拿。 他的手穿过那本书,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又伸手去拿。 还是空的。 他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大人碰不到这书?” 我随手拿起书。 “书里写了什么?” 我把书翻开。 第一页:御史中丞王仁裕,今日酉时,死于宣阳坊宅中。 第二页:著作郎崔仲文,今日辰时,死于务本坊酒肆。 第三页:史官李慕白,今夜子时,死于…… 我顿了一下。 “死于什么?” “死于……后面没写完。” 仇士良盯着那本书,盯着我翻开的那个位置。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字。 “李修书,”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这书是谁写的吗?” “听说是……我自己写的。” 他点点头。 “没错。是你写的。三个月前,中秋夜,你在西市喝醉了酒,被刘知古带走。那一夜,你写了一本书。就是这本。” “大人怎么知道的?” “因为刘知古是我的人。” 我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刘知古,我的老上司,去年修史案的主犯,无眼和尚的大徒弟,聂隐娘的师兄。 是仇士良的人? “大人这话……” “你不信?” 仇士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案几上。 我低头看去。 是一封信。 字迹我很熟悉——刘知古的字。 上面写着: “仇中尉钧鉴:李慕白已抄完亡书,原本已由属下保管。知古顿首。” 日期是三个月前。 中秋之后第三天。 我抬起头。 “刘知古在哪儿?” “死了。” “死了?” “对。三天前死的。” 三天前。 也就是我收到那本书的前一天。 “怎么死的?” 仇士良沉默了一下。 “那本书上,出现过他的名字。” 我翻开书。 第一页,王仁裕。 第二页,崔仲文。 第三页,我。 没有刘知古。 “不是这本。”仇士良说,“是原本。” 原本。 被刘知古拿走的那本。 “原本上写了刘知古的名字?”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