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Sou

《一屋两人,久病成欢》短故事

陈辰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吓的,是疼的。腮帮子肿得老高,左眼只能睁开一条缝,右眼也好不到哪去,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重影。他用舌头舔了舔缺了门牙的牙床,满嘴的血腥味让他一阵恶心。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师傅,找您十块。司机从车窗里递出零钱,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陈辰没接,摆摆手,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扶着路灯杆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抹了把嘴角的血,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小区里路灯昏黄,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收银员是个胖乎乎的姑娘,正低头刷手机。陈辰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那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没看见。   他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吓人。   周强那几个人下手是真黑。他不过是在会所门口多跟苏梦说了几句话,那个苏梦的追求者就带着三个人冲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陈辰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被踹翻在地,有人踩着他的脸,有人踢他的肋骨,还有人揪着他的头发往地上撞。   离苏梦远点,听见没有?   他听见周强这么说,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的冰碴子。他想说我跟苏梦没什么,但嘴里全是血,话没出口就被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   后来他被扔在了路边,手机摔碎了屏幕,钱包也不知道掉哪了。他在地上躺了有十分钟,才挣扎着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医院。他当时是这么跟司机说的。   急诊室里人不多,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他的样子皱了下眉:打架了?   摔的。陈辰含含糊糊地说。   医生没拆穿他,给他清理伤口,缝了嘴角的裂口,又给肿起来的眼周涂了药。拍了个片子,肋骨没断,算是万幸。门牙缺了一颗,医生说得等消肿了再去口腔科看,现在先补着。   你这些伤,建议报警。医生写完病历,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辰摇摇头:不用。   医生也没多劝,把病历和药单递给他:去缴费取药。   陈辰接过单子,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正看着他。那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下巴上留着络腮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是那个人。   他认出来了。就在周强的人把他往死里打的时候,是这个络腮胡男子冲了过来,三两下就撂倒了两个人,周强他们这才骂骂咧咧地跑了。当时陈辰满脸是血,只来得及说了一声谢谢,那人摆摆手就走了。   大哥。陈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络腮胡男子看着他,笑了一下:还活着呢。   刚才谢谢您了。陈辰走过去,想鞠个躬,但腰弯到一半就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别动。络腮胡男子伸手扶了他一把,你这伤不轻,赶紧处理。   处理完了。陈辰晃了晃手里的病历,大哥,您怎么在这儿?刚才没受伤吧?   我没事。络腮胡男子说,我是来找人的,正好碰上你。   陈辰张了张嘴,想说留个联系方式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请人家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可看看自己这副样子,又摸摸口袋里的零钱,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行,您忙您的。陈辰改了口,又说了声谢谢。   络腮胡男子点点头,转身走了。陈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他这人就这样,欠别人的情总想着要还,可又不知道怎么还。   缴费窗口排着队,陈辰站在队伍里,旁边一个老太太一直盯着他看。他侧过脸去,假装没注意。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婉发来的消息:怎么还不回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都快两点了。他回了条消息:马上。   林婉没再回。   从医院出来,他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明天怎么上班,想着怎么跟老板解释脸上的伤,想着要不要去报警。但最后这些念头都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回去怎么跟林婉说。   林婉是他老婆,领了证的那种。说是老婆,其实两个人相处的方式更像是在较劲。结婚快一年了,谁都不肯先低头,什么事都要争个对错。陈辰有时候觉得,他们俩根本不是夫妻,倒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对手。   他怕林婉看见他这副样子。   不是怕她心疼,是怕她那张嘴。   林婉说话特别毒,尤其对他。他要是说自己被人打了,林婉肯定会说你也有今天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在外面惹事被打成这样也是活该。这些话听着扎心,但他知道林婉不是真心的,她就是嘴硬。可就算知道她是嘴硬,他也不想听。   站在家门口,陈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屋里黑着灯,客厅里只有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准备摸黑往卫生间走,先把脸上的伤处理一下。   啪。   客厅的灯亮了。   林婉站在开关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有点乱,眼睛眯着,显然是刚被吵醒。她看着陈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这是跟狗打架了?她问。   陈辰站在玄关,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他低着头,含糊地说:没有,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林婉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他脸上的伤,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眼睛都肿成熊猫了,门牙也掉了。你摔哪儿了?从楼上摔下来的?   嗯。陈辰顺着她的话说,楼梯上踩空了。   林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行,你厉害。从楼梯上摔下来能把嘴角摔裂了,能把膝盖摔出血了,能把门牙摔掉了。你这楼梯是长了牙吗?   陈辰不说话了。   林婉也没再追问,转身走进了厨房。陈辰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关了。他站在玄关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杵那儿干嘛?打算在门口过夜?林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陈辰这才脱了鞋,一瘸一拐地走进客厅。他本想直接回卧室,但林婉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碘伏和棉签。   坐下。她说。   陈辰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   林婉把水盆放在茶几上,拧了毛巾递给他:先把脸上的血擦擦。   陈辰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毛巾碰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活该。林婉说,但手还是伸过来帮他按住了毛巾,轻点儿,别把刚缝的线弄断了。   陈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缝了线?   你嘴角那儿那么明显的针眼,当我瞎啊?林婉说着,拿起棉签蘸了碘伏,手拿开。   陈辰把毛巾拿下来,林婉弯下腰,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她凑得很近,陈辰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牛奶味。她的睡裙领口有点低,弯腰的时候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陈辰赶紧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疼疼疼。他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林婉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继续擦,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嘛去了。   陈辰咬着牙,没吭声。   林婉给他擦完脸,又换了根棉签,蘸了碘伏,蹲下来给他处理膝盖上的伤口。她蹲下去的时候,睡裙的下摆蹭到了地面上,她也不在意,就那么专注地给他擦着药。   陈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有点酸。   林婉。他叫了一声。   嗯?   我没事。   林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没事。你要是有事,早就躺医院里了,还能自己走回来?   陈辰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又疼得吸了口气。   林婉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端着水盆去了卫生间。陈辰听见她在卫生间里倒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还拿着两片药。   消炎药,吃了。她把药和水递过来。   陈辰接过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   饿不饿?林婉问。   不饿。   那我煮点面。   不用,我。   我说我饿了,行了吧?林婉打断他,我大半夜被你吵醒了,饿了,想煮点面吃。你吃不吃随便。   陈辰看着她,心里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想说我来煮,但看看自己这副样子,又改了口:那你帮我煮点吧。   林婉哼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陈辰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肋骨那块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厨房里飘出一股葱花爆香的味道,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林婉端着一碗面出来了。碗里是清汤挂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递了双筷子过去。   吃吧。   陈辰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里放了点酱油和醋,味道正好。   好吃。他说。   林婉没说话,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低头刷手机。   陈辰吃了几口,抬起头:你怎么不给自己煮一碗?   我不饿。   你不是说你饿了吗?   林婉抬了下眼皮:我说你就信?   陈辰愣了下,然后笑了。这一笑,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他赶紧拿纸巾捂住,嘶嘶地吸着凉气。   林婉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嘴角:又裂了,别笑了,傻不傻。   她说着,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棉签,想再给他擦一下。她弯着腰,离他很近,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陈辰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空气忽然安静了。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拿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温热的触感让陈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行了。林婉收回手,转身往卧室走,吃完把碗放厨房里,明早我洗。   林婉。陈辰叫住她。   她回过头:嗯?   谢谢你。   林婉嗤了一声:得了吧,少来这套。你要真想谢我,以后少在外面惹事,别被人打成这样回来给我丢人。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陈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吃完面,他把碗端进厨房,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林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以为她睡着了,刚准备去客厅沙发上睡,就听见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去洗个澡再睡,别把血蹭床单上。   嗯。   陈辰从衣柜里拿出睡衣,进了卫生间。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肿得厉害,青一块紫一块的,确实挺吓人。他苦笑了一下,用毛巾小心地擦了擦身上,没敢洗头,怕水把伤口弄感染了。   洗完出来,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床的最边上,尽量离林婉远一点。他刚躺下,林婉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   陈辰。她忽然开口。   你下次再被人打成这样,就别回来了。   陈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林婉又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听见没有?   听见了。   林婉没再说话,翻了个身,又背对着他了。   陈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边传来林婉均匀的呼吸声。他侧过头,看着她的背影,睡裙下露出的一小截腰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伸手碰一下,但又缩了回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晚上的画面:周强踩着他的脸,拳打脚踢,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林婉蹲在地上给他擦膝盖上伤口的样子,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皮肤上,有点凉。   陈辰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林婉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刚要回答,发现林婉的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已经在梦呓中沉沉睡去。   陈辰看着她在月光里的轮廓,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丝笑来。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陈辰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脸。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身子看他,一只手悬在他脸旁边,像是想摸又没敢摸。   见他醒了,林婉迅速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别多想,我就是看看你那张猪头脸消肿了没有。   陈辰嗯了一声,没戳破她。   他动了动,肋骨那块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大概也就五六点钟。林婉还躺着,但呼吸声明显不对,不是在睡觉。   我出去买点早饭。陈辰说着,从衣柜里拿了件干净的T恤。   就你这样还出去?林婉翻过身来,撑着胳膊看他,你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看我被家暴了?   陈辰愣了一下: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林婉白了他一眼,掀开被子下了床: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去买。   她说着,随手拿了件外套披在睡裙外面,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你别乱跑,听见没?要是回来发现你不见了,我饶不了你。   陈辰点点头。   林婉出去了,门咔嗒一声锁上。陈辰坐在床边,听见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客厅,站在窗户边往下看。过了几分钟,他看见林婉从单元门里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外套里面还是那件睡裙,踩着拖鞋,穿过小区的甬道,往门口的早餐店走去。   晨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陈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想起自己躺在泥地里,满脸是血,那时候他脑子里居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死了,林婉会不会难过。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林婉回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油条、包子和茶叶蛋。她进门的时候,头发上沾了点晨雾,鼻尖冻得有点红。   陈辰接过来,打开袋子,热气冒出来。他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汁水很足。   林婉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拿手机刷着短视频,声音外放着,是那种很吵的搞笑段子。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陈辰在看她。   陈辰吃了个包子,又喝了半碗豆浆,抬头看她:你笑什么,那么开心?   关你什么事。林婉头也不抬,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又换了一个视频。   陈辰没再问,继续吃。他吃完最后一个茶叶蛋,把塑料袋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里。林婉还在看手机,但笑声已经没了,屏幕上放着什么他不清楚,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划来划去。   陈辰。   我昨晚说的,你听见了吧?   陈辰知道她说的什么下次再被打成那样,就别回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见了。   那你以后还去不去那种地方了?   哪种地方?   林婉放下手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就是那种,会挨打的地方。   陈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去了。   林婉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然后哼了一声:我信你才怪。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裙的下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大腿根部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浑然不觉,转身往卧室走:我再去睡个回笼觉,你别吵我。   陈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小腿上,纤细匀称,脚踝玲珑,踩着拖鞋的脚趾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他赶紧移开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林婉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今天是请假还是去上班?   请假。   嗯。她点了点头,那你在家老实待着,别出去乱跑,中午我回来给你带饭。   你要出去?   嗯,约了个客户,上午得去一趟。她说着,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再睡一小时,七点半叫我。   陈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见她倒在床上的声音,然后是翻了个身,安静下来。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能看见林婉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睡裙卷到了大腿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小腿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陈辰移开目光,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心跳有点快。   他想起昨天晚上她蹲在自己面前,专注地给他擦药的样子,想起她弯下腰时露出的一小片白皙,想起她的手指碰到他嘴唇时温热的触感。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帧都带着让他心跳加速的细节。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肿消了一些,但青紫的颜色更明显了,眼眶周围一圈乌黑,像是画了烟熏妆。嘴角的伤口结了痂,但说话或者笑的时候还是会裂开。他试着笑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他洗了把脸,用毛巾小心地擦了擦,然后走出来,坐在沙发上,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五。   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又放下。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茶几下面的抽屉上。他记得那里面有个相册,搬进来的时候他见过一次,后来再没打开过。   他弯腰拉开抽屉,果然,相册还在。他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林婉的独照,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灿烂。那应该是她大学毕业的时候,看起来比现在青涩得多,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光。   他又翻了几页,大多是她和朋友的照片,有在餐厅吃饭的,有在旅游景点拍的,还有几张是在海边,她穿着泳衣,站在沙滩上,阳光把她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陈辰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了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张合照,是她和一个男人的。两个人站在一个阳台上,身后是城市的夜景,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甜。   陈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照片上的画面,然后是昨天晚上林婉蹲在他面前给他擦药的样子,然后是今天早上她站在窗户前看他的样子,然后是刚才她睡在床上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那张照片,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睁开眼,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林婉,快七点半了。   里面没动静。   他推开门,林婉还睡着,姿势变了,变成了平躺,睡裙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她的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   陈辰站在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弯腰,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林婉,七点半了。   林婉嗯了一声,没醒。   他又推了一下:林婉,该起床了。   林婉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陈辰看着她,没再叫。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还在,她应该不会对自己说疼不疼这种话吧。   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七点四十,林婉自己醒了。她穿着睡裙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径直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换了身衣服,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很多。   陈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走了,中午回来。林婉在玄关换鞋,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她直起身,拿起包,回头看了陈辰一眼,你一个人在家别乱跑,听见没?   林婉拉开门,走出去,又回过头来:冰箱里有鸡蛋,你要是饿了,自己煮两个。   她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辰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嗡声。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十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肋骨那块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想起今天早上看见的那张照片,想起那个男人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但他就是在意得要命。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林婉的微信,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   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发完他就后悔了就他这副样子,还能做什么饭。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婉回了一条:   你那张脸还能做饭?别把厨房点了。我买回来。   陈辰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丝笑来。他刚要回,又收到一条:   不过你要是非要献殷勤,给我炒个番茄鸡蛋也行。别放葱,上次放的太多了。   陈辰看着屏幕,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好像没那么涩了。   陈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干脆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盒番茄,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辣椒酱。他把番茄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觉得自己有点傻离中午还早着呢,他急什么。   他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又往那个抽屉上瞟。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那张照片,但手已经伸了出去,拉开了抽屉,翻到最后一页。   他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男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陈辰愣了一瞬,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靠在沙发上,心跳平稳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闭上眼,嘴角的痂扯了一下,有点疼,但心里却莫名地松快了一些。   他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是被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林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换了拖鞋,把袋子拎进厨房,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说:还真让你猜着了,我买的就是番茄和鸡蛋。   陈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她。她弯着腰,把番茄放进水槽里,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被汗浸得有点亮。   你买的就这些?他问。   不然呢?你还想吃满汉全席?林婉直起身,回头瞥了他一眼,你那嘴能嚼得动肉吗?   陈辰没接话,走进厨房,站到她旁边,伸手去拿案板上的刀。林婉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干嘛?   你不是让我炒番茄鸡蛋吗?   我是让你炒,但没让你现在炒。林婉瞪了他一眼,这才十一点,你急什么?再说了,你那手劲儿够吗?别切着自己,到时候又得我送你去医院。   陈辰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指尖微微泛着粉色。她没有立刻松开,就那么按着,像是忘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的脸。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收回,而是顺势滑下来,从他手里把刀拿走了。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急促,我洗个手,一会儿我做。   陈辰没动,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转过身,差点撞上他的胸口,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灶台。   你站这么近干嘛?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眼神却有点飘,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陈辰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他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淡淡的,混着她身上温热的气息。她今天穿的白衬衫扣到了第二颗,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皮肤因为天气热而泛着淡淡的红。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推了他一把:让开,别挡道。   陈辰被她推得往旁边挪了半步,她从他身侧挤过去,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拿出两个鸡蛋,然后又关上冰箱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那儿干嘛?去看电视,别在这儿碍事。   陈辰没走,反而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看着她打鸡蛋、切番茄、点火、倒油。她的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她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开来,她用锅铲快速地翻炒了几下,然后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去,翻炒,加盐,加糖,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她把炒好的番茄鸡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推到陈辰面前:吃吧,别愣着了。   陈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嫩滑,番茄酸甜,味道正好。他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几下,嘴角的痂裂开了,渗出一丝血,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林婉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又裂了?   陈辰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婉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客厅的茶几上拿了棉签和药膏,走回来,把药膏放在他面前:吃完饭自己涂一下。   陈辰看了一眼那管药膏,又看了她一眼:你给我涂。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你倒是会使唤人。   但她没拒绝,重新坐下来,继续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隐隐传来的车流声。   吃完饭,陈辰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林婉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洗完了过来,我给你涂药。   陈辰洗好碗,擦干手,走到沙发前,在她旁边坐下。林婉拧开药膏,挤出一点在指尖,侧过身,凑近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涂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弄疼他,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从他嘴角滑过。   陈辰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自己的脸上,带着刚刚吃完饭的热气,混着番茄鸡蛋的味道。她的睫毛低垂着,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手指从他的嘴角移开,又蘸了一点药膏,涂在他眼眶周围的淤青上。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了,指腹在他的眼周打着圈,像是在按摩。   陈辰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婉的动作僵住了,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有点发紧:干嘛?   陈辰没说话,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一张青紫交错、狼狈不堪的脸。   你昨天晚上问我疼不疼。他说,声音有点哑,现在也挺疼的。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就那么让他握着,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发酵、膨胀。   过了大概十秒钟,林婉忽然用力抽回了手,把药膏的盖子拧上,往茶几上一丢,站起来:疼就忍着,谁让你出去跟人打架的。